皇叔 by 大风刮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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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 by 大风刮过(3)
··我道:“做这种把脑袋挂在刀尖上的事情,不留条后路怎么行”··我拎着另一盏灯笼,先慢慢顺着泥阶下到洞中·云毓随在我身后。
我扳动石壁上的机关,合拢了洞口···长阶蔓延向下,我不大擅长走梯,一阶阶走了半晌,云毓道:“此阶难道通往湖底”··我道:“正是。”
·下了最后一阶,面前是蜿蜒的长道,幽深似无尽头···我在一个拐角处拎起一个包袱:“水袋干粮银钱,都在这里·慢慢走罢,这条路怪长的。”
·云毓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另一盏灯笼要做备用,只一盏灯笼的光不算亮,只能勉强照清面前几步的路,晃动的灯火引得影子更加晃动,呼吸气的声音格外清晰。
·云毓左臂受了伤,匆匆包扎过,白布还向外渗着血···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我开口,和他说的还是假话···我很想问云毓,他为什么要来怀王府,云棠和王勤应该也留了退路,云毓既然能逃脱,为何还要来怀王府。
·这条秘道,我本打算与云棠等会合后,剿灭乱党的忠义之事交给宗王,我佯作逃脱,带着云毓从这里走···又走了不知多长时候,云毓的脚步略停了停·我问他是否累了,云毓点头,就势靠着石壁坐下。
灯影中,他低头闭起眼···我担心他除了臂上的伤外还有别的伤,抓起他的手搭了搭脉···云毓睁开眼:“王爷你会号脉”··我道:“强弱快慢应该还是摸的出来。”
·云毓轻笑一声,抽回手···我又找了句话和他说:“这条道我之前也就走过一回,真好像走不完一样·”··云毓淡淡道:“走不完,也没什么。”
·我定定瞧着他,云毓转目又看向我:“难道王爷怕景启赭的人发现了此处追来”··他又合上眼,似乎有些倦意:“真追来了,也没什么。”
·歇息了片刻,又再继续向前走,我就断断续续告诉云毓这条暗道的来历···我爹的母妃娘家,也就是本王的曾外祖家祖上本是靠做泥瓦工起家,后来攒足了钱,赶着灾年时捐了个官当,谁想后辈真的出了读书好中科举的,渐渐官越做越大,到了我曾外祖时,做到个很合祖业的官,户部尚书。
·本王那位曾外祖,是个胆小谨慎的人,他老觉得升到这个官职,女儿又进宫做了娘娘,这家的福分就算到顶了,所谓盛极必败,为了防止哪天断子绝孙,他要留条后路。
·不过他留后路的方法与常人比较不同·他亲自画了张图纸,开始动工挖这条秘道···他先在自己后园挖了个大湖,湖心建岛,然后让秘道从湖底出府。
·这条秘道很长,又要造得隐秘,他就在京城沿着他画的秘道的那条线上匿名买了好几栋宅子·隔着年分请几拨人分别开挖·那些挖道的人都以为是寻常地道,都不知道究竟通往哪里。
最后再打通,填上那几栋宅子里的口·只留下出口和湖心岛上的入口···这条道太难挖,挖到他老人家过世才挖完·我爹的舅舅辞官回乡后,把这栋宅子送给了我爹,扩建翻修后就做了怀王府。
·这个故事甚长,我断断续续地说,间或还歇歇脚喝口水,吃几块点心···等到说完,我约莫着,离洞口也不远了···果然,拐了几个弯道后,两边的石砖壁变成了青砖壁,地道变窄,恰能容一人通过,再转了两三个弯儿,突然又变开阔。
·云毓举起灯笼四处照了照,我与他正站在一间四方的石室内,其中一面墙上隐约有字迹···云毓道:“不会是王爷祖上留的什么藏宝图或秘辛之类吧·”走到墙边举起灯笼看,蒙着灰的字依稀尚可辨认。
·墙上刻着两段字···第一段字迹秀逸,写的是“山长水远方外自有天”,应该是出自我那位曾外祖或舅公之手·另一段字矫健峥嵘,“用此室之后人,当自省,自惭,自勉”。
一望即知是本王的爹先怀王的笔迹···我伸手推动石室正中的石桌,山长水远那行字处的一块墙壁缓缓转动,显出一扇门的模样,露出一条缝隙···云毓与我一同走到石门外,眼前又是一条甬道。
我推上石门,向云毓道:“这下想走回头路也不成了·地道的门,除了水榭中的那个口,都只能单向开·”··甬道尽头,是一道台阶,蜿蜒向上。
·台阶最上,又有一室,我扳动机关,推开石壁上的暗门,踏出门外,石门在身后轰隆隆地合了,扑棱棱头顶一阵拍打的翅膀的声音,像蝙蝠和某种大蛾子···前方隐约有朦胧的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造反戏比较多,今天更两章··32·32、第三十二章 ... ·这里是挨着京城边的小山半山壁的一处山洞,我拉着云毓的衣袖出了山洞,天还没亮,灯笼的火光引得一群飞虫蛾子聚成一团,出洞口后,云毓即刻熄了灯笼。
·我带着他贴着山壁沿着小路走,趁着月光,隐约可以看见道儿,转过了这面山壁,小道蜿蜒直上,路窄而且陡峭,既要小心落步,又不能太慢·行得高了,回首往京城方向望,只见半边天隐约都是火红的光。
··京城中不知情势如何了,皇上有无将云棠与王勤等乱党收拾干净,有没有已派了兵追查云毓·府中的人只知道我带着云毓去了内院,但有几个侍从盯着云毓带着的人,他们应该都不知道我领云毓到了水榭,即使猜想怀王府中有暗道,也要找一阵子。
·不晓得宗王是否已向启赭禀告本王之事,本王带着云毓跑了,他恐怕也不好解释···本王是卧底之事,只有宗王知道···我手中无权,难以与云棠王勤谋谈,只能借助外力。
·可此事第一不能让启赭知道,宫中耳目太多,多多少少会露出风声·我只得去找宗王···我爹的旧部们哪一个都看不上本王,觉得我丢尽了“怀王”这两字的脸面。
我说反叛乱他们也不会信,但还会给宗王三分面子,宗王彻查叛乱,他们一定相信···明里由宗王出面,与皇上和清流们共商惩治内患,暗中实际在做的,却是本王。
·尤其借两万骠骑军时,本王又走了一回险···程柏和李简都死心塌地效忠皇上,两万骠骑军除了启赭,无人可调动,可我又需拿这两万兵去引诱云棠王勤·无奈,我只得向宗王道,你去禀报皇上,就说怀王想造反,意欲拿府中的兵马符找程柏和李简,请皇上命程柏和李简暂且将计就计。
·原本,只要我在逼宫之时临阵倒戈,清白自现,可如今为保云毓只好暂不管那么许多了···小路的尽头是山顶,山顶上有座草屋···我推开草屋的门,摸索着从正对门的床下拖出一只木箱,向云毓道:“这里有一些衣履物品,从山道下山,道边有可以买马的地方。”
·云毓声音冷静地道:“何处有人接应”··我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放到云毓手中:“按照这张纸上的路线走,官兵应该很难追到。
这张图,你收着罢·“··云毓便折起图,收进怀中···我又拿出一块玉佩,也塞给他:“到了徐州,方才有接应的地方·去袁家巷找袁三酒铺。
只有拿出这块玉牌,才能顺利去西南边的那个地方·”··云毓将玉佩也收了···我道:“你先换衣裳,我出去望风·”··我出了草屋,站到山崖边,东边天空已隐约泛蓝,天快亮了。
·我在思忖,究竟和云毓一道走,还是留下···我是卧底一事,云毓早晚得知道·他知道了之后将会如何,本王一直不愿去想···我只想我活着一日,就保他一日平安,任他之后恨我也罢,想杀我也罢。
·忠臣,我已经做过了·皇位,是启赭的,天下也是启赭的···本王一直觉得,启赭和我说话,话里影里暗藏了什么·他的态度奇怪,让我不由得往不敢想的地方怀疑。
·本王与启赭,毕竟是叔侄,他毕竟是皇帝···即使我知道启赭对本王有叔侄情之外的意思,我也要装作不晓得···这次我已算尽我所能,对得起启赭。
·如今我心中,唯有随雅而已···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是云毓·他没换衣衫,走到我身边···我皱眉:“随雅,你怎么……”··云毓遥望着天边道:“可惜这次,功亏一篑,不知何日,才能卷土再来。”
·我苦笑:“恐怕这辈子不可能了·”··云毓侧转过身看我:“难道退路不是暗棋”··我终究还是没把我是卧底的事情说出来,只叹气道:“这次孤注一掷,本王所有的人手全盘折送,退路只是保命罢了。
“···我深深凝望他:“随雅,从今往后,只是你我在一起做一对寻常百姓,隐居世外,你可愿意”··云毓又去看天边,轻叹道:“多谢王爷抬爱,只是臣……”··我刚要将他那个臣字挡回去,云毓身形忽而一动,我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一柄长剑带着晨曦将到的凉薄之气横上了我颈边。
·本王怔住,周围突然火光大盛···草屋后,树林中,一簇簇火把的光仿佛一瞬间亮了起来,一层层乌压压的人群像戏法变出来的一样,眨眼间,将我和云毓圈在中央。
·山顶的风中,云毓握剑的手衣袖飞扬,手举兵刃的兵卒向两侧让开,从人群里缓缓走出两人,一人穿龙袍,束帝冠,是我的启赭堂侄·另一人一身墨蓝色官服,面容平静,是柳桐倚。
·我听得柳桐倚的声音道:“叛王景卫邑,你已无路可逃,认罪就缚罢·”··启赭的目光望向这方,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与担忧···难道,是云毓察觉了本王是卧底,启赭和然思为保本王,有意演戏··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便听见启赭的一句话急切地脱口而出——··“阿毓当心”··我的眼前有些飘忽。
·人群之中,我并未看见宗王···云毓的微笑在火光映照中十分清晰:“怀王殿下,是你自己束手就缚,还是我动一动剑,你拉我下山崖,你我同归于尽”··我方才发觉,我和云毓站的这个位置,十分靠近悬崖,只要我拉着他瞬间向下一倒,就会一同跌下崖去。
·启赭缓缓道:“景卫邑,念在你是朕的皇叔,你若束手就缚,朕饶你不死·”··四周静默了像有一辈子···我闭上眼,叹了口气:“蝼蚁尚贪生,皇上说饶我不死,希望能做到。”
·再睁开眼,我向云毓道:“云大夫,你我站在悬崖边,怪险的,万一一个没站稳,栽下去了,我死有余辜,赔上云大夫,便不划算了·你我还是向里边走走罢。
皇上若是不放心,可以叫一个兵卒上前,先把本王捆了,云大夫再松剑·”··四周再静默片刻,兵卒从中快速跑上两人,将本王牢牢捆住,那把剑终于放了下来。
·我看着云毓抛下剑转身走向人群·启赭上前一步,火光之中,两两相望···云毓的脸上与眼中神情变幻,我之前从没见过他这种神情···启赭又再上前一步:“阿毓,你手臂伤了”他抬起手,云毓后退一步,望着他,眼中火光闪烁,复又垂下眼帘:“皇上,我答应做的事情,俱已做到,望皇上也能记得曾答应过我的话。”
·启赭注视着他的双目:“朕,从不食言·朕答应你,不杀云棠·”··众目睽睽之下,二位如此眉来眼去,是否应当收敛一点···云毓道:“多谢皇上。
臣既是乱臣之子,按律是否也当入刑部牢房候审”··启赭叹息道:“你为何总这么……”那句叹息可能在众人面前说觉得不合适,咽了,又道,“叛王景卫邑落网,是你的功劳。
朕一向赏罚分明·”··云毓道:“本是柳相的计策好,臣不敢独揽此功·”··火光,兵卒,本王,陪衬在一旁,都好像有点多余···启赭回身看我,皱起眉头:“景卫邑,朕一直不明白,你为何要造反。
你即使造反成了,按宗法规矩,你身有残缺,也坐不了帝位·”··我道:“世上本就只有成王败寇,没什么一定要遵守的规矩,所谓身有残缺者不可为帝的宗法规矩,既然先人可以定,如何今日不能改我这个跛子为何便做不得皇帝”··启赭挑眉:“皇叔一直这么瞧得上自己。”
·我道:“皇侄过誉·”·· ·作者有话要说:贴上这章,顶上锅盖··33·33、第三十三章 ... ··刑部大牢中有一股阴凉的霉潮气。
·本王进的这间牢房和寻常的牢房不同,走一条单门的通道,一路层层把守,内里有四间牢室,我被押进最里面一间···牢房中倒宽敞,靠墙砌着一张砖床,有铺有盖。
牢房正中搁了张木桌,墙上仅有一个气孔,无窗,分不清昼夜,点着一盏油灯,黄澄澄的,亮光还够使···墙角边置有一个马桶,没个遮蔽物,大小解时不免会被一览无余。
·本王的外袍被扒下,套了身罪衣,手脚都被上了镣铐,铁链子有桌腿那么粗,脚上的镣铐铁链一头被死钉在床尾与马桶之间的墙上·链子长度都丈量好的,能够得着睡觉用马桶使桌子吃饭,比桌子再远一些,就不行了。
·本王在牢中蹲了约莫半天多之后,气孔里透进的光还亮着,就有人来探望···来看我的那个人竟然是楚寻···我没想到他竟会来,竟会第一个来,本王是谋逆叛臣,刚刚被抓,他如何就能打通关系来看我··楚寻站在栅栏外遥遥看我,我从床铺上站起来,拖着镣铐向前走了两步:“楚寻,你怎会过来我现在是谋逆叛贼,你还是快些回去罢。”
·楚寻的神情在晦暗的光中不大分明:“王爷,现在看着你,我想到一句话·”··我怔了一怔:“什么”··楚寻缓缓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楚寻道:“王爷,你卧房内放密函账册的暗室所在与钥匙,我已经给了柳相·在王府时,我印了一套钥匙模·”··楚寻道:“怀王爷,你当我猜不到么,那时逼迫我进暮暮馆的,究竟是谁只因我不肯逢迎你怀王殿下,你动一动指头,便让我不得不去做男倡。”
·本王默默无语···原来楚寻一直如此以为···我道:“你既然猜到,在床上杀了本王岂不痛快”··楚寻冷笑一声:“怎可能这么便宜你。
我要看你如何遭天谴,受当受之刑·我本该是个死人,要进暮暮馆时,我就该死了,这一两年,我不把自己当人看,做些不是人做的事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楚寻走后,等到气孔里的光没了又再有了,启礼、启正、启乾、启绯等王侄皇侄纷纷来看我。
·启绯和启檀是头一拨来的···我还记得十来年前,我爹刚过世,我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折了腿,启檀等几个孩子常在我身后喊:“瘸子小皇叔瘸子小皇叔”还故意一瘸一拐跟在我旁边身后。
·我其时年少,不免觉得扎眼刺耳,我娘就道,小孩子的恶意也是天真·后来有一日,我进宫,腰上挂了件我爹带回来的牛角挂件儿,尾随我的几个小皇子便眼巴巴地瞅。
我过一道回廊时,启檀从一个柱子后跳出来,扑到我脚下,抓住那个牛角挂件,睁大双眼看我:“我要·”··我遂把挂件解下,启檀开心地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伸出手:“谢谢瘸子小皇叔。”
·我把握着挂件的手向上一抬;“喊我什么”··启檀踮起脚尖,拼命伸手够不到,抓住我的袍子眨眨眼:“谢谢小皇叔。”
·我把挂件递给他,启檀欢欢喜喜地拿在手里,还让我摸了摸头···这些皇侄当年大多是让本王这样一点点收买过来的···时至今日,我进了天牢,他们却还能不避讳地来探望,喊我一声皇叔。
不管是否只是情面上的,我都觉得值了···启檀就一叠声地和我说:“皇叔,你为什么要想不开造反,你为什么要想不开造反……”反反复复无数遍,除了这句话,他大概想不出什么来说。
·启绯叹气道:“大皇叔在中箭后曾向皇上求情,让皇兄无论如何不要杀皇叔,他老人家给皇上挡了一箭冷箭,箭上有毒,现在半条命在鬼门关口,醒不醒得过来还未必。
看在大皇叔的份上皇兄应该会对皇叔略微开恩……”··原来如此,宗王中箭,昏迷不醒,看来的确是老天在玩弄本王···坐了半晌,启绯斟酌着吞吐道:“皇叔,云……和……侄儿以为你知道。”
·我答不上话,启绯压低声音道:“唉,皇叔,你怎么就不想想,云棠是太傅,打小云毓就常和我们玩·曾提过让云毓做皇兄的伴读,应该是皇兄要求,可惜他年纪比皇兄大,这事就没成。
“··启檀道:“别说皇叔,我们还成天价一道玩,我都没瞧出来·也就你眼尖看得清·现在一想,倒是了,皇叔家的那些物件,献给皇兄的,皇兄不都给那谁了么。
“··当年,云毓的确偶尔和皇侄王侄们一道到我怀王府上,只是我那时没太留意,如今想来,启赭对物件摆设兴趣不大,他不断看的那些东西,说不定正是云毓想要。
·这竟是一段两小无猜的情缘···此事不便再深说,又呆了片刻,启绯和启檀便走了,临行前,启檀向我道:“皇叔,皇兄说了不会杀你·到时候,你什么都说出来,诚心悔过,我们再向皇兄求情,说不定……”··我道:“事已做出,便不言悔。”
·启绯和启檀再看了看我,唉声叹气地走了···等到气孔里的光又没了时,本王正蘸着水吃馒头干,一群护卫簇拥着一个人走到栅栏外,打开了牢门···我放下馒头干,抬头道:“柳相。”
·柳桐倚身后的小吏手里捧着长方漆盘,上面搁着笔墨砚台和一摞纸·我笑道:“柳相,不过堂审审便让本王签字画押”··柳桐倚示意小吏把漆盘放在桌上,小吏同卫兵们都退到了牢门外,柳桐倚在我对面桌前坐下。
·我道:“原来柳相是打算夜审叛贼·”我把桌上的碗盘放到地上,整衣正坐道:“柳相要问什么,请罢·”···柳桐倚在灯下望着我,缓缓开口:“我一直想不通,王爷为何要造反。”
·我道:“柳相,有想问的不妨直接问,不必太曲折·柳相早已知道本王谋划之事,怎会猜不到缘故”··他必要先想通,方才能确定我会反,确定之后,方才能定计。
·云棠和王勤来找本王合谋,云毓初接近我时,柳桐倚还没有做丞相·兴许,他便是因为这个计策,升了相位···柳桐倚道:“王勤暗取可动禁军之权,皇上早觉察他有反意,之后查证得出云棠亦有参与,恐怕有意拉拢王爷。
当时我任大理寺卿,奉旨彻查此事·”··我道:“所以柳相便献计,布下这套棋局,谋划几载·以云毓做棋子·”··柳桐倚静静看我,片刻,微颔首:“不错,内应之计,是我定的。”
·我叹气道:“早知道如此,本王思慕柳相时,就该洗干净头颅,砍下来奉给柳相,说不定柳相还能多看我一看·免了许多人的麻烦·”··柳桐倚不语。
·我道:“柳相对本王的嗜好调查的十分详细·多谢你安排了个楚寻给我·柳相为除我这个奸党,既要云毓与本王假意周旋数载·又要楚寻进暮暮馆。
床上床下,都照顾周到了·”··柳桐倚的脸色终于又变:“楚寻不是我所安排·”··我道:“襄王已眷巫山处,梦里何须话江南。
多谢柳相赠我这句话·”··襄王已眷巫山处,梦里何须话江南·那日水榭中,向我说这句话的柳桐倚,怀得究竟是怎样的心··柳桐倚一言不发,半晌后,方才道:“楚寻的确不是我安排,我即便不择手段,还不至于使这种计策。”
·我道:“如今再计较已无意义,本王已成阶下囚·罪有应得·我只是还有件事不解,为何皇上与柳相,会知道那条秘道的出口”··柳桐倚和云毓都只去过水榭一次,绝无可能晓得那里有密道。
·柳桐倚道,这条秘道早已被王妃告诉了太后,太后又告诉了皇上···想来是王妃天天在水榭中幽怨偷情,无意中发现了秘道,说不定王妃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爹,就是从这个秘道中跑的。
·我叹息:“如此周密,本王的确无论如何都逃不脱·”我从地上端起水碗,润了润喉咙,“柳相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夺位么·我记得我曾和你说过,我年幼时读兵书,也被寄予厚望。
后来我骑马摔断了左腿,腿瘸了,那些厚望都没了,人人都当我一事无成,人人都以为景卫邑丢尽了怀王这两个字的脸·本王于是想做一件大事,让天下人知道,身有残缺,也能成就大业。”
·之前种种,都只是一个瘸子的一场痴心妄想,一段自作多情·我忽而有些怕宗王醒了,此时此刻,我起码还是个夺皇位尽管未遂的奸王·如果真相大白,我还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
一个一无所有的丑角···我拿过那一叠纸,翻了几翻,满篇罪状·一条条,怎么看怎么十恶不赦···我提笔蘸墨,题上大名,手上戴着镣铐,握笔微有些不便,写完,再按了个指印:“柳相,当认之罪,本王全都认了,柳相可放心回去复命。”
·柳桐倚起身,小吏进来,收好认罪状,捧起托盘···柳桐倚起身,却没走,我道:“柳相还有何要问”··柳桐倚道:“王爷还有无什么要说”··我道:“没了,该说的全都说了。
·柳桐倚还是不走·我笑道:“莫非柳相觉得我还有隐瞒云大夫拿到的是本王最后一点退路·柳相如果不信,可以去查·“··柳桐倚轻声道:“楚寻不是我安排的,我也不知道,做内应的是云大夫。
“··是与不是,有什么好计较···我道:“即便是由如何,于道义来说,柳相为擒叛王景卫邑,这么做,乃天经地义,理所应当·”··柳桐倚再次不言语,终于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两章(*^__^*)·34·34、第三十四章 ... ··我去床上躺着,最后竟然睡着了·再睁开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我从瓦罐里倒了几口水喝,有几个牢卒端进一些饭菜,说是柳丞相吩咐预备的·一碗热粥,两三样小菜,不算多精致,味道还尚可,都合本王口味···早知如此,进来之后,本王便主动要求把认罪供词签了,能少啃几顿馒头。
·吃饱后,本王正坐在床上消食,几个护卫与牢头随着一个人缓步行来,在栅栏外站定···是云毓···卫兵开了本王的这间牢房的牢门,云毓走进来,抬手让随从的人都退到牢门外。
·我向他笑一笑:“云大夫·”··云毓也笑了笑:“王爷这两天可好”口气好像他平日里到我怀王府中去,见面招呼时一样。
·我道:“在牢里,自然比不得王府中舒服·”··云毓在桌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王爷说的是大实话·”他凝目看我,一丝微笑噙在嘴角,“王爷昨晚签了罪状,皇上也已经看了。”
·我道:“哦·”··云毓道:“早朝之上,众官恳请皇上早日处决王爷·不过皇上曾经答应过留王爷性命,不会轻易食言,如今大概有两条路给王爷选,但也要等到各地事情毕,宗王醒转,山谷那里与徐州盘查之后。”
·想来,云毓今天来,便是代替我的皇帝堂侄,将这两条路告诉我,让我选一选···我笑道:“不知是哪两条道,让柳相送认罪供词,命云大夫为本王指路,皇侄儿这安排的可真俏皮。”
·云毓道:“不及王爷此刻的话俏皮·这两条道,一是让去个清幽雅致的地方住着,就是地方小些,服侍的人多些,而且服侍的可能不会怎么称王爷的心。”
·这是软禁一辈子了···云毓接着道:“第二条道,就要请王爷多多反省过错,最终大彻大悟·京郊普方寺,一入净土,放下万千尘缘·”··原来是刮光头做和尚。
·我道:“我放得下,只怕那庙里年轻的小和尚太多,住持方丈放心不下·”··云毓道:“王爷放心,那座寺院是特意为你建的,无旁人乱王爷的尘心。”
这还是软禁,不过就是做光头后再软禁,大约能活动得更开些,可以在一座庙里到处逛逛,不是锁在一间屋子里···我道:“是要能时常活动还是要吃素,很难选择啊,还是容我仔细想想罢。”
·云毓道:“不急,等全部查妥还要些工夫,王爷可以慢慢想·”他顿了一顿,挑起眉,“方才王爷说了那句俏皮话,可是这一回恼了我罢。”
·我真心实意地道:“没有·”··云毓一直对我做的事,和我一直对他做的事并无分别·在他来说,我是奸,他是正,他为国,为启赭,为保亲父这样做天经地义,没半点错处。
他一直提点我提防柳桐倚,乃至让柳桐倚与楚寻合奏暗示这两人认识,都有留情之意,只是我当局者迷而已···我道:“我恼云大夫,怎恼得起来·”再玩笑道,“记得我昔日曾想,能死在柳相手上,我也算死得其所。
如今能被云大夫亲手擒住,我更心甘情愿·”··云毓做出叹息的神情道:“王爷不愧京城风流第一人·”他领口之上的颈侧处有一块隐约痕迹,油灯光下,看得不太分明。
·我接着道:“云大夫对本王所做之事,只因立场不同,假如本王处于你的位置,也会这么做·各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没有对错·我记得你曾和我说过,人各有命,做人当认命。
本王败就败在太不认命·实在理当如此下场·”··云毓道:“这般的人,不只王爷一个,家父也是一样·家父总把启……皇上,想成个年少无知的皇帝,自以为老谋深算,我是他儿子,也情知劝不了他。”
他神色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与无奈···云棠错看启赭,在情理之中,他是太傅,看着一个孩童长成皇帝,总是很容易还把他当成那个天真的孩童·岂不知这世上就数人变得最快。
·真的彻底了解启赭的,可能只有云毓···我道:“你总算保得了令尊性命,他一时拐不过弯儿,将来总会想明白,你还是为了保他·”··云毓摇头:“他不像王爷这么输得起,想得透。”
·我道:“多谢云大夫夸我一句·这样罢,说不定我和云太傅关一块儿,到时候我劝解劝解他,做人当看得开成败·”··云毓又笑了:“王爷又说笑了,他怎么会把你与家父关在一处。”
·这个他,不用说是启赭···本王笑一笑道:“说到玩笑,我要说多说件事情·云大夫下回和谁怄气后,别又喝多了酒随便找个人就开玩笑当泄愤了,这事可不当玩的。
你看,像自作多情如本王者,过不几天,就找你说情话,岂不多麻烦”··那日,月华阁,本王就觉得云毓看来是心里有事,果然不错·看来我的眼神还算不错。
因为真心我虽然没见过,但假意见识过不少,辨识得出···云毓的神情凝了一凝,苦笑道:“王爷的确还是有些恼我,这件事,是我做得过了,那日我喝得有些多。
后来也有些后悔,几天没好意思到王爷府上去,怕尴尬·”··我道:“那我真要多谢皇侄压了事情在你身上,否则你岂不是会再也不登门我如果真恼你,就不会现在把此事这么说了、”··云毓现在算是本王的侄媳,本王做为长辈,还是要劝告一两句。
·于是我顿了顿,又道:“不过,有几句话,我还是要劝劝你·你只当我啰嗦,你的脾气就是有时候太随性子,上来一阵锋芒太多,到底还是因为年轻。本王的那位皇侄,也不算好脾气,必然有难免尖对尖的时候,凡事懂得转个弯。如今你父如此,反正这段日子,你肯定比较难做,凡事看远些,这事上没有不能走的路,也没有过不去的河。”···云毓默默地盯着我看,片刻后,扬起嘴角,叹了口气:“怎么到了最后,反倒是王爷在劝我。”
·我正色道:“大约是本王真的和普方寺有缘罢·”··云毓再坐了一时,站起身:“今日我便先告辞了,待过几日再来看王爷,望王爷好自为之。
“··我看他走向牢门前,我又开口道:“随雅·“··云毓回身扬眉看我:“王爷还有何事“··我道:“没什么,多谢你陪我说话。
“··云毓微笑道:“王爷愿意见我,过几日我还过来·“··我点头:“好·”··云毓走后,我坐了一阵子,又吃了顿饭,再到床上躺了躺,待气孔的光线渐渐变暗,本王起身喊过道上的牢卒:“能否去传个话,本王想见见柳丞相。”
·牢卒一脸不耐烦:“怀王殿下还当自己和昔日一样柳丞相可是本朝除了皇上外最忙的人,说不定现在还在看公文,王爷你在天牢里喊一声,当相爷就能过来”··我道:“本王只是偶尔想起,有关这次举事,有件事情没告诉柳相。
既然他忙,那就算了,只是说不定,到了明天,本王就又忘了·”··话刚落音,牢卒便风一样的消失了···约一个时辰后,柳桐倚便到了·他应该是从家里赶过来的,未换官服,穿着一件玉色的长衫。
·我喝了口水,看他在桌前站定,方才道:“柳相,对不住,我没什么关于夺位的事情要说,只是有些事想请帮忙,怕牢卒不肯禀报,方才如此说·”··柳桐倚的眉目舒展开,道:“无妨。”
·我道:“今天的饭食,多谢柳相·”··柳桐倚道:“本应如此,前日是他们有意怠慢,不知王爷找我何事”··我站起身:“是这样,今日云大夫过来,已和我说了为本王暂定的两个安排,柳相应该也知道。
这种安排,对我已是极其开恩,但我思索半日,觉得不论是软禁,还是去普方寺出家,都不大适合本王·所以才请柳相帮忙·我知道柳相事务繁忙,本不该再多麻烦,只是想来想去,除了柳相,我想不出还能托谁。
还请柳相千万答应·”··柳桐倚的双目在灯下依然很清澈,恍若许多年前,我在月下初见:“王爷请说,我虽未必帮得上,但必定会尽力而为·”··我道:“有柳相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和柳桐倚站得隔不多远,油灯光中,人影浓重···我道:“本王想托柳相的,都是些琐碎事·倘若宗王醒了,皇上不抄怀王府,剩下些东西,假如玳王爱要,就都给他罢,那座王府,他爱折变卖了便卖了。
另外告诉他,只有这么多了,再花完了从我这里可借不到了·这次的事情,不知有无牵连韩四,他去做和亲相公时,拜托柳相帮我说声恭喜·别的,也就没什么了……”··我扶住桌角,咳了两声:“最后有句话,今日云大夫来了,我没好当面和他说,楚寻也是,劳烦柳相帮我捎个话罢,就说,要把自个儿看得重些,世上的方法多得是,别再轻易作践自己。”
·柳桐倚脸色陡变,扑上来一把扣住我双臂:“你……”··他侧身:“来人快传大夫……”··我一把抓住他衣袖:“柳相……夺位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没什么了。”
·柳桐倚的脸竟然能在黄色的油灯光中看出青白,可能是本王已经开始眼花了···我道:“请柳相高抬贵手……让我安生些上路罢,别喊人……”··柳桐倚还是在喊人本王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的,嘴里的腥向外越溢出越多,我勉强提着力气道:“你喊了,也没用……我用此做最后一步的预备,自然没得救……”··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话有了用,柳桐倚的声音渐渐小了,连着他的人,虽然衣袖仍在我手里抓着,我手臂仍被扣着,也渐渐远了。
·我腿有些乏软,眼皮有些沉重,好像已经在往床榻上躺,手中的衣料慢慢滑,抓不大住,我挣扎着最后一丝神智道:“然……然思……”··手臂被扣着的地方有些疼痛,柳桐倚还在听我说话。
关键的时候,叫声然思还是管用···我道:“我这样,不大好埋……反倒让人为难……还是烧了好……把灰往随便哪个山上河里洒一洒……什么都干净了。”
·我说完了这句囫囵话,再没有力气出声,恍恍惚惚之中,不知以前是在做梦,还是现在是在做梦···细雪纷纷,怀王府的花园中,年幼的云毓打翻了小太子膝盖上的茶杯,攥着梅花愣愣地站着,看见面前身穿蟒袍的孩童道:“本宫不碍事,不要骂他罚他。”
他睁大了眼,手中的梅花枝上落了吹进廊内的雪···月如银镜,一池繁星,年少的柳桐倚坐在下,凑着灯笼的亮光,捧着《紫须侠传》一页页聚精会神地看,浓雾起,转眼夜色换做天明,年轻的状元郎簪花着红衣,一池碧水不见,满园紫薇,花色妍妍。
·本王很想问柳桐倚,《紫须侠传》的最后一句他还记不记得——··“从古到今,多少江湖义气,英雄豪情,都是一壶好酒,一场大醉,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顶着锅盖说一句,这,这不是结局。
还有下章,·叔叔没挂··35·35、第三十五章 ... ··我穿过绿叶浓密的花架,出了月门,打量眼前的房屋···怪素雅的两层小楼,不大,下面一个敞亮亮的厅,内里还有一个小退步间儿,楼上被隔成两半,里面一间卧房,外面又是一间厅。
向外还延了一道廊,厅那里开着门可以到廊上,一圈围着木栏杆,挂着细竹帘···住我一个人,恰正好···白如锦看向我道:“赵兄,看着还中意么。”
·我道:“还好,只是你们南边人盖屋子怎么专好两层的,睡在楼上接不到地气·”··我本打算买个两三间屋的小院,横竖只是一个人住,地方大了反倒麻烦。
没想到承州这个地方,放眼望去,一栋一栋都是小楼,我那两间小舍半截矮墙芭蕉水井葡萄架的小院遍寻不着·白如锦告诉我,城东有一家死了家主,儿子女儿分家产,有座小宅子急着脱手换钱分,倒挺适合我住,问我有无兴趣,便拖着我来了。
·白如锦身边站着那家的小儿子,姓洪名信,年纪约四十余岁,瘦小精干,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一个刚死了爹的热烘烘的孝子·他听了我这句话,顿时笑道:“一听这位赵爷就是从北边来的,承州这边属于偏东南的地方,水多,潮气大,二层好防潮。”
·又打量了一下我道:“看来赵爷是打算在承州长住了”··白仲锦道:“洪二员外还不知道,这位赵老板可是位大客商,还曾去高丽贩过参,小弟便是一二年前添补药材时与赵老板结识的,我昌隆街新开那间铺面,就有赵老板一半。
他估计还是四处跑,只是有了份生意在,买个宅子多个落脚的地方·”··洪信连声道久仰·我急忙谦虚道:“大客商当不得,就是四处跑跑,捎带些杂货卖卖,糊口而已。”
·洪信道:“这处宅子赵老板只要看得上,便按底价给了,只当交个朋友·”又道:“对了,还不曾请教赵老板名讳·家中老母久病,正想买些参熬汤药。
老参性太重,恐怕年岁长的顶不住,听说高丽参药性虽然淡,不过性平和些,赵老板那里若还有劳驾帮忙留两根·”··我道:“好说好说,在下手中的货里,应该还有几支,都是极品高丽红参思密达。
在下姓赵名财,字家旺·”··洪信称赞道:“赵老板这个名字真吉利·”遂又开始和我夸他这座宅子·据他说,这座宅子是刚过世的洪老员外盖了当书斋使的,老员外好修道法,闲的时候就来这里住一住,看书避静。
·洪信又道,这座宅子,布局还有个巧思在·右首大门绕过影壁到进正院月门之间的搭了花架子种了爬墙虎的一块叫做春园·正院小楼这里,有个小鱼池,浮着两片睡莲,算夏景。
左首厨房柴房茅房水井所在的那个小院,因为关系吃喝拉撒,五谷杂粮,所以叫秋园·最后就是小楼背后一块,有两三株孱弱的腊梅,洪信说,冬天开了花,格外雅致美丽,充满冬趣。
·于是这个小宅子,就暗藏了春夏秋冬,洪信道:“因此,先父给它取名为四季园·”··我听得后槽牙有点酸,不过这个宅子,开出的价钱委实合算。
我合计了一下,最终还是买了···四处走了两三年,总算按了个窝···买下之后,我搬进来,住的头一夜,睡得甚是惬意···白如锦向我道:“住楼上,还有个好处,老弟台你兴许不久就能知道。”
·我当时不解,过不了多久,果然知道了好处在哪里···我购宅子的时候大约六月末,搬进来后不久,进了七月,突然有一天阴了天,就再没晴过,瓢泼的大雨哗啦哗啦往下倒。
倒了数日,有天早上我起身后,开窗一看,蓦然发现楼下一片汪洋···我站在窗面,眼睁睁看着水面高些高些再高些,一天没下得了楼·到了第二日清晨,水已经淹过了院墙。
白如锦带着两个艄公,划着一只小船漂进院里,把我接了出去···我蹲在船头,看着承州的街道上小船来筏子往,整个城被水淹了,城里的人却好像不当一回事·街道的二楼上,照样开着店面,以往蹲在路边摆摊卖菜卖杂货的,改在船上卖。
连州府的衙役都荡着小船各街巡视···白如锦让人把船划到一座酒楼边,酒楼的二楼边挂着一把梯子,船靠着梯子边停下,我随着白如锦踩着梯子爬上二楼的回廊,万幸我腿脚灵便,爬得顺当利落。
刚站到二楼回廊上,立刻有小伙计拿着干手巾,先弯腰替你掸干抚平衣摆,再让进厅内···菜谱送上,我端着茶水正喝了一口,眼角里看见街对面酒楼的窗里伸出一颗脑袋大吼一声:“葱,来一把”··立刻有一页小舟飘了过去,船上码满了菜蔬。
··我不得不赞叹道:“贵地的风俗真非同寻常·”··白如锦翻着菜谱,摸摸唇上的短须:“惯了·”··承州离长江不远,又靠着两条河,看样子时常发水。
·各点了两个菜后,等上菜的空闲时,白如锦看着窗外络绎不绝的小船筏子又向我闲话道:“承州这地方,到了夏天年年闹涝灾,为了保沿河的另外几个大些的城,还时常拿这里当泄洪的地方用,大家就都惯了,过个十来天水就退了。”
·白如锦摸了两颗五香豆嚼,又道:“不过,往年的水都没这么大,顶多淹半个人,就从三年前起,水就特别大·”头往前伸一伸,压低了声音,“人都说,是那个倒霉鬼怀王的冤魂在作祟。”
·我怔了怔,道:“不至于吧,怀王和这个地方有何关系·”··白如锦的脖子伸得又长了些,声音越发低:“老弟台,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承州名字里,有个承字,城南又有条郡河。
怀王的字,好像就是承浚……”··我干笑两声:“这个……”··白如锦捻着短须稍儿道:“有时候,这种邪门的事情,不能不信。
你知道,那位冤鬼怀王,他是个瘸子·结果就是三年前,他死了后不久,这里的水发得特别大,城外有个水伯庙被雷劈倒了·因为犯了个‘跛’字。
后来那个水伯庙怎么都重修不起来,等到京城里皇上降旨给怀王修大陵墓,又做法事后·我们这里把水伯庙改成水神庙,才又修了起来·”··我道:“这样说起来是蛮邪乎的。”
·恰好此时菜上来,白如锦略停了停,我夹了一筷肉丝,白如锦哧溜灌了杯酒,窗外街道又有一群州府衙役站在船上漂过,白如锦望着一船船的衙役道:“前些时日,汛期将至,知府大人便上报朝廷请款粮,据说今年朝廷派了一位了不得的钦差大人过来治水,可能是快到了,府衙这几天戒备的挺严。”
··几年不怎么打听朝廷事,不知道朝中的峥嵘砥柱们有没有变几根,我忍不住问:“是哪位大人,如此大阵仗·”··白如锦举着酒杯,低声道:“据说是工部侍郎云毓,来头够不够大自从柳丞相引咎辞官后,朝廷中年轻的官除了张屏张大人,哪个还能比得过他可惜他是云棠的儿子,怀王的冤案,虽然过错几乎是柳丞相扛了,但听说也有他一份。
否则柳相辞官后,丞相之位说不定轮不到今天的张大人·”··我握着酒杯呵呵两声···白如锦摇头:“只是不知道这位大人过来,水会不会越发越大。”
·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一章··看,叔他真的没死,叔还去贩卖高丽参了思密达··那啥,等下的一段时间要更龙缘了,皇叔可能暂时几天不会更新。
还好起码停在一个我觉得不会被扁得太厉害的地方··皇叔这篇文我一开始写的时候,本来打算拿这章的这段情节做开头滴,但是穿插回忆这种穿着穿着容易凌乱,所以最后还是正叙了,嘿嘿。
这段时间为了把这个情节赶出来更的比较猛··证明我也是有潜力可挖的吼吼~~·——————·昨天晚上更新脑残了,白大哥的名字打出来两个版,统一成白如锦吧,白如锦比较好听(*^__^*)·36·36、第三十六章 ... ··云毓治水,应该是最近几日就来,我在承州大概要呆到八月初,说不定能瞄见一眼,说不定瞄不见。
·瞄得见瞄不见都那么回事了···人生几十个年头还挺长远,云毓也罢,柳桐倚也罢,甚至是启赭,昔日熟人,不一定哪天就会打个照面·怀王早变成了一把灰,埋在京城的墓里,还是许多人看着烧的,料想不会怀疑有诈。
如今世上只有商贾赵财·就算打个照面,又能怎样··不晓得如今当日的那些人都过得如何···云毓和我那堂侄,啊不,已经不是堂侄了,是圣上,处得还好么。
·皇上这两年精神头很足,据说添了好几个皇子·云毓实在可叹,三年前的那事,他全家除了他,都成了罪民,他其实是个孝顺人,保了全家的命,可全家说不定都恨他入骨。
看上的人偏偏还是皇帝···所以说,什么锅配什么盖都是命中注定的,云毓除了启赭,应该没谁降得住,启赭除了云毓,也没谁绑得了···至于柳桐倚,我听说他辞官回家了,有些歉意。
朝廷的一个根梁柱子,算折在我手里·后来,隐隐听说他归隐山野,又有一说他云游去了,想来比在朝廷潇洒随意·他也曾说过,想做个闲散人,这样一想,我心里的歉意少些。
·于是,我这次在承州遇见云毓治水,算是上天安排·过了这一回,说不定这辈子还能碰巧碰见几次,也说不定从此见不着了···在酒楼中吃了饭,白如锦又引我去他家中坐了坐,商谈店铺中的事宜。
·白如锦家在承州城算数一数二的富户,宅子建的颇豪阔,如今一半淹在水里,仍有一截围墙露在水面上,大门边的墙上有个可开合的地方,能供船出入·据说承州富户的宅子,都有这么个船门。
船进了宅院,直接漂到正厅···白如锦有四个夫人,三子两女,他的大公子今天都十四五岁了,跟着爹学做生意,白如锦喊他过来给我见了个礼,喊了声赵叔父···另有三个小些的,才都七八岁到十来岁左右,在二楼廊上跑来跑去玩耍,折纸船往水里扔。
还有一个最小的千金,才一岁左右,是白如锦的三夫人所生·这位三夫人是个精明厉害的女子,白如锦手下的几间商铺一半由她管理,商贾人家的女眷本就不大避讳见外客,这位三夫人时常随着白如锦出外谈买卖,算起账来比她相公还厉害。
·三夫人这次也和我们同在厅中坐,白如锦向我说明铺面的筹划开销进出及以后的规划预备,三夫人坐在他身旁,翻开账册噼里啪啦地拨算盘,一条条报账目,清晰明白,养娘怀里抱着那个小千金与几个丫鬟立在她身后,一两刻钟左右便盘清了帐,三夫人把账册算盘递给丫鬟,从养娘怀中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我不禁感叹道:“白兄与夫人真是天造地设,夫唱妇随·”··白如锦笑道:“老弟台你也娶一个便是·拙荆如此愚笨,刚嫁给我时什么都不会,只学了半年多,就能帮得上忙了。”
·三夫人也笑道:“是啊,赵老板为何还不娶妻·”··我道:“天下男人,有几个能像白兄这般好福气,几位夫人各个如花似玉温柔贤淑,更有三夫人才貌兼备。
我倒有心娶,只是碰不见有缘的,只好做光棍·”··三夫人抿嘴笑道:“那是赵老板眼光太高,五湖四海,大江南北,竟没有一个入得了你的眼吧·”··白如锦晃一晃头:“月娘,你错了,像赵老弟这样的,依我看,是心里有人,放不下,才至今未娶。
赵老弟,可是么”··我顺着玩笑道:“白兄几时会算命了”··白如锦道:“你只说有没有惦记过·说实诚话。”
·我想一想,点点头,“实诚话么,有·”··白如锦击掌转头看三夫人道:“看吧·”又向我道,“能让赵老弟惦记到不娶老婆,看来是位绝色佳人”··我道:“嗯,差不多。”
·白如锦捻捻胡须:“而且必定才貌双全,温柔似水·”··我道:“头一样是,第二样,不算,挺厉害的·”··白如锦哈哈一拍腿:“原来赵老弟喜欢被人管着。
那是楼子的姑娘,还是深闺小姐”··我道:“家里当官的·”··白如锦道:“喔唷,这可了不得,官家小姐怎么和你就没成”··我道:“哦,人家心里有旁人,和两情相悦的人在一处了。”
·白如锦替我唏嘘叹息,劝慰道:“老弟台,既然无缘,当放下则放下,天下好女人多的是·”··我道:“放倒是早放下了,就是一个人过惯了,来回忙着生意,就忘了。
近期也寻思着找一个,白兄与夫人要是知道有什么好的,帮小弟介绍介绍·”··白如锦立刻拍胸脯打包票说一定···他那个小千金在三夫人怀中抓着一个项圈玩耍,我拿了串葡萄逗她,她伸小手来够,冲我口齿不清地喊:“爹爹,要。”
·白如锦颇惆怅地道,这孩子刚会说话,有个毛病,见到女子一律喊娘,见了男的一律喊爹爹···果然,我把葡萄给了她,她立刻张手让我抱抱,我接过她抱了抱,她揪着我的袍领一个劲儿地喊爹爹,异常可爱。
·我不由得想,看来我是该讨个老婆,不求别的,能真心真意跟着我过后半辈子就行·成个家,也有几个这样的孩子玩耍·一辈子就算有始有终了···白如锦又邀我在他家住,我忙回绝,白如锦便借给我两个家丁,一艘小船,一个装水的木桶,一桶清水。
·那两个家丁带着船,清早过来接我出去荡一荡,我在外头吃了饭,或者捎带回家一些,到了傍晚,两个家丁再回白家去···眼下到处都是水,吃水却有些不便,到处的水都是脏水,全城的百姓都要划船带着桶到城外的山上泉眼中去接水吃。
每家都备着两个桶,一个装吃的水,还有一个接雨水,澄清了之后洗涮用···白如锦道,等到水退了,要把院子里的井填上,重新打井,原先的井水已经被洪水污了,再吃容易得病。
·三夫人还安排人送了一箱炭条,一只铜炉,两把壶给我···炭条封在一个铁箱内,防火·要用时才拿到铜炉内烧·两把壶一把大的烧吃的茶水,一把烧用的水。
·我一向爱喝茶水,白家送的那桶水喝了两天就没了···我带着桶坐船去山上接·山边停着一排排的船,白家的家丁给我指路,顺着修得平整整的山道可以一路到泉眼处。
山道上都砌着石板,由城里的富户们凑钱修成,还专门有人带着推车在山道边招揽生意,我花二十文钱雇了一辆,有脚夫专门用车把桶推上山,装满水后再推下来,帮着抬到船上。
·衙门在泉水眼处派了几个衙役,到了之后先到衙役那里报上姓名,领个牌,按照牌号听衙役喊号接水·空地上还有卖茶水的棚子,可以边坐着吃茶边等····我刚在茶棚中坐下,就有个汉子凑过来,低声道:“这位爷,看你外貌打扮,就知道是位贵人,时辰金贵。
我这里有个牌子,今天大早起领的,再等两三个人就可以接水了,你给十文钱当打赏,我就和你换换,要不你这一排,没一个时辰左右可接不到·”··十文钱不算多,但我今天左右无事,多等一等无妨,就回绝了。
等那汉子走远,推车脚夫才向我道:“幸亏爷刚才没买,这人是城中的泼皮,与其余的几个人结成一伙,每天早上来排队领牌,再换给后面来的人赚钱花,换来的牌子,他再换给再后面来的,这么一天比我们推车使劳力赚的都多。
衙役已经认得他们几个了,朝廷治水的大官要来,知府大人正要各方整顿来着,你若跟他换了,说不定被衙役收了牌,根本不让你打·”··原来如此,看来发难民财一事,并非只有官商才懂得做。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我接水下了山,再坐船进城里·顺道在路边的船上割了块肉,称了两斤蘑菇,我厨房里的调料全泡进洪水里了,就再买了点盐糖胡椒八角粉辣椒末孜然面。
·我去北边大漠中收皮草时带了副烤肉架子,恰好搁在二楼没被洪水泡,今天回去后,在回廊上垂下钓竿,坐在铜炉边烤肉喝酒,应是十分惬意···卖蘑菇的老太太送了我个藤筐,刚好能把肉菜调料都搁在里头,我预备再去酒铺买一小坛好酒。
船正向酒铺划,听得一旁招呼:“赵老板·”我转头,瞧见白家的老管事与三夫人正在旁边的船上,想来是三夫人去铺子里查账刚回·我回了个礼,三夫人旁边还站着个养娘,抱着那位小千金。
·小千金正在嚎啕大哭,声音颇响亮,我便又问了声怎么回事·三夫人苦笑道:“今天早上她非要跟着我出来,这会子就闹着要回家,张管事还有些事要到前面铺子中办,她就怎么哄也不依。”
·我道:“正好,在下要回家去,便让令千金先随这条船回府,然后再送我回去便是了·”··三夫人道:“那怎好意思·”··我笑道:“三夫人这是客气了,这条船明明是你家的船,你这样我可不好意思使了。”
·三夫人嫣然道:“赵老板这样说,我们就不好意思推辞了·”遂让船靠了过来,我先接过孩子抱,养娘扶着三夫人也到了我这条船上···那孩子到了我怀中,在我肩头蹭蹭眼泪鼻涕,喊了两声爹爹,竟然抽抽噎噎地止住不哭了。
养娘要抱回她,她扭来扭去地不愿,我道:“不然我就再抱一时·”养娘笑道:“她和赵老爷倒投缘·”我玩笑道:“干脆给在下做干女儿算了。”
·白如锦的小千金趴在我肩头,养娘帮我拎着刚才放在脚边的菜筐,小千金相中了筐中的蘑菇,咿咿呀呀地伸手:“爹爹,那个,爹爹,那个”三夫人蹙起柳眉,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小手,呵斥了一声淘气,小千金立刻嘴一瘪,我眼看她又要嚎啕大哭,到时候肯定是我的耳朵跟袍子受罪,连忙道:“小孩子么,就是淘气些才可爱。”
腾出一只手从筐里瓣了一头蘑菇,在袍子上擦一擦递给她,小千金立刻一把攥进手里,咧开奶牙尚未长全的嘴咯咯地笑了,就要把蘑菇往嘴里送···我连忙拦着,养娘笑道:“赵老爷真是惯孩子。”
三夫人却压低声音向我道:“赵老板,刚刚过去那条船,像不像条官船,船上那人,我看不寻常·”··哦方才我只顾着白如锦的小千金,还真没留意有什么船。
经三夫人这么一说,我方才向她示意的方向看···定睛的一瞬间,正迎上两道视线···那是条有篷的船,篷是漆黑的乌篷,船身崭新,船上有四个船夫,寻常打扮,腰杆笔挺,非同一般。
·船首立着两人,其中一人穿着一身浅衫,端正冷峭,一丝不苟,单看身影气质我几乎要以为是张屏,但,我看了看那已回过身,去瞧别处的人影···就算不看脸,就算他的背影与以往差别再大,我也能第一眼就认得出。
·白如锦的小千金扭来扭去地用衣袖扯我的衣衫:“爹爹,爹爹·”··我收回目光,向三夫人道:“那位别是钦差大人吧·”··他是云毓。
·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之···嘿,最近几天身体状态不好,所以都没有更新,望各位大人谅解··37·37、第三十七章 ... ··我随着船一道先送了三夫人母女回白府。
白如锦不在,三夫人客套地留了一下,我客套地拒了···从白府折出来后,我在道上捎了一小坛酒,回小楼中支上烤肉架子,喝酒吃肉···刚洗了肉正在片时,天上又下了阵急雨,浇在水面上别有一番趣味。
我生好炭火,铺些肉在架上,再去倒酒···承州这里土产的酒本都是黄酒,酒坊里也仿些京酿酒、竹叶青、杏花酒之类的来做,味道都不大地道·像我买的这一坛,就是承州口味的竹叶青,透着一股软绵绵的淡甜气,可惜黄酒性暖,现在虽然发了水下着雨挺凉快,到底还是三伏天,我烤了一炉羊腿肉,要是再灌上半斤黄酒下肚,火上加火,嘴边不知道要起多少个燎泡。
·等到八月十五的时候,倒是正好喝黄酒吃蟹子·八月十五那会儿,我大约到了东边靠海那块儿了,有新鲜海蟹吃,可以从这里带两坛土产黄酒捎着···此时阴云压顶,天色昏暗,檐外雨如帘,凉风携着一两点雨水偶入楼内,别有一番自在意趣。
我当年曾嫌文人泛酸,觉得他们坐在一间破屋中,对着一畦刚施了肥的萝卜都能做出一篇诗赋,着实矫情·现如今我吃着烤羊肉,看着外面满眼的雨和水,自觉颇为风雅,与他们亦相差不远。
·酒壶里的承州竹叶青用今天刚接的山泉水湃上,入口也挺别致·要是再有切得薄薄的西瓜片,用冰镇上,或是冰镇的乌梅汁解油腻,那就更好了···之前看见了船上的云毓,本在情理之中,不觉得有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这三年他竟然变化如此大·大约和皇上龙马精神,添了几个皇子有关···他与启赭,注定这辈子都要活得不容易·横竖容易不容易,如今与我再不相关了。
各人都过各人选的路·也许旁人看来不容易,自己正觉得乐在其中···不知那一见,云毓有无认出我·现在世上已无瘸子怀王承浚,只有商贾赵财,造不了反,觊觎不了皇位。
就算他看见了,也没什么好替启赭不放心的·不过也难说,说不定就会猜我实际遁逃在民间贼心不死,仍然勾结秘密势力企图东山再起···到时候又是带着一群官差冲上来,枷锁一套,铁镣一栓。
·我诈死遁逃一出,可是实打实的死囚越狱,欺君大罪,假如能坐实,牵回京城只有砍头一项了···如今明面上,怀王自尽,宗王醒后,皇上赏了个清白名声外加座大坟墓给我。
可谁知道,这些人心中又会怎样想···死人,怎样都放心,怎样的表面文章都能做·这个死人若要变成活人,就尴尬了,连诈死都能做,秘密势力越发坐实,说不定会立刻下令隐秘地把我给喀拉了,死人还是真正地变成死人才让人放心。
·眼下正在洪水中,不好跑路,索性静观其变罢···云毓如今是在工部而非刑部,此番是来治水而已,真是再好不过·他若真看见了我,心中起疑,必定会暗中观察几日,再加上公务繁忙,书信传递不便,我这里可退的余地依然很大。
·从承州出去后,我还是先去东南那边捎着货出个海,去爪洼国之类的地方避两年风头稳妥···当年我娘曾同我说,但凡身有嫌疑牵扯到皇位,绝对没什么好结果,不论忠奸,都不可能容得下你。
我还不全信,到了后来,才发现我爹和我两个,都不如我娘一个女子看得透彻···那出卧底戏,成了场笑话,到最后还是她老人家给我安排的一条退路换了我条命。
·说到遁逃这事,是有些对不住柳桐倚·我当时审度形势,除了启赭外,负责此事的官员中,最精明厉害的莫过于柳桐倚,领头的也是他·只有糊弄住柳丞相的眼,我方才能成功跑路。
·于是我便在柳桐倚面前演了场苦情戏,相当逼真,的确糊弄住了他···任凭再精明厉害的人,亲眼看着一个人喷血暴毙,头也会暂时昏一下···怀王府里没什么秘密势力,倒的确有两个高手。
就是张萧和曹总管···张萧本名邵奉,曹总管本命岳肃,两人都是昔日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江洋大盗·邵奉善易容,岳肃善轻功地遁···中州大旱时,邵奉扮成钦差假传圣旨放粮。
舒城瘟疫,官兵封城让一城百姓待毙,时岳肃在舒城外做草寇,遂到皇城珍宝阁中,剪了帝冠上的珠挂卖钱买药赈灾,还在珍宝阁中糊满了舒城岳肃替天行道的字条·两人均被官府重金缉拿,先后逃亡边疆,竟然都投在我爹帐下当兵卒。
我爹佯作不知···后来蛮夷进犯,邵奉假扮敌军副将潜入敌营,斩了敌首·岳肃勘察地势,带兵卒百余打通小路,使得偷袭敌营之计得以成功·蛮夷大败。
可惜这一役使他两人行藏暴露,后来我爹使计,拖了两具尸首让邵奉易容,只说他二人已死,方才蒙混过去···他两人从此隐姓埋名,在怀王府中做管事·一做几十年,竟然连我都不知道。
·写《白玉神剑》的那位西山红叶生当时还是个无名文士,拿他二人做参照写了一本《乱世盗侠》,以此成名,方才有了之后的《白玉神剑》等等···只是在书中,为衬托侠义形象,不免对人物颇多润色,把邵奉和岳肃两条识字不多的朴素光棍汉子都写成了风流倜傥,身侧无数痴心小姐美貌侠女莺围燕绕的英俊侠少。
两位侠盗遇害后,还有痴心的丞相家小姐一名,公主一位殉情追随···我小时候不知道张总管和曹总管的身份,从书坊中弄到一本《乱世盗侠》,看得如痴如醉,唏嘘不已,其中有一场岳肃和公主的楼台会,缠绵悱恻后,更有段火辣辣的情事,我一面吞口水一面看,太过忘我,不幸被我爹抓获。
他坐在廊下兴致勃勃地翻阅,边看边大笑不止:“扯诞扯诞”··我娘横他一眼道:“孩子面前,说什么粗话呢·你正经应该把书拿去给老张和老曹看。”
·我爹颔首:“娘子说得极是·”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把书中的几页纸折了个角,夹着书乐颠颠地走了···直到我娘快过世时,才将邵奉和岳肃两人的真实身份告诉我,并且向我道,你和你爹有些毛病一样,我数年前便为你留了条后路。
这两人可保你平安···我却没曾想过真的要用她老人家给我留的路·那药丸我放在内袍领中的暗袋内,本是打算万不得已时用它救云毓,没想到还是我用了。
··这条计策也算不上高明,只需要再到义庄中找一具无主的与我身形相仿的尸体·关键要看戏唱得逼不逼真···我进了天牢之后,邵奉混在狱卒中,先后来看过我两次,第一次是混在启檀启绯来探望我时带的护卫随从中,第二回是遁走那日的早上,又扮作狱卒,进来收拾碗筷。
告之我已安排妥当···那两天柳桐倚楚寻启檀启绯云毓轮番上场,给足了我理由·于是对着柳桐倚唱了一出苦情戏,我唱得酣畅淋漓···按照规矩,像我这种在狱中畏罪自尽者不能放在牢中,而是先垫一条席子,抬进一个棚子或一间静室内,待仵作验尸完毕,再定如何埋如何葬。
·人死了之后,我那皇帝堂侄必定会赐口棺材,一套好衣裳裹尸,以示仁义·我这种的,也不好操办丧事,一定是直接抬去埋了,立个碑,一群大臣和皇上在一起合计,赏我张还算体面的文书,便万事大吉了。
·因此可做手脚的地方,就是验尸完毕洗尸换衣时,我恐怕那个时候看守的依然紧,方才和柳桐倚说要烧·一来,显得我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心灰意冷,更苦情一些;二则要抬到城郊偏僻开阔处才好点火烧,荒郊野岭草棚柴垛,怎么都好做手脚。
多个换尸的机会;其三,万一柳桐倚回过味儿来不晕了,或者启赭云毓等人起疑,再开棺验尸·又或者宗王醒了,为了做足面子,要把我挪尸再葬·变成把灰比较万无一失。
·后来果不出我所料,可能因怀王死了,众人都觉得天开云阔欢喜不已,为了防止空欢喜一场,纷纷来参观洗尸更衣·据两位总管后来告诉我,当时皇上亲自驾临,监督这项程序,云毓、柳桐倚自然也少不了在场,太后不能亲自前来,特派了她哥哥到场,场面堪称盛大。
连我那王妃都从尼姑庵中挺着大肚子带着几个女尼一起给我念了一段超度经,祝我放下今生的罪孽,来生做个善良的人·一堆人中,据说只有启檀一个人哭了,柳桐倚半路离场。
可惜当时我人事不知,不能亲眼目睹这场盛事·邵奉和岳肃根本没有换尸的机会·幸亏我够精明想到了要烧,避免了诈死变活埋的悲剧···也幸亏当时天气热,尸首不好放,皇上那里也觉得烧了比较彻底些,洗尸更衣后直接抬到那座原本为本王修建的普方寺中,停尸一夜。
我这种的,自然也没谁替我守灵烧纸,看守尸体的护卫不少,因为是个死人,本王生前又好男色,招人避讳,所以也没好好看,邵奉和岳肃这才趁空用易容的尸首把我换了出来。
·尸首第二天在普方寺的后院空地上烧了·然后装进一个罐子里,放在棺材中,就埋在普方寺后···我是在离开京城的马车中睁开的眼,当时顿有种到了下辈子的感觉。
我自己在西南山谷中还有徐州的那点后路被云毓套了个干净,沾都不能沾了·曹总管,也就是岳肃告诉我,先怀王妃,我娘,早在数年前就给我留下了条退路·有户籍、有老家,因为爹妈都是买卖人,自小离家,可老家里还留的有宅子,老邻居还记得我小名叫家旺,爬过东家的槐树,偷过西家的石榴。
·我先与岳肃做别,和邵奉一道去他师父那里通了腿上的穴道,顺直了筋,腿筋结了十来年,顺起来颇不容易·足养了近三个月方才不瘸了·我辞了邵奉和他师父,回正阳府双桥县秦水镇老家住了几天,看看旧邻居,收拾下空了十来年的老宅子,祭拜了宗祠祖坟,又继续南北各地跑着做买卖。
·等出来跑时,也听说宗王醒了,怀王不是奸王变成倒霉冤死的忠臣了·有段时间市井街巷间常议论这个,我听着像说旁人一样,有时也跟着议论两句,怀王实在是个倒霉鬼。
·那个骨灰坛子果然被从普方寺后的坟堆里扒了出来,另修大陵墓厚葬,皇上还有模有样下了罪己诏,柳桐倚辞官了·貌似还要把我之前住的怀王府修成个祠堂之类的地方。
总之算是皆大欢喜大结局了···檐外的雨渐渐的小,我回忆三年前及这三年中的种种,就好比这辈子的人在想上辈子的事·可惜西山红叶生封笔已久,若他拿我这段事扯一扯,也能扯出一篇书来。
嗯,如果他还在,也应该不会挑上这一段,人人都爱侠客传,谁看无为王爷商贾记··我往一片肉上洒了些孜然面,替它翻了个身,瞄见一条船远远向着我这楼的方向行来。
·我眯眼仔细看了看,像是白府的船···船靠在栏杆边,果然是白如锦从船舱中钻了出来,跳上回廊,急惶惶大步进厅:“老弟台,有件事情不好·”··我诧异起身,白如锦跺跺脚,拉椅子坐下,搓着手道:“是你定的那批丝出了点事。”
·我道:“怎了”··我本打算在承州呆到八月初,就是为了这批丝···承州有种土蚕,夏天七八月纷吐丝,不吃桑叶,专吃一种俗称黄油木的树叶。
蚕丝春秋两季多,夏天的少,贩到苏杭的织厂去能赚一小笔,这种土蚕的丝有些发黄,不够白,价钱便宜,织染之后倒颇密实,也看不出什么···我来承州,本是来送白如锦定的一批药材,在路边吃饭时无意中听人提起今年夏天蚕种怎样,方才知道有此土蚕。
这里的人都当这种蚕丝不好,一直没往外卖过,我就起了兴趣收一收试试·为了让白如锦帮忙搭线定丝,还往他的药铺里投了些钱·又和苏杭那边的几个织厂说了一说,他们也颇有兴趣。
·白如锦道:“苏杭那边来了个大客商,也来定丝,价钱足比老弟台你说的高了两倍,我听说好像就是你预备贩丝过去的商户之一,商号叫瑞和·”··竟然是瑞和。
瑞和是这两年江南最大的布商,手下有数间店铺与十来个织厂绣坊·我欲贩丝到江南去,主谈的就是瑞和的两三间织厂,觉得他家做事尚算诚信,谁料转眼竟在发大水的时候来承州挖我墙角。
··用比我的价高出两倍的钱收这批土蚕丝,等于是要赔钱了,在发大水的时候跑来赔钱挖墙角抢买卖,有些奇怪···白如锦道:“我也觉得怪,这个价钱江南最好的丝都定得了,何必发洪水的时候来承州抢。
怕就怕,虚出了这么高的价,先挤兑了你,能出了丝,再往下压·可现在他们价高,这边定下的不少家恐怕都会变卦·”··反正是透着古怪···白如锦接着道:“大家同做一门买卖,这样公然挤兑不和规矩,我今天大早听说,就立刻过去探探话。
瑞和那边的人见了两个,他们说,并不是有意要挖我们墙角,实际是想长久合作·他们那边最管事的人来了一个,搞不好就是总掌柜,说今天下午请你我到他们那边一叙。
把缘故说出来听·那个管事的人明天就要走了,要过去不要”··我想想道:“过去就过去罢·”··我熄了炭火,换了身衣裳,搭着白如锦的船一道去见瑞和的人。
·白如锦道,瑞和的人在吉庆坊定了酒席,吉庆坊算是承州最像样的地方,有好酒好茶好琴有佳人,的确是个谈事的地儿,恰好雨也渐渐停了·只可惜我刚刚装了一肚子烤羊肉,估计吃不下什么了。
·船到了吉庆坊,有小二引我们沿着二楼回廊往内里去,到了一间雅室 · 37、第三十七章 ... ·前,小二推开门,站在窗前的人转回身,我在门口略顿了一顿。
·他在窗边也顿了顿···白如锦拱手道:“梅老板,上午见过了·这位就是我同你说的赵老板·”··我抱一抱拳:“在下赵财。”
·柳桐倚清澈的目光直看进我眼中,抬袖,微笑:“在下梅庸·”··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嘿嘿··38·38、第三十八章 ... ··雅室里的酒桌不算大,这一席除却柳桐倚、白如锦与我之外,只有瑞和的一个账房。
落座之后,白如锦先道:“梅老板,承蒙盛意,请赵老板和鄙人吃这顿饭,关于丝的事,我只是个中间帮忙的人,当真还是要梅老板和赵老板谈·大家同是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白如锦说话时,我稍微打量了一番柳桐倚···三年前的柳相成日忙于政务,形容未免严谨,三年之后的梅庸,没有相衔约束,模样神态,都洒脱了许多。
·柳桐倚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我·梅庸与赵财,初次见面,相互打量,本属理所应当···待白如锦说完了,柳桐倚道:“白老板与子诚先用席·在下想与赵老板另找静室先谈一谈,不知是否方便。”
·我道:“能与梅老板先聊聊也好·”瑞和的账房立刻去安排了一间小室,这间室像个专门商谈秘事的地方,只有一丛盆景,一张方桌,几把椅而已。
·我与柳桐倚在方桌前对面坐下,小伙计敲门进来,竟也端上几碟菜一壶酒,弯腰退下,还带上了门···我瞧了瞧桌上的菜,不由得笑道:“说了只是单要个间谈点事情,不送茶水倒送酒菜,却是酒楼特色。”
·柳桐倚也笑了,抬袖斟酒:“也罢,既然送了,就入乡随俗·听说承州有种私酿之酒极好,不知是不是此酒”··我端起斟满的酒杯,送到鼻子前:“不是,承州的土酿酒是黄酒,可能店家看我们是外地来谈买卖的,特地送了本地仿制的竹叶青。”
·柳桐倚道:“如此看来,赵老板在承州住了有些时日了·”··我道:“是,发水之前就过来了·因为这批丝才一直耽搁在此处。”
·柳桐倚微笑看着我:“冒昧问一句,赵老板之前不是做收丝生意的罢·”··我这时如果顺着话风回一句,梅老板何以见得,柳桐倚后面必然有看起来眼熟之类的话等着我。
这算是个套路了·可几年不在朝廷中,我懒得再打圈子说话·他这样虚着问,我只管实着答···我把酒杯放下,道:“是,在下就是天南海北胡乱走,什么都顺便捎带着些。
不过因为往北里走多些,常带些皮草野参之类,这回本是来送批药材,可巧见着有夏丝可带,就等着收一批·”我看着柳桐倚,再笑一笑,“不比梅老板,正经做大买卖,这批丝在下倒可收可不收,如果梅老板想要,我撤了单子也就罢了。
左右我也不在布行中做·”··反正等大水一退,我就收拢收拢这两年攒的家当,去爪洼国避一避,这比买卖怎样也做不得了,当个大方人情送给“梅老板”也罢。
·柳桐倚道:“赵老板这样说,是当我抢生意了·我今晚约赵老板商谈,原本正是为了解释此事·我们瑞和抬价定丝不是想挖墙角,而是想和赵老板做长久买卖。”
·兴许是我跑买卖年份不长,我还头次听说高价抢买卖有这种说法···柳桐倚从袖中取出一小扎丝,一块布:“这是赵老板到我们的织坊中谈买卖时带的样品。
赵老板可能不知道,你前脚走,后脚织坊的人就把这些送到我这边·”···我接过丝和布,柳桐倚道:“赵老板大约不认得这是什么丝罢·”··我道:“我的确不懂丝布之类,只听白兄说,承州人都管此叫黄油丝,因为成色不好,不白,所以没敢往外卖国,都是自家染织成绸布做衣裳,比棉布稍好些,叫油绸布,比寻常的绸布结实,不怎么爱皱,兴许在你们南边,见过别处产的这种丝,还有别的叫法”··柳桐倚默默地听我说毕,轻叹一口气:“这丝,还有个名字,叫琥珀金丝。
吐丝之蚕就叫琥珀金丝蚕·这种蚕夏末结茧,只吃金丝楠木叶,吐出的丝光泽如琥珀,故称琥珀金丝,琥珀金丝织作的锦缎便被唤作琥珀金丝锦,一般只做贡锦·”··柳桐倚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又添了一句:“昔日怀王殿下,便常穿琥珀金丝锦制成的衣袍。”
·原来,黄油布还是我昔日的老相好,怪不得我同它如此有缘·此时之前,我还真没看出它有多亲切···如此说来,给承州土蚕供树叶做口粮的黄油木实际就是金丝楠木。
常有人用它做棺材,本王的骨灰被扒出来风光大葬时,听说就用了口金丝楠木做的大棺材·还用了套蟒袍做寿衣裹那个骨灰坛子,不知道是不是琥珀金丝锦做的···若真是如此,待我遁去南洋时,顺便捎上琥珀金丝布几匹,再带几根黄油木沿途在南边卖一卖,大约能赚上一笔。
·我对柳桐倚的后面那一句话权当没听见,只摸着丝和布道:“怪不得梅老板身为瑞和的大掌柜,在发洪水的时候还亲自跑来高价定了·”··柳桐倚道:“这就是需解释之处了。
赵老板也知道,江南像瑞和这样的商行不少,也会在我们织坊店铺中安插一些探子,只怕承州有琥珀金丝一事,已是行内皆知·假如再用赵老板开出的价钱收丝,势必被人截货。
或是那些养蚕人以为我们做黑心买卖,这一回后,再不卖丝给我们·我们还是想尽量接下承州的丝源,从此一直经营下去·但之前我不认得赵老板,也不晓得赵老板的行事脾气,只怕和赵老板商量提升收丝的价钱,赵老板会不同意,因此方才如此。
在下无意抢收,其实只是想让赵老板能和我们谈谈,同意提价,来日也好一同长远做买卖,实在是得罪了·”··他缓缓徐徐如此解释,说几句,就顿一顿,末了,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我接过打开,却是一张他已签好的文书,把瑞和抢定的丝一一转还。
文书通篇字迹与梅庸二字,仍是柳相的风骨···我不禁道:“与梅老板做生意,真是放心·怪不得瑞和的买卖铺得如此大·”··柳桐倚端起酒壶:“还是,像赵老板这样,才是自在。”
端起酒杯送到口边,再又放下,“赵老板,一直是这样四处游历”··我道:“就是走走逛逛,顺便混些饭吃·”··当年,我养好了腿,出来晃悠,决定跑些生意。
那时正好为怀王洗清罪名刚刚闹完,我往北走时,特意经过离京城不远处,想感受下此事的余韵·虽说已算是又一辈子从头来过,到底也想知道点上辈子自己身后事的消息。
结果只听说柳桐倚辞了官·皇上罪己之后继续英明地理朝政了,玳王拿了怀王府的所有余钱之后,决定去河南府勤政励志,应该是终于悟到了贩子不可靠,准备自己动手挖了。
宗王不再问朝政,回府养老·太后说她的后半辈子都要为怀王吃素,王妃的孩子已经生了,是个男孩,被李家人接回去养了·王妃说她要为怀王念一辈子经。
其他的人,没听到有什么···也不应该有什么了·朝中安定,再无大患,该舒心的舒心,该好好过日子的好好过日子·皆大欢喜···我一路向北去,断袖的毛病也好了。
历尽种种后,恍然抽身,还是民间的女子如鲜花甘泉,譬如白城的小蝶,秦州的婉婉,边塞的雪娥,大漠阿莲娜,高丽的金美子……或温柔,或善解人意,或不谙世事,或活泼娇憨。
甚是温暖人心,彻底将我抚慰···半掩的窗外雨声渐渐急了,我向窗外看了看,道:“听闻梅老板要明天就回去,只是不知道雨明天会不会停·”··柳桐倚道:“我可能会在城中再住几日。”
·我道:“那么关于这笔买卖便能再谈得细一些了·”多留几天也好,承州一别后,这辈子还见不见得到就不一定了·“··我于是再向柳桐倚道:“梅老板管着瑞和这么大的生意,一定甚是劳累。
梅老板怎么会想起做生意”··柳桐倚也望向窗外:“我年少的时候,看过一本传奇,里面有个侠客,闯荡江湖之后,就改做买卖·不过……”··我接口道:“不过,那个侠客做的是古董买卖《隋末琴侠记》。”
·柳桐倚颔首,展颜一笑:“是·”··我起身,踱到窗前,柳桐倚走到我身侧把窗扇完全推开,雨打屋檐,湿了窗台···到了再回去吃完那席出吉庆坊时,天已漆黑,雨更大了。
柳桐倚和瑞和的账房住在吉庆坊不远的客栈中,便先告辞···白府备了两条船来接,我和白如锦各乘一条,白如锦道:“老弟台,雨下的大,我也不和你客气了,赶紧都先回家吧。”
在岔道口分开回去···船在瓢泼的大雨中晃晃悠悠,我在仓中向外看,马上就要到小楼前·船夫道:“赵爷,你门口有条船,是不是有客”··我出仓撑开伞,果然有条船正泊在楼前,船头一人立在雨中,黑灯瞎火瓢泼大雨中,我仍一眼看出了他是谁。
·我曾想过,真的有天再迎面碰见,我与他说什么···大约就是只当陌生人,寒暄一笑,再就此别过·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瞧见他,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请问阁下何人··说你为何在此··我到底要和你说什么,怎么和你说···钦差大人到承州的第一天,大雨天晚上站在这里,本地知府,所有官兵,定然已把我定成了需密切观察的人物。
·究竟意欲何为··替启赭抓我回去,问我个欺君之罪或是,找故人叙叙旧,而后放我一回,权当全无此事··或者,只是来问我,你是何人,探查虚实··我站着,听对面船上他道:“你回来了。”
·再过了片刻,听见我自己道:“雨甚大,先进屋罢·”··进了楼内,我摸到桌边,摇亮火折子点燃油灯·在昏暗的黄光里回头时,他已在我白日吃烤肉的地方坐下,拿起一旁的酒坛晃了晃:“还有酒。
能饮否”··我记起,几年前,也是这么个夏天的某日,不过是白天,云毓到我府中,忘了是为什么事情,只记得到他要走时,突然下了大雨,云毓站在廊前道:“正巧就走不掉了。”
我道:“这是老天让本王留客·只是没提前预备好席·”云毓笑道:“有酒便可·”··那时候怀王府的酒窖中全是陈年佳酿。
不是此时只剩了半坛的承州竹叶青···那时的云毓也不是此刻的云毓···便如同当日我眼中的柳桐倚只是我画在半天空里的一个幻影,并非真正的柳桐倚。
·当日的云毓,唯一能时常和本王说说闲话聊个天,趣味相投的云毓,也不过是个幻影,一幅画在纸上的假人像···只不过,柳桐倚的幻象是我自己画的,云毓的这幅虚像是真正的云毓替我画的。
·从头到尾,什么都是假的,而且虚像早已散了,就和云彩一样,散尽了,没痕迹·也就是我心里残留一个印子···因为那个随雅,之于景承浚,没什么比得上。
·本来也是,什么真人,比得上画里的好··景承浚死了三年,这些再老生常谈也无意义···随雅,随雅···那日地牢中,我喊了最后一回,那次之后,这两个字,我再无人可叫。
·我上前两步,拱手:“请问阁下是否官府的哪位大人方才天黑没能看清,一时怠慢,失敬失敬·不知雨夜莅临,有何事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__^*) ·叔叔一天比一天抒情了。
··39·39、第三十九章 ... ··云毓把手中的酒坛缓缓放回了桌上···我等了等,他没答话,我又道:“阁下,敢问所为何事,能否直言”··云毓还是没说话,屋中的油灯不甚亮,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我笑一笑道:“阁下不说话,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陪同他来的人都在外面的廊下站着,脊背笔挺,面容精悍,一望即知是护卫·我等不到云毓答话,就向外道:“外面雨大,诸位都请先进屋中来罢。”
·我转身去找水壶:“屋中没备热水,不好泡茶,还要怠慢诸位先等一等·”那几人依然站得笔挺的不动·我拎着水壶瞧瞧他们又瞧瞧云毓,再道,“各位,我们素昧平生,在下只是个老老实实的买卖人,你们……应该不是来找我寻仇的罢。”
·云毓看我的目光似乎猛地颤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风吹的油灯光在晃,难道有幸被我料中,他真的是带着这队侍卫抓我回去问罪的··也罢,真抓回去了,大不了就是再住一回天牢,怀王的大坟墓已经竣工了,有现成的棺材躺。
·我拎着壶走到水桶边弯腰舀水,云毓终于开了口,却是向廊下的侍卫道:“你们都先回去·”··我直起身转头看,那些侍卫应了声是后,撤出了廊下,少顷,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响,竟然是云毓乘的那条船划走了。
·是不是走得忒利落了,钦差大人还在这里坐着···我拎着水壶再向云毓道:“阁下屏退左右,想来是有要事待说,不妨直言·”··云毓还只是坐着,不说话。
·他比之当年,瘦了许多,赶来承州治水,一定舟车劳顿,因此面色苍白,满脸疲惫·兴许是心里揣着到这里来的某个目的的缘故,他眉眼之间,不见昔日飞扬的神气,反倒显得有些萧索。
·看着他,我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但他这样突然前来,绝对有所目的·云毓做事,看似随心所欲,实则面面俱到,一丝不漏·能让他不顾钦差之责,初到承州第一晚就候在这里,地方官员与随行护卫对此也不管不问,必然大有缘故。
··让护卫离开,是欲擒故纵··独自在这里,不说话,是否已算好棋路,等我入瓮··算了,横竖任他怎样,我只按赵财当有的应对应付。
·他不说话,我也不再继续问,舀满了水壶,走到铜炉边,把烤肉架子暂搁到一旁的小桌上,向云毓道:“不然阁下先那边上座上请,我这里换炭烧壶水,别崩起炭灰污了你的衣裳。”
·云毓总算开口向我说了句话:“不用……给我茶·”··我取过火钳,客气笑道:“有客人到,怎能没茶·”··云毓顿了片刻,道:“能否以茶换酒”我道:“当然可换,但酒不是什么好酒,不堪待客,怕阁下喝不惯。
阁下的衣衫被雨打湿了,晚上风凉,喝些热茶好些·”··不过,既然云钦差一定要酒,我便不逆他的意思,放下火钳,另找了副干净杯碟用水洗一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再把酒壶装满。
·云毓立刻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我换了炉中的炭,点燃,再把烤肉架放回炉上,另搬个凳子在炉边坐·云毓见我卷袖把生肉片摆在架上,握着酒杯愣了愣。
·我道:“我这里实在没什么下酒菜,只能拿几片羊肉招待,阁下别嫌寒酸·”··炉火烧得旺起来,架上的肉嗤啦啦响,我拿筷子一一翻过肉片,再洒些细盐辣椒孜然面儿,云毓一直握着酒杯一动不动地看,片刻后,肉差不多了,我往他碟中夹了几片,见他依然不动,便道:“这是北边大漠里牧民的吃法,可能阁下未曾见过,没加什么调料,不过膻气不算重。
寒舍也只有这道菜了,请先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云毓握起筷子,要把肉片往我这边的一个碟子中夹,我道:“不必客气,请自己用罢,我方才刚吃过两顿饭,眼下什么也吃不下,不能相陪了。”
·云毓握筷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这才吃了一片肉,再倒了杯酒,又是一饮而尽···我看他好像吃得很痛苦,忍不住问:“味道合适否,是不是盐放多了”··云毓摇头,表情却依然有些痛苦。
我于是往正烤的肉上少放了些佐料,云毓还是看着我烤,总算又开了口:“你去了塞外”··开始问我这两年的行踪,这算是上正题了吧。
·我道:“去过·塞外风光甚好,碧草连苍穹·”用筷子敲敲铁架,“这个玩意儿就是从塞外捎回来的·”··云毓终于笑了笑:“你都做些什么生意。”
··我据实相告:“小本买卖,这里捎些东西到那里卖,皮草药材之类都做过·是了,阁下是不是来和我谈买卖的”··云毓又不说话了,我再把烤好的肉添到他盘中:“时辰已不早,雨下的大,阁下有事不妨直说,免得回去时不方便。”
·云毓的声音也显得很虚弱:“我前来这里,没什么别的用心·只是……只是过来看看·”··我佯做疑惑道:“这像说笑了,阁下想看什么。”
·云毓抬眼看我,按了按额角,苦笑一声:“是,我竟然还过来,还坐在此处,还有吃有喝,还说笑,当真没有脸皮·”··我道:“怎能这么说,在下只是微有些诧异。
阁下即使不相告来意,登门即是贵客·不过,夜真的已经深了,不知接阁下的人几时前来”··云毓看向我道:“明天早上·”举一举酒杯:“既然今夜我还是客,索性叨扰到底。”
·他耗着不走,到底想做什么·我和他当年那点情分全是假的,他肯定不会念着这个来和我叙旧···大约是钦差大人事务繁忙,只好连夜探我虚实。
·云毓一杯连着一杯灌,脸色却依然煞白,一点红色都没有·我有些心疼他,他一心为了启赭,一直拿命来拼,做人不能太辛苦,还是要多为自己着想···羊肉是个上火又难克化的东西,晚上喝多酒更无益。
我把最后几片肉放进云毓的盘中,收了铁架,拨火烧水···剩下的酒差不多被他喝光了,云毓握着杯子又看着我发呆···我舀水洗铁架,云毓起身走到水盆边,似是想帮忙,袖子还没挽,手就往水中伸,我连忙拦住道:“阁下不用客气,我做就好,哪能让客人洗。”
云毓仍欲碰铁架,我再道,“一看阁下就没做过这种活,估计洗不干净·”云毓这才缩回手,立在水盆边不动,我再让他回去坐,他方才回椅子上坐了。
·洗干净烤肉架,水开了·我想起早上还剩了小半锅白粥,端到炉子上热了热,给云毓盛了一碗,晚上寒气重,又吃了那些东西,需要拿碗清淡的热粥镇一镇·别云钦差因此病了,我又多一项罪。
·趁着云毓喝粥的工夫,我拿大壶烧上洗澡水,再去找出一套干净衣服:“阁下的衣服湿了,不好穿着过夜,权且换一换吧·“··云毓倒配合,我说了他就照做。
等洗澡水好了,我让他先洗,他就先去洗了·正好他沐浴完,我这里锅碗瓢盆也都洗放妥当···云毓换了干净衣服从屏风后出来,又呆站着不动,他原本身量和我不差什么,现在换了我的衣袍,更显出瘦得厉害,几乎像是一根竹竿挑着衣衫,空荡荡轻飘飘的。
大约正因如此,才不见了以前的精神···我道:“时辰不早,要是阁下真没有要紧事待说,请先就寝吧·”他来探虚实,又不肯开口明着问,总不能干睁着眼睛耗到天亮。
·云毓向床那里看了看·我本来只有这一张床,而且不大,我和云钦差更不方便共寝·万幸前两天白如锦另送了一件家具给我···我便向云毓道:“阁下请先到床上休息,我还没洗漱。”
·云毓再分别看看我和床,走到床边坐下·我端了壶沏好的茶水搁到床前的桌上,再告诉他夜壶和马桶的位置·等我配好洗澡水向里间看时,云毓已躺下睡了,宽下的外袍放在椅子上,折得整整齐齐。
·待我洗漱完毕,再向里间看,云毓在床上安静地躺着,不知睡着了没有·我不由得想叹气,这样夜晚灯下有人陪着,床上有人伴着,我曾心心念念·可惜总是一场空。
·我关严所有的门窗,床上的云毓翻了个身,我到外间把墙边的躺椅搬到宽敞的地方,伸开,就是一张凉床·因为连日下雨,晚上凉的不像夏天,不能直接睡凉床。
我再到柜中取了两床薄被,一床铺一床盖,再搭上个凉枕,将就睡一晚上绰绰有余···我拉好里间与外间之间的屏风,熄灭油灯,躺到凉床上,满室漆黑,一片寂静。
·过了不晓得多久,我竟然睡着了,一宿无梦···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云毓已经起来了,他换回了昨天穿着的衣袍,在窗边站着·天晴了,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一瞬间我以为我在做梦。
·云毓垂下眼帘:“昨晚叨扰了·”··我客套道:“阁下客气·”··对面站着,找不出什么话来说·不多时,有艘船到了门前,船首站着几个人,向云毓默默躬身行礼。
·云毓的目光望进我眼中:“我先告辞了·”··我道:“阁下慢走·”··云毓站着,又望了我片刻,转身,我看着他上了船,船缓缓离去。
·云毓走后不久,白家的船也来了·船上还站着白如锦···白如锦进了屋,四下张望了一下,低声向我道:“老弟台,我刚才恰好碰见从你这里走的那条船了。
我还当我家下人看走了眼乱说·竟然是真的·”再两旁望了望,声音更低,“昨晚找你这人,来头好像不小·”··我道:“钦差大人云毓。”
·白如锦一个激灵,眼直了:“老弟台,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几时和云侍郎有了交情·”··我长叹:“不是交情,是些纠纷·”··白如锦再一个激灵,我道:“此事不便解释,但近日我恐怕有些麻烦,劳烦白兄立刻带我去找一个人。”
·白家的小船划的飞快,在街道上七折八拐,最终停靠在万福客栈前···我进了客栈,向掌柜的打听明白,小伙计引我到了一间上房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片刻后,房门打开,柳桐倚在门内怔了怔,我径直进去,插牢房门:“梅老板,我有件要事请你帮忙,望可答应·”··柳桐倚目光中多了丝疑惑:“赵老板请说。”
·我道:“梅老板来承州,带了自己的船罢·”··柳桐倚颔首·我道:“在下想悄悄出承州,不知能否搭梅老板的便船”··柳桐倚沉吟片刻,道:“好。”
·云毓已到的消息,他定然已经知道,但既没问,也没多说···我道:“柳相,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嘿嘿·40·40、番外·画柳(一) ... ··我在半空中,看地下悲戚戚的情形,带着满心期待,一腔激动。
·我在天牢中许多年,终于等到今天,附身的机会来到眼前···我是一只鬼,一个冤魂,在这里呆了多少年,我懒得数,已经不知道了···许久之前,我和此时地上的那人一样,被关进这间牢室。
很冤枉,一时没想开,用腰带挂在房梁上自缢,然后就死了,变成一只吊死鬼···待成了鬼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传说是真的,自尽的鬼地府是不收的,尤其是吊死鬼。
·我只能守在这里,等下一个吊死鬼出现,方能去投胎···但,我变成鬼了之后,牢房的顶上就木板钉住,封起了房梁,墙上无钉,想上吊都找不到挂绳的地方。
其他牢房中的鬼来来去去,只有我一年年地熬···我很怨忿,做人不顺,做鬼亦不顺,老天有意要让我在这间牢室中无穷无尽地呆着,那我便逆天而行,没有做替身的吊死鬼,投不了胎,我就随便找个死人,附身算了。
·我是自尽鬼,只能附身到自尽的人身上·这间牢房轻易不会关人进来,苦苦等来几个,都没有寻短见的意思,很顽强地等到被杀或被放····终于,无数年之后,他关进来了。
·我看得出,他根本不会被杀,可能还很快被放·但他碰上的事情,若要看得开,实在不容易···简直是命中注定,送上来让我附身···我含笑着看他吞下药丸,耐心等待。
·此时,地面上,他絮絮叨叨,交待遗言,那个名叫柳桐倚的人脸色惨白,眼中满是绝望···世人都是这样,看不见自己的心,看不清别人的意···那个柳桐倚的模样,分明喜欢他,可惜他视而不见,只一味自顾自呻吟。
·我看着柳桐倚的神情,忽然有些羡慕,当年若有一个人能这么看着我,我死也值了·不对,是打死我也不寻短见了···我慢慢下降···他吐出疑似最后的几个轻飘飘的字;“然……然思……” 抓着柳桐倚玉色衣袖的手渐渐松开,我正要瞄准落下,他突然又抽上了一口气,再抓紧了柳桐倚的袖子,说了句挺囫囵的话。
·“我这样,不大好埋……反倒让人为难……还是烧了好……把灰往随便哪个山上河里洒一洒……什么都干净了。”
·有……有没有搞错···竟然遗言烧尸,连要死都不想便宜旁人,太小气了罢···天真,死了之后,怎还由得了你做主··眼看他两手一松,脖子一歪,头滑靠到柳桐倚的肩上,我缓缓落下。
·身体顺利换主···四周寂静,紧靠着的身体很僵硬,好像也已变成了尸体·我握住一角凉滑的衣料,半睁开眼:“然思·”··柳桐倚猛地颤抖了一下,我凑近他的脸侧,将声音压到最低:“然思,我方才是演戏,我这回是装死,拜托帮我一回,我要逃出去。”
·柳桐倚的身体再度僵硬了···旁边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外加乱哄哄的嘈杂·我重新闭上眼,将头搁回柳桐倚的肩上···我感到柳桐倚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我,站起身。
·少顷,他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平缓地道:“怀王殿下服毒自尽了·”··这个时候,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牢房中,并没有另一只鬼的气息。
景卫邑的魂魄去了哪里··身体内的某个角落里,有什么隐约动了一下,继而又沉潜静默·恍若一道炸雷劈中了我的天灵盖···是……景卫邑的魂魄。
·他没死·他竟然没死·他竟然原本就是装死···我竟然附进了一个活人的身体里···这……··这是命么··一只手,按了按目前是我的,也是景卫邑的脖子,翻了翻我和他目前共同的眼皮,把了把我们共同的脉,摸了摸我们共同的胸口。
·“启禀皇上,怀王殿下已薨·”··随后的那个声音很响亮,带着愤怒···“再给朕重新验怀王决不可能寻短见他定然是装死”··这代的皇帝虽年轻,却是位明君,一语中的。
·于是又是一番摸索后,有咕咚咕咚磕头的声音···“皇上……怀王殿下他……真的已薨……”··“薨”皇帝的声音冷笑道,“朕驾崩他都不会薨”··脚步声走到我近旁,站定。
“皇叔,朕知道你在装死,你起来,朕恕你无罪·”··他在昏睡,一两日内不会醒·我倒能起来,但我只想知道,怎么从这个身体中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剧情需要,正文在这里,先加个番外。
本来想一次性写完滴,但是前段时间用眼过度,这几天不敢在电脑旁太久,刚写了一点就贴了,有点短,各位大人见谅^^·41·41、番外·画柳(二) ... ·四周一片寂静时,我听见柳桐倚道:“皇上,御医检验完毕,怀王殿下的确已自尽身亡。”
·皇帝的声音里依然含着冷笑:“柳卿何以如此笃定皇叔素来诡诈,朕不信他甘心就这么死了,装死越狱才像是他干得出的事·”··我不禁想,景卫邑生前要混到什么份上,连自尽都没人信。
·他是诈死没错,可皇帝这番话,我听了都替他心凉···柳桐倚的语气依然平淡道:“皇上,怀王殿下临死前,向臣留了遗言,他自念罪恶深重,不愿入葬,让臣代为请求皇上,将其尸骨火化,田边地角,山上河里,随便洒一洒便可。”
·牢中一时又静了···过了半晌,皇帝道:“皇叔这句话,柳卿如何看”··柳桐倚道:“臣觉得,大约怀王殿下知道皇上必然疑他自尽的真伪,方才以此让皇上安心罢。”
·皇帝道:“听柳卿所言,皇叔还真的了解朕,体恤朕·”··柳桐倚道:“怀王殿下毕竟是皇上的叔父·”··皇帝在我旁侧踱了几步:“柳卿,你此时言语,与平日有些不同。”
·柳桐倚的声音中有一丝疲惫:“请皇上恕罪,臣此时,已不知该如何是好·臣欲先告退,望皇上应允·”··牢中再次静了片刻·皇帝准了柳桐倚退下。
·待柳桐倚的脚步声到了牢门前时,皇帝忽而又道:“柳卿·”··“柳卿你是否也和朕一样,觉得皇叔之死不是真的·”··柳桐倚没有回话。
·皇帝继续道:“是了,柳卿方才和朕说了皇叔的遗言,有反驳责备之意,柳卿是觉得,皇叔已经死了·”··柳桐倚的声音平静地道:“臣不敢。”
·皇帝道:“朕对景卫邑,已仁至义尽,他密谋造反,朕都答应饶他不死,还让云毓带了两条路让他选·朕对他,还有何话好说”··柳桐倚道:“臣只是觉得,证据尚未查清,皇上便让云大夫带了定论给怀王殿下,有些急躁。
臣当时劝阻,但皇上并未采纳·”··皇帝的声音蓦然有些高了:“还需要查景卫邑这些年所作所为,是朕诬陷他,是云毓诬陷他,还是宗王诬陷他他也都一一认罪,还是对着柳卿你认的”··柳桐倚道:“臣以为,就算怀王已认罪,亦需一一查明对应罪证,方能最终定案。”
·皇帝道:“柳卿果然是一派一丝不苟的大理寺作风,那么你告诉朕,当真按照刑法律例,景卫邑的罪,当如何判朕饶他性命是否是徇私枉法”··柳桐倚道:“所以,臣觉得,怀王殿下自尽,或许是最好的路。
请皇上放宽胸怀,臣先告退·”··柳桐倚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远去,牢中再度很静···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柳桐倚的确厉害·被这样一堵,皇帝暂且不会对景卫邑的死再存疑惑,我脱身更加方便。
·过了许久之后,方才又有不知道哪位不怕死的官员向皇帝请示,如何处置怀王的尸首···皇帝遂命人暂且将尸首挪到“那地方”去···我感到身下被垫了一张席,身上盖了块布,被人抬着头脚挪上了一架担架。
·许多年前,我曾在半空里看着旁人这样把我的尸首抬出去···我那时比景卫邑好些,起码尸体身下垫的是软褥,可能因为当时是深秋,而现在是夏天,节气不同。
·只是那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尸体被抬出去,魂魄却出不了牢门···这次在景卫邑体内,我轻轻松松地被人抬了出去,终于脱得牢笼···皇帝所说的“那地方”离天牢颇远,我跟着景卫邑的身体先出了门,又上了车,车行了许久,再下车,进了几道门槛,许久后才安然落地。
·有宦官的声音道:“怀王在天牢中畏罪自尽,皇上开恩,准其尸首回府停置,明日洗尸更衣后,入普方寺火化·”··唔,原来是运回了景卫邑的王府。
·景卫邑谋反未遂,畏罪自尽·他王府中的人恐怕已经散的差不多了·零碎留下的几个,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痛哭,只敢偷偷地在尸体身侧抽噎两声···唯有一个汉子胆量较大些,咕咚咕咚磕了几个头,还洒了一杯酒,哭道:“王爷,韩四不晓得你犯了什么罪,韩四只知道你是个好主人,你对韩四的好,韩四永远记着。
只要小人活着一天,就会供奉一天王爷的牌位,永远不忘老王爷老王妃和王爷待小人的恩情·”··在凉薄世间,能有这样一个忠心的仆役,实在难得···他哭完,就被侍卫赶了出去。
·皇帝对景卫邑之死可能仍有疑心,派了几个侍卫和一个宦官看守尸体···侍卫们还搬了个火盆,在一旁点香烧纸,嘀嘀咕咕念叨道:“怀王殿下,你乃有雄心壮志之人,可惜没成就大业的命,小的们都只是些小人物,您老安心上路,不要再多贪恋世间了……”··香烛的味道我喜欢,嗅了之后更精神百倍,可惜附身之后就不能乱动,不免有些气闷。
·我有意使了点小小法术,刮起一股阴风,吓得那宦官和侍卫们连滚连逃磕头不止,可惜我不能公然睁眼看,但光听见那些响动就觉得很有乐趣,权做无聊挺尸时的一点小小调剂。
·宦官和几个侍卫正上牙打下牙磕头不止抖做一团时,我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柳桐倚清朗朗的声音道:“何事惊慌”··宦官与侍卫们颤声道:“柳~~柳丞相~~你来得正好~~~怀王殿下他~~他~~死不瞑目,突然~~阴风……纸钱都飞了……”···柳桐倚道:“此厅门向南开,夏有风入厅,不足为奇。”
·宦官与侍卫们牙齿打架的声音依然未止···柳桐倚又道:“本相忽觉怀王殿下之死略有疑点,故而前来检验,几位可在一旁为本相监督·”··宦官和侍卫们立刻道,柳丞相觉得可疑,理应查证,但怀王殿下毕竟是王爷,查证之时,他们不方便在场,还是先到门外把守为好。
纷纷溜之···少顷后,我听到门扇合拢声,唯有柳桐倚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厅中只剩下了他一人···我睁开眼,坐起身···柳桐倚起初像吃了一惊,随即平复。
·他已经换了官服,板正的墨蓝色,官气十足,不如那套家常衣服显得有人情味儿···我去拉他衣袖,深情款款小声道:“然思,多谢·”··他端着态度,低声道:“不必,我只是想知道王爷到底想做什么,亦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宗王昏迷前的话及王爷认罪的态度之中应有内情·我既不愿姑息,更不愿冤枉……”··我有些好笑,他这话是说给景卫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不能证明景卫邑是冤枉的,却帮他欺君诈死,这怎么会是个规矩臣子的所作所为··明明没那么正经,却非要装得正经,何苦何苦。
·景卫邑临终的那番苦哈哈的遗言给了他不小的刺激,他方才会如此顺利地答应帮忙,所以我此时此刻,千万不能让他冷静下来,万一他的假正经占了上风,我还没占了景卫邑的身体,先和他一道做了刑场鬼,岂不窝囊。
·我于是深情地凝视他,深情地握着他的衣袖,深情地轻声道:“然思,我把命交在你手里,我生或死,都由你决定,我,不会后悔·”··静谧的厅中,我和他相对凝望。
·还没等柳桐倚再开口,我对准他的唇,狠狠地亲了上去···柳桐倚浑身僵了一下,没有抗拒,还很顺从·许久之后,我松开他,他的眼神很清澈,我却看不透。
·他轻声道:“王爷没有心跳,御医把过,没有脉·即睡即醒,毫无破绽,为什么”··我柔声道:“出去了告诉你·”··柳桐倚道:“王爷打算在王府中走”··我道:“那怎么可能。”
皇帝让景卫邑挺尸王府,明显就是试探·所以,在王府中,一定不能有所动作,务必真实···我道:“普方寺·”··柳桐倚不再说什么。
此时不便多交谈,我正要再躺回去装尸体,柳桐倚淡淡道:“云大夫等下会来看王爷·”··云大夫是哪个··我稍微想了一想,才记起就是那个带着两条路来给景卫邑选的人。
·是叫云毓,景卫邑最后还喊了他声随雅···此人之于景卫邑,意义大不相同,我稍微在心里把他的名字想了想,在某一旮旯沉睡的景卫邑的魂魄就有了些动静。
·我合眼躺下···柳桐倚,云毓,有趣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对不起,更的很慢·前段时间生病了,咳嗽发烧,怀疑自己得了甲流,还好貌似不是甲流,现在好很多了。
呼呼··天气冷,各位大人注意御寒,取暖尤其有暖气的时候留意不要干燥上火,多吃清热养肺的东西,多喝开水少去人多的地方多通风透气,感冒很恐怖,健康要注意啊·42·42、番外·画柳(三) ... ··柳桐倚走后,我百无聊赖,在景卫邑身体中睡觉,正迷迷糊糊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云大夫。
·我侧耳仔细倾听,脚步声由远而近,不算快也不算慢,像布履,而非官靴···那声音渐近渐慢,最终到了我身边···稍顿了一刻,盖在景卫邑脸上布被猛地掀开。
·再然后,就无声无息了,那人就在旁边站着,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连吐息声都听不见,我简直要以为这位云大夫和我一样,也是只鬼···好歹景卫邑生前,和他也有些什么,现在尸首横着,不说或真或假,一两声叹息了,总要念叨句话罢。
·可惜那位云大夫不动如山,辜负了我的苦苦等待···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又有个脚步声迈进了门···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道:“阿毓·”··一旁的云大夫终于有了动静:“参见皇上。”
·皇帝走到近前:“阿毓,朕听闻你身体不好,何必过来·”··云大夫没有回话·皇帝道:“你无需再看,的确是他,医官和柳桐倚亲自验过。”
·云大夫依然无声无息,皇帝接着道:“他死的时候,特意叫了柳桐倚在旁边·特意让柳桐倚告诉朕,让朕烧了他,把灰随便哪里洒一洒算了·我想他现在倘若已在阴曹地府,一定恨朕入骨。
不知是否会恨你·”··云大夫终于开口了,语气极其平常道:“昨日他向臣说,有空再说说话,臣那时只当哄他,便答应了,没想到他也在哄我·”··他将盖布重新盖回景卫邑脸上,低声道:“没想到你给自己留的是真货。”
·他转身离开:“皇上,几时洗尸”··皇帝道:“半个时辰后·”··云毓道:“臣等洗尸完毕之后再走。”
·洗尸过程,一塌糊涂···所谓洗尸,就是被几个宦官抬着头脚,浸进一大盆水中···其间有一堆道士和尚尼姑一起念咒,摇铃敲磬,消业文,去障经,嗡嗡不绝。
释家道家混杂一处,不知是否互相抵消,总之于我没什么作用···待经念的差不多了,再被从水盆中捞出来,扒下湿衣,揩净身体,这就算已经消了罪业,念的经文也从消业文改成了往生咒,只是连一声装模作样的哭泣都没有。
·再然后按理是要更衣,刚刚套上一件遮羞底裤,突然皇帝的声音道:“朕来替怀王更衣·”··厅中顿时蓦然静了,连摇铃铛念经的一时都停住,皇帝道:“怀王无嗣,更衣之事理应由侄辈代劳。
他毕竟是朕皇叔,想篡朕的皇位未成,如今身亡后,由朕替他更衣,亦应使他安慰了·”··话没说完,顿时响起一阵跪地叩首声,都规劝道万万不可,怀王毕竟待罪之身,经受不起,皇上仁慈宽厚旷古烁金,但是倘若这样做,恐怕怀王在阴曹地府要永世不得投胎。
··我听了暗笑,皇帝不过是一番做作而已,这些臣子恐怕也心知肚明,还要诚惶诚恐当真来劝,假惺惺互相做戏,实在麻烦至极·所谓帝王之术,为臣之道,说到底不过是谁比谁更能装。
·大臣这样劝,皇帝坚持,甚至都抓住了景卫邑的胳膊,快把一只袖子套进胳膊内,有人扑上劝阻·到了这个点上,柳桐倚恰到好处地插话道:“怀王毕竟待罪之身,且皇上是君,怀王是臣,皇上为怀王更衣,的确不妥。
可由几位王爷代劳·”··他话落音,立刻几个声音主动请缨,都甚年轻,景卫邑的侄儿辈居然不少···有一个径直到了近前跪下道:“求皇上恩准臣弟代劳,为皇叔更衣。”
声音带着哽咽,听起来颇为恳切···皇帝终于道:“也罢,便由玳王你来罢·”··玳王替景卫邑换上内袍外衫,他的呼吸声渐重,似乎在抽噎。
·一旁有宦官劝道:“玳王殿下请节哀顺变,怀王殿下虽犯下十恶不赦重罪,但已经度化,魂归地府·待罪业全消后,来生可重头做人·”··玳王哽咽道:“皇叔……你……你一路走好……侄儿过几天就去河南府……不能常来看你……侄儿多烧些纸钱给你……你在下面……好好过……缺什么……就托个梦给我……”··有几滴眼泪滴在景卫邑脸上,景卫邑死一场,总算有一个人替他哭了,就算做了鬼,也不屈心了,不像我,这么多年,连张纸钱都没收过。
·玳王换好了外袍后,退下前,还往景卫邑嘴里塞了片东西,我觉着是枚玉片,一股阴寒之气直散开来,顿时又让我的阴气旺盛了许多···待到再换上鞋袜,束发戴冠后,被抬回到高台上,身下垫的布已换成了绸缎,头下还垫了一个枕头,应是玉枕。
·厅中的念经又开始一齐响起来,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怀王殿下,愿你消除业障,,若再入轮回,来世做个良善之人·贫尼与你今生一段业缘,互无亏欠。
贫尼自今日起为你在佛祖前敬献明灯,夜夜诵经,愿你早脱轮回,往生极乐·”··我本以为景卫邑是个断袖,没想到他和尼姑还有一腿,我真低估了他···那女子祷祝完毕,一群尼姑诵经的声音大作。
·嘈杂之中,我听见柳桐倚的声音道:“皇上,臣微有不适,先行告退,望恩准·”··皇帝回了个准字,柳桐倚谢恩退下,临行前又道:“云大夫可要与本相一同告退”··云毓的声音极其平静地道:“我看完了再走,多谢柳相。”
·洗尸仪式闹哄哄许久,好不容易完了·连我听的都觉得疲惫,在昏昏欲睡中又被盖上盖布,抬上一辆车,运往一座叫做普方寺的寺庙去···那座寺庙十分安静,我在景卫邑体内被抬进一座大殿。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正品着口中玉片的阴寒之气养精神,旁边嘀嘀咕咕的侍卫们突然都没了声息,门扇合上,咔嗒上了闩,有人窸窸窣窣潜到身边,捏了捏景卫邑的鼻孔,在耳边小声喊:“王爷……王爷……”··我没动。
·手腕被人抬起,按了按·又一个声音压得极低道:“怪了,怎么没脉·”··喊王爷那声音细声道:“按理说,王爷这个时辰该要醒了,难道药没配好”···我感受了一□内景卫邑的气息,发现他还在昏睡,大约因为我吸收了玉片的阴气,将他压制住,动弹不得。
·正在此时,一个物体插进了鼻孔内,喷进一口烟,我一时疏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顿时有个声音长呼道:“谢天谢地,醒了·”··事已至此,我只得睁开眼,天已黑了,厅内乌沉沉的,隐约只见身边两个蒙面的人影。
·“王爷,属下来晚了,还好你没事·”··景卫邑的后着果然留的周详,这两个人听言语是他王府的仆役,早已安排好过来营救,嘀嘀咕咕商议了一番如何逃脱,明日早上,还有一遍验尸,然后再去火化,替换尸体已经备好,定在那时偷天换日。
·其中一个叫张萧的道:“只是,西南那处,已经被皇上的人查了,出来后,要往何处去”··我假意沉吟道:“自有去处,明日再说。”
·那两人不敢久留,片刻便走了,临行前留下一丸药,给景卫邑继续装尸体之用···我把药丸吃了,景卫邑的魂魄睡的更沉,我在高台上躺好,等着去处自己送上门来。
·果不其然,柳桐倚又来了,听动静带了一大堆护卫,先询问在此守夜的侍卫宦官可有异状···看守侍卫回道:“无甚异状,只是不知为何,小的们都莫名其妙睡了一觉。”
·顿时有人厉声道:“大胆皇上命你们严密看守尸体,绝不容许闪失竟敢抗旨偷懒,可知该当何罪”··看守侍卫和宦官们叩首请罪。
·正在此时,我听见柳桐倚的声音道:“何大人,既然如此,还是再验一验尸体妥当·”··那位何大人立刻道很是,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拉开了盖布。
·我便稍微使了些法术,吹起阴风,门扇窗扇咣啷,布幔抖动声猎猎做响···厅中顿时安静了,连那位何大人都没了动静···有小宦官上牙打着下牙道:“来~~来了~~又来了~~~怀王殿下~~他怨气难平~~出来作祟了~~”··何大人的脚步声倒退几步,口中却还中气十足道:“无稽之谈自尽的谋逆罪徒有何可作祟”狠狠啐了一口,“他自己要烧掉还算有自知自明,早烧掉早好”··柳桐倚温声道:“何大人,兴许怀王殿下觉得在许多人面前,尸身被验有失体面。
但不验唯恐出差错,不然让他人退下,只何大人与本相两人共验,如何”··我再加了几分力道,那阴风吹的更猛烈了,何大人的脚步声再后退几步:“下官与其他人出去巡查寺庙中有无可疑,验尸之事便劳烦柳相。”
·引着一串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急惶惶地走了···厅中一片寂静,门扇轻轻合拢,闩上···我听得他走到近前,方才翻身做起,吐出玉片,一把拉住他衣袖,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拿嘴堵住他的口。
·多亲一亲,感情深些,把握总是大些···他站着任我亲,少顷后,我才松开他,凑近他耳边低声道:“然思,我喜欢你·”··柳桐倚浑身僵硬了一下,撤开稍许,此时天已隐约亮了,他看我的神情十分古怪。
·我抓起他一只手,握紧,小声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等下要走了,我怕……这一走之后……这句话,我就没机会和你说了·”··他微微皱眉看着我,轻声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我道:“烧尸之前,验尸之后,有人接迎,有替换的尸体,你不用担心·”我低叹,“只是,预备要去的地方,已被皇上查到了·尚不知找何处藏身。”
·我把另一只手也覆盖在他的手上:“所以此次是否成功尚不可知·将来也许见不到了·然思,多谢你这次帮我·今生来世,我都会记着你,可惜你我无缘,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
但你能让我喜欢你,我已经知足了·”··柳桐倚直看着我的双眼,而后移开目光,轻叹息道:“是么·”··我有一瞬间的心虚,他那双眼似乎能看透我的本意,我再抓紧他的手,情切切道:“我喜欢你,不管你信不信。
我心中唯有然思而已·”··这话我不算说谎,原本这堆人与我便不相关,如今我惦记的的确只有柳桐倚·成败与否,全在他身上了···柳桐倚抽回手,没说什么。
·待我再躺回去装尸体时,他替我盖上盖布,低声道:“你,一切保重·”··他整了整盖布的边缘,压好:“苏州芹菜巷中有处空宅,巷里只有此一家,除我之外,并无旁人知道。”
·一个时辰后,我踏上旷野中的马车,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张萧道:“王爷,是否去正阳府王妃生前安排的那里”··我道:“暂时不必,先去苏州芹菜巷,有处空宅暂可容身。”
·我合上眼,景卫邑的魂魄在身体中蠢蠢欲动···他快醒了···我道:“我先小憩一下,这处空宅,关系另一人性命,望二位不要再提起,只管住便可。”
·张曹二人都体谅地答应···曹总管又道:“那么等到过江时,我先折路告辞,免得旁人生疑,由老张陪王爷去苏州,刚好他师父就在江南一带,可以替王爷医腿。”
·景卫邑的腿竟然可以治真是意外之喜···我假意要小憩一阵,预备先把景卫邑放出来一时,免得他疑心···想夺这个身体,不能太过性急。
神不知鬼不觉,挤兑散了景卫邑的魂魄才是上策···闭上眼躺下时,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柳桐倚···唇上尚有余味,不知来日是否还能见到他···我竟然真的觉得他很不错,倘若我是景卫邑,定然会只喜欢他一个,把我告诉他的话,变成真心实意。
·倘若我是景卫邑,这个倘若,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能成真··· ·作者有话要说:嘿,更新··对不起,最近事情多,更新的速度比较人神共愤……·画柳的番外鬼和正文都是用的第一人称,因为我第一人称很容易变成一个调调……所以番外里尽量扭,可能行文会有点奇怪。
呼,还是叔叔的时候舒服··鬼这型的对我来说比较难把握··番外即将完结啦,正文会继续,嘿嘿··43·43、番外·画柳(四) ... ··夜色浓重时,我在院中赏星踱步。
·住进芹菜巷的宅院已有几日,自景卫邑醒来后,他昼起,我夜出·他没发现我,我暗中时刻掌控着他,相处还算和谐···张萧听了我的话,没再提过关于这栋宅院的话头。
景卫邑只当这里是张萧预备的秘密住处,亦没多问,恰刚好两边都瞒住了···张萧这几日四处打探过,苏州城中没有认得景卫邑的人·这栋宅院临近只挨着另一个小院,也是常年无人住。
他方才冒险把景卫邑暂时单独留在此处,去请他师父来替景卫邑医腿,今日上午才走,大约三四日后回来···于是整个一栋宅院里,只剩下我和景卫邑一人一鬼,更方便我折腾他。
·景卫邑的魂魄远不如我,只是因为这具身体是他的,倘若公然对峙,我占不了多少便宜,只能暗中行事· ··这具身体与他的魂魄生气相连,他一睡着,我便占着身体四处活动,凡人身躯怎能耐住昼夜不休。
之前因为张萧在,我不好做的太明显,每天还让景卫邑的身躯休息一个时辰,景卫邑的魂魄都已经弱了许多,如今他走了,我一刻不停歇,等不到张萧回来,景卫邑就会因身躯衰竭魂魄消离,这具身体彻底变成我的。
·景卫邑因身体魂魄皆虚弱,每日昏昏恹恹,吃一吃,坐一坐,走一走神,叹几口气,一天就过去了·他以为这是张萧或他师父的宅院,只本分在张萧收拾出的房间小厅中坐,到了晚上,我百无聊赖,便四处活动。
·这栋宅院不算小,质朴清幽,长久无人住,院中长了不少野草野花,树木生长随意,凭添自然之趣···除了张萧收拾出的地方,其他的房间都上了门锁,我虽然附在凡人体内,还能使些法术,便在无聊时,一间间房打开来看。
·这些房间内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都积满灰尘,有的是普通的卧房,有的收藏了一些玩器,有的堆了满满的书,有一间竟然摆满了刀剑兵器,书架上还垒着兵器刀剑谱。
另有一间像个书房模样,在宅院最深处,案几上还摆着砚台和未收的笔,甚至还有一页写着字的纸,只是砚台中墨迹早已干透,笔尖都结了蜘蛛网,铺陈的纸张与案几上堆着的一摞手稿都已泛黄,满是灰尘。
··我翻了那些手稿看,一笔秀逸的好字,居然写的不是品世文章,寄情词赋,而是侠客传奇·离奇跌宕,出乎我的想象···我之前只听说过有这样的书本,并未看过,没想到做了许多年鬼后在无意中开了眼界。
竟然是料想不及的精彩···可惜这摞稿子没到结尾便没有了,我心痒难耐,再在屋中翻找,又找出许多有始有终的·昨天刚看了一个正看到精彩处,天亮了景卫邑要醒了,只得隐忍撒手。
熬到刚刚景卫邑睡下,我在院中遛达了一阵,便去那房中取了手稿,搬了矮桌躺椅坐在廊下,点上灯烛细看···看得入神时,忽然觉察到一丝动静,只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我放下纸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走进了月门。
·我是一只鬼,这回却被个活人吓了一跳···定睛细看,那人竟然是柳桐倚···他……为什么会在此处··是追随景卫邑而来还是替皇帝盘查景卫邑的同党,如今前来收线亦或是发现了什么不妥··我仔细探查,附近除了柳桐倚外,再没有其他人。
·我于是站起身,走下回廊,有意显露出诧异:“然思你……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夜幕下,柳桐倚立着的身影倒像是缕幽魂,一片剪影:“王爷请不必担心,我此番是称病在府中,秘密出京。
怀王殿下刚刚亡故,诸事皆大乱,未曾有人发觉·”··他微微笑了笑:“其实我到苏州,已有两日,只比王爷晚了些许·这栋宅院之后的小院,亦是我的私宅,有暗门相通。”
·哦,我也笑了,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然思,我知道了,原来你舍不得我,不放心,所以追着我过来了,是不是”··柳桐倚的笑意更深:“是,我很不放心,所以追着王爷过来。
但因张总管在,不便公然现身·”··没想到柳桐倚竟对景卫邑如此痴情,居然一路追随到苏州·我正惦记着他,他便主动送到眼前···我正在想,要不要在抱住柳桐倚,亲一亲,以示惊喜与浓情蜜意,柳桐倚的袖子滑出我的手,人向廊下走去:“王爷在看什么”··我轻描淡写道:“老张想替你整整宅院,四处打扫干净,在一处房中看见了这些手稿,我就拿来看看。
原来所谓侠客传奇,竟然这样好看·然思你不怪我乱动你宅子的东西罢·”··柳桐倚依然含着淡淡的微笑:“哦,都是些旧物,无关紧要·王爷喜欢便随便看罢。”
他手中还提着些什么,放在桌上,“不知王爷可用过饭无,我想张总管刚走,院中留下的吃食恐不禁放,拿了些点心过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中的纸包,内里包着几样点心,一股甜香。
·我赞道:“这个好,等我拿小炭炉烧些热水,沏一壶茶,你我廊下赏星·”··柳桐倚道:“茶要浓些才好·”··我笑道:“这个自然。”
·待我沏好茶水,与柳桐倚在廊下共坐,我叹道:“此时见到然思恍若隔世,又好像做梦一样·”··柳桐倚端起茶盏:“我在后面院中的小楼上,看这院内,看了两日,因此不觉得像做梦。”
·他轻叹一口气:“其实在京中牢内王爷求我帮忙,一直到此刻,我都有个疑惑存在心中,很想询问·”··他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直望向我:“敢问阁下,究竟是谁”··我端茶的手顿了顿,假意问:“然思,你说什么”··柳桐倚方才淡然的神情已全然不见,在灯光中,他微微皱着眉,目光锐利,神色肃然:“我既然救了阁下出来,定然不会声张此事。
但我只想知道,阁下究竟是谁,怀王殿下现在何处”··我在灯影中看着他,柳桐倚倒出我意外···我再笑道:“然思,你睡迷了罢,我哪里不妥了,你竟然说这样的话”··柳桐倚语调平缓地道:“阁下与怀王殿下,外貌无一丝差别,无论天牢之中,还是阁下金蝉脱壳之前,都无时间也无理由偷梁换柱。
但……”他再叹一口气,“阁下与怀王殿下,没有一丝相同·”··我又笑一笑,抿一口茶:“那这样吧,你告诉我,有哪些不同,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好不好”··柳桐倚看着我的神情有些复杂和无奈:“怀王殿下就不会用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人可以变,语气可以改,话语可以由转换的心境而生·我有许多理由,能驳倒柳桐倚这句话,但我听着他继续说···“怀王殿下不爱甜食,不吃这几种口味的点心。”
·“怀王殿下晚上不喝浓茶·”··“怀王殿下并非随意翻阅他人物品之人·”··“怀王殿下看过阁下在读的这本手稿。”
·……··我听他一条条地说,终于听到他说——··“怀王殿下所爱之人并非在下,阁下所做之事,所说之话,他都不会说,不会做。”
·我真心地笑了,扬眉看他:“那么然思心存疑惑,还救了我,只为了解开谜题,知道景卫邑在何处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景卫邑他一点也不喜欢你。”
·柳桐倚道:“我已将缘故说完,请阁下告知事实·”··我继续道:“景卫邑喜欢的人是那个云毓,他满心都是他,他临死的时候喊上你不过是想吓住你让你不怀疑他是诈死方便他脱逃。
他一辈子都不会真心和你说喜欢你,你何必这样待他”··柳桐倚神色不变,语调和缓:“请阁下告知事实·”··我冷笑:“你又何必故作镇定,还一口一个怀王殿下,你心里说不定卫邑卫邑喊了多少遍了。”
··柳桐倚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怀王殿下一般喜欢旁人喊他的字·”··啊我一时有些怔···柳桐倚继续淡然道:“也就是说,我若在心里喊,也是喊承浚承浚,而非卫邑卫邑。”
·……··柳桐倚接着道:“当然,我也觉得承浚比卫邑顺口些·”··…………··我无语地看了柳桐倚半晌,方才道:“好吧,我告诉你。
信不信由你啊,我没有说谎,但是你肯定不会信·其实——我是一只鬼·”··柳桐倚没有任何反应地看着我···我想他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再补充:“我是吊死鬼,死在那个牢房里很多年了·”我伸长舌头,翻翻眼珠,“勒,就是这样的,吊死鬼·”··柳桐倚还是没有反应或者没有反应过来。
·我继续深入地道:“因为我总是找不到替死鬼,你知道,吊死鬼要找替死鬼才能投胎,所以我只有占了景卫邑的身体·现在这个身体是景卫邑的没错,白天是他的魂,晚上是我的魂,我准备让他的身体昼夜不歇,使他魂魄衰竭消散,这样我就可以彻底占了这个身体。
就是这样·”··我解说完毕,观察柳桐倚的变化,只见他又微微皱眉,满脸若有所思,我道:“你看,你不相信吧·”··柳桐倚的双眉忽然又舒展开来:“原来如此。”
·我反而愕然:“你相信”··柳桐倚的表情的确像是没有不信:“在下只相信事实,事实在眼前,就算再离奇,也是事实。
洗尸之时,在场人中,有之前时常陪伴怀王殿下的楚寻公子·所以我一直不解,阁下绝非怀王殿下,为何身体的确是怀王殿下·”··我皱眉看柳桐倚,真心实意地说:“然思,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柳桐倚微笑道:“阁下开我的玩笑,也该开够了·”··我诚恳道:“我说的是真话·”··柳桐倚端起茶盏:“如此,多谢。
但我已知事实,就要设法解决此事,阁下是鬼,是否因为有未了的心愿,才附身在怀王殿□上”··我也斟了杯茶:“你是不是想问我,怎样才肯放了景卫邑我没什么未了的心愿,只是想要个身体而已,景卫邑的身体恰刚好正合我意,我不打算走。”
·柳桐倚道:“假若阁下只是想要找个附身的躯体,或者还有再商量的余地·”··再商量的余地,难道要另安排个身体给我··或者,更动人一些,柳桐倚打算代替景卫邑,出让他自己的身体让我附身··我一口回绝:“我只觉得景卫邑比较合意。
然思,你何必赶我反正景卫邑本就是你们整个朝廷认为该死的人,反正他自己也不想活了,不如便宜我·至于你,我知道你喜欢景卫邑,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成景卫邑,只当是转了性情。”
·我抛下茶杯,凑近他:“那个景卫邑,满心都是别人,我只喜欢你·从今往后,景卫邑,只喜欢然思一个·我有身体,你有景卫邑,不是两全其美”··柳桐倚轻轻放下茶盏:“假如我喜欢怀王殿下,就算自欺欺人,也不会容忍一个换了魂的躯壳。
世间之事,各有归属,各有因果,并非你的,又何必强求”··我笑道:“我本来就是鬼,世间的规矩约束不到我·有些东西,只要强求,便能得到。
实际我看然思脾性,并非那种真的淡泊冷清之人·”我摸起桌上的手稿,翻了翻,“这些侠客志异,应该是你写的表面端正,内里火热,你这样的脾气,景卫邑那样的不懂你的好处,说不定你和我处一处,会发现更合得来。”
·柳桐倚微微笑道:“我入官场数年,真心赞我端正的,除了怀王殿下,只有阁下·”·他取过另一摞剩下的手稿,仔细码好,忽然话锋一转,“我能否请教,阁下贵庚”··我愣了愣,吊着嘴角道:“我单是做鬼,日子就数不大过来了。”
·柳桐倚将整理好的纸张放到一旁:“我是想问,阁下离世时的年岁·”··难道要查出我的来历,方便对付我··我轻快答道:“你猜。”
·柳桐倚却不说话,我站起身:“如果你想查出我究竟是谁,再设法驱我,恐怕来不及·景卫邑的魂魄,至多只能再撑两三日·不过,我愿意给你个机会,假如你能猜到我是谁,我就离开景卫邑的身体。”
·柳桐倚垂下眼帘,微微颔首:“好·”··我凝视他灯下的侧颜,初次认真地道:“我愿意给你这样的机会,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你,然思。”
·而且我知道,我是谁,你一定猜不到···柳桐倚也站起身,淡淡笑道:“如果阁下是因为看了这些手稿,才喜欢我,那是喜欢错人了·这些手稿,是家父所写,他已亡故数年。”
·他走到廊前,眺望远处浓重的夜景:“这处宅院,是家父置办的私宅,旧名西山红叶居·除他之外,只有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嘿,更新,对不起,本来想这章把番外完结掉,一时HIGH了,没收住。
下章一定结束番外^^··44·44、番外·画柳(五) ... ·次日,到了傍晚,我就将景卫邑挤兑去睡觉,再翻出柳桐倚之父的手稿出来看···我只道柳桐倚只是恰好姓柳,昨日听他提及,才知道他原来是柳矜的后人,不曾想柳氏竟能兴旺许多代。
若是板着脸孔只会说一通大道理的柳矜太傅知道他的后人居然写世俗传奇,不晓得会是什么神情···入夜后,柳桐倚又来了,还带了些小菜清粥和糕点···我瞧着糕点道:“你不是说景卫邑不怎的吃甜食,为何还拿过来”··柳桐倚道:“我昨日见阁下甚喜欢这两样细点。”
我笑道:“然思真是心细·”··趁他摆放菜碟时,我再问:“你为何只来见我,不见景卫邑倘若他知道你帮了他,定然对你心生感激,由此生情也说不定。”
·柳桐倚将粥碗放在我面前,道:“王爷为何诈死脱逃,谋反之事是否另有隐情,我十分想知道,但论及轻重,还是先解决如何请阁下离开王爷身躯之事·再则,王爷好不容易逃出来,乍一见我突然出现,恐怕……” ··我凝视着他,温声道:“然思,你为何会喜欢他,你什么都不顾救他,现在依然替他着想,还为了救他想办法撵我,他可不会念你半分好。”
·柳桐倚笑了笑:“我做这些,有许多缘故,最大的缘故,还是我想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当日查证怀王殿下之局就是我设,但怀王殿下入狱之后,我核实证据,却发现有许多疑点,殿下认罪的态度,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我还是担忧,怀王殿下一事有冤枉偏颇。”
·他说到此处,神色有些沉重,这些是他的真心之言···我道:“你救景卫邑诈死脱逃,难道不是欺君重罪”··柳桐倚道:“所以在下并非忠臣,我只重是与非,有做无做,有错无错。
朝堂之中,有许多事论不出清白对错,但最根本处,不能含糊·”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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