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龙 by 苏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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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龙 by 苏特(2)
·惊雷一过,刹那间风住云散,晏止淮慢慢的直起了身子,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抹去了嘴角的血迹,探手入怀,将小蛟轻轻的捧在手内,仔细一瞧,见他安然无恙,只是晕过去了而已,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
良久,容琛终于悠悠醒转过来,动了动身子,疑惑的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换上了一身坚硬的鳞甲·之前被劈得几可见骨的伤处也都愈合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啸之声。
转头一看,晏止淮神色安然的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天劫已过,容琛,你可以飞升了·”·容琛仰头望向天际,云层被烈日破开,一道金色的光柱直直坠下,笼罩在他周围。
祥云环绕,清圣之气直破云霄,栖龙山内所有的妖怪,都瑟瑟发抖的拜倒在地,等待着龙神归位··“我……已经化龙了吗”容琛还有些不敢置信,美丽而耀眼的神龙盘旋在半空之中,俯下头,看着晏止淮。
·晏止淮轻轻点头,眼见着容琛恋恋不舍的绕在他身边,不肯飞升,便笑了笑,挥挥手:“去天庭吧,咱们改日再见·”·容琛犹豫了一下,看向他:“为何你不同我一道回天庭”·“我还要先回一趟临虚宫。”
晏止淮笑得坦然,语气温柔,“我的飞剑断了,况且这副模样也狼狈,于天帝前未免不敬·等我回临虚宫,稍微收拾一下,便去天庭见你·”·容琛仍旧有些迟疑,晏止淮挥手道:“来日方长,你还计较这片刻莫耽误了时辰,快去吧。”
眼见着那道光柱已逐渐变淡,容琛深深望了一眼晏止淮:“好,我等你·”舒展开身躯,抖起一身的鳞片,穿破云层,终于消失于苍穹之巅··晏止淮微微的笑着,直到容琛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软软的伏了下去。
他终究……还是小觑了这雷斩天诛劫的威力··闭上眼,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却听到半空中隐隐传来了胄甲之声··来的好快··他的嘴边泛起一丝苦笑,缓缓的撑起了身子,再睁开眼时,身前已然立着两名金甲神将。
其中一名神将向着他欠了欠身子,道:“真君,天帝有令,着我等即刻带你回天庭·”·晏止淮笑了笑:“小仙自当遵旨,有劳二位了·”·他知道,等着他的,势必是一场惩罚。
被押到天帝面前时,果不其然惹得天帝雷霆震怒·道他身为上界真君,竟然明目张胆的违反天条,擅自替条妖蛟挡天劫·那容琛原不在神龙之数,合该在这场天劫中神魂俱散,重回畜生道去,结果被他硬生生篡改了天命,使得容琛飞升为神龙。
依得天帝的意思,是要取了他的仙魄,投入洗练池内,涤净凡念,忘却前尘,然后贬他任个地位低下的闲职,罚他将功赎罪,重新修炼,他日功德圆满后,再重归真君之位。
晏止淮却伏下了身子,道:“禀天帝,罪臣不愿入洗练池·”·天帝大怒:“怎么,你是连神仙也不想做了不成这段孽缘还不想斩断是不是凡根不净,还执迷不悟,不知悔改,那便将你押上诛仙台,给你个了断,成全了你”·与他素有交情的一干仙君急忙帮着他向天帝求情,其中尤以凌华仙君更为迫切,伏地向着天帝道:“临虚真君罪不当诛,请天帝念在他多年修行不易,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从轻发落”·天帝冷笑道:“是他自己不愿将功赎罪,糊涂至此,还做什么神仙”见座下数位仙家苦苦求情,终究也有些不忍心,最后道,“也罢,既然你觉得做神仙无趣,便依了你,削去你的仙籍,抽去你的仙骨,打回散仙,你爱上哪儿逍遥便去哪儿逍遥罢”·晏止淮垂下头,镇定道:“多谢天帝饶罪臣一条性命。”
“你无仙籍在身,至多不过几百年寿命·大限一至,到时候神魂俱灭,谁也救不得你·”天帝冷冷的说完,顿了顿,望向他,“你可后悔了”·晏止淮缓缓摇了摇头,天帝震怒之下,吩咐金甲神将把他押下殿去,等候发落。
两名金甲神将从背后缚住他的身子,押着他出了大殿,经过浣龙池时,晏止淮看到一条苍墨色的神龙正飞升而出,瞬间化为人形,直向这边而来··擦肩而过之时,仍旧是那张熟悉到令他心疼的脸,容颜俊美的新任龙君,修眉凤目,额间一抹朱砂般鲜红的印痕。
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随即跟随着天帝派来迎他入天庭的来使,径直往大殿方向而去··晏止淮慢慢的收回了视线,笑了笑,再不回头,与容琛之间的距离渐行渐远,直至终于消失不见。
他私自替容琛挡劫,篡改天命,已是犯下了重罪,又不知悔改,不肯入洗练池涤尽前尘,天帝没将他押往诛仙台,已是网开了一面··千年修行已毁,仙骨被抽,余下的,也只有数百年的生命而已。
可他不曾后悔··不后悔遇上容琛,不后悔动情,不后悔为他所做的一切··曾有过的数百年间幸福的过往,已足够他含笑走完剩下的余生··第 21 章·晏止淮被削去仙籍后,临虚宫自然也被收回,再不是他的住处了。
被削去仙籍贬往人间,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别的仙家怕他颜面上过不去,也不好来送他,只有凌华仙君一直将他送到了南天门外,还想继续送他往下界去,晏止淮对他道:“我触怒了天帝,你也该避嫌些,送到这儿就行了吧。”
凌华仙君恨恨道:“真不知道你是怎生想的,横竖他都忘了你,你入了洗练池,干脆也忘了他岂不正好抽的哪门子风,和天帝对着干,现在变成这样,你可满意了再过个几百年,我连去哪儿给你收尸都不知道”·晏止淮笑道:“事已至此,你再埋怨我也无益。
天无绝人之路,或许到时候我遇着大造化,另逢生机也说不定·”·凌华仙君如何不知晏止淮这话不过是用来安慰他而已,天人五衰,那是神仙也救不了,还能有什么别的生机也只得叹了口气,问他:“你下界后,打算去哪里安生”·晏止淮道:“栖龙山不是有个现成的洞府住了几百年也住习惯了,如今仍旧回那里去吧。”
凌华仙君哼了一声道:“倒是巧,听说那妖蛟封了龙君,管辖的水府正好是益水水府,离栖龙山近得很·”·晏止淮苦笑道:“你也说了容琛已封了龙君,就不要再一口一个妖蛟的称呼他了。”
顿了顿,道,“时辰已到,我也不能再耽搁,这便走了·以后若你得闲,便来看看我吧·”·凌华仙君心里一苦,点了点头,晏止淮向他挥挥手,由两名金甲神将押着,转瞬间便消失在了他面前。
他驻足呆立了良久,想着与临虚认识了上千年,从来见他都是从容镇定的模样,即便是遭逢了这样的巨变,也未见露出怨容··当真心甘情愿至此·情之一字,果然可怕啊。
怏怏的往回走时,恰巧见着那新任的益水龙君正从大殿内出来·他初飞升至天庭,对于龙君的职责还不甚明了,天帝便令他暂且先到南海龙宫呆一段时日,该学的都学会了,再去赴任不迟。
凌华仙君见他神色自若,正与南海太子有说有笑的并肩相行而来,不由得变了脸色··虽然明知他已经什么都忘了,却是一想到临虚为了他,落得如此地步,而他竟还能这般自在,便怎样都无法对他摆出好脸色来。
南海太子敖凌见了凌华仙君,精神一振,笑着走过来道:“凌华仙君,方才大殿之上没看到你,还想问你去哪儿了呢·”又指着身边的容琛道,“这位是新任的益水之府龙君,你还未曾见过吧……”·凌华仙君冷冷道:“是吗那恭喜这位益水龙君了。
小仙还有些别的事,恕不奉陪了·”言毕拂袖而去··敖凌呆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容琛有些迟疑的开口:“这位仙君……似乎有些讨厌我”·敖凌回过神来,笑着拍他肩道:“怎么会,他从未见过你,又如何会讨厌你。”
拉着他继续往前走,笑呵呵的道,“说老实话,像你这般由蛟能修炼成龙的,数百年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真厉害啊,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容琛微微笑了笑,他对于化龙之前的事,全都忘记了。
从浣龙池内出来后,脱胎换骨,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容琛··这个名字从何而来,是他在人间时父母取的,还是后来他自己取的这一切,他都不记得了。
还有手腕上莫名其妙系着的一条红绳,磨损不堪,甚是难看,于是他也随手扯断扔掉了··过去的一切,忘了也就忘了,他并不太在意·就像敖凌说的那般,他一定为了能够化为神龙,吃了不少苦头。
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他能立足于天庭,而付出的代价··容琛在南海龙宫逗留了一段时日后,便择日离开了龙宫,赴任益水水府·敖凌与他甚为投缘,时常有空便过来看他。
见他将益水治理得紧紧有条,布雨行云,造福一方百姓,连天帝也多有褒奖,便感叹道:“以你的才能,屈居在这小小的益水水府,倒是委屈了·”·容琛笑道:“我倒不曾觉得委屈。”
益水绕齐县而过,经流栖龙山,最后汇入沧水·虽非大江大河,却也沿途经过不少村镇,他的管辖之区,也算不得小了·只是敖凌乃南海太子,地位尊贵,连两湖龙君在他眼里,都不过如此,天下那么多水府的龙君,又有谁在他眼里,不是委屈了·敖凌喝了一口茶,笑眯眯的对他道:“你也做了一百多年的龙君了,这益水水府,也该有个王妃了吧”·容琛一愣,敖凌已经自顾自的说下去了:“我那三妹可是龙族里有名的美人,你还没见过吧改日找个机会让你们见一下,若你能做了我妹夫……”·容琛急忙打断他的话,婉言谢绝道:“多谢太子美意,只是我区区一个益水龙君,如何高攀得起南海公主更何况,我听说寅水龙君心仪公主已久,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了。”
顿了顿,笑道,“实不相瞒,我已有了属意的女子,是汀水龙君的女儿,已经下了聘,只等择日成亲了·”·敖凌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他肩道:“这样的喜事,竟现在才告诉我,实在该罚也罢,等你成亲那日,我一定让你多喝两杯”·容琛笑道:“你是海量,我自然甘拜下风。”
过了几个月后,容琛迎娶汀水龙君的小女,与他认识的各路仙家都赶来贺喜·他原是龙神,自然来宾大多都是水族,益水水府装点得喜气洋洋,忙着引各位来客入席的龟丞相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他刚将南海太子毕恭毕敬的请进了席间后,才松了口气,转身便看到位面孔陌生的仙君立在他面前··“小仙是栖龙山的山神,听闻龙君今日大喜,特来贺喜。”
那仙君笑容十分温和,还带了个礼盒过来·龟丞相从未听说过栖龙山还有个山神,更不知自家龙君与这位仙君何时有的交情,却也不敢怠慢,忙将他引入了席间。
那仙君自行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了··容琛大婚过后,宾客们自然也就散了·龟丞相清点贺礼时,他也只是懒懒的在一旁看着,忽然听到龟丞相说到个栖龙山山神,不由得愣了一下:“栖龙山山神我不记得认识过这位仙君”·龟丞相也有些吃惊,忙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小臣记得那名仙君,只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那栖龙山就在附近,也许是听说了龙君大喜,便顺路过来道声喜的吧”·容琛不在意的笑道:“八成是过来讨杯酒喝的吧。”
他的喜筵摆下的是流水席,来客如云,即便是有些混进来蹭吃蹭喝的,也不足为奇·这栖龙山山神,还真没听说过呢··龟丞相皱了皱眉,却不好说什么。
他回想起那名仙君,风骨卓绝,笑容温醇,举止从容,绝不像是个来骗吃骗喝的·更何况……那位仙君开席不久便离开了,似乎连酒也未喝一杯··“对了,这栖龙山山神,送了什么贺礼过来”容琛随口问了一句。
龟丞相忙打开礼盒看了一眼,回道:“是对如意结·”·容琛笑了一声,也不在意,便起身走了·龟丞相默默的盖上了礼盒,心道这份礼也确实薄了些,龙君府内那么多珍宝,又如何看得上这对如意结。
离益水水府并不算远的栖龙山内,枫叶又红了一季,正是深秋时节·自称是栖龙山山神的晏大仙,正捧着自己酿的果子酒,独自在月下自斟自饮··他平日里有事没事,最喜欢的,便是到齐县龙王庙前,看县民们搭了戏班子,热热闹闹的筹神。
拜的是龙王爷,求的是来年风调雨顺··他知道容琛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虽然见不到,但每当下雨的时候,他便会仰头瞭望苍穹,心想在那云层之巅,一定盘旋着一条苍墨色的神龙。
那是他曾经一手养大的小蛟,如今呼风唤雨,福泽一方··而且还成了亲,取了王妃···晏止淮笑了笑,他没看到那名女子的模样,只看到了席间容琛喜气洋洋的脸。
曾经还逼着要与他成亲,说要嫁给他的那个神蛟大王啊……再也回不来了··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不后悔··痛不及身时,又怎知他年他日,会有眼睁睁看着容琛喜欢了别人,为了另一个女子露出幸福笑容的一天。
“哈哈哈·”晏止淮蓦然间大笑起来,掷杯于地,踏月色而去··若早知今日……又怎会知道有今日·便是知道,只怕他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过是忘了他而已,活着便好·修仙也好,化龙也好,都不过是为了求个逍遥··从此容琛自是他的逍遥龙君,他便做他的逍遥散仙,两处逍遥,再莫相见。
第 22 章·晏止淮在栖龙山住了两百年后,原先此处的土地神升任做了城隍,晏止淮与他做了这么长时间的邻居,也算混得熟了,特意前去送行·问起新赴任的土地神是哪位,即将要赴任的城隍爷摸着花白的胡须笑着说:“听说是名枉死的年轻人,生前是名捕快,死后阎王怜他一生忠直,便将他封为了土地。”
晏止淮微微颔首,心想可算来了个年纪轻些儿的了,之前这位土地爷,一副老学究的派头,又耳背,晏止淮和他说话也辛苦·这栖龙山里头的神仙,统共也只有一名土地,其余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妖。
晏止淮闲着没事,驯养了几头熊精猴精,时常向他进贡些蜂蜜猴儿酿之类的,倒也过得逍遥··等过了几日后,新赴任的齐县土地果然搬来了栖龙山,就在土地庙附近找了处破山洞,整成个洞府便住了进去。
晏止淮溜达过来,自称是这栖龙山的山神,那老实的土地也就信了,态度诚恳谦逊的请他以后多指教··这土地姓陆,叫陆靳·一来二往的两人混得熟了,晏止淮倒是挺喜欢陆靳老实忠厚的性子。
他自做了逍遥散仙后,入不得天庭,旧友也不多见了·只有凌华仙君始终惦记着他,时常过来看望他,给他带来些仙果仙酿,他便叫了陆靳一同享用·陆靳从未见过,自然好奇,问他从何处来的。
晏止淮高深莫测的一笑,说是蟠桃宴上剩来的··陆靳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脸上却有几分不信·晏止淮笑笑,自捡了枚果子慢条斯理的啃下去··偶尔陆靳也会问他,他成天云游在外,说是去找各处的仙友下棋品茶——怎不见他那些仙友来探访他晏止淮含糊着说,只怪自己这个神仙做得太穷,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事物来招待仙友,没奈何,只好去蹭别人的。
陆靳想这倒是真的,他已经够穷了,但好歹还有个破庙,总有零星几个乡民来上柱香,供奉些食物·可晏止淮连个破庙都没有,与其说是个山神,还不如说是这栖龙山的妖大王,使唤着好几个妖怪替他看守洞府,那些个妖怪都还对他挺恭敬,一口一个仙君,规规矩矩的。
晏止淮笑着对陆靳道:“你是不知道,以前这栖龙山的神蛟大王,是我的故友·那些妖怪早认得我的,自然对我恭敬·”·陆靳一听那名字就想发笑,便问道:“什么神蛟大王,是这栖龙山的妖怪头头”·晏止淮点点头。
“那这个神蛟大王,现在去了何处”·晏止淮望着远处,慢悠悠的道:“他得了造化,修炼成仙,早入了天庭了·”·陆靳瞧了瞧他的神色,似有些寂寥,便不由得想,那神蛟大王大约曾经与晏止淮交情颇深,只是也太不厚道了些,怎么成了仙入了天庭后,就不再回来看看了又想着,连个妖精大王都能修炼成仙入了天庭,怎晏止淮修了这几百年,还只是个小小的山神他想着以晏止淮这般懒散的性子,恐怕便是再修个几百年,也还是只能做个栖龙山的山神吧。
此时的益水水府,龙君刚刚喜添贵子,龙妃生了名小龙子,容琛替他取名为荣璟,视若珍宝·龙妃本就体弱,而龙族向来又是极难得子的,从孕育到孵化,耗尽了龙妃的体力,诞下小龙君不久之后,便撒手故去了。
龙君痛失爱妃,也没有再续弦的念头,只一心一意的抚养教导小龙君荣璟·因怜他自幼失母,便格外宠溺了些,结果把这小龙君给惯出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来·稍稍长大了些后,便将水府内的一干虾兵蟹将欺负捉弄得苦不堪言,连龟丞相都被他偷偷在脸上画过胡子。
小龙君在水府捣乱腻歪了后,趁着龙君不在府内之时,便偷偷去了人间·见着了人间那些小孩子,倍感稀奇·他自幼没有过年纪相仿的玩伴,变作了小孩子的模样,也混在一群幼童里玩耍。
打闹起来的时候,他力气又大得很,将那些小童全都欺负得哇哇哭着跑了·小龙君呆呆的看着那群幼童哭哭啼啼的纷纷跑走,丢下他独自站在岸边,觉得好不委屈··但他还是想要和这些小孩子一起玩。
便时常偷偷摸摸溜到岸上来,在附近的村庄里调皮捣蛋,被容琛发觉后,教训了几次,小龙君便不敢了,只好改而跑到附近的山里头,一路见了些小妖小怪,便欺负他们来撒气。
这一日,小龙君从水府内溜出来,上了岸,径直奔向了栖龙山的方向·他日前曾经捉住了一只小猕猴精,使劲儿欺负了一番后,那猴精被打得满头包,哭哭啼啼的跑了,说要找什么仙君来做主。
小龙君一听这猴精还有个靠山,更来劲了,迫不及待的又来寻它晦气了··他也没个方向,不过是沿着山路乱跑,终于在个山洞前发现了那小猕猴精,得意洋洋的赶将上去,一把捉住。
那猕猴精一见这惹不起的小祖宗又来了,吓得浑身直抖,被他骑在身上乱敲乱打,毫无还手之力·小龙君哈哈大笑,揪着猴精头上的毛,趾高气扬的道:“不是说叫你家老大来做主的么怎么,看到本殿下来了,你那个什么仙君就吓得躲起来,不敢出来了”·正将那倒霉的猴精欺负得起劲,突然听到身后一个略带愠怒的声音传来:“这是哪家的孩子,好没规矩,前几天欺负了阿蛮和绿眼的,就是你”·小龙君吓一跳,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立着一名陌生男子,也不知何时来的。
见他穿着朴实,也不见如何凶神恶煞,小龙君便也不怕他,嚷嚷道:“你便是这猕猴精的老大”·晏止淮微微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小龙君一番,这么条生得古里古怪的爬虫,蛇不像蛇,蜥蜴不像蜥蜴,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又一眼看到阿蛮被这爬虫欺负得鼻青脸肿,哭哭啼啼,不由得有些动怒。
小孩子若是欠管教,着实是令人头疼··“你家住哪里父母没有教过你不许随便欺负人么”·小龙君撇嘴:“人我何时欺负过人,不就是个猴儿精么谁叫它又笨又没本事,打不过本殿下,活该。”
晏止淮越听越怒,走上前来,将小龙君从阿蛮的身上揪了下来,神色微冷:“向阿蛮道歉,保证以后都不来欺负他了,我就饶了你这回·”·小龙君在他手内又踢又踹:“呸,它是个什么东西,本殿下会给它道歉我警告你,若不立刻放开本殿下……”·话还没说完,只见晏止淮扬起手,“啪啪啪”几下,小龙君的屁股蛋立刻开花了。
小龙君自长这么大,从没被打过屁股,别说打了,便是连碰也没人敢碰他一根指头,如今竟被这人倒提在手内,几巴掌下来,屁股上火辣辣的一阵一阵疼,不由得哇的一声哭开了。
“你,你这坏人,坏人”·“这栖龙山可是本神仙的地盘,你成天跑来捣乱不说,还可着劲儿欺负阿蛮,绿眼,你说,你是不是该打”晏止淮心知这几巴掌打下去,伤不了皮肉,不过是有些疼痛罢了。
不教训一下这没规矩的小爬虫,这栖龙山内的小妖们,还不一个个轮番被他欺负了去··小龙君哭得愈发厉害了,抽抽噎噎的还不忘放狠话:“你竟敢打我……呜呜……你等着,看我父王不打死你……”·晏止淮一阵好笑,还父王呢,这爬虫究竟是从哪个山头过来的,又是哪个妖怪大王的小孩儿·“你父王你父王有多了不起是哪个山头的妖怪大王啊”晏止淮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正想着教训得差不多了,再打个两巴掌,斥责他两句,便将这小爬虫放了。
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位仙君,不知劣子犯了什么错,竟劳烦尊下亲自教训”·晏止淮的手半悬在空中,蓦然之间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缓缓回头,他看到立于他身后的男子,玉冠华服,凤眼斜挑,朱唇微翘,似笑非笑间,气势逼人··如此奢华而高贵的美貌,凌厉而强悍的气势,明明是那张从未忘记过的脸,却又陌生如斯。
晏止淮垂下了眼,客套的笑道:“原来是龙君殿下,小仙不知这位便是龙君的爱子,得罪了,见谅·”·第 23 章·容琛乍与晏止淮打了个照面,不由得一怔,但见眼前之人,眉眼温醇,一派仙风道骨,倒好似在何处曾经见过。
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容琛开口道:“神君可是曾在何处与我见过”·晏止淮愣了一下,笑道:“曾在龙君喜筵之上有过一面之缘·”·容琛回忆了一下,却是毫无印象,忍不住再次开口:“不是那次。
为何我总觉似乎见过神君倒是颇为眼熟·”·晏止淮笑了笑,道:“那倒不曾,想是龙君记错了·”·容琛心下仍旧有些疑惑,只不住的盯着晏止淮瞧。
一旁的陆靳见他盯着晏止淮不住的细瞧,觉得有些蹊跷,便也忍不住朝晏止淮多看了两眼·晏止淮低眉顺眼的,面上也不见有何波澜惊动,倒是小龙君忍不住了,哭哭啼啼的缠着容琛,要他好好教训晏止淮一番。
容琛回过神来,训斥道:“胡闹,原就是你有错在先,还不向神君赔不是”·小龙君万没料到父王不但不帮着自己,反而替外人说话,更觉委屈,狠狠的瞪着晏止淮,那模样,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才甘心。
最后还是晏止淮陪着笑脸,好说歹说,打发走了这对父子·容琛回到水府后,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总想着那栖龙山的山神,出了一会儿神后,将龟丞相唤了过来。
“我且问你,当日我大婚喜筵之上,可有一名栖龙山的山神来贺喜”·龟丞相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回道:“是有,龙君忘了当时你还问过老臣来着。”
容琛微微一怔,猛然间想起当日听到龟丞相念那来宾贺喜送上礼品的名单中,委实是有个栖龙山山神,看来那晏止淮倒不是撒谎·只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那人当初到底送了什么贺礼,便要龟丞相前去取来。
龟丞相苦着脸,心想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山神当年送了什么贺礼,他也忘了,如今也不知落在哪个角落里发霉·没奈何,只得寻出了当年那份礼单,回头去仓库里慢慢翻找,半晌,终于找了出来,掸了掸落满了灰尘的礼盒,捧到了容琛面前。
容琛接过来在手里,打开礼盒一看,却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如意结··他将那对如意结取出,端详了一会儿,见那对如意结当中镶嵌了两片奇形怪状的事物,不由得好奇,仔细一瞧,却是类似于鳞片状的苍墨色硬物。
容琛皱了皱眉,问龟丞相道:“你过来瞧瞧,这对如意结里面镶着的,却是个什么”·龟丞相凑过来看了看,道:“好像是蛟类的鳞片。”
容琛不由得一愣··“听说蛟类每隔几百年便蜕一次皮,这大约是从哪头蛟蜕下来的皮上取下来的吧·”龟丞相满面疑惑,“只是,为何要在如意结当中镶嵌这么块玩意儿”·容琛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摸索着那鳞片。
很熟悉的触感,不由得想起自己龙身时,也是满身苍墨色的鳞片·当年他从浣龙池内出来时,已知自己原本是下界的一头妖蛟,修炼了千年化龙飞升——怎会这么巧,这晏止淮送来的如意结当中,竟也镶嵌着两片妖蛟的鳞片。
分明是初次见面,为何觉得那晏止淮无端的眼熟他微笑的模样,说话的神态,便连他教训他那顽劣的幼子时的景象,也总觉似曾相识···龟丞相见龙君只顾捏着那对如意结,也不知在出神的想些什么,不敢出言打扰,垂手站在一旁,心想无缘无故,龙君怎么会突然问起那栖龙山的山神莫非这对如意结里,有什么古怪不成·容琛发了一会呆后,回过神来,将那对如意结小心收起,想了想,索性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龟丞相瞪大了眼,他这位龙君,生性奢华,身上所佩戴的饰物,莫不是名贵之物,如今却在腰带上挂了这么一对如意结,当真有些不伦不类··之前那栖龙山山神送贺礼过来时,龙君连看也没看一眼,问也没多问一句,如今隔了两百余年,忽然之间又宝贝起来——龙君这究竟是怎么了那山神……到底和龙君有些什么缘由·龟丞相憋了一肚子疑问,也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忙向着容琛道:“老臣险些忘了,今日上午南海太子遣使过来,说是三日后请龙君过去赴宴·”·容琛皱了皱眉,道:“没说是为了何事”·龟丞相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龙君这是装糊涂呢自王妃仙逝后,南海太子来提过多少次,要替他家三公主保媒……”·容琛微叹了口气,挥手打断他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龟丞相偷偷瞧了瞧他,心里想,那南海三公主听说是龙族里出名的美人儿,当年无意中见了龙君后,一见钟情,竟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做续弦·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家龙君婉拒了多次,南海公主却还是不肯死心。
这样的美事,为何龙君不肯应承呢王妃已经故去多年,龙君身边也再未出现过第二个女子,深情如斯,倒是令人喟叹了··只是也不敢多嘴,默默的退了出去。
容琛遣退了龟丞相后,独自坐在椅子上,犹自出神··三日后的宴会,却也不可不去,若是席间敖凌再提保媒之事,少不得又要婉言谢绝了·他回想起自己亡故的妻子,当年初见之时,那女子素衣长发,衣袂翩翩,垂首微笑,眼底浅藏着一抹温柔。
他在瞬间被击中了心房··好似于千百年前,却也有这样一个人,素衣广袖,翩然若仙,注视着他的眼神,无比温柔··他想,那一定是他梦想中钟情之人的模样。
然而当初的心动,比起今日见到晏止淮之时的震惊,却又是远远不及··他在睡梦中,曾无数次梦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却看不清模样·仿佛隔着重重迷雾,只依稀可辨一双温柔的眼眸。
他听到有人用含笑的声音,轻轻唤他,小蛟,小蛟……容琛··醒来之后,眼前却只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曾经想过,会不会是自己化龙之前,曾经遇上过什么人,甚至于,喜欢上过什么人。
那人微笑着望向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宠溺··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片空白的记忆里,什么也抓不住·他原本想着,即便是真有这么一个人,过去了,那也终究是无缘。
更何况,他被封为龙君已有三百余年,那人……大约也早已经不在了吧··亡妻故去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动心,就算是国色天香的南海公主,也不曾打动他的心。
可是他今日,却在刹那间失神了,在他见到那栖龙山山神的瞬间··那山神说,他叫晏止淮··晏……晏……燕子……坏……·是什么人,用软绵绵吐词不清的声音,念出了这么个可笑的名字。
容琛伸手捂住了额头,眉间一抹如血般的印痕,异常妖冶·是谁……在他额间,点下了这一抹朱砂印·不能想,每次一想,便觉得心底似有撕裂般的疼痛。
越是想要回忆起来,便越觉得痛苦··容琛觉得自己好似着魔了一般··在见到晏止淮的第一眼··第 24 章·三日后,容琛自去南海龙宫赴宴·酒过三巡,辞别敖凌回自己水府后,却发觉荣璟又不见了。
容琛不禁头痛的皱起了眉,前日才吩咐他乖乖呆在寝殿内,不得外出到处去惹是生非,谁知自己去南海赴了个宴,荣璟居然又开溜了··想了想,容琛转身便往大殿外走。
荣璟前几日在栖龙山受了那山神的教训,以他的性子,想必是又跑去栖龙山去找那山神的晦气了·也许是自己真的对荣璟太过宠溺了,惯得他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受不得半丝儿委屈,这会儿还不知道又将那山神闹成什么样子呢。
一想到那栖龙山的山神,晏止淮,容琛的眸子不由得微微闪了闪··他也不知为何,自从那一日与晏止淮初次见面后,便再也忘不了·明明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还是个男子,对着他也不过是客套而生疏的态度。
只是那微低着头,低眉顺目的模样,却是让他不由自主的心头一阵狂跳··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容琛苦笑了一声,定了定心神,出了水府,径直向栖龙山方向而去。
原本打算着见了荣璟后,逼着他向那栖龙山的山神谢罪后,便将他带回水府了事·谁知一等见了晏止淮,容琛的视线又不由自主的缠绕在了他身上,竟有些舍不得离开。
荣璟哭哭啼啼的,嚷嚷着什么父王要娶新王妃,扯着晏止淮的袖子,不肯跟他回去·容琛面色微微一变,不自禁的向着晏止淮望去,却见那人立在一旁,神色淡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心头一把暗火不知怎么就烧了起来,容琛按捺住不悦,竟是笑了笑,向着晏止淮道:“难得神君与劣子如此投缘,不如就请神君去本君水府,留客暂住几日可好”·这句话一出来,荣璟竟然不闹了,泪水也止住了,扭扭捏捏的低头:“那,那也好……”晏止淮却似是大吃了一惊,慌忙婉言谢绝。
容琛心头不悦之情更甚,只是面上却还是一副微笑的模样,言辞客气,却是态度强硬,容不得晏止淮推辞,强行邀他同回水府··转身之际,他听到晏止淮在自己身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几不可闻的叹息之声,若不是他留意,只怕根本听不到·刹那间回头,那人略带无奈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收起,眼眸中隐隐有一丝苍凉之色·对上他的视线后,晏止淮似乎怔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那双眸子里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容琛微微皱了皱眉··回了水府后,容琛吩咐龟丞相替晏止淮安排了最好的房间,床套被褥竭尽换上新的,吩咐下人好生招待,切莫怠慢了·晏止淮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龙君太客气了……小仙不过略叨扰几日,实在是有些不敢当。”
容琛微微一笑:“神君是我的贵客,怎么能只小住几日便走自然要容我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神君才是·”·晏止淮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容琛却不待他再推辞,只转过身去,吩咐设宴,今晚他要好生招待贵宾。
一连数日,容琛都陪在一旁,与他说说笑笑,或是邀他下棋,或是和他品茶,半句不提何时让他离开的话题·每次他试着表示想要离开之时,容琛便含笑着用别的话题带过,只是不允。
·要说他们聊了些什么,却又实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容琛问他何时到的栖龙山,怎会做了山神,都被他胡乱混过去了·每日里不过说些不相干的闲话,连晏止淮都觉得是不是有些无趣,容琛却始终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这一日,容琛一大早便来找晏止淮,却不见他在房内·问起下人,回答说神君清早起来后,说要出去走走,大约是去了后殿··容琛有些吃惊,便忙也转身去了后殿。
那后殿,原本是他故去的王妃居住之处,容琛踏进后殿之时,恰巧看到晏止淮正对着一座玉雕发怔··那座玉雕,却是个女子的模样,长发垂腰,侧首微微而笑,眉眼都十分传神,仿佛能看到那双眼里潜藏着的温柔。
容琛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晏止淮听到生息,回过头来,似有些吃惊,随即微微笑了笑,道:“想来这位,一定便是龙君的爱妃了吧”·如此栩栩如生的玉雕,且不说如何名贵,单只说这一番心意,便教人不得不感叹这位早逝的王妃,一定是让龙君喜欢到了骨子里。
也许是王妃故去后,龙君思念太深,故而令人雕了这座玉像,且寄相思··容琛有些发怔,这玉雕的确是他的妻子故去后,他遍寻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只会爱这一名女子,自从龙妃故去后,他也时常在夜深人静之时,走到这后殿来,对着玉雕独坐一宿。
他不知道晏止淮看到这玉雕后,会有怎样的感觉·原以为他必定会问起自己与亡妻之间的过去,谁知晏止淮竟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龙君好福份,想必王妃生前,一定是位极美又极娴淑的女子。”
容琛不知该如何回答,便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两人竟然无话,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中·容琛心想,他分明未曾做过亏心事,却为何会有种莫名的心虚感。
抬头去看晏止淮时,却见他微垂着眼帘,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容琛的心尖刹那间被重重一刺··那笑容,极浅也极淡,仿佛苍凉过后只余下的一抹寂寥,而后看开了一切般,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的一丝凄凉,转瞬即逝。
容琛一瞬间有些痴了··晏止淮这数日来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保持着客套而有些生疏的距离,话也不多,更多的时候,都只是微微笑着的模样··好像那就是他唯一的表情。
古井般不起波澜,万事万物于他,不过是顺其自然,不为之心动··只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晏止淮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波动,虽然快得几乎像是没有发生,但容琛知道自己绝没有看错。
“神君……”他不由自主般的开口了,“是不是,曾经见过我在我飞升入天庭之前·”·晏止淮面色微变,随即便若无其事的笑了:“怎么会呢,小仙不过是栖龙山的山神,身份低微,何德何缘能有幸见过龙君。”
那么,为何你会在见到这玉雕后,露出如此感伤的模样·容琛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呆呆的望着晏止淮出神,也许是那视线太过灼热,晏止淮不由自主的微微侧开头,转身笑道:“想必龙君还要回正殿处理今日的事务吧小仙便不打扰龙君了,去别处逛逛。”
也不等容琛开口挽留,径自绕开他,踏出殿门而去·只留下容琛愣愣的,站立在原处··第 25 章·晏止淮回到自己房中,无意中向着桌面上的铜镜里望了一眼,陡然间怔住了。
原本漆黑的长发,不知何时开始,竟已呈现出了一片暗灰之色·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发梢,停顿了一下,便将原本垂于肩后的长发束起,尽数纳入了头上所戴的冲虚巾内。
天人五衰之兆已然初现,晏止淮知道自己大约也时日无多了·等到一头青丝尽成雪,他的寿命也就到了终头·他原本打算着,就这样留在栖龙山内,留在那座山洞里,过一日是一日,过一季是一季,到了熬不过去的那天,最后去齐县龙王庙前看一眼,也就再无其余的牵挂了。
可偏偏又叫他遇上了容琛,避无可避,还被硬生生带来了这水府··看到那座玉雕的时候,瞬间的吃惊,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言喻的心情·从容琛大婚之日那刻起,便已经接受了他生命中已经走进了另一个女子的事实。
然而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原来容琛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再见到容琛,他才赫然惊觉,除了那张脸依然是他所熟悉的之外,其余的一切,容琛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益水龙君而已。
他一手养大的小蛟,别扭任性,爱撒娇,也爱胡闹,对他一心一意,眼里从来都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任何事物·可是如今他所面对的容琛,早已为人君,为人夫,为人父,高贵而优雅,气势凌厉,再不是当年会扯着他衣角眼巴巴看着他的小蛟。
三百余年的岁月,流转而逝,容琛又怎会还是他心目中的小蛟·回想起当年的戏言,他笑着对容琛道,我只怕你到时候娶了王妃,不耐烦我日日来叨扰,想赶我也赶不走呢。
无心之言,谁料数百年后,竟果真会有这一天···晏止淮垂下眼睑,微微笑了笑··他并不嫉妒那名女子,只是有些羡慕··在她最美好的年华里,有容琛这样一心一意的对待她,喜欢她。
即便是她故去了,也念念不忘,不肯再娶新妃,还令人雕刻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玉雕,凭寄相思·而这三百多年里,自己触眼所及,全是当年容琛留下之物——他最喜欢的那张铺着兽皮的软榻,他初次蜕皮后脱落下来的一小截犄角,他当做宝贝一般送给自己的一堆闪闪发光的珠宝……在他日日夜夜对着那些东西出神之时,容琛却是对着另一名女子,轻言笑语,柔情蜜意。
晏止淮身子不由得一颤,随即闭上了眼,抬手按住了额头··容琛并没有错……不过是忘了他而已,既然已经忘了,又何来变心之说呢遇到了喜欢的女子,爱恋思慕,成就一段姻缘,不是最平常不过的吗·然而越是想要不在意,便越是心尖被刺一般的疼痛。
晏止淮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并非像之前所想象的那般,看得开··面对着这样的容琛,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所以他才不想来容琛的水府,不想再和他见面,也不想两人之间再有交集。
既然已是忘却故人颜,又何必以待客之道,强留他于此··他想着,自己也该离开了·晚间见了容琛,便向他辞别吧··容琛处理完了手头的公务后,不知不觉中,又向着晏止淮的住处走去。
转了个弯,却看到容璟正眼巴巴的拽着晏止淮的衣角,奶声奶气的,要晏止淮去自己寝殿里坐坐··容琛不由得有些好笑,他这宝贝儿子,甚少黏人,平时也只和他亲近。
如今对着晏止淮,倒好似颇为依恋·分明之前还气呼呼的,恼恨那山神打了他,回水府后还发了好一阵脾气·这才十几日,怎就转了性子·晏止淮也不明白这小龙君怎会突然间粘上了自己,只是被他拽着,也没办法,只得随着他去了他的寝殿。
容璟欢天喜地的,拖着晏止淮,迫不及待的将自己平日里藏在床底的一堆宝贝都拖了出来·晏止淮一瞧,无非是些闪闪发光的珍珠宝石之类,小龙君神气活现的,问他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尽可以挑几样拿走,但是不许说要回栖龙山的话,要多留下来几天陪他玩才行。
晏止淮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当年,小蛟将他拖回自己的洞府内,献宝般的推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讨好的晃动着尾巴,想要自己留下来··难道果真是父子间一脉相承,想不到如今小龙君也只会来这手。
有些想笑,更多的却是涌上心头的淡淡感伤·晏止淮摆手笑道:“多谢小龙君厚意,小仙实在是不需要这些……”·这些个珍珠宝石他要来作甚可是小龙君却不依,发恼起来,最后晏止淮没奈何,只得随手捡了一串珠子,套在了手腕上,才算是哄得小龙君又高兴起来。
却不料手腕露出之际,容琛一眼便瞧到了上面所系着的那根红绳·当下面色便微微变了变,竟是径直走到晏止淮身边,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神君,你手腕上系的这根红绳,从何而来”·晏止淮一怔之下,想要将手缩回衣袖,已然来不及。
这跟红绳,数百年间一直系在他手腕上,由于被仙气浸润,虽已有多处磨损之处,却也从未断裂·如今陡然被容琛问起,也只能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的回答:“故人所赠,临别时留作纪念罢了。
一直戴着,寒酸得很,龙君见笑了·”·小龙君瞧了瞧,撇嘴道:“确实寒酸·快点丢了罢,我送你的那串好看多了·”·晏止淮笑道:“小龙君说的是,改日便扔了它。”
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将手腕从龙君手内抽回,覆于衣袖之下··容琛一见到那根红绳,心头便不由一阵恍惚·三百余年前,他从浣龙池内出来,受封益水之主时,手腕上却也系着根红绳。
因不知从何而来,又如何会系于他手腕之上,便随手扯断扔掉了·如今……为何会在晏止淮的手腕上,也看到这样一条红绳·一听他毫不在意的说要把这红绳给扔了,容琛面色微微一变,不悦之情陡然而生,竟是冲口而出:“既是故人相赠,怎能随便弃之于地璟儿所言,神君不必放在心上。”
小龙君容璟一下子恼了,跺脚道:“父王怎么说这话难道我送的那串珍珠手链,还抵不上一根破绳子”·晏止淮急忙将小龙君所赠的珠子换了只手腕套上,哄着他道:“自然是小龙君相赠之物更为贵重。
只是故人所赠,小神也不便丢弃,便两个都戴着罢·”·容璟哼了一声,便也不言语了·容琛放缓了脸色,向着晏止淮正要再开口,忽然闻报南海太子敖凌来访,小龙君立刻变了脸色,气哼哼的拽着晏止淮走了。
容琛无奈,只得笑着将敖凌迎了进来·却见他对着晏止淮的背影正愣愣的,不由得有些疑惑,一问之下,却听敖凌道,这栖龙山的山神,为何会与他之前在天庭所见过的临虚真君生得一模一样。
容琛好奇之下,便问敖凌那临虚真君是何人·敖凌叹了口气,便将临虚真君当年因替一条妖蛟挡天劫,擅自篡改了天命,最后落得了个仙籍被削,道行全毁的下场之事,一一说与了容琛听,言语中夹杂着深深地叹息。
容琛心头一阵恍惚,不由自主便问道:“那蛟精……后来又如何了”·“那蛟精过了天劫,自然飞升化龙,入了浣龙池,洗净三生尘埃,如今该是掌管着哪处水府吧。”
敖凌有些感慨,“只怕是见了临虚真君,也是对面相见不相识了·”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看了一眼容琛,噤声不语了··他险些忘了……容琛当年,原也是下界一条妖蛟,渡了天劫后入了天庭……难道,难道那临虚真君,便是替容琛挡的劫·敖凌心里一惊,他当日随父王入天庭,不过是听说下界有条妖蛟竟然过了天劫,飞升化龙,好奇之下便也要去瞧瞧。
当时临虚真君早已经被押下去了,他也是后来听别的神仙说起,才知道临虚真君是为了何种缘故犯下的天条··早该猜到的……天界数百年来,总共也就容琛这么一条由妖蛟飞升的神龙。
难道真的是……敖凌不由得小心翼翼的看了容琛一眼,却见他满面恍惚之色的跌坐在座椅之上,吓得连忙过去扶住他,道:“你无事吧”·容琛定了定神,渐渐平复了心绪,勉强笑道:“无事。”
他的心绪间一片纷乱,数个念头挣扎着浮现出来,满腹疑惑,却只能强自按耐住,待送走了敖凌后,急忙去寻晏止淮·谁知一路寻到偏殿,只看到气呼呼的容璟,一问之下,才知晏止淮已经离开了。
容琛一言不发,转身化光而去··若果真……晏止淮便是那临虚真君……那么他,必定便是那条蛟精了··怪不得初见晏止淮,便心生不舍,念念不忘,好似着魔了一般——原来这数百年间,他只是……生生的忘记了那人而已么那曾经无数次入梦而来的身影,真的会是晏止淮么·为何……他却只字不提呢面对着已经完全忘了他的自己,晏止淮又是何种心情容琛没有多想的余地,只想着找到晏止淮,当着他的面,问个清楚。
第 26 章·容琛一路追赶至栖龙山,恰好见着晏止淮正与齐县的土地神在一处说话·听到他天花乱坠般的描述着自己的水府,容琛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半空中现了身,在晏止淮身后笑道:“神君这是在说本君的水府珍珠砌路,玉石镶墙……本君当真如此奢侈”·晏止淮剩下的话嘎然而止,还未回头,便被一只手搭在了肩上。
“临虚真君”·手掌下搭着的肩似乎僵了一下,晏止淮回过头去,面色不变的笑道:“龙君叫的是谁”·容琛眼眸幽深的望着他:“不是神君曾经的名号”·“小神姓晏,名止淮。”
晏止淮神情淡然,“神格低微,便是真君的边也挨不上,龙君只怕是认错了·”·容琛没有出声,只静静的注视着他·一旁的陆靳隐约察觉到这两人之间似有些不寻常,便先告辞离开了,只留下晏止淮和容琛,彼此沉默的相对而立。
“你说我认错了·”良久,容琛缓缓开口了,“不错,我的确不知道那临虚真君是何人·自浣龙池内出来后,我便忘记了以前所有的事情。
可敖凌告诉我,三百余年前,临虚真君为替下界一条妖蛟挡天劫,受罚下界,成了一名散仙·这数百年内,天庭中由妖蛟而化龙的,只有我一个·那临虚真君,又是为了谁挡的天劫”·晏止淮垂下眼帘,神情冷漠的道:“我不过是栖龙山小小的一名山神,天庭之事,所知甚少。
既然连龙君都不识得那位临虚真君,我自然更不知他是谁·龙君问我,我却去问谁”·“那为何……神君的相貌,却与那临虚真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晏止淮陡然一惊,心下一阵骇然,容琛怎会知道临虚真君是何模样啊……对了,那南海太子敖凌在益水水府时无意间撞见了他,敖凌是见过他的,想必觉得诧异,便对容琛说了吧·只是无凭无据,单就着相貌相似这一点,容琛也未必就能断言,自己便是当年的临虚真君。
晏止淮抬起头,笑了笑道:“小神与那临虚真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么龙君也未曾亲眼见过,如何就能下此断言再者,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也,小神已说过了,龙君认错人了。”
容琛还待再要开口,却被晏止淮打断了:“小神离开洞府数日,放心不下,也该回去看看·承蒙龙君盛情相待,他日定当备上薄礼,登门拜访·就此暂别,请。”
拱了拱手,也不再回头,径自走了··容琛呆立在原处,许久,才缓缓转过了身子··他不明白为何晏止淮对着他,总是如此冷淡的态度·言辞间虽客气,态度却十分生疏——而且很明显的,晏止淮不愿与他多相处。
自己有哪里得罪过他吗还是……他果真便是那临虚真君,替自己挡了天劫,受了重罚,而自己竟然把他忘了……所以,才不愿意见他·既然他不肯承认,而自己又实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晏止淮便是临虚真君,那么,恐怕只能上天庭,去打听一下当年的往事了。
容琛的眸子微微一沉,毫不犹豫的化光而去··晏止淮回到自己洞府后,刚踏入洞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便扑了上来,拱在他怀内,脑袋在他的胸口处拼命的蹭·晏止淮忙将它扯下来,一看,却是阿蛮,因为好些日不曾见他回来,一直守在洞内,如今见了他,欢喜不过,扑上来撒娇。
晏止淮不由得笑起来,轻轻将他抱起,道:“怕我被那小龙君给欺负了去别怕,我替你教训过他了呢·”·阿蛮哼哼唧唧的,乖巧的蹭过来,贴着他的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呆呆的瞪着他。
阿蛮是这附近的一只小猕猴精,自幼被双亲所弃,是晏止淮捡了它,便当是宠物般养在了洞内·等它稍微大了一些,便时常采摘些野果回来送与他吃,还学会了酿猴儿酒,每次都欢天喜地的捧来孝敬晏止淮。
晏止淮轻轻的抚摸着阿蛮的头,忽然想到,若是自己不在了,它便又成了孤单单一个了,岂不可怜··生老病死,若是常人,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是阿蛮不懂,它自幼便依恋着晏止淮长大,哪天要是忽然找不到他了,只怕会满山疯跑四处乱寻。
它现在还如此弱小,连小龙君都能将它欺负得满头是包,若不及早学会自保,将来又如何在这栖龙山生存下去·“阿蛮·”晏止淮轻轻将它从怀里扯出来,对着它道,“我教过你的那些心法口诀,你都记下了么”·阿蛮点头:“记下了。”
“有照着练吗”·“有·”阿蛮乖巧的回答,“我没有偷懒,仙君教我的,我都有乖乖修炼·”··晏止淮微微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你可要记住,一定要勤加修炼,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
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一段时日,等我回来后,你若还像现在这样,随便什么妖精都能欺负你,我可要罚你·”·阿蛮一下子紧张起来:“仙君要去哪里仙君……不要阿蛮了吗”·晏止淮笑道:“我有些事要办,必须离开,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在了,可要好好替我看住洞府·若是那小龙君再来欺负你,便躲起来,等将来我回来了,再替你出气,好吗”·阿蛮攀住他的衣角,眼泪汪汪的:“不能带着阿蛮一起走吗”·晏止淮微微叹了口气,擦去它的眼泪,哄着它道:“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要去的地方远着呢,不许去找我,等着我回来,知道吗”·阿蛮眼眶红红的,低着头应了,一下子又跳起来,紧张的往外跑,去看它的猴儿酒酿熟了没有。
想着晏止淮走前,好歹还能再喝上一次··晏止淮瞧着它一下子蹿出去的身影,默默叹了口气··他想阿蛮,真是对不住,这一走,我便不会再回来了··曾经他也这样欺骗过容琛,笑着向他挥手,说改日再见,咱们来日方长。
明知再相见,他也已经忘却故人颜,却还是那样若无其事的,将谎话说得好似真心··阿蛮一定会相信了他的话,一边修炼,一边在这山洞里等他·然后过了几十年,几百年,也许,就慢慢的忘了他。
忘了曾经有这么个山神,说最喜欢喝阿蛮酿的猴儿酒,说要阿蛮等着他回来·再深的执念,也抵不过时间一点一点的腐蚀,等到阿蛮以后成了威风凛凛的猕猴大王,回想起来,大约也只记得一个模糊了的身影而已。
他能为阿蛮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转身踏出洞府,仰首而望,天际一轮孤单单的明月,分外凄凉··晏止淮露出个苦笑··他原想就这样在栖龙山,终其一生,可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
容琛一定会再来找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又何必再与他牵扯不清他与容琛,几世纠缠,说不清已是谁欠了谁·到如今容琛终于挣脱了轮回束缚,化身为龙,不再记得他,本已是最好的结局,何苦再牵扯上一世。
而他,发间已开始染上了丝丝灰白,不知何时便会走到生命的尽头·难道临别之际,还要再在容琛心上戳一刀然后留他独自活在世上·还不如,就此别过。
待到陆靳之事了结,他便会离开栖龙山,天下之大,总有容琛找不到他之处·时日一长,总有那人再忘却他之时··若说无情,或许他才是最无情的那个。
对容琛如此,对阿蛮如此,就连他为数不多的几位好友,包括凌华仙君,也不会再相见了··随便找一处荒山野岭,坐看云卷云舒,走完他最后的一程··却说容琛到了天庭,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找哪位仙君打听临虚真君之事。
总不能随手扯住一位仙君,冒冒然开口便问起几百余年前的旧事·猛然一眼看到一名仙君正从大殿内出来,有些面熟,见那位仙君满脸淡漠之色的从自己身边走过,猛然记起,这位仙君,似乎是凌华仙君。
容琛曾听敖凌数次提起过这位凌华仙君,说他修为高深,早已是太乙金仙之体·容琛定期到天庭述职之时,也曾见过他几次,却从未打过交道·总觉得……这位仙君,似乎对他有些莫名的敌意。
既然凌华仙君在天庭地位不低,想必一定知道三百余年前的那场往事了·容琛也顾不得那么多,赶上前去,拦住了凌华仙君的去路,言辞恭谨的开口了:“凌华仙君,小神是益水水府的龙君,有些事想问问仙君,不知是否方便”·凌华仙君冷淡的瞟了他一眼,道:“原来是益水龙君。
不巧,我忙得很,龙君若有要事,还是请去问其他仙君吧·”·容琛怔了一下,心想自己与这位仙君,可说是素不相识,为何他总是如此态度的对待自己忍住气,低声道:“小神只是想问问凌华仙君,可曾认识临虚真君”·凌华仙君蓦然变了脸色,抬眸紧盯住容琛的脸,不敢置信般的开口道:“你……难道你想起来了”·容琛一愣:“什么”·凌华仙君见他一脸茫然,顿时一股怒气直冲胸口,转过头冷冷道:“原来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那你为何要问临虚真君之事若只是听了些什么闲言碎语,我还是劝你别打听了,那临虚真君,与你毫无瓜葛。”
容琛双眸闪了闪,见他转身便要走,忙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仙君也知,我自浣龙池内出来后,便忘却了以前所有的事情·当年我飞升化龙,可是因为临虚真君替我挡天劫那临虚真君……如今是不是被罚去了下界,做了栖龙山的山神,叫做晏止淮”·凌华仙君眉头紧皱,将他扯住自己的手甩开,回过头来,瞧着他,冷笑了一声道:“怎么过了三百余年,你才想起要问以前的旧事便是知道了,你又能如何当年你还是头妖蛟时,是谁费尽苦心,助你修炼是谁拼着自身功体全毁,甘受重罚,也要助你化龙你不过是忘了,既然忘了,何必又再追问难道只是因为听了些什么闲话,便觉得愧疚了”冷冷看了一眼容琛,拂袖道,“劝你不必了,临虚不过是求仁得仁,如今仙籍被削,再与你无干,你也莫要再去打扰他了”·容琛身子一颤,面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凌华仙君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容琛呆立了一会儿,猛然转身,直奔着下界而去··他终于知道凌华仙君为何对着他,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了。
想必当年凌华仙君与临虚真君颇有交情,也必定知道那段往事,所以才恼怒于自己忘却前尘,数百年来,竟将临虚真君忘得一干二净·凌华仙君那番话,虽没有明说临虚真君便是晏止淮,却说要自己莫再去打扰他——不就是在无意识中,已然承认了晏止淮,便是临虚真君。
为何晏止淮,却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并非有意忘却,可是当年……又怎会心甘情愿入了浣龙池,忘记了与晏止淮之间的一切·风驰电掣间赶回栖龙山时,却见山间天雷阵阵,显然是大劫之相。
容琛大惊,急忙化光而去,却见晏止淮正怔怔的立在一棵被劈焦了树前,神色微哀,似有些出神·陡然见了他,一惊,便要避开,容琛急忙伸手将他拉住了··“龙君。”
晏止淮稍稍后退了一步,挣脱不开,只得无奈道,“这是何意”·容琛抓住他的手臂,细细端看了他一番,见他无碍,这才松了口气:“我见栖龙山忽然天雷阵阵,乃大劫之相,担心不过忙来找你。
还好,你无事·”·晏止淮皱眉道:“我又不是妖精,便是天劫也与我无干,龙君未免多虑·”·容琛定定的看着他:“你虽不是妖精,却也早已不是神仙了。
神君——不,临虚真君,你还要瞒我到几时呢”·晏止淮神色一变,用力想要挣开容琛抓住他的手:“我已说了,什么临虚真君,你认错人了。”
“三百余年前,天界临虚真君究竟因何而被罚下界,我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容琛却不容他挣开,一字一句的道,“你为何要避开我因为我忘记了与你之间的前尘往事”·晏止淮沉默不语,良久,方开口道:“容琛,你既然已经忘尽前尘,我也早已视往事如云烟。
何必非要执着于旧事,再来纠缠于我我已受过一次教训,不想再与你有所牵扯了·”·容琛如遭当头棒击,不敢置信般看着他:“你……不愿再见我”·“当年我已后悔,竟会为了替你挡劫,害得自己如此下场。”
晏止淮笑了一声,“如今我自过得逍遥,难道又要与你纠缠不休,落个天惩你若真心为我着想,就莫来害我·”·容琛面上一片铁青,晏止淮以为说动了他,便欲挣开他的手离开。
却不料被用力一拉,站立不稳,跌进了容琛怀内·大惊之下一抬头,却只听容琛冷冷的道:“当我是傻子吗你若当真厌我至此,又何必数百年来,守着这栖龙山不肯离开又怎会仍将那红绳系于腕间,不肯丢弃不管你说什么,就算你不情愿,我这次也一定要带你回水府。”
晏止淮又惊又急,他已然时日无多,原打算今晚过后,便离开此处,随便找一座荒山野岭,大限一至,魂散于天地,再无遗憾·难道容琛要将他带回水府,眼睁睁看他天人五衰之日,死在他面前么·然而容琛却不由得他多说,拖了便走。
晏止淮再要挣扎,容琛干脆将他敲晕了,直接拦腰一抱,驾云而去··第 27 章·晏止淮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看到的是华丽精美的床帐,空气中飘着香炉内的熏香,一派温柔旖旎,恍若天上仙境。
他有些疑惑的眯了眯眼,这是哪儿·“你醒了”·耳边忽然传来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晏止淮一惊,转头一看,却见容琛正坐在床沿,俯下头,看着他。
·瞬间便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容琛不顾他的抗拒,将他敲晕了后,带到了自己的水府·那么这里……想必便是容琛的寝殿·晏止淮翻身坐起,容琛忙伸手按住他的肩:“你刚醒来,还是再躺一会儿好。
若是饿了,我便令人送些吃食过来,可好”·如此亲昵而自然的语气,晏止淮身子刹那间僵了一下,皱了皱眉,终于转头对上了容琛的双眼··那双眸子里略含着笑意,神情随意,仿佛将他强行带回水府,又安置在自己房内,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龙君·”晏止淮默默叹了口气,开口了··“嗯”容琛唇边的笑意不敛,眼神幽深的望着他,“神君是不是又要对我说,我认错人了”·晏止淮怔了一下,眸子闪了闪,慢慢的露出了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就算我说不是,龙君也不会信了吧只是……我便承认了我就是那临虚真君,龙君将我带到这里,又想怎样呢”·“既是故人,神君却三番四次避而不见,不觉得有些太不近人情”容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凝视着晏止淮的双眸,“我并不想对神君怎样,不过是想知道,在我化龙之前,究竟是如何与神君相识神君又为何,要为我挡天劫”·晏止淮笑了笑,侧开头,轻描淡写的道:“几百余年前的往事,龙君又何必再细究不错,当年我与龙君,相识一场,甚为投缘。
助你挡天劫,原是我高估了自己,没料想会落得个仙籍被削的后果·龙君若是为此自责,倒是大可不必,我如今虽是个散仙,却也自过得逍遥,不曾受苦·”·容琛心头一阵恍惚,猛然想起凌华仙君那句“临虚不过是求仁得仁”,当真便是只因为与他相识一场,就肯不顾一切的为他挡天劫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红绳,数百年不曾丢弃,若只是普通相交,又何必如此眷念旧物·他说自己过得逍遥,又为何这三百余年来,守着这栖龙山不曾离开·“可我却总觉得,我与神君之间,渊源颇深。”
容琛近似于低喃般的,俯视着他,“神君知道吗,这数百年来,我不止一次的梦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对着我微笑·可我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模样,直到我在栖龙山见到了你——”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碰触晏止淮的脸颊,却又生生的忍住了,眼底一抹痛楚,“那一刻,我便觉得,神君便是数百年间不断入我梦中之人。
我并非有意忘记你,我只希望神君将以前发生过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我与你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晏止淮听到他那句“神君便是数百年间不断入我梦中之人”,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颤,心下瞬间便乱了。
转头看向容琛,如此熟悉的眉眼,数百年来,唯一入得自己梦中来的,又何尝不也是他每每梦到以前的旧事,他还是小蛟的模样,松松的盘成一圈,将自己绕在中间,撒娇般的把头靠在自己肩上,呼哧呼哧睡的香甜。
又或是成了人的模样后,霸道的,固执的依恋着自己,缠着他要与他永世相守,委委屈屈的瞪着他,然后蹭过来轻轻吮咬着他的唇……睁开眼时,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前却只余一片黑暗。
·身侧冰冷一片,什么也没有··这一切,他要如何对容琛说说我当年答应要与你永远在一起,约好了等你飞升化龙,我必不负你所愿,天庭之上再得相见,定然与你一同归去。
可当年分明是自己存心骗他,容琛已经全都忘了,再说这些,又能怎样呢·让容琛愧疚,心疼,后悔,然后再喜欢上他守着他看着他慢慢变成满头华发,身体衰弱,最后魂魄消散在他眼前纠缠了一世不够,二世不够,第三世还要让容琛再疯狂一次么·终于移开了视线,晏止淮低声道:“我与龙君,曾经相知相交,互相引为知己。
当年临别之际,原说好了天庭之上再相见,当共饮一杯,笑言往事·只可惜龙君入了浣龙池后,便将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我并无责怪龙君之意,只是如今龙君与我,不过是初识之人,又何必非要细叙往事,徒增感伤不若便只当是重新认识,我便住在栖龙山上,龙君随时可来访我,我也随时可来水府见龙君。
再度相交,或许你我又是知己一场,岂不是更加随缘·”笑了笑,起身道,“我尚且有事在身,实在不便在龙君府上久留,待我先回栖龙山,事情一了,便来回访龙君,如此可好”·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句相知相交,似有无限可能,却又好似平淡如水。
容琛默默的盯着他的眸子,最后却是摇了摇头,道:“你骗我·若我让你回了栖龙山,你一定便不会再见我了·”·不知为何,他就是一眼看穿了,晏止淮在骗他。
口口声声的说着,一定会再来找他,真等他脱了身,离开了这里,自己便是翻遍了整座栖龙山,也一定再找不到他了··曾经在睡梦中,也有人这样笑着,不动声色的,坏心眼的骗他,说你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骗得他入了浣龙池,骗得他忘记前尘,骗得他莫名不知所以的一次次心痛,那人却还是笑着,将谎话说得好似一片真心··当年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被他含笑骗着哄着,乖乖让他替自己挡了天劫,乖乖飞升去了天庭,入了浣龙池明明是在乎着他的,明明为了自己,千年道行不惜一朝尽毁,即便是无法见面,也要留在栖龙山,眷恋着不肯离去——为何却要一再的骗他,想要逃开·生着张温醇正直的脸,骗人时却连眼都不眨一下,晏止淮,你果然还是……恨我把你忘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肯原谅我,是不是·晏止淮面色白了一下,随即笑道:“龙君何出此言……我便是回了栖龙山,不过三两日,自然会再来水府拜访龙君。”
一面说,一面下了床,便准备离开··容琛蓦然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晏止淮面色微变:“龙君这是要强人所难”·容琛微微一笑,对上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眸,一字一句的道:“我已说过了,不管你说什么,就算你不情愿,我这次也一定要将你留在此处。”
松开手,转身道,“神君不妨再休息一会儿,待我处理完公务,再来与你叙旧·对了,这里四处已被我布下了结界,劝神君还是不要枉费力气想要离开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晏止淮,推门而出··第 28 章·容琛离开之后,晏止淮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急忙走到房门边,手刚伸出去,便被一层透明的结界阻隔住了。
他不死心的四处转了一圈,果然这房间的四周都已被容琛布下了结界,怎么也出不去,最后只得无力的坐回了椅子上··以前容琛还是条小蛟时,他也曾在山洞的洞口布下结界,将容琛关在洞内,让他无法离开。
谁知风水轮流转,如今却是他被容琛用结界困住了,无计可施·当年那条还不到自己大腿粗,被他倒提在手内,挨了骂只会哭,在他面前又弱小又可怜的小家伙,如今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神龙,态度强硬,用同样的法子来对付他,于是弱势的那一方,终于变成了他吗·仙骨被抽,法力也去了大半,容琛布下的这道结界,他竟无法突破。
可是容琛这样把他关在这儿,到底想怎样呢明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往事,为何还对他抱着如此深的执念即使已经过了数百年,脱胎换骨,容琛却还是和当年的小蛟一般,霸道,任性,不容他逃避。
只有这一点,从来没有变··容琛匆匆回了正殿,处理了一番公务后,也未来得及歇一下,立即便回了寝殿·推开房门,见晏止淮坐在桌边,正默默端着杯茶,见了他,抬起头来,容琛心内暗暗松了口气。
即使已经布下了结界,却还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晏止淮不知用什么法子便会逃走·如今见他仍旧呆在房内,总算是放心了下来··一面不动声色的向着晏止淮走过来,一面暗暗留心他的反应,见他并无异常之色,容琛便在晏止淮的身旁坐下,伸手也替自己倒了杯茶,略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含笑道:“神君便暂且住在此处吧,若有什么需求,尽管与我说。
我这里虽比不得四海龙宫,应有尽有,却也万万不会怠慢了神君·一会儿我吩咐下人送些吃食过来,不知神君可想吃些什么”·晏止淮微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开口道:“龙君这是……想将我软禁在此么”·容琛笑道:“神君何出此言不过是故人相见,想多相聚些时日,留神君在我水府做客,何来软禁之说”·“四处布下结界不容我离开,这便是龙君的待客之道”晏止淮面色无奈,“你说与我是故人相见,你可知当年在何处与我相识因何与我结交便是数百年前,我与你相知相交,如今你我却不过是仅有几面之缘罢了。
龙君将我强留在此,非要与我叙旧,难道便能与我恢复成过去的关系相交之道,在乎合缘,既然缘分尽了,又何必再行多余之事”·容琛也不急,等晏止淮一席话说完后,才微微一笑道:“说的好,相交之道,在乎合缘。
我与神君必是有缘,才得再相见·数百年前如此,现下更应如此·”敛去了笑意,冷冷道,“果然说什么等你回了栖龙山后,隔几日后便会再来看我,全是说谎。
你都说和我缘分尽了,还会再回来么”·晏止淮眉头一皱,自悔失言,还来不及开口,容琛却又笑了起来,慢慢的开口道:“神君也不必再拿话来堵我,当年与神君因何而结交,我虽已经不记得了,如今怎么认识的神君,总还记得。
当年我是什么样的性子,我自然不知道·如今我是什么样的性子,想必神君却也不知道·”他对上了晏止淮的视线,一字一句的道,“既然上了心,我便不会轻易放手。
说我是软禁也罢,逼迫也罢,总之我绝不会让你再离开·当年神君都肯为我挡天劫了,这情分想必也不是一般·既然神君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当年之事,我总归有法子弄清楚。
来日方长,你避得过我一时,总避不过我一世”·晏止淮面色微变:“容琛,你还想将我关在此处一世不成”·容琛微微笑道:“你何时愿意与我坦诚相对,我便何时放你走。
若不然,便是一直将你留在此处,又如何”·这话说得既无礼又霸道,偏偏容琛还笑得一片温柔,见晏止淮惊怒之下竟说不出话来,那笑意便愈发加深了。
想要逃开我即便是我不记得了与你之间的往事,如今又为了你心动,却做不得假·只是晏止淮,就算我曾经忘了你,那么如今再喜欢上你,又有何不可呢为何你如此固执,非要将我拒之千里,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到底……有什么隐情,不能让我知道呢·容琛见晏止淮垂下了眼,不再看他,笑了笑,便打算起身叫下人准备些吃食送过来。
视线微微上抬,却见晏止淮正襟危坐,头上还戴着顶冲虚巾,忍不住笑道:“在房内你还戴着帽子作什么也不嫌热”伸手便要将他的冲虚巾取下,晏止淮急忙一偏头,却是晚了一步,被容琛将他头上所戴的冲虚巾摘了下来。
刹那间,晏止淮一头长发倾泻而下,容琛霎时便呆住了··只见那垂肩而下的长发,早已不复光泽,竟是一片灰白相杂·容琛不敢置信般的看着他,半晌,才喃喃道:“你……你的头发……”·他呆呆的伸出手,想要去摸晏止淮的头发,晏止淮霍然起身,往后一退,勉强笑道:“哈哈,天生便是如此,吓到你了么”·容琛一愣:“天生便是如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容琛陡然大怒,将晏止淮一把揪过来,“你骗谁当日我见你之时,你分明不是这副模样怎会突然就白了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晏止淮这才想起容琛当日见到他时,他还并未将头发尽数纳入冲虚巾内。
如今自己撒了这么个显而易见的谎,竟是不知该如何圆谎了·对上容琛那双隐含着暴怒与震惊的双眸,他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见他无言以对,容琛慢慢的松开了手,晏止淮是神仙……神仙怎会白了头发仙人不都是长生不老,任凭岁月流逝,也不会改变容颜吗难道是因为……他被削去了仙籍·容琛面上一片铁青之色,良久,盯着晏止淮的双眼,他终于缓缓开口了:“这便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接受我的原因”·那声音里,浸着说不出的寒意。
第 29 章·晏止淮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容琛·那种寒冰一般的视线,冷到几乎没有语调的声音,这真的是他,曾经一手养大的小蛟么·“我……”晏止淮的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容琛不比当年的小蛟,再不是他糊弄几句就眨巴着眼睛蹭过来,什么都信他的了·他该怎么解释说他好友遭了天诛,自己一夜间伤心得白了头·无法直视容琛的双眼,晏止淮只得偏过头去,半晌,才开口道:“如你所见,我已不再是往日的临虚真君了。
自我仙籍被削后,法力渐失,自己也未曾留意到何时竟有了白发·所以我才急着要离开,希望能找到法子,恢复仙体·”叹了口气,道,“你若真心替我着想,便让我走。
也不必太担心,我好歹还有几名旧日仙友,道行高深,说不得便能帮我想出法子……”·容琛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一把拽住了晏止淮的手,咬牙道:“我从不曾听闻,仙人也会像凡人般,岁月一长便会白了头晏止淮,休想再骗我了你如此固执的要离开,怎么也不肯呆在我身边,究竟是什么缘故”·晏止淮摇头道:“我没有骗你……若你不肯信,非要将我强行留在此处,我也无话可说。”
容琛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猛然松开了手,笑了两声,转头道:“我早该知道,再怎么问你,你也不会对我说实话·”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真是傻……怎么就忘了鬼府秦广王殿内,有一孽镜台,自可窥得前尘往事。
你我之间的过往,还有你为何会变成如今模样,你既不肯说,我便自己去看·”·言罢,转身便欲离开·晏止淮闻言大惊,急忙一把拽住容琛,厉声道:“孽镜台前无善魂,你堂堂龙神,怎可能随意入地府,去到那孽镜台前”·容琛冷冷一笑:“我自然是没那个能耐,不过南海太子向来交游广阔,和十殿阎君也不是不相识。
我求他相助,这事便也不难了·”·挣脱开晏止淮拉住他的手,容琛毫不犹豫的化光而出,径自向着南海龙宫方向去了·晏止淮心中一绞,不由自主的跌坐在了椅子上。
若是容琛真的入了地府,借助那孽镜台,看到了前世间与他的纠缠过往,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含笑着骗他,哄得他飞升化龙,入了浣龙池……晏止淮闭上了眼,只觉得心尖宛如被刀削般,一阵又一阵的剧痛袭来。
“嘻嘻……”·若有若无的轻笑声突兀的传来,晏止淮猛的睁开了眼··“觉得心痛了害怕了不敢再面对他了,是不是”鬼魅般的声音如同游魂一样缠绕在他耳畔,“真的要让他看着你灰飞烟灭,将来生不如死吗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你让我吃了你,我保证龙君以后一定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怎样”··晏止淮垂下了眼帘,开口道:“你是……魇魅”·半空中忽然浮起一团淡淡的烟雾,渐渐凝聚成形,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是兽躯,看起来诡异无比。
那张雌雄莫辩的妖娆面庞上,浮起一抹魅惑的浅笑,贴在晏止淮耳边轻声的道:“是啊,数百年前承蒙神君赐教,险些灰飞烟灭·这些年来,我可是日日夜夜惦念着神君呢。”
“看来你这几百年,又吞食了不少魂魄,已经快要修得人形了么”·魇魅笑得浑身颤抖,手指顺着晏止淮的脸庞,留恋不已的摸过:“还差一个仙人的魂魄,我便能修成魇魔了。
尤其是神君这种,沾染上了欲望的仙人魂魄……真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哪……”·晏止淮冷冷一笑:“可惜,当年你功亏一篑,如今只怕你还是不能如愿。”
双眸一凝,晏止淮屏息敛神,盘腿而坐,瞬间心如空尘,杂念俱消·只听那魇魅在他耳边笑道:“啧啧,我好心为了神君着想,神君竟然不领情……迟早你是要元神俱灭的,被我吃了又有什么区别没关系,神君可以慢慢考虑,何时想通了,我定是随传随到的。”
笑声渐渐消失在了空中,晏止淮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交易……么·无非是魇魅吞了他的魂魄,然后给容琛施下魇魅之术,让他永世活在虚无的梦境之中……不,若是魇魅已经修炼成了魇魔,那么,对容琛施下的,便是魇魔之咒了。
凡人必化厉鬼,仙家必入魔道,这便是所谓的魇魔之咒··怎么可能……让魇魅得到他的魂魄,修炼成如此可怕的魔物·怎么可能,答应这魔物的提议,让容琛堕入魔道。
只是这魇魅狡诈多端,无孔不入·若是容琛自孽镜台回来后,大受刺激,被这魇魅趁机铸下心魔,诱他成魔……晏止淮身子猛然一颤··他陡然开口:“魇魅,出来吧。”
话音刚落,那魇魅便立刻自半空中现身了,飘到他面前,轻笑着道:“怎么,神君这么快就想通了”·晏止淮微微一笑:“不错,我确实是时日无多了,横竖是要元神俱毁,不如成全了你——只是,你当真会让容琛永生永世,都活在幸福快乐之中么”·魇魅哈哈大笑:“我虽是个魔物,却也是一诺必应的。
只要得到了你的魂魄,我便能修成魇魔了,到时候对他施下魇魔之咒,保证他再也不会痛苦,只有享之不尽的欢乐……”·正笑得欢畅,声音嘎然而止,魇魅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般的看向晏止淮。
一柄断剑从它的胸前横穿而入,晏止淮单手结印,毫不犹豫的朝着它面门拍下··“可惜,我虽是个仙家,却不是个一诺必应的·”晏止淮毫无表情的看着它,“如今我法力不济,杀不了你,只能封印了你——缚”·魇魅蓦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长嚎,最终化为了一缕青烟,缓缓消散了。
晏止淮满头冷汗,脱力的伏倒在了床上——以他如今的法力,原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制服了魇魅·只是魇魅被他哄骗后,失了戒心,毫无防备下才叫他一招得手,委实侥幸。
只是,他又能将这魇魅封印住多久呢触手摸到垂散于床间的发丝,竟是瞬间又白了大半·晏止淮露出了个苦笑,他的法力一天比一天衰微,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不过是封印个魇魅,也教他几乎去了半条命。
但愿容琛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至于恨得将他活活咬两口才好··晏止淮苦中作乐的想着,疲倦至极,慢慢合上了双眼,倒了下去··第 30 章·自从被抽去仙骨后,随着法力的日渐流逝,每次睡眠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
总是在合上眼后,便会陷入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难以清醒··晏止淮原本是极少做梦的··都说仙家最是无情无心,没有欲念缠绕,又怎会平白无故入梦来。
千余年前,他以凡人之体得证大道,斩尽所有世俗尘念,抛却肉身,白日飞升而位列仙班·日日逍遥,心无所扰,从不曾做过梦··直到他遇到容琛··成仙后第一次陷入梦境,却是当年他和小蛟一同被魇魅下了魇魅之术时。
所谓魔由心生,他几乎就陷在那样的梦境中,陷入了他的心魔中·而自那以后,他与容琛之间的羁绊愈深,便愈是频频入梦来··睡梦中,仿佛历经了三生三世,过往的点滴琐碎,所有曾经遇到过的人,一一粉墨登场,唱尽浮华,而最后他眼中看到的,只是容琛。
幼时粉嫩嫩的小娃娃,身后还拖着条尾巴,攀着他的手臂,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叫他阿晏,阿晏·转瞬间却又化作了眉眼精致的少年,举着一支糖葫芦,心满意足的咬着,笑眼弯弯的看着他。
他含笑着伸出手,正要去摸摸容琛的头,须臾之间,方自还笑得心满意足的少年,眼间却陡然绽出一片暴戾之色,将他狠狠的压倒在了身下··“你敢逃……你竟然敢逃晏止淮,朕发誓,上天入地,只要你敢再从朕的身边逃开一次,朕便将你所经之处皆荡为平地,寸草不留”·晏止淮在冷汗涔涔中猛然睁开了眼,入眼所及,是熟悉的华丽床幔,转头望去,昏暗的光线中,却看到容琛正背对着他,坐在桌边,手中握着杯盏,似是正在出神。
大约是听到了声响,慢慢的回过头来,静静的看着他··晏止淮心一悬,又慢慢的放了下去·看容琛如此平静,莫非是并未看到孽镜台中的前尘往事·他动了动身子,正欲起身,忽然发觉自己竟然动不了。
晏止淮大惊之下,这才发觉他的双手竟被一条细细的锁链缚在了床头··“你醒了”容琛放下手中的杯盏,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到他的身前。
平静的双眸,平静的语气,晏止淮却是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你……为何要将我锁住”·容琛微微的笑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托起晏止淮吹散在枕间的发丝,声音十分温柔:“我不过是离开了几个时辰,怎么你的头发又变白了这么多”也不待他回答,容琛继续微笑着轻声说:“因为,你已经快要天人五衰了,对吗”·握住他发丝的手猛然一扯,晏止淮痛得眼一眯,被迫仰起头,只看到容琛笑得几乎扭曲的面庞,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是不是该多谢你呢为了助我化龙,生生替我受了一劫,骗得我入了浣龙池,骗得我忘尽前尘……你不是说等我入了天庭,就一定会和我在一起的吗你还想瞒着我,躲到什么地方去等死”·他找到敖凌,软硬皆施,终于迫得敖凌答应带他入地府,在孽镜台前,看到了所有的前尘往事。
他看到自己当年曾为九五之尊,少年帝王却被狐精所魅,差点一脚踏入鬼门关,被那个年轻的道士救下后,便再不肯对他放手·用尽手段想要将他留在身边,耗尽一生,却始终无法得到那个人的心。
一杯鸩酒谢余生,杀孽太重的亡国之君,轮回转世之时,被投入了畜牲道··他看到自己懵懵懂懂中被个坏心眼的神仙抓住,然后被他一手养大·于是他再一次无可救药的喜欢上这仙君,再无任何人能够入得他的眼。
那样满心的依恋和爱慕,却被这神仙笑着哄骗着,说什么等他化了神龙,将来他们便能够在一起了·然后替他受了天劫后,仙籍被削,道行尽毁,背着把断剑回了栖龙山,就那样一心一意的等着大限之日的到来。
分明离他这样近,却除了在他大婚之日来过一次后,再不曾来看过他··遇到了,也只是笑得客套而疏离,装着从不认识他的模样,叫他“龙君”··他的十句话里,可有一句真话当日当时,当他终于脱离蛟形,化为龙身时,他仰着头看着他,含笑着道,咱们改日相见。
明知即使再相逢,他也早已忘却前尘,却还是笑得那般自然,一片谎言说得滴水不漏,全然好似真心··这个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忘了他,看着自己娶妃生子,还依旧能笑得出来·如果自己不曾看到这一切,是不是还要继续被他骗着,放他离开,然后再等上一百年,一千年,连他的尸骨也不知去哪里寻·容琛蓦然大笑起来,眼眸中一片疯狂,他终于明白为何千余年前,自己会为了这人几近成狂了。
爱到极处,恨到极处,天地间再无第二人能将他逼到这种地步··“容琛……”他听到那人微微颤抖的声音,第一次,他看到那人的脸上露出了愧疚和惊慌失措的神情。
后悔了吗晏止淮,你一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看到所有的过往吧你一定以为你会将我瞒住一世,装作两不相干的陌路人,在离开前,最后远远看我一眼,然后背着那把断剑,找个无人能寻到你的地方,元神聚散,灰飞烟灭吧·你……还剩下多少天好活呢·容琛猛然松开了揪住晏止淮发丝的手,回身到桌旁,取了那盏茶碗过来,对上他惊疑不定的双眸,微微一笑,强行送至晏止淮唇边。
“你该知道,龙血是天下至宝·普通人若得一滴,便可益寿延年,若是一大碗,则可肉白骨,活死人·你如今身子这么弱,不好好补一补,怎么成呢”·晏止淮大惊之下,无论如何也不肯饮下茶碗中那鲜红的液体。
容琛捏住他的下颌,手指翘开他的牙关,另一只手端着碗向前一送,硬生生将那碗龙血灌了进去,鲜红的汁液顺着晏止淮的唇角缓缓的流淌了下来··容琛凑过去,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他嘴角残余的血迹,然后猛的堵住他的唇,将晏止淮想要吐出来的鲜血,强行顶入了他的喉间。
口腔中还残留着浓浓的血腥之味,却又带着一丝甘甜,容琛将他一把压倒在床上,疯狂的蹂躏着他的唇,裹住那条躲闪不及的舌头,贪婪的吸吮着,直到晏止淮几乎要窒息,才缓缓的放开了他,抬起了身子。
晏止淮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被迫灌下去的龙血,如烈焰般灼烧着他的身体,那么痛苦,却又仿佛为他即将枯萎的生命,注入了一道甘泉,四肢百骸间,似乎都要热得燃烧起来。
感觉到自己再次被压住了,晏止淮勉强睁开眼,却看到容琛正伸手来解自己的衣扣,惊得急忙扭动着身体要躲开,气息不稳的挣扎着道:“够了吧……你还想要怎样”·“光是龙血,怎么够呢”容琛笑得无比温柔,眼眸中跳跃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声音中交织着愤怒,痛苦,还有浓浓的欲望,“难道你不知道龙精的补身效果,更好么”·话音未落,“唰”的一声,晏止淮身上的衣裳瞬间被撕裂。
“好好享用我的龙血和龙精吧……在我找到彻底恢复你仙体的法子之前,放心,我会日夜替你这般补身的·”容琛笑得残忍,眼中却是无法掩去的深深伤痛之色,然后他缓缓的伏下身子,压了上去。
·第 31 章·晏止淮被压倒的瞬间,大脑近乎一片空白··他想过容琛在孽镜台看到了一切后,回来时会如何的震怒,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怎样应对容琛的质问。
可他没想到,容琛会这样对他··黑暗中,那双勾人心魄的秀长凤眼,带着近乎疯狂的情 欲水色,像是被烧透了一般,令人心悸·容琛将他死死的压在了身下,仿佛要夺尽他所有气息般的,吻他。
很疼··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种带着伤心,疯狂,愤怒,更多的却是隐藏着的痛苦和绝望的一个吻,令他觉得整颗心疼得都似乎要裂开了一般··“容琛……容琛……”晏止淮拼命挣扎开来,偏开头,一边躲闪开容琛雨点般落在他唇边的吻,一边近乎恳求般的道,“放开我……你放开我……”·他并不是想拒绝容琛,而是想解开双手的束缚,想伸手抱住他,想对他说,如果当初早知道他们之间会变成现在这样痛苦而绝望的局面,他一定不会那么做。
·他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容琛好··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容琛得知了一切的真相后,会怎样的发狂··“我放开你……然后你又要想方设法的逃”容琛冷笑起来,稍稍抬起了头,像是要把身下之人吃了一般,狠狠的盯着他。
他恨晏止淮么·怎么能去恨他呢从头到尾,晏止淮做错了什么呢第一世因为自己的私欲,他毁了那人的大半生,将他囚禁在深宫内,明知他不愿,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强占了这具身体,夺去他的自由,让他和自己一起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渊。
第二世那人待他那么温柔,一点一点的将他养大,处处纵容他,事事为他着想,一心一意要助他化龙·甚至不惜道行尽毁,连性命也搭上了··可又怎么能不恨呢·那么爱他,除了他,什么都不想要,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甘愿。
什么化龙成仙,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想得到那个人而已·他只有这么一个心愿,那人明明知道他只有这么一个心愿,却还是笑着骗了他,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亲手将他推入了绝望之中。
如果能够和他一起去死,他也情愿是那人含笑先死在自己的怀内··而不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为了他牺牲一切,然后眼看着他娶了别的女人,将那人忘记得一干二净,还觉得是给了他所有的幸福。
“我……不会逃……”·“骗我……”容琛的笑容里,疯狂中带着一丝绝望,蓦地伸出手掩住了晏止淮的双眼,声音陡然轻了下来,近似于呢喃般的重复着,“骗我,每次都是在骗我……骗我”·被掩住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也不能出声,疯狂的吻瞬间已经落了下来。
晏止淮的发丝被容琛用另一只手狠狠的扯住了,被迫仰起脸来,承受着激烈而浓厚的深吻·被狠狠裹住舌尖吸吮着,来不及咽下去的唾液顺着唇角滑下,然后被容琛一点点的舔干净。
终于放开了他的唇,也松开了掩住他双眼的手,容琛缓缓坐起身子,一只手压制住身下的人,另一只手扯开自己腰间的结扣,双肩一抖,整件衣裳滑落下来,被他一脚踢到床下,然后毫不犹豫的压倒下去。
□的两具身躯紧紧的熨帖在了一起,火热的手掌慢慢的抚上他结实而柔韧的腰身,晏止淮狠狠的颤抖了一下,泛着暖玉般光泽的肌肤,渐渐染上一层薄红·容琛的嘴唇移到晏止淮的下腹处,时重时轻的舔咬着,然后一口含住了那颤巍巍已经挺立起来的欲望。
晏止淮的身子大力的抖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细微呻吟·脆弱处被这样吸吮舔舐着,分明是如此羞耻的事情,却无法抵挡那仿佛身子被抛上云霄般的剧烈欢愉。
晏止淮还在细细的喘息着,随即身子猛的一颤,却是容琛的手指探到了他的秘处,试探般的戳插了一下后,又收了回去,轻轻的按压着紧闭着的穴口··“容琛,不要……不要这样……”晏止淮的声音里已经隐隐带上了颤音,仿佛要哭出来一般,却又极力的忍耐住了。
最隐秘的□被这样肆意的玩弄着,那湿润麻痒的异样触感,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至·极度的羞耻感,使得他无法自抑的想要逃开,却被蛮横的压制住身体,无法动弹。
容琛不住的抚摸搓揉着晏止淮的私密处,待到那里开始松软,才慢慢的又插入了一根手指·面对晏止淮的挣扎抗拒,他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耐心的缓缓□着,适机复又插入了第二指。
晏止淮的身子猛烈的挣扎起来,嘴唇却被死死的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容琛的舌尖触到了微咸的滋味,那是晏止淮在极端的快感和羞耻间不小心咬破自己的舌尖,留下的鲜血的味道。
缓缓的半抬起头,容琛微微的笑了,水光潋滟的漆黑色眼眸半掩在长睫之上,长发披散,唇上沾染了一点鲜红,容琛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双眼微微的眯了眯,露出抹极为艳丽的笑容,魅惑无双。
“放心,不会很疼……”温柔的声音落在晏止淮的耳边,却又那么残忍,“我早就该把你彻底变成我的了……在你一次又一次骗我的时候”·他一把将晏止淮抱起,跨坐在自己身上,勃发的硬挺毫不迟疑,猛然插了进去。
晏止淮的喉间迸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无法挣脱,无法反抗,被缚住的双手软软的垂在容琛的脖颈后,只能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不住的上下起伏··容琛微微向上抬起眼,着迷般的看着被自己摆弄得无力挣扎的人,看着他平素一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脆弱而迷蒙的神情,那张微启着的唇,再也吐不出伤人心的话语,只能发出微弱的细碎喘息。
终于……得到他了·从里到外,没有任何隐私,即便是极度的羞耻也无法逃开,完完全全的成为了他的··他一个人的,晏止淮··容琛的唇边缓缓绽开一丝笑容,以妖魔狩猎般的狂狷姿态,一次又一次,狠狠的占有着这具无力反抗的身体,在那光滑温暖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只专属于自己的记印。
他已经看不清晏止淮此时的表情了··也看不到那紧闭着的眼角,微微泛着红·晏止淮颤抖着,轻轻搂住了容琛的脖颈··即使是这样疯狂的占有了他,丝毫不容他反抗般的强势,然而,他依旧察觉到了容琛的身子在微微的发抖。
·无边无际的寂寞,和得到后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再失去的绝望,容琛远比他更害怕,也更恐惧他大限之日到来的那一天··在容琛得知了一切真相后,他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要逃开,情愿选择一个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静静的等待着自己魂核裂散,灰飞烟灭的晏止淮了。
如果还有一线生机,他也想活下去··想和容琛一起活下去,不再丢下他独自一人,永世相守,长伴逍遥··第 32 章·红烛微微摇曳了一下,映射出墙上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忽明忽现。
“容琛……不要……”晏止淮喘息着,竭力想要扭过头去,“不要再逼我喝你的血了……”·容琛的手腕抵在他唇边,鲜红的血液流淌下来,被他强行灌进晏止淮的喉咙里。
他的眼神十分温柔,嘴角含笑,轻声道:“不行,我说过了,你每日必须饮足我的龙血,否则怎么替你补身”·血滴顺着晏止淮的嘴角流下,沾到了发丝上,雪白的长发衬着一抹鲜艳的红,分外刺眼。
晏止淮已经被禁锢在他的寝宫内足足一月有余了··每一日每一晚,容琛都会强迫他喝下自己的血,可晏止淮的头发还是渐渐变得一片雪白,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
之前容琛还用长链将他锁在床头,晏止淮苦笑着说:“你都设下了结界,以我现在的法力,也绝不可能逃出去,何必还将我锁住呢”容琛便将锁链解开了。
起初,晏止淮还能下床在房间内四处走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从床边走到桌旁喝口水,都觉得很辛苦了··体内力气流失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为免容琛起疑,他便很少下床了,白天便半卧在床头,时常出神的凝视着窗外发呆·晚间等容琛处理完一日的公务回寝宫,然后坐到床上,静静的拥着他·除了第一晚稍嫌疯狂而略带暴力的那场欢爱,容琛再不曾粗暴的对待过他,总是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温柔的抚摸着他,耐心的等他适应后,再缓缓的进入他的身体。
晏止淮也再不曾挣扎反抗过,而是在容琛情动的时候,也会伸出手,回应般的轻抚着他的背··他们已经是如同情人般的相处了,只有在容琛每晚强迫他饮下自己的血时,晏止淮才会痛苦不已的反抗。
命当天数,在他仙骨被抽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自己所剩下的,只不过是有限的生命而已·这般强行以龙血龙精为他续命,容琛行的已然是逆天之举·若再不阻止他,容琛势必入魔。
当看到他的头发终于变成一片雪白后,容琛竟然捉来了一株千年参精,已经修成了人形的千年参精,胖娃娃似的,依依呀呀的挣扎哭喊着,被容琛毫不犹豫的掐着脖子,现了原形后丢在沸水内,煮熟后浸在龙血中,强逼着他吃了下去。
得道千年的参精,只差一步便能修炼成仙·容琛身为龙君,位列仙班,竟强行毁去它的修行,将它当做补品般逼着晏止淮吃下去·如此执着而又如此疯狂,如果被他发现自己如今虚弱到连多走两步路,都无法支撑的话,他还会干出些什么来·如今的容琛,和入魔又有何区别·然而不管晏止淮如何苦劝,如何恳求,容琛丝毫不为之所动。
一心一意,只想要找到替他续命,让他恢复仙体的法子·眼看着大限之日将近,如果自己真的挨不过去,容琛还不知会陷入何等的疯狂··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吗·这一日,容琛醒来后,习惯性的伸手将晏止淮揽进了怀内,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在他唇边吻了吻后,这才起身,去处理一天的公务。
晏止淮留在房内,昏沉了一会儿后,勉力下了床,走到桌旁,倒了杯茶··“噗”的一声,窗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晏止淮转过头去,却看到小龙君爬到了窗台上,正瞪大了双眼,看着他。
晏止淮诧异的挑了挑眉,随即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抹微笑,向着小龙君招了招手·小龙君从窗台转到门口,想要进来找他,奈何被结界挡住,怎么也无法进到房间,最后气哼哼的扭头跑了出去。
小龙君一路跑,一路气得要命··难怪父王这些天,好似变了个人一般,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呆在寝宫内不肯出来·他明明又去栖龙山胡闹了好几次,欺负了不知多少个小妖,也不见父王来骂他。
想要去找晏止淮陪他玩耍,结果只抓到了那不济事的小猕猴精,哭哭啼啼的说什么神君不要他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原来,原来晏止淮是被父王藏起来了·为什么父王要把晏止淮藏起来呢既然把他请来了水府,不是该和以前一样,晏止淮陪他玩耍,父王笑着坐在一旁看么难道只许他陪父王一起玩,就不许自己也和他一起玩了·父王好过分啊·不多陪陪自己也就算了,还偷偷将晏止淮藏起来,两人躲在一处,把他撇在一边。
讨厌,讨厌·小龙君跑得飞快,眼泪都忍不住掉下来了·满心的委屈,直到一头撞到个人身上,几乎跌倒,才被人一把拉住了··“咦,这不是小璟儿么,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哭得这么伤心”被撞到的却是敖凌,见容璟哭得抽抽搭搭的,不由得好奇的问了一句。
容璟往日虽不怎么喜欢他,如今却像见到了救星一般,边哭边嚷嚷着道:“父王偏心,将山神藏在自己房里,不陪我玩儿”·敖凌一怔:“山神哪个山神你父王将谁藏起来了”·容璟还要再说,身子被猛然一扯,一回头便对上了自己父王略带怒色的双眸,吓得噎了一下,剩下的话也吞了回去。
“不乖乖呆在房内,又想跑哪儿去胡闹”容琛将哭闹着挣扎不休的小龙君交给身后的龟丞相,吩咐道,“带璟儿回房,看着他,不背完今天的功课不许他出房门”·龟丞相忙应了一声,将哭闹着的小龙君带走了。
容琛回过头来,对上敖凌满是诧异的双眼,镇定的笑道:“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敖凌神色不定的看着他:“这段时日你足不出户,连去天庭述职也怠慢了——我实在有些担心,才过来找你。
方才璟儿说你将山神藏起来了,哪个山神,莫不是那栖龙山的山神”·容琛笑道:“璟儿不过是个小孩子,随口说的话,你也当真我怎可能将栖龙山的山神藏起来呢。”
敖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早想问你,那栖龙山的山神,便是当日被贬下凡的临虚真君吧容琛,那日你非要我带你去那孽镜台前,究竟看到了些什么不要瞒我”·容琛淡淡的道:“我看到的,自然是我入浣龙池之前的事情。
不过是想要替我自己了却一桩心事,无甚可瞒,却也无甚可说·”··敖凌皱眉道:“我是不知那临虚真君当年与你究竟有何渊源,只是万事皆有天定,他既已成了如今的栖龙山山神,和你之间的前尘往事,也算是全都过去了。
你又何必强求你不会真将他强行抓来,禁锢在了你的寝宫内吧”·容琛面色一变,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说了不曾有此事,你为何还要再三追问我自知前尘往事尽成云烟,与山神之间的缘分也不可强求,如何还会做出这种事来这些时日我足不出户,也不过是遍寻古籍,想要找出能让他重复仙体的法子,也算是我还了他当年助我化龙的恩情。”
敖凌将信将疑,却又从容琛的话语中找不出丝毫破绽,只得作罢·想了想,道:“他当年为了你落得仙体尽毁,你如今为他担心,也是应当的·只是想要让他重复仙体,怕是不可能了。
命定之数,你我皆无能为力啊·”·容琛负手而立,淡淡笑道:“我但求尽心·”·敖凌眼神闪了闪,张了张嘴,却还是将本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默然不语。
第 33 章·晏止淮坐在房内,一口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伸手再去倒时,不料却捉了个空·他瞬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呆怔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的站起身,摸索着走回了床前。
傍晚的时候,容琛回了寝宫,见晏止淮正坐在床头,听到他的脚步声,微微转过头来,然后垂下了眼帘··容琛在心内默默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伸臂将他揽在了怀内。
晏止淮将头靠在他的肩窝,听容琛开口道:“今日,是不是璟儿过来了”·晏止淮闭着眼点了点头··“他将看到你之事,说与了敖凌听,幸好被我死活瞒了过去。”
容琛一边抚摸着晏止淮的长发,一边低声道,“只是我怕敖凌已然起疑·他又是个多事的性子,只怕会忍不住再来试探你是否真被我藏在了寝宫内·明日我去天庭述职,回来后便带你换个住处。”
晏止淮仍旧闭着眼,点了点头,并无异议··容琛低头看着他,疑惑道:“你为何不肯睁眼看我”·晏止淮笑了笑,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伸手轻轻摸了摸容琛的脸,“你这张脸,我前前后后加起来也看了数百年上千年,少看这么一会儿,便不行了么”·话语里调侃戏弄之意颇浓,容琛不由得心内一荡,自晏止淮被他强行禁锢在寝宫之内,虽说这段时日两人之间已经亲近了许多,但类似于这般调笑的话语,却是一次也没听晏止淮说过。
他不由俯身便将晏止淮压倒在了身下,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唇角,含笑道:“不行,少看一会儿也不行”·晏止淮嘴角带笑,他看着容琛的脸,却又仿佛穿过他,看着更远的地方。
直到容琛的吻落下来,才微微侧开头,垂下眼道:“将蜡烛熄了吧·”·容琛忍不住笑道:“为何你在床笫之间,总是这般放不开·”话虽这么说,却还是稍稍抬起身,手指轻扬间,“噗”的一声,烛火瞬间便熄灭了。
一片黑暗中,晏止淮微仰起脸,迎合着容琛给予他的深吻,然后放松身体,任由容琛缓缓的进入了他·喘息间,他断断续续的开口道:“容琛……让我摸摸你的脸……”·容琛一边在他体内激烈的挺动着,一边将脸凑到他手边,晏止淮的手指仔细的从他的眉间抚过,顺着他的眼角,最后落在他唇边。
容琛一口含住他的手指,轻轻舔舐吮吸着··晏止淮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容琛低声笑起来,放开了他的手指,然后含咬住了他的耳垂··“我一定会想到法子的……”容琛喘息着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会想到法子救你的,再也不许你离开我了……”·晏止淮闭上眼,眼角湿漉漉一片。
第二日一早,容琛便驾云去了天庭·在他离开后不久,敖凌便再次登门来访了·龟丞相告知他龙君已去了天庭述职,敖凌笑道:“无妨,我是来找小璟儿的,带了些小玩意送他玩。”
他是容琛水府的熟客,龟丞相也不敢拦他,放任他自去找容璟了·敖凌熟门熟路的来到容琛的寝宫前,微眯了眼,笑了声,自言自语道:“还设了结界,看来果然是将人藏在此处了。”
容琛与他皆为龙族,而他的修为又远在容琛之上,这道结界又如何挡得住他,只见他伸手一挥,便破了结界,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一踏进房内,便见桌旁正坐着个人,听到声响,缓缓站起身来,含笑道:“来者当是南海太子殿下吧”·敖凌一怔,见那人满头华发,面色苍白,却正是日前见过的栖龙山山神。
不由得吃惊道:“神君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了”·晏止淮神色不变:“寿命将近,自然便是这副模样了·殿下是来找我的吧请坐下饮杯茶吧。”
敖凌憋了一肚子话,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依言走过去在桌旁坐下,看着晏止淮伸出手,慢慢的摸索着倒了杯茶给他··眼见着茶水沿着杯缘溢了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晏止淮仿佛才晓得茶水已经倒满了一般,将茶杯放下,轻轻往前推了推,道:“请。”
敖凌皱起眉,伸出手在晏止淮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不由得大惊:“你……你……看不见了”·晏止淮镇定的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茶,点头:“是,看来不过这几日,便是我的大限了吧。”
他的舌尖已经品不出茶水的滋味了,随着视觉、味觉的失去,他的五感将会逐一被夺,最后三花俱灭,魂体消散,再不存在于天地间··敖凌呆愣了良久,艰难的开口道:“那……容琛岂不是白费心机了”他叹了口气,道,“难怪容琛这段时日变得如此怪异。
看来他说遍寻古籍,想要找出让神君重复仙体的法子,一心想要还了你当年助他化龙的恩情,倒也不是骗我·”·晏止淮微微一愣:“龙君是如此说的么他还说了些什么”·敖凌点点头,开口道:“他说自知前尘往事尽成云烟,与神君之间的缘分也不可强求,然而亏欠神君甚多,不找出法子助你重复仙体,又如何心安。”
·这番话倒也不算加油添醋,晏止淮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沉默不语·半晌,才笑了笑:“亏欠吗……这话倒说得重了·既然往事已成云烟,他也不再是过去的容琛。
如今的他,又何来亏欠我之说·”·敖凌苦笑一声道:“就算你这么说,他还是觉得对不起你·”看到晏止淮如今的模样,敖凌自然也有些不好受,顿了顿,开口道:“虽说神君是为了容琛才落得如此地步……可是错也不在他啊。
他如今为了你,足不出户,前些日该去天庭述职的,竟也怠慢了·若非我替他遮掩过去,少不得要被天帝治个玩忽职守之罪·万一你有个好歹,我看他只怕连龙君也不想做了,耽误了正职,等着被推上斩龙台吧”·晏止淮手中的茶杯一抖,垂下眼,开口道:“那么,太子殿下可是来劝我离开了”·敖凌张了张嘴,长叹一声,颓然道:“我本是为了此意而来,我知容琛愧疚于你,这种时候绝不会让你离开。
可是现在见你……唉,我又如何忍心开口劝你离开他·”·已经眼看着便要大限将至的晏止淮,若是此刻离了此处,又能去哪里去到哪里,还不是一样闭着眼等死·可是若由着容琛眼睁睁看着晏止淮魂飞魄散在他面前,那容琛还不得把自己逼疯了无论是出于对挚友的一片私心,还是眷顾着自己的妹子至今仍痴恋着容琛的缘由,他都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晏止淮笑了笑:“太子殿下想来是一心为龙君打算了·其实我留在他身边,才真是毫无生机,你来劝我离开,倒是救了我·”·敖凌愣了一下,忙开口问道:“神君可是有自救的法子”·晏止淮轻声道:“太子殿下,请附耳过来。”
敖凌忙将头凑过去,听得晏止淮三言两语道来后,不由得面露喜色:“果然神君是还有一线生机”·晏止淮微微喘了口气,点头:“只是容琛怕我自寻死路,设下结界,不肯让我离开。
他却不知我若再留在此处,才真正是自寻死路·幸好太子殿下及时赶来了,还请带我离开,我自有去处·”·敖凌狐疑道:“若容琛回来不见了你,岂不是要闹得天翻地覆”·晏止淮微微一笑:“这个,不需太子殿下担心。
我自有法子能瞒过他一段时日,待我无恙后再来见他,自然便万事无忧了·”·敖凌点头:“若你无事了,容琛也算去了一桩心病·我三妹倾慕他多年,一心想要嫁他,没准我能喝上喜酒的日子也不远了。”
又觉得这话说来他妹子未免颜面上太过不去,忙改口道,“咳,其实容琛,也并非对我三妹无意……”·晏止淮微微一笑:“若真有那日,只怕我也能赶上,叨扰一杯喜酒了。”
敖凌顿觉一阵轻松,心想晏止淮若能顺利续命,容琛也不必再为了他如此愧疚自责,两人之间的心结一解,容琛又能恢复成他所熟悉的那个容琛,自己也算是帮了个大忙了。
正准备趁着容琛回来前带晏止淮走,忽见晏止淮缓缓抬手,双手结印,不由得惊道:“神君这是要做什么”·晏止淮闭目淡声道:“呆会儿无论看到我做什么,太子殿下都无需惊慌,也千万不要阻拦我。
我说过,只要瞒得容琛一段时日,一切就不需再担心了·”·第 34 章·容琛自天庭述职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急忙回到寝宫内·不知为何,一路上总觉得有些心惊胆颤,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便有什么事发生……还好,踏入房门,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仍在。
如同往常一般,晏止淮半卧在床头,长发自脸侧垂下,神色安详··容琛悄悄的松了口气··自从晏止淮的头发全都变白了后,他便异常害怕起来,怕自己哪天醒过来,发觉身边的人已经咽下了呼吸,或者更可怕的是,那人在他的面前,微笑着,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一想到此处,便止不住恐惧到要发抖·容琛伸手便将晏止淮搂紧了怀内,仿佛这样,怀内的人便会永远留在他身边,不会消失··“你……千万不要一声不吭,就从我身边离开……”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颤抖,晏止淮笑了笑,顺从的伸手回抱住了他。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一天天过着,平静到容琛几乎以为,晏止淮的那场大劫,似乎已经能够躲过去了··他没有再继续衰弱下去,神色如常,每天只是呆在房内,喝喝茶,陪着容琛聊些闲话,晚间两人静静相拥而眠。
这样的日子,是容琛一直渴求着的,却因为太过幸福,他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又是一个清晨,容琛如同往常般清醒过来,侧过头去,看到晏止淮安详的睡容。
他的头枕在容琛的肩窝,一只手自然的搭在他的腰上··容琛小心翼翼的移开他的胳膊,起身的刹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每天早晨醒来,晏止淮都是维持着同一个不变的姿势·他疑惑的顿了顿脚步,脑子里似乎闪现过什么念头,却转瞬即逝。
于是摇摇头,起身下床,处理公务,然后去看看璟儿,接着再回到寝宫——每日都是这般一成不变,似乎已经是理所当然··然后推开门,看到半卧在床头的晏止淮,微垂着眼帘,仿佛一具安静的人偶。
“你今日可觉得身子好些了”他走到床前,俯身问道··“比起昨日,似乎又精神了许多·”晏止淮微笑着抬头,看着他,这般回答。
容琛探出的手,悬在了半空··他想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每一日,他都重复着和晏止淮之间的这般对话·正如同每个清晨,他睁眼看到的,都是晏止淮从来没有改变过的睡姿。
他永远都是在固定的时刻,坐在桌旁喝茶,对他露出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和他聊着他们之间曾经聊过无数次的同一个话题··每一天,他都在重复着前一天的生活,而他竟一直没有察觉到异样。
好像活在清醒的梦境中,好像被人施加了名为“幸福”的咒语,然后他就一直安心的活在这种“幸福”之中,每一天每一夜,沉迷其中,不假思索,也从不去怀疑。
容琛的手指禁不住颤抖起来,缓缓的伸出手,在触摸到晏止淮脸庞的瞬间,猛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晏止淮,你……又骗我”·随着这句撕心裂肺般的吼声,容琛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收拢,甚至听得到被他掐住脖子的晏止淮,骨头“喀嚓喀嚓”被拧断的清脆声。
容琛的脸贴了上来,狂暴的双眸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个人··那张带着温暖笑意的脸庞渐渐扭曲起来,容琛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扭曲模糊,终于化为一团黑雾,然后他发觉自己手中掐住的,不过是一张符纸,而自己,竟然一直躺在床上。
容琛霍然而起,那张符纸在他手内瞬间被绞得粉碎·黑雾散尽,隐约间有条影子试图从他身边蹿过逃走,被他狂怒之下一把擒住,只听一声惨叫,那道淡雾般的影子被迫凝聚成形,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是兽躯,在他手内拼命的挣扎扭动着。
“魇……魅”容琛的唇内缓缓吐出两个字,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手内的魔物·然后,他轻声笑了起来,冰冷入骨,“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你已经将他的魂魄,给吞噬了”·魇魅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没有……没有神君早已经封印了我,后来又借助南海太子之力,逼得我对龙君下了魇魅之术……我绝没有这个胆子敢来暗算龙君,求龙君饶我一命”·容琛面无表情,重复了一句:“魇魅之术”蓦然眼神一凝,声如寒冰,“你说的南海太子是怎么回事”·魇魅簌簌发抖,为求保命,只得如实相告:“那日龙君离开水府后,南海太子便闯了进来,要带走神君。
临走前神君解了我的封印,却借助南海太子之力,将我元神缚住,令我只等龙君回来后,便对龙君施下魇魅之术,我也是身不由己……龙君若是不信,我可重现那日的场景”·魇魅的性命如今捏在容琛手内,慌忙施开魇行术,在容琛面前重现了当日的一幕。
只见容琛的面色一分一分的变白,直至最后,蓦然间狂笑起来:“竟然用这种虚无的幻术来迷惑我……晏止淮,你果真看透了我知道我求的不过是长相守,就给我这种日复一日的长相守·狂笑间,容琛的一双眸子渐渐化为赤红,转眼间只见一条藏墨色的巨龙盘旋而起,一低头,竟将爪下的魇魅一口吞了下去,冲出水面而去。
敖凌自那日将晏止淮带走后,一直忐忑不安,一来不知道晏止淮所说的自救之法到底成功了没有,二来担心容琛察觉此事后,说不定会来找他算账·一连过了数日,也不见容琛找上门来,渐渐的便也放心了。
晏止淮同他离去之时,曾再三嘱咐过他事后不要去找容琛,魇魅的元神被他以术法缚住,便是对容琛施下了魇魅之术,容琛也不会有大碍·寝殿被结界所挡,外人也轻易进不去,容琛只不过是躺在床上做了一场大梦,百日之后,自会清醒。
他问晏止淮:“百日之内,你当真有法子恢复仙体”·晏止淮慢悠悠的道:“你看我现下的模样,若百日之后还不见回来,那自然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敖凌大惊:“你不是说你有法子自救么”·晏止淮点头:“的确是有法子,只是风险太大,我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敖凌急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不早说万一你那法子失败了,容琛醒来后,知道自己中了魇魅之术,而你又失踪,他岂不是要发狂”·晏止淮微微一笑,摇头道:“不会。”
敖凌疑惑的望着他··“只要魇魅之术不破,百日之后,他便是清醒了过来,也不会因我不见了而发狂·太子殿下自可放心·”·敖凌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再三追问,晏止淮只是笑着叫他放心,不肯多说,也只得作罢了。
他不知道,晏止淮让魇魅对容琛施下的魇魅之术,不过是让容琛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两人相守在一起的梦境·百日之后,晏止淮若不见回来,身中魇魅之术的容琛,在梦中见到的,不过是在自己怀内,安然闭目长逝的晏止淮。
在他身边让他陪着自己走完最后一程,含笑离去前,与他许下来世之约·容琛势必痛苦,却不至发狂,醒来后,也不过是以为晏止淮已经在安详中死去,没有遭受天人五衰的雷击之劫,没有魂飞魄散,也没有灰飞烟灭。
是自己亲手掩埋了他的尸骨,并与他许下了来世之约··如果自己真的逃不过天命,注定要面临劫数,晏止淮也不想让容琛亲眼看着自己在他面前,五雷轰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只能用这个法子,让容琛以为自己虽然逃不过死劫,却至少魂魄得以保全,还有转世的余机··唯有怀抱着期待,容琛才不至于走火入魔下以致成狂·而唯有时间,才是愈合一切伤口的良药。
或许之后的容琛,会苦苦等待着他的转世,然而时间一长,岁月一久,这漫长的等待,渐渐也可磨灭成灰·他知道容琛永世都不会忘记自己,但终有一天,会慢慢走出失去自己的痛苦。
“只希望……我这次放手一搏,能拼得过天命·”晏止淮喃喃的自语着,望向遥遥的天际··敖凌与他一道茫然的望向远处,然后便看着晏止淮转过头来,笑着对他道:“太子殿下送我至此便可,余下之事,便看我的造化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晏止淮,之后他便杳无音讯,谁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用了什么法子试图逆天··他希望晏止淮能够安然无恙的回来·只是这一丝希望,也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而渐渐渺茫起来。
就在他日益焦躁之际,他看到一个绝不该在此时来访的人,登门了··破了魇魅之术的容琛,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他的南海龙宫之内··第 35 章·敖凌在看到容琛的瞬间,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容琛。
容貌自然是他所熟悉的,并无改变·只是身带祥瑞之气的龙神,怎会周身弥漫着浓浓的魔物气息,那双浸了血般的赤红双眸,此刻正毫无感情的注视着他··敖凌大惊失色,忍不住脱口而出:“容琛你……你入魔了”·原本萦绕在他周身的清圣龙气,如今已经变成了一股强烈的魔魇之息,那双只属于魔物才有的赤红双眸,衬着容琛额间一抹鲜血般的印痕,越发妖异。
难道容琛竟被那魇魅吞噬了不……不对,他根本已经察觉不到魇魅的气息,不是魇魅吞噬了他,而是他,吞噬了魇魅··容琛冰冷的眸子里,映出敖凌惊慌失措的神情。
片刻,薄唇微微勾起,容琛一字一句的开口道:“我只问你,你究竟将晏止淮,带去了哪里”·敖凌心内一颤,顿时明白只怕容琛一切都知道了。
必是他破了魇魅之术后,抓住那魇魅,问清了来龙去脉,狂怒之下,竟将魇魅吞噬了下去·魔气入体,硬生生的,入了魔··只是魔由心生,容琛若还能维持一丝清醒,就算是被魔气所侵,也不至于便瞬间入魔。
定是他伤心愤恨到了极点,理智全失,在吞噬了那魇魅的刹那,便已经入魔了··敖凌不由得大悔,若早知容琛会变成这样,他当初又怎会信了那晏止淮的话,助他设下此局。
“容琛,你千万稳住心神”他急忙纵身到容琛身边,试图安抚住他后,设法将他体内的魇魅之气驱逐,“你听我说,我并非存心骗你……”·话音未落,容琛伸手便扭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拖到自己眼前,冷冷的打断了他:“你还未回答我,晏止淮究竟去了哪里”·敖凌呆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当日他同我离开,让我送他至栖龙山下,便与我分别了·他说自然会有人去栖龙山找他,助他寻得生机,剩下的事,都不需我过问了·”·容琛手下一紧,声音中已带了狂暴之息:“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知不知道晏止淮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骗你”·敖凌瞪着眼,骗他怎么可能呢当日晏止淮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自若,看不出半丝心虚,微笑着叫他不用担心,气定神闲,分明是一副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的模样,又怎会是骗他呢·然而耳边听到的,却是容琛愈发冰冷的声音:“是了,你不曾与他打过交道,又怎知他骗人的手段。”
一次又一次,不是骗他,便是利用别人来骗他——晏止淮,在你口口声声说绝不会丢下我,绝不会再离开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算计着,等待着机会,再骗我一次呢·你……可曾当真把我放在过心上·敖凌自震惊中回过神来,面对着容琛几乎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下去般的表情,只觉得满心苦涩,开口道:“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总也是为了你好。
容琛,数百年来我视你为至交,哪怕你求我带你去孽镜台前,明知不该,为了让你一解心结,我也还是带你去了·若不是担心你,我又何必多管闲事,你如今……难道是恨我到了想要我命的地步么”·容琛的眸子一凝,双手渐渐松开,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感情:“若不是顾念着你我相交多年的情分,你如今还会好端端站在我面前”·不过是被迫沦为帮凶的魇魅,尚且被他不由分说一口吞噬了下去,而多管闲事带走了晏止淮的敖凌,若换了其他人,早被他一掌毙命了。
敖凌见他语气松动,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勉强笑道:“你便是想要我的命,只怕也没那么容易·”顿了顿,叹息道,“我如今也已经后悔了,你若怪我,打我骂我都只管来。
只是你听我说,晏止淮也并非毫无转机,他既说已经找到了自救的法子,你便信他一次又何妨如今你入魔尚浅,不如便留在我宫内,让我助你脱离魔体,早日恢复……”·容琛冷冷的笑了起来:“信他一次我便是信了他无数次,才被骗了无数次他每次都说是为了我,然后便将我丢弃,说是助我化龙,结果让我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又借口说什么找到了自救的法子,甚至不惜对我施下魇魅之术——他是明知自己回不来了,才行下此策吧”·敖凌呆呆的还来不及开口,容琛已经纵声狂笑起来:“就算他最终逃不过一死,又怎样你知道吗,我求的不多,只希望他能对我坦诚相待,能让我陪着他一同面对所谓的天劫,哪怕是他死在我面前,也好过我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谁知他为了从我身边逃开,竟然对我施下魇魅之术——他可曾为我想过一分半分”·敖凌完全惊呆了,他一直以为容琛对晏止淮,不过是愧疚之情,是为了还他当年助他化龙的恩情,才如此执着于将晏止淮留在身边。
他根本没料到在容琛的心里,晏止淮竟然占着如此的分量——自己,真的是做错了吗·“容琛,我……”·容琛脸上的笑意慢慢的敛了下来,声音说不出的冰冷:“我如此执着于他,又有何意义呢”·为了留住他,几乎不顾一切,只要是能想到的法子,都去试了。
哪怕是要逆天,只要能救得回晏止淮,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只是他如此的费尽心机,得来的又是什么呢不过是那人处心积虑的想着要离开他,宁可死在他看不到的荒山野岭,也不肯让他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
又要说是为了他好吧,晏止淮·明知他想要的是什么,明知他最害怕的是什么,偏偏还能如此残忍,再一次的,毫不犹豫便将他丢弃了···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容琛冷冷的笑了起来,毫无温度的笑容,映衬着那双血一般的眸子,敖凌忍不住打了个颤··“容琛,你不要……”·“我既已入魔,便回不去了。”
容琛转过身去,声音冰冷入骨,“璟儿便托付给你了,想必他也不愿面对一个已经成了魔物的父亲·”·“你要去哪里”敖凌忍不住惊呼起来,一把拉住容琛,“不要执迷不悟啊,容琛入了魔道,你终究难逃天谴”·容琛笑了起来,双眸寒如坚冰:“天谴我倒是很期待呢。”
声音冷了下去,一寸寸挣脱开敖凌扯住他的双手,“这世上再无益水龙君,只不过多了一个名为容琛的魔物罢了·”·毫不犹豫,化光而去··北天魔域之内,一人端坐于殿上,慢慢的将杯中的美酒啜饮而空。
眼眸抬起,华服妖冶的男子唇角扬起一丝笑意:“有趣,这世间,我又多了一名同伴么”·他的脚下偎依着数名魔姬,纷纷跟着笑起来:“好像是个很厉害的魔物呢,魔尊若能将他收到麾下,我万虚宫在北天魔域内,定是势不可挡了。”
适才她们皆察觉到天地间陡生一股强烈的魔气,看来是又有新的魔物诞生了·而这魔物身上,却又带着强烈的龙气,难道竟是神龙入魔·那可真是,了不得的魔物啊。
被称为魔尊的男子但笑不语,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良久,慢悠悠的道:“他如今定然无处可去,若是被别的魔主抢先一步下手,可就不妙了·想法子将他拉拢过来,不管他提出什么条件都尽量满足,去吧。”
·座下数名魔将领命而去,男子微微笑着,躺倒在卧榻之上··“师兄啊……利用完了我,便避而不见了么没想到这现成的饵,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呵呵,这次,不怕你不主动来见我了·”·第 36 章·岁月悠悠而过,弹指一挥间,不过是洒了谁的黄粱酒,惊了谁的南柯梦,人世间却又已是数百年··漫天纷扬的鹅毛大雪,不过是一夜的功夫,整个栖龙山上便罩上了一层皑皑雪色。
一红一灰两道身影,正沿着铺满了积雪的山间小径缓缓而下·行在前头的红衣男子不时的停下脚步,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最后索性牵了他的手,一边拖着他走,一边略带抱怨的道:“自你还了阳,身子骨怎么比以前差这么多,不过走这么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
灰衣男子无奈的道:“那也是没办法,还阳后我不过是个生魂,要不是你用妖骨重塑了我的肉身,我哪能活到现在·”·红衣男子若有所思的道:“陆黑说要替你去寻几株上百年的灵芝补身子,也不知寻到了没有”·灰衣男子摇头叹息:“你就欺负他吧,骗他说只要替我找来几株百年灵芝,便能彻底除去我体内的阴气。
这冰天雪地的,哄得他当真跑了出去,可别被困在了哪个雪窟窿里头才好·”·红衣男子撇嘴道:“谁叫他那么碍眼,这不是和你出来找他了吗”·这两人,不消说,便是秦青与陆靳了。
自从陆靳还阳后,便留在了栖龙山,依旧住在以前的洞府内·秦青也没有回苍雷山,堂堂玄狐主,就这么大喇喇的赖在了陆靳身边··当然,还有那只死猫妖陆黑。
原本秦青成功将陆黑骗得跑了出去,得意之极,只想和陆靳快活的相守二人世界·谁知陆靳放心不下,非要出来找他,他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出来了·两人在栖龙山寻了半日,也没见着陆黑的身影,倒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以往山神居住的洞府外。
陆靳微微止住了脚步,晏止淮已经失踪很久了,数百年来毫无音讯·这山洞却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所有的物品,都照着几百年前的摆放,一点儿没变··他知道,是晏止淮以前养着的那只猕猴精,叫做阿蛮的,一直都固守着这间洞府,傻乎乎的等着他回来。
陆靳这些年来也来过好几次,那猕猴精如今已经长大了,在栖龙山内也是只有些本事的妖怪了·可不知为何却像个缺心眼的,认定了山神不会骗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每隔几日便回到这山洞等着,翘首期盼。
别说陆靳这样心软的老实人,就连秦青都不忍心打击他,每次见了他还要说些安慰他的话,哄着他说晏止淮没准再过些天就回来了··几百年都等不到,还坚信不疑的等着。
真不知晏止淮当初是怎么养他的,把他养出副这样坚毅不拔的性子··只这日那阿蛮却不在洞内,想必是大雪封山,没有过来·陆靳叹息了一番,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察觉到一股龙气隐隐逼来。
他不由得一怔,转过身来,恰好见着一身玄衣的男子正踏步而来··“龙……君”陆靳一呆,直到人影走近,这才看分明,眼前之人身带龙气,气势逼人,眉眼间和当年的益水龙君十分酷似,却又不是同一人。
秦青在他耳边悄声道:“是当年嚣张得要命的那个小龙君·”·陆靳愣了一下,来人已经微微笑了,向着他道:“陆神君,久见了·”又向着一旁的秦青含笑招呼,“玄狐主也在,倒是巧了,在这儿遇到了故人。”
陆靳的记忆中,这小龙君还是个拖着条尾巴的奶娃娃,被晏止淮倒提在手内打屁股的模样·如今陡然见他已长成了这副模样,倒有些怔怔的反应不过来··他都几乎忘了,在地府呆了那么几百年,这世间的一切,真是沧桑变化,叫他来不及反应。
“小龙君……怎会来此处”·容璟双手负于身后,凝视着眼前的山洞,淡淡的道:“前些日,我听到栖龙山附近传来龙啸之声,还以为是我父王回来了。
谁知赶来后,却是一场空·如今不过是想试试运气,看能不能见到我父王·”垂下眼帘,低低叹息,“父王不肯见我,是怕我无法面对入魔后的他。
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知道他有悄悄来看过我,却怎么也不肯在我面前现身·”·语气间的萧索与悲凉,陆靳和秦青同时沉默了·容琛入魔的事,陆靳虽只听秦青提起过只言片语,却也知道天界龙神入魔,必是在当年的天庭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
看来这数百年间,连容璟也没见过容琛,想必容琛是已经去了群魔所居之处,北天魔域··当日陆靳初自地府还阳,回到栖龙山时,也是这样漫天盖地的大雪·那时候分明听到了龙啸之声,寒彻心骨。
这么说,容琛一定是来过的,只是又离开了而已·好端端的两人,为何会落得一个失踪,一个入魔这样的下场·每次陆靳想到,都会止不住的叹息··一阵沉默后,还是容璟先出声,向着秦青与陆靳拱手道:“若两位见到此处洞府的旧日主人回来,还请务必相告一声。
我想……只要是他回来了,父王必然也该现身了·”·当年他少不知事,不懂父王与晏止淮之间,是怎样的纠缠·若非自己在南海太子面前说漏嘴,也许父王就不会……只是,晏止淮已经失踪这么多年了,当真还会回来吗还回得来吗·这个疑问,也是陆靳和秦青心内所想的。
只是都不好说破,只点着头,答应若是晏止淮回了栖龙山,一定会通知小龙君一声··眼看着容璟告辞离去,陆靳的心头也沉重不堪,和秦青对视了一眼,摇头叹息着相偕离去。
直到人影走远后,不远处一道身影才偷偷摸摸的跑了过来··却是那猕猴精阿蛮··“幸好我今日一早便出去了,没撞见那小龙君·”阿蛮拍了拍胸口,很是有些后怕的模样。
然后他便进了山洞,四下环视了一圈,挠着头自言自语的道,“奇怪,仙君今日怎么没有来”·话音刚落,便听到耳边响起个低沉的笑声:“我一早便来了,只是洞外来了好几名不速之客,不便现身,只得暂且隐身罢了。”
随着一道华光闪过,山洞内陡然多了一条身影,眉目清朗,仙气湛湛,衣袂如飞·阿蛮立即恭敬的叫了声:“凌华仙君·”随即迫不及待的道,“仙君可是有好消息了山神大人能醒过来了吗”·凌华笑了一声,从怀内摸出个光彩烁烁的珠子。
阿蛮瞪大眼瞧着,只听他道:“你去洞外守着,千万不可放任何人进来,明白了吗”·阿蛮连忙应了一声,跑去山洞外守着了··凌华低下头来,瞧着手中那枚珠子,苦笑了一声:“千辛万苦,总算是将你的魂魄都收回来了。
只是我师弟这颗聚魂珠,却也不能再还给他了·欠下他这么大个人情,我说晏大仙,你该怎么还我呢”·当日晏止淮找到他时,已经离大限只有一步之遥了。
凌华怒骂:“你不是说叫我别管你,任你自生自灭拖到这时候才来找我,我去了栖龙山好几次,都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已经找好地方等死去了”·晏止淮苦笑:“你先前和我说过的那法子,实在是太过冒险。
何况,以你如今的身份,却要去魔域求助于你师弟,岂不是有违天规我也不想你为难啊·再说,我也不是有意离开栖龙山,只不过被容琛带走了罢了。”
凌华眉头一皱,半晌,冷笑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改变心意,又肯让我救你了·原来是为了那益水龙君,又不想死了”·晏止淮叹息道:“之前觉得便是当真魂飞魄散,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如今却想着,若侥幸能挨过去,哪怕仙体不复,也只想能同他一世相守·”·凌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晏止淮点头。
“若是我借不来聚魂珠,你便当真魂飞魄散了·退一万步,便是我借来了,若你魂魄的碎片收集不齐,你也无法还阳·”·晏止淮苦笑道:“这些我都知道,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法子了,不是么若逃不过,那便是我命定的劫数,逃过了便是我的造化,凌华,一切有劳你了。”
凌华跟着笑了笑,淡声道:“是啊,横竖最多不过是个死,你还怕什么·我倒要看看,这逆天之路,我究竟行不行得通·”·他将晏止淮带回了栖龙山,封印在了泥土之下,泉水之上,断绝了他所有生息。
然后将他魂魄引出,承受了天人五衰的五雷轰顶之劫·这之后,又用了数百年的时间,一点一滴将晏止淮魂魄的碎片聚集回来·如今终于可以将他从封印中解出来,只待魂魄入体,晏止淮便可还阳了。
只是还阳后的晏止淮,仙体不复,依靠着体内的聚魂珠,虽可保他长生不死,却也是个非人非鬼,非仙非妖的异物了··“你一定不会想到,容琛已经入魔了吧”凌华叹息了一声,“他已经去了北天魔域,如今就在我师弟的万虚宫内。
就算你再见到他……只怕也非是故人了·”·只是,晏止淮还阳后,就算他劝他别再去找容琛,那人定然也不会听他的吧·苦笑一声,凌华仙君定下心神,闭上双眼,缓缓伸手,开始施下法印。
第 37 章·北天魔域,群魔栖息之地··凌华眯了眯眼,他的眼前,是一座半悬于黑色迷障中的城池·烟瘴环绕中,可以窥见两头巨大的妖兽横于城门前,背生双翼,獠牙外翻,面目狰狞。
“啧啧·”凌华咂了咂舌,回头道,“上次为了向我师弟借聚魂珠,硬闯进去,结果错走到了炎魔的老巢,差点被烧成黑炭·这次希望运气好点儿,可别再迷路寻不到我师弟的住处了。”
他身后的男子,满头白发束于巾冠内,一张脸毫无血色,苍白如鬼·闻言只是笑了笑,略含歉意的道:“难为你了,凌华·”·这里魔气冲天,聚集了数不清的妖魔,原本就是诸神的禁地。
当日凌华为了替他借来聚魂珠,只身前往,一路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算是借到了那颗聚魂珠·如今那颗聚魂珠已经在他体内,若是取出,他瞬间便会魂飞魄散·原本依着凌华的意思,不如就这么赖走不还了,反正他师弟也不可能上天庭来找自己的麻烦。
只是晏止淮得知容琛入魔后去了北天魔域,便执意要来···他本不想再麻烦凌华,打算独自前来魔域·凌华冷笑道:“你一个人去只怕还没走到门口,便被看门的妖兽给撕成碎片了,我岂不是白辛苦一场罢了,我师弟小气得很,若不给他个交代,日后也是麻烦。
我便陪你走一趟吧·”·晏止淮欲言又止,凌华笑着拍他的肩:“你的命是我换回来的,可不许随随便便又给糟蹋没了·至于我师弟么……虽然他小气又别扭,可在我面前却是不敢放肆的。
不就是一颗珠子么,不还他又能拿我怎样放心,没事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找他师弟蹭顿饭一般轻松·只是眼内隐含着的一丝无奈,却没能逃过晏止淮的双眼。
北天魔域内的三大魔主,万虚宫的幻魔,镜像城的水魔,炎天殿的炎魔,几千年来自成势力,各据一方,互不相让·凌华这位师弟,晏止淮也是久闻其名,传说中的幻魔最擅长幻惑人心,放荡淫逸,也不知魅惑了多少妖魔,收在他的万虚宫内。
据说便是连天界的神仙见了他,若是定力差些的,也险些把持不住,被他诱入魔道··这样的妖魔,缘何当年竟会是凌华的师弟·这一点,晏止淮怎么也想不通。
他也曾在来时的路上问过凌华,凌华笑道:“不过是曾在同门修行,后来却各走各的路,他入魔道,我修仙途,仅此而已·”·若不是为了替晏止淮借聚魂珠,他永远也不会踏进北天魔域,更不会去见他的小师弟。
晏止淮见他不愿详说,便也不再追问·对于凌华,他始终怀着一份愧疚之心·当日凌华便劝他不可入了心魔,对那妖蛟太过执着·而他却一意孤行,不但执意替容琛挡天劫,天庭之上还不肯认罪入洗练池,宁可承受天人五衰之劫。
凌华为了他,数百年来担惊受怕,如今又为了他逆天而行,强改天数,救了他一条命——若是被天帝知晓,不知凌华又要受何责罚了··凌华却是不在乎,只道:“我不过是个清闲神仙,素来不管事,谁会去天帝前嚼我的舌根子再者,你的魂魄已经受过天雷之击了,天人五衰之劫已过,天帝还能收回成命,再为难你一次不成”说罢微微叹息,瞅了晏止淮一眼,道,“自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便知道为了你,日后肯定不会省心。”
晏止淮面色微微一赧,凌华确实是自他初入天庭,便分外与他亲近·有事无事便去他的临虚宫闲坐蹭茶,也不见他对别的仙君如此上心,就只为他生了不知多少闲气,操了多少闲心。
得友若此,晏止淮也觉得自己此生无憾了··凌华驻足于魔域前,略微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笑了一笑,回头对晏止淮道:“跟紧我,你如今可是半点法力也没有了。”
晏止淮点点头,紧紧跟在凌华身后,一步步随他踏入了北天魔域··万虚宫内,半躺在软榻之上的男子,容颜妖冶,漆黑如墨的长发,暗金色的双眸微微眯起,缓缓露出个笑容。
依偎在他膝上的一名魔姬仰起脸,娇声笑道:“魔尊,有仙家之气入了魔域·”·幻魔点点头,含笑道:“如此不怕死的,除了我那师兄,定然没有第二个了。”
话音刚落,便有魔卒进来相报,道是有一名仙人带着一名不知是仙是魔还是人类的男子,强行闯入了魔域结界··幻魔转过头,看向身侧,笑道:“龙君,看来只怕是连你的故人也一起来了呢。”
坐在离他不远处的男子,脸色冷漠,并未回答··“我师兄,以前最讨厌多管闲事·当年我与他同在师门,诸位师兄弟莫不是争着同我亲近。
便是我不小心磕破一点皮,也有人争先恐后来为我上药·唯独他啊,从不多看我一眼·”抿唇一笑,幻魔慢悠悠的道,“为何却独独对你那位故人如此上心……我当真是好奇呢。”
脸上虽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容琛冷冷道:“你自去问你师兄·”·幻魔噗嗤一声笑出来,微坐起身子,伸手去揽容琛的腰:“别这么冷淡嘛,龙君这样的美人,若是肯对我笑一笑,那我可真要开心死了……讨厌,你刚才那句话,会让我误以为你在吃醋呢。”
容琛也不避开,任由幻魔贴了过来,眼见着殿上数名魔姬眼冒妒火,也不过是露出了个薄凉的笑意··“为何不肯从了我呢”幻魔在他耳边吐息般的道,声音里说不出的魅惑淫靡,“你看,在这万虚宫内,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都已经成了魔物,便该纵情纵欲,享受极乐才对,难道还有什么舍弃不下的”·见容琛依旧不发一语,幻魔便笑得更加放荡了,伸手摸上了男子的脸庞,诱惑般的笑道:“让你那位故人也开开眼界,瞧瞧你过的,是怎样神仙也比不上的日子,不好吗”·他眼波横转,不过稍稍示意,立即便有一名魔姬走上前来,偎依至容琛身边,媚笑着便欲凑上唇来。
容琛面色微变,伸手将她推开,冷冷的向着幻魔道:“我对她们没兴趣·”·“哎呀,难道是对我有兴趣”幻魔笑得魅惑万分,对上的,却是容琛愈发冰冷的双眸。
“真无趣·”幻魔敛了笑意,懒洋洋的躺了回去,半晌,轻声一笑,“不过,看在我这几百年来送了你数份大礼的份上,一会儿我师兄到了,可要帮我好好招待他啊。”
然后面露苦恼之色,“你说,他借走了我的聚魂珠,却拿去送给了你那位故人——我要怎么罚他才好呢”·容琛的目光落在大殿之外,他已经感觉到了越来越逼近的仙气。
湛湛若水,纯净到不含一丝杂质的凛然之息,磅礴而来,却不是晏止淮·在那强烈的仙家之气中,却还掺杂着另一道气息··他所熟悉的气息··容琛的唇边,终于缓缓勾起了一丝笑意。
为何还要来呢,晏止淮·曾经执着于你,只执着于你一人的那个容琛……已经不复存在了··舍弃了龙神之体,也舍弃了所有感情,成了魔物。
第 38 章·随着那道仙气渐渐临近,幻魔唇边的笑意也愈发加深·直到两道身影终于踏进大殿,幻魔这才懒洋洋的略坐起了身子··为首的那名青衣男子,周身溢满了强大的仙家之气,逼得大殿内许多等级低下的魔卒不由得纷纷后退了数步。
就连原本偎依在幻魔足边的几名魔姬,也不由自主的躲到了幻魔身后··“师兄,别来无恙啊·”幻魔斜靠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笑容暧昧,目不转睛的盯着凌华,“难得师兄肯屈尊来我的万虚宫,一定是来归还聚魂珠的吧”·凌华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从怀内掏出一颗华光烁烁的明珠,递与幻魔道:“正是要多谢师弟上次慷慨解囊,借我聚魂珠。
如今特意备了谢礼过来,师弟请千万要收下·”·幻魔接过那颗明珠看了一眼,面色不动:“原来是南海夜明珠·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多谢师兄厚赠——那么,我的聚魂珠呢”·凌华淡定的道:“没了。”
幻魔神色微变:“没了……什么意思”·“便是无法归还的意思了·”凌华回答得毫不心虚,一脸坦然,“师弟万虚宫内奇珍异宝何其多也,区区一颗聚魂珠,想必不会吝啬吧就当是送给师兄了,如今奉上南海夜明珠一枚,聊表歉意。
师弟不也收下了么”·幻魔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师兄是在开玩笑吧聚魂珠可是我万虚宫的镇宫之宝,若不是师兄亲自来借,我是断断不会随意拿出的。
如今师兄一句没了,就想打发了我么”笑容一敛,声音也冷了下去,“那聚魂珠,不就在师兄身后之人的体内么”·凌华后退一步,挡在了晏止淮身前,面上微笑依旧:“师弟,你我之间斤斤计较有失感情啊。
聚魂珠是无论如何不能还给你了,你说吧,要我用什么来换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都会答应·”·幻魔懒懒的指着晏止淮:“很简单,从他体内将聚魂珠取出还给我便可。”
凌华叹气一声,摇头:“这可做不到·师弟,换个条件吧”·幻魔盯着他的脸,半晌,噗嗤一笑:“师兄,你又欺负我啊。”
漫不经心的看了晏止淮一眼,“这颗聚魂珠乃是我数千年辛苦修炼所得,若我想取回,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别说不过是被你放入了此人体内,便是远在天边,也自能回到我手内。”
凌华的面色终于变了,幻魔瞧得有趣,笑得愈发开怀:“要不要试试看呢,师兄是你亲自动手,还是我现在便将那聚魂珠取出来给你看”·凌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双眸,淡然道:“师弟,我既然可以全身而入你万虚宫,自然也可全身而退。
今日我来,便是要你立誓,聚魂珠绝不会取回·”·幻魔仿佛听到了多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得浑身发颤:“要我立誓绝不取回聚魂珠师兄,你当我是颗软柿子,随便捏的么”·“你找了数千年的人,找到了吗,师弟”·幻魔的面色陡然一变,双眸一动不动的紧盯着凌华。
“天下间只有我知道那人在何处·这个秘密我守了数千年,师弟不是一直想从我口中套出来么”凌华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淡,“这个交换条件,如何呢”·幻魔的面上阴晴不定,似乎想要看穿凌华的心思一般死盯着他。
最后,终于开口了:“好,我答应你·聚魂珠便送给你了,你告诉我,那人在何处”·凌华笑了笑:“师弟,你当我是傻的么若现在告诉了你,回头你便将那聚魂珠又取出来了,我岂不是吃大亏了”·幻魔几乎要暴怒,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住性子,开口道:“那你究竟想如何”·“这个嘛……”凌华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晏止淮,转头向着幻魔道,“我这位好友想来见见故人,师弟你看方不方便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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