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不好惹+番外 by 木苏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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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不好惹+番外 by 木苏里(4)
·龙牙有了珠子心情明媚,懒得跟他计较,带着齐辰回到了车里··单啸来的时候已经把车里的老袁处理完了,此时娄舟也不在,估计是去把挺尸的老袁送回他家里去,只留了个不用等他的传音口信。
覃市离江市倒是不近,但是龙牙走的是龙槐渡,只花了一会儿工夫,就回到了广和公司的院子里··进公司大门的时候,齐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下龙牙:“对了龙组长你——”·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龙牙拎着一阵风似的直奔三楼小工作间,进去还不忘“砰——”地把门带上落锁,而后在齐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之前,一阵金光乱闪,难得配合地化回了本体,静静地躺在工作间的案台上。
可谓身体力行地催促着齐辰:“屁话少说赶紧好嘛”·齐辰目瞪口呆了半天,看着案台上刀光如水的窄刃薄刀,愣是半天没动手··傻了约莫五秒的时间,躺在案台上的龙牙大概憋不住了,又在金光中幻化回人的模样,屈着一条腿十分流氓地坐在案台上,抬手拍了一下齐辰的脑门:“诶诶诶——发什么痴呢老子今天心情好,就算用锉刀焊枪之类不入流的招呼我我也勉强忍了,绝不收拾你,放宽心,免死金牌在手,祖宗你快点儿成么”·齐辰看着兴奋的龙牙,十分不忍心开口破坏他的心情,但是不开口又不行,于是犹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一闭眼一蹬腿豁出去似的冲龙牙道:“抱歉龙组长修不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龙牙大怒:“等等修不了是什么意思”·齐辰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一下:“你看你那两枚玲珑宝珠原本不是镶在你的柄首上面吗”·龙牙点头:“对啊”·齐辰咳了一声:“所以柄首呢”·龙牙:“……”··第43章··龙牙这几天十分暴躁,简直就像是一个行走中的活体喷火龙,逮着谁喷谁,劈头盖脸一顿炸,火舌恨不得蹿得八丈高,把人燎秃了才罢休。
广和公司上上下下一众员工都很体谅他,毕竟换谁没了脑袋都多少有些反人类反社会的,况且他以前也没少炸··只是当中受波及最大最多的,自然还是要数齐辰了。
龙牙本就喜欢有事没事使唤他两下,这回又是经齐辰提醒,才想起自己还缺个柄首以至于找到玲珑宝珠都没处嵌,更是对齐辰变本加厉地指使起来,大有一种“老子心情很低落你快顺着我”的架势。
齐辰倒不跟他计较这些,他对待龙牙本就习惯顺着毛撸,此时更不可能去触他的眉头,简直让往东不往西,可谓百依百顺·顺得龙牙对着他就没了脾气,想炸都炸不出口,只是跟得更紧了。
身为齐辰直属上司的洪茗这几天但凡在办公室里碰见他俩,都总会捂着双眼嚷嚷:“哎呦天哪老娘俩眼珠子都要被闪瞎了简直比单啸那个铲屎佬伺候小黑还过分我说橙子啊,你整天这么惯着他是在害我们知道吗回头你万一有事单独出差留我们跟他共处,他被惯得上了天下不来又没人制得了他,铁定无差别攻击把我们炸得身首异处骨肉分离。”
从李正昌那儿回来之后的这几天,齐辰又回到了那个堆满骸骨的工作室里,经常在里头一泡就是一整天,只有中午和傍晚会回楼下办公室一会儿,而龙牙仗着这两天清闲没活儿,有事没事就往齐辰的工作室里钻,美其名曰——看着其他人笨手笨脚的他就容易上火,为了减少冲突,他来齐辰这里找点平静。
·齐辰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挺奇怪的,他一直是个性子淡有点慢热的人,尤其是在感情方面,比如跟徐良,哪怕天天吃穿用住在一起,也花了两年多才真正变成好基友。
而他跟龙牙见面起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那么十几二十天的功夫,居然有种已经熟悉了很久很久的感觉··就像在工作室里,他闭着眼睛摸着成堆的骸骨感受着魂音,一点一点地把同一个人身上的碎骨挑拣出来,有时候大半天都不说一句话。
这本身是个极其抗拒干扰的活儿,如果有人在他旁边呆着,即便不出声不捣乱,他也会多少有点儿介意·但是龙牙有时候倚在墙上把玩着手机,用里头那极其强大的搜索系统翻找着什么信息,一靠就是大半天,齐辰居然完全不会觉得烦躁,也丝毫没有想把那祖宗轰出去的冲动,反倒是……莫名有点享受这种两个人互不干扰各自安静做事的氛围。
只是,都说人的视线其实是有实质的,如果有人在背后长时间盯着你看,你多少都能有所感应··齐辰不知道其他人他能不能感应到,反正龙牙好像确实会时不时把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也不知道龙牙看了多久,在想些什么,只是有时候突然觉得一阵不自在,睁眼回头,总能和龙牙的目光对上··有那么几次,在那一瞬间,齐辰在龙牙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些古怪的情绪,就像是暗流翻涌的深渊之上薄薄地覆了一层水皮,堪堪压出了那一线平静似的。
然而回回都是在他心里秃噜一下的同时,龙牙双眸一动便漫不经心地颠两下手机,冲齐辰一挑下巴,道:“怎么拼好一副了么你就这么东张西望的我可数着旁边被你分出来的这一堆呢,碎骨头还不到一百块呢,糊弄鬼呢欺负人娄舟老实么照你这速度三年完成都够呛”·从内容到语气再到表情,都和平日整天炸着一身毛的龙组长没什么区别,仿佛那些古怪深沉的情绪都是齐辰的幻觉似的。
但是齐辰也不傻,一次两次确实可能自作多情,次数多了,鬼都能感觉出来是真的有问题··齐辰回想了一下,第一天其实倒还好,只有不多的几次,后面几天,龙牙盯着他背影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忍不住有些怀疑,龙牙整天抓着手机搜索的东西是不是跟他有点关系,搜出了一些让龙牙好奇或是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就算是脸皮再厚的人,总被人这样盯着后背也有些怪尴尬的……在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四天之后,齐辰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神经迟钝的老天终于反应过来已经不是冬天了,丢了个艳阳出来,照得天气回了暖··齐辰在那成山的骸骨中已经翻了大半天了,一边精神高度集中地听着魂音,一边还时不时被龙牙盯得背后一绷,可谓累身又累脑,在下午太阳最好的时候,硬生生耗出了一丝汗意,便直起身动了动脖子,脱了外头罩着的大衣。
转身的时候,恰好又跟龙牙的目光对上了,抓着大衣的手就是一顿··这僵硬的反应实在有些明显,明显得齐辰更尴尬了,想说两句解释一下,又觉得解释显得更加怪异,索性大着胆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想把尴尬扔给龙牙,于是他张口想直接把自己的疑惑丢出来:“龙组长……你最近几天怎么——”·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呢,就被一阵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打断了。
只见龙牙抬手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他等会儿,而后瞄了眼屏幕,接通电话··齐辰目光扫过去看到那是个没有存的号码,应该不是龙牙常联系的人,他刚想转头回避一下,放下大衣继续找碎骨,就隐约听到一个有些疲累的声音穿出来:“是龙专家吗我是李正昌。”
一听这名字,齐辰转身的脚步就顿住了,抓着大衣定在那里看向接着电话的龙牙,想听听李正昌有什么事情··龙牙“哦”了一声,言简意赅:“什么事,说。”
单啸处理李正昌记忆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的手脚,大概是改了毁三观的部分,却留了龙牙最后跟李正昌说的话,尤其是那句——“算你一个人情,需要的时候,可以找我帮你一个忙。”
于是李正昌在电话那头犹疑着确认了一下:“龙专家,您上回说可以帮我一个忙,这不是客气话吧”·龙牙哼了一声:“我这人从来只有不客气,哪有那闲工夫跟人说客气话,吃饱了撑的么,废话少说,直说什么情况”·“我记得前几天龙专家你走之前跟我提了一句,说我屋子里的装饰和摆设的位置需要换换,净跟自己过不去之类的……这是什么意思专家你那是看出来我那屋子里的风水不对”·龙牙有些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简简单单的一个音节,李正昌听了却有种精神一震的状态,他又开口道:“既然这样,龙专家你一定懂些风水之术的吧我这人别看样子有点文人气,实际上肚子里没多少料——”·龙牙嘴欠凉凉地插了一句:“看出来了。”
“……”李正昌被噎得顿了一下,也没计较,继续道:“风水这东西,我以前不讲究,也没什么研究,只是约莫十天前,我碰到了点怪事,睡眠不太好,熬了一周多有些熬不住了,我就花钱请了个人来看看,也就是前几天的事情,那人说我屋里风水不对,摆设放的位置不合适,帮我调整了一下。
之后大概因为心理因素吧,我倒是睡了一天的踏实觉,但是第二天就故态复萌了·而且不是我神神叨叨,那怪事好像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所以我才和爱人暂时搬回老房子去住了。
但是总在这老房子里住着也不是事,我那天听了你的话,又找人帮我看了一下,这次换了一个风水先生,调整完了我试着回去住了三天,结果还是不成……我也不敢再找那些半吊子了,就只能来打扰专家你了,还请你务必帮我这一回,实在是年纪越来越大经不住这么折腾了。”
“你这都上哪儿找的草包,一个流水线上出来的吧……”龙牙没好气地损了一句,就干脆地答应了下来:“我说的话自然算数,既然这样,那我过会儿就去你那儿走一趟吧。”
李正昌连声应道:“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那就这样,我在家等着您来·”·龙牙挂了电话,冲齐辰挑了挑下巴:“把大衣穿上,走了”·齐辰:“……”你欠人家的人情,关我什么事啊·但是龙牙根本没有给他抗辩的权利和机会,直接上手拎着他就一阵风地下了楼,进了停车场。
在进车的那一瞬间,齐辰似乎听到他极为低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去钻一下套,怎么揪得出那捣乱的傻逼呢……”·齐辰:“……”什么鬼··第44章··说到一直躲在背后捣乱的人,齐辰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前两回那个连面都没有见到的神秘人,不论是老太太那次还是老袁那件事,那人都是以依附在别人身上的形式出现的。
要么是担心被看到真容而很快被龙牙他们弄清楚来历,要么……就是那人根本没有真容··换句话说,那人目前的状态使他没有办法以真身出现——他是一缕只能靠附体才能有所行动的幽魂。
联想到前两回的情况——齐辰记得在野外老屋里的那次,他在睁眼前听到那人说了一句“我时间不多了”,而后来在江底,他记得他在即将失去意识溺死在水中之前,附在老袁身上的那人就突然松开了手……·这么看来,他似乎出现的时间有限制,并不是很自如,或许是力量不够又或许是其他……·总之,他是幽魂的可能性更大。
他在车上开口问了龙牙一句:“龙组长,你最近几天是在用系统搜关于那个人的信息搜出什么头绪来了他是谁”·龙牙听了,只是握着方向盘冲过龙槐渡那黑色帷幕,疾驰进覃市,随口答了一句:“有点眉目,还不确定。”
这话说了跟没说基本没差别,听得齐辰一脑门黑线··不过照顾着龙大爷这几日的心情,他真不想说的时候,你就是拿杠杆都撬不开他的嘴,问得次数多了,还容易引火上身被噼里啪啦炸一通冠上个“屁话多”的名头。
所以齐辰也只得先按下疑问,自己翻着手机琢磨琢磨··这一回去李正昌家,龙牙可谓熟门熟路,抄近道抄得那叫一个麻溜儿,从下楼出门到按响李正昌的门铃,前前后后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简直比齐辰在江市内坐几站公交还快。
李正昌开门看到龙牙和齐辰的时候还十分愕然,抓着手机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一脸茫然地举了举手里的电话道:“我刚要打电话跟你们说一声覃市有雨,往这边来的朱蕉路上出了点事故可能要堵挺久的车,想让你们避让过这个点再出门,结果……你们居然已经到到了”·这种事情龙牙自然是懒得去解释的,齐辰也怕他直接张口就说什么“老子从来不走人走的路”之类听起来就哪里不对的话,于是冲李正昌客气地笑了笑开口道:“我们正好在覃市办事还没回江市,离这里不远。”
李正昌“哦哦”两声,这才收回了那副诧异的表情,招呼两人进门··结果一踏进屋子里,龙牙就皱着眉一脸看见屎一样的表情,“啧啧”两声道:“诶——那谁,你过来跟我说说,你这是花钱请了你的仇家来给你调整的屋内摆设吧上回我看到就觉得哪哪儿都不对,这次简直比上次还离谱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是欠了那风水师的钱还是抢了人家老婆这根本就是个专门养阴聚精怪的窝嘛”·李正昌一听,脸色刷得白了一个色号,他跟着龙牙扫了一眼全屋,道:“没啊,怎么可能,我这人不说别的,至少不是什么难沟通的人,很少会跟人起什么争执和冲突,谁给我过不去啊,况且那风水师我也不认识,还是一个朋友推荐的呢,那朋友也是认识许多年的了,特别仗义的一个人,我敢肯定,他不会坑我。”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朋友推荐的……”龙牙低声重复了一句,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插着兜,沿着房子的四个墙角不紧不慢地踱了一圈,“呵”地冷笑一声:“你那朋友是真不会坑你还是假不会坑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幸亏你只在这里住了两晚就智商上线找我们帮忙了,不然——”·齐辰问道:“不然怎么”·“就这比乱葬岗好不了多少的风水,住三天痴呆,住五天歇菜,住上个十天半个月,人就该臭了,半年过后就能直接开群魔狂欢会了,你可以感受一下。”
龙牙三言两语交代了一下后果,听起来却格外凶残··李正昌一脸后怕:“……”·他的目光追着龙牙的背影道:“那龙专家,只有劳驾你帮我调整一下了。”
大概是他自己本来就在往灵神怪异的方向猜测,所以龙牙这一番话他虽然觉得可能有些夸张了,但还是信了大半,希望龙牙赶紧动手,给他把这烦心事给搞定了··谁知龙牙只是摆了摆手,一脸漫不经意地道:“不急。”
李正昌:“……”都快要命了还不急,怎么才算急·龙牙沿着墙角转了一圈后,抬手拎着齐辰坐到了双人沙发上,又拍了拍一旁空着的长沙发,冲李正昌道:“有话问你,先回话。”
“成”李正昌虽说也急,但配合得挺干脆,边朝屋子四处扫了一圈,边坐在了长沙发上,道:“龙专家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只是问完了还请帮我把这屋处理一下,毕竟我这身体精力都跟年轻人没法比,总这么精神折磨,就算没吓死也该累死了。”
他这次确实和几天前看起来有很大的不同··如果说之前鼻梁上架着眼镜,还能挡几分黑眼圈和眼袋,让人看起来精神一些,那么现在,已经连眼镜都拯救不了他的模样了。
那俩硕大的眼袋恨不得要掉到眼睛边框之下了,眼中两侧的红血丝都快蔓延到中间来了,皮肤也特别晦暗,连胡茬都已经冒了一茬儿出来,显得整个人瞬间苍老了不少,脸上皱纹都多了一些也深了一些,看起来似乎总有些睡不醒似的。
不过龙牙也不是头一次见这样的人,他根本懒得去看他的脸沧桑了多少,直奔主题:“你跟我说说你请的第一个风水师是怎么找的,也是朋友推荐的”·“对啊”李正昌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现在虽说不讲求封建迷信,但是怎么说呢,经商这个圈子里的人还是有不小的一部分喜欢搞点这些东西的,有些是图个心理安稳,有些是真信,找这些大师什么的自然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到大街上去拉,总是爱托有经验的朋友介绍个靠谱的,然后一个带一个。
我那朋友一贯喜欢琢磨这些,其他朋友有时候需要了,也会从他那里搭个线,老陈,陈永寿你们见过的,他也跟那风水师有联系,也跟我推荐过他·按理来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他帮不少个朋友看过,效果都不错,独独轮到我这儿就弄成了这样……”·龙牙点了点头:“听你这口气,两次风水师都是托他找的”·李正昌“嗯”了一声:“第一次弄得毫无效果,那朋友大概觉得有些面上无光,毕竟是他介绍的,之前还跟我说过那师父多厉害多厉害,这回一看没效果,就立刻给我联系了第二位,有点想补偿一下的意思。”
龙牙:“你那朋友在给你介绍两位风水师父的那阵子,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反常”李正昌一时没理解他这问题的意思,愣了一下。
齐辰倒是立刻就懂了龙牙的想法,解释道:“就是说,他说话的语气或是动作习惯之类有没有跟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让你觉得,简直有点不像他了·”·“说到不像他了……”李正昌被这么一提醒,似乎想起了某些片段,道:“那朋友倒没什么不同的地方,而是那第一位风水师,当时我朋友帮我引见他的时候,我们三人吃了顿饭,简单聊了会儿,那风水师说了句什么来着,然后我朋友说了句‘这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啊’,不过后来随便开了几句玩笑就过去了,都没放在心上。
怎么那风水师有问题”·龙牙冷笑一声:“恐怕不是那一个风水师有问题·”·“一个”两个字被他刻意加了重音。
李正昌也不是个傻的,一听龙牙的话音就能觉察出来,他们觉得那两个风水师,甚至连他那个朋友都有些问题··“从你朋友下手,或者从那两个风水师下手,都一样,一个绕一些,一个费劲些。”
龙牙说了一句,而后又起身走到客厅尽头的落地窗那里,站在窗边朝楼下以及四周看了一圈,嘀咕了一句:“看来就在这……”·后头几个字太低,根本听不清。
齐辰忍不住“啊”了一声表示疑问:“龙组长你说什么就在这里”·“你管那么多,今天在这里你就老实在我旁边呆着,不许出我视线范围,不然你就等着被收拾吧”龙牙瞥了他一眼,顺带威胁了一句,提醒他别重蹈老袁那次的覆辙。
龙牙问了想问的话,这才冲李正昌挑了挑下巴道:“行了,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跟我说说你所谓的碰到怪事是怎么回事见鬼了还是撞魂了”·李正昌总算等来了这个问题,张了张口却又有些犹豫:“其实说句实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从十来天前开始,不论是我和爱人都在,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但凡住这儿的人,晚上到了一定的时候,都会特别特别困——”·龙牙面皮一抽:“你这说的什么屁话哪个正常人晚上到一定时候都特别特别困”·“不是那种正常的犯困,就是有种整个屋子里气压都特别低,特别闷,把人压得昏昏欲睡的感觉。
一开始还不太明显,后来越来越厉害,我跟我爱人几乎一沾床就睡着了,而且感觉是整个人都被压进床里似的,眼皮一闭,不到天亮根本就睁不开·你们也知道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有时候稍微睡早一点,半夜很容易醒的,以前我不小心睡早了,就经常3点多醒,没觉睡也挺痛苦。
本来这十来天一觉睡到天亮,听起来是好事,但问题是,早上起来只觉得特别累,简直比我熬了一宿还累,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没了·”·齐辰听了有些疑惑:“这确实有些问题,但是李先生……说句实话,正常人在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更多是往自己的睡眠上想吧明显去找医生调理的多,你怎么会先想到去找风水先生呢……”·“如果只是这样,我当然不会想到去找风水师父。”
李正昌说着,冲齐辰和窗边的龙牙招了招手,领着两人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前:“让我觉得有点吓人的是,每天我醒过来,都会在楼梯上发现一点没干的水迹和一两片白色的碎花瓣。
这是什么天啊,刚入春,这两天才开始转暖的,况且我住四楼,复式楼的结构就相当于八楼,门窗睡觉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家里只有绿植没有花,哪儿来的白色花瓣,还总落在楼梯那里,而且那水迹……”·“水迹怎么了”齐辰问道。
李正昌面色难看地说:“那水迹看着,半干不干的,看着像是脚印……”··第45章··“你说的白色花瓣呢”龙牙走上台阶低头仔细看了一圈,那些像脚印的水印显然已经被李正昌处理掉了,大概是真害怕,所以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不过他确实能在楼梯这里隐隐感觉到一点气息··只是,那气息对他这种人间凶器来说太弱了,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李正昌听了他那话,有些尴尬地道:“留着那些东西在屋子里,实在有些瘆的慌,所以我清扫完就扔了。”
“扔哪儿了”齐辰问,“楼下垃圾桶”·李正昌点了点头:“嗯……上午醒过来清扫完就扔下去了,不过楼下垃圾桶每天晚上8点统一有人来收,现在应该还在,你们——”·龙牙一听脸就黑了,叫他去干掏垃圾这种事情,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谁开这个口谁脑袋不保,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
“额……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去,我去”李正昌倒是十分识时务,一看龙牙的脸色就立刻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然后从衣架上摘下大衣,披着就出门下楼了。
说实话,齐辰瞄了一眼龙牙,又看了看刚被关上的门,心里十分怀疑——就算李正昌把那些花瓣从垃圾桶里掏回来,这位祖宗会愿意靠近天方夜谭吧·“那些花瓣很关键”齐辰忍不住问道。
龙牙瞥了他一眼,又倚在窗边看着楼下,凉凉地道:“有没有那花瓣没什么区别·”·齐辰:“……”就知道·“不过——”龙牙看着楼下李正昌的身影匆匆走到几个分类垃圾桶旁边,探头朝其中一个看了看,而后卷起袖子,伸手在里头勾了两下,勾出来一个黑色垃圾袋。
那袋子瘪瘪的样子,一看里头就没装多少东西··李正昌打开看了眼,而后抬头朝自己落地窗看了眼,果然和倚窗的龙牙视线对上,他冲龙牙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找到了,而后拎着那袋子,转头又走回了楼里。
·“他既然乐意去掏我也没意见·”龙牙一耸肩,走回齐辰身边道:“这人比前几个识相积极多了,多两片花瓣,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没过一会儿,虚掩着的大门被人拉开了··李正昌拎着那几乎就是空的黑色垃圾袋进来,背手关上了门·人的恐惧心在白天总是没那么重的,何况屋里还有龙牙和齐辰两人,所以尽管李正昌清早还被他手里的东西吓了个魂不守舍,现在拎着倒也没有腿软。
他走到客厅一旁,抽了张架子上的报纸,摊开铺在茶几上,而后把那黑色垃圾袋放在报纸上,卷了卷开口,让里头的东西平摊着显露出来··显然李正昌这垃圾袋晚上换上去还没来得及装过东西呢,早上丢了几片花瓣进去就给扔了,所以整个袋子里干干净净,只有那五片白色的花瓣。
那花瓣单看形状跟大多花瓣没什么区别,不了解的人,很难一眼看出来那是什么花,也没什么特别明显的味道·正如李正昌所说,花瓣每每出现的时候,旁边还有带着水迹的脚印,所以这几片花瓣上都沾了些水气,半干不湿的。
尽管这袋子里除了花瓣没有其他垃圾,而这些花瓣因为有垃圾袋的包裹,也没沾上楼下垃圾桶里的污秽,但是龙牙坐在沙发里抱着手臂,丝毫没有要伸手去捻一片来看看的意思。
李正昌看着那些花瓣,又看了看龙牙,一时间不知道这位大爷究竟是什么意思,显得有一点尴尬··齐辰倒是没龙牙那么讲究,他看了眼那花瓣,便伸出手,清清瘦瘦的手指刚要碰到那花瓣,就被龙牙抬手拍开了,道:“行了,收收你的爪子也不知道这些花瓣什么来历就敢胡乱伸手去碰,你那神经还是真是一如既往地粗”·“我就想看看这是什么花。”
齐辰讪讪地收回手,也没固执地继续去拿··“不用研究·”龙牙扫了眼那白色的碎花瓣,道:“这是槐花·”·齐辰下意识就想问句“你怎么知道”但是想想龙牙他们判断古玩文物真假也只需要凭借气息的技能,还是没问出口。
惠迦也好、龙牙也好、还有单啸他们……这些非正常的人,大概都长了个比狗还灵的鼻子··不过他就算不问出口,龙牙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见他抬手点了点那槐花花瓣,冲齐辰道:“木鬼为槐,槐树是鬼气最重的树之一,结出来的花也有股子——你俩抽鼻子抽得什么劲呐就好像我说了你们能闻出来似的我说姓李的你脸都快凑到垃圾袋里了,那味道就是把花瓣塞进你的鼻孔你也闻不到的请你稍微克制一下,别显得那么傻逼好吗我老实跟你说我这人脾气其实不坏但是最见不得人犯蠢,一看到人一脸弱智相就容易暴躁,你别这么配合专挑我的雷区趟成么再不把脖子缩回去就把那垃圾袋套你脑袋上连你一起扔下去”·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李正昌嗖地把伸长地脖子缩了回去,正襟危坐,一脸恨不得自己没有脖子的模样,看得龙牙抹了把脸,压着心里蹭蹭直冒的火气:“我说了这是槐花,你的重点就应该是坐在那里仔细回想一下你这屋子里有什么跟槐花相关的东西,该扔就扔该烧就烧,而不是还要凑过去再确认一下那玩意儿有没有槐花味前几天来的时候我看你脑壳里的东西还挺安稳,怎么这会儿说傻就傻了呢”·被他这么一嘲讽,李正昌干笑了两声道:“大概是这几天被这神神鬼鬼的东西弄出精神衰弱了,脑子不好使,让专家你看笑话了。
说到槐花——”·龙牙这么一提醒,他窝在沙发里细细回想起来,一边想一边小声嘀咕着:“我爱人有一阵子闲来无事,学绣工,绣了几幅花事图,里头好像有槐花,不过被她送人了……对了,上半年收过一套瓷器,上面绘的图是槐花”·“哦”一听瓷器,龙牙倒觉得来对了,说不定还能替广和再招揽一个职员,他问李正昌:“那套瓷器呢楼上带我们去看看。”
李正昌二话没说,起身领着龙牙和齐辰朝楼上走,只是边走边有些遗憾地嘘了一声:“真要扔了么”·楼上有两间卧房和一间书房,李正昌搜罗的那些藏品就放在书房里,有些收在柜子里,有些放在架子上,他请两人进来,边解释道:“没有全放出来,那套瓷器被我收起来了,这季节覃市湿气重,字画类的都容易受潮,上色的瓷器也是,又潮又有亮光线,容易受损……这边,我放在这个半柜里了。”
天阴沉沉的,再加上已近傍晚,光线不足,但是李正昌并没有开书房顶上的大灯,而是走到一个木柜前,打开了柜门,里头包着的是一个定制的玻璃柜,李正昌在旁边摸索了一下按钮,把玻璃柜里微黄的小灯打开,顿时,里头木架上架着三个大小不一的瓷盘,盘中所绘的图案生动鲜活,色泽明润,十分精致。
只是……·“……”齐辰默默地从头到尾将那三个瓷盘扫了一遍,而后抽了抽嘴角,冲李正昌道:“这是槐花不错,但是这槐花是黄色的啊。”
李正昌:“……”·龙牙直起身,抱着手臂冲李正昌抬了抬下巴:“不止傻,还色盲,没救了,下楼吧·”·说着拎着齐辰带头到了楼下,留下李正昌一个人一脸尴尬地看着那精美的瓷盘,傻了好一会儿,这才匆匆关了灯和柜门,跟着蹭蹭下了楼。
“那——”李正昌有些抱歉地看着龙牙:“这怎么办”唯一的他记起来的头绪还是错的··“等吧。”
齐辰看了看龙牙,转头冲李正昌道:“你不是说到了晚上一定时候这屋里的人都会犯困么我们等到晚上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反正天已经有点擦黑了。”
这次龙牙显然是想来捉住那背后推手的,不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解决完了就回江市去,在这多呆一会儿,说不定能多发现点那背后推手的目的和踪迹·齐辰就是看出来龙牙的想法了,才这么开口说了决定。
而龙牙明显也是赞成的,他点了点头,而后扫了一圈李正昌屋内的摆设道:“行了,趁着天还没黑,先给你把你这惨不忍睹的设计调整一下,别到时候送走一个又来一个,你这日子可就热闹了”·他这话说得一点儿没有同情的意思,幸灾乐祸调侃的意味十足,听得李正昌心里胆战心惊的,几乎立刻就道:“那就赶紧吧专家,我这个年纪,可消受不了那热闹。”
·龙牙如此懒的一个人,自然是不会亲自伸手去搬东西的,他双手插兜,只顾发号施令,还不让齐辰给人当免费苦力,总是说一个东西,李正昌就吭哧吭哧挪一个东西,只有体积太大或是太沉,李正昌一个人搞不定的家具,龙牙才会屈尊纡贵地动动手指头,让那家具自己挪到该呆的地方。
看得李正昌目瞪口呆,更不敢不服从他了··原本这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但是在搬动墙角的一个鼓状木质花柜时,龙牙突然抬手挡住了李正昌的动作,而是走过去将花柜扫到一边,蹲下看了眼花柜地下的地板,而后居然不嫌脏地抬手抹了一下,在眼前搓了搓指尖。
也不知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还是别的,只见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第46章··齐辰伸头过去看了一眼,就见那原本放着鼓状木质花柜的地板上有一小块颜色偏深,像是浸透了某种水渍,但是面积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
而且形状有些诡异,有点像是小孩的手掌,中间一块是掌心,延伸出来的细长部分是手指,只是那手指不止五根,而是七根,且前端不是圆的,而是颇为尖锐的模样,在地板上留下个七个被凿过的小洞。
如果忽略那深色的水渍,单看那七个小洞,用线将他们串联起来,有点像北斗七星的形状··只是这七星看着就有种妖邪感,让人心里十分不安··齐辰在看到这掌印的同时,心里莫名“突”地跳了一下,而后下意识地抓着龙牙的袖子把他朝后拽了拽。
显然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一旁的李正昌突然“嘶——”地吸了一口气,搓了搓手臂,嘀咕道:“你们别这副表情,看得我有点发寒·”·这话说完,龙牙居然没有白他一眼,也没出口嘲讽,而是在低头查看了那七个小洞后,猛地伸手,一手揽着齐辰,一手揪着李正昌后脖领,一个闪身后退了数米,闪到了沙发旁的位置。
齐辰还没来得及惊诧,就看到那留了掌印的位置瞬间腾起一片黑影··说是黑影,那浓稠度,倒更像是泼出来的墨汁,黑得密不透风·就像病毒传播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笼罩住了整个墙角,又迅速朝四面扩散··几乎一眨眼的功夫,纯黑色的帷幔就蔓延了四面墙壁,门窗都被封了个严严实实··没了外面的亮光,整个屋子瞬间便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灯、灯……等我一下,我找一下开关,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李正昌也不知是吓过了头还是真的对这种灵神怪异的事件接受度太高,又或者就是龙牙定义的脑子不好,在那一瞬间,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吓得大气不敢喘,而是想去摸房子里的顶灯开关。
“闭嘴呆着”龙牙冷声喝了一句,而后手掌一抖,掌中亮起了一捧火苗,照出了一片亮光··但是这种火团似的亮光在这样漆黑的环境下,反倒增加不了什么安全感,因为根本不知道亮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会不会突然扑出来点什么东西·在这捧火光映照下,齐辰一转头就看到了旁边墙上的开关,毫不犹豫抬手拍了上去。
结果开关是按下去了,可顶上吊着的大灯却只是“刺啦刺啦”地闪烁了几下,发着诡异的红光,岌岌可危地挣扎在要坏的边缘··终于,就听“噗”的一声轻响,那吊灯还是没抵抗住,尽了点责任后,便彻底熄了火,没了动静。
吊灯一坏,李正昌那股子后知后觉的恐惧终于漫了上来,他有些慌地冲龙牙道:“专家,这、这是什么情况”·“没什么情况,着了道而已”龙牙握着那捧火光,抬手将整个房子大致扫了一遍,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只是齐辰却从那股调子里听出了一点恼意。
果然,他装了没一秒钟的逼之后,还是忍不住阴森森地道:“还真是费劲心思啊那见不得人的杂碎”·“怎么回事”齐辰被龙牙拉着又朝他身边靠了靠,忍不住问道。
“风水”龙牙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样,“那阴沟老鼠故意借着风水师的手,把这屋里的风水弄得一塌糊涂,又借着珠子,算准了我们要来,来了八成看不下去这恶心坏了的布置,自然会帮把手调整一番。
坏就坏在这调整上”·齐辰有些诧异:“坏在调整上”·“那玩意儿下了套,这屋里的风水不调整,就是群魔乱舞,屋里古玩藏品这么多,迟早要作妖,我们还得来。
如果调整了,把各种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上,乍一看这屋子里会形成个不错的窝,聚财聚福,但那玩意儿在那墙角留了那个掌印,你看到那七个洞眼了吧,连起来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只不过是反着的有那东西在,一屋子的大好风水瞬间会逆转成反向的,本该有多好,这会儿就该有多糟,纯粹来恶心老子的”·齐辰一想就有些理解那人的用意了——·龙牙这人天生自带王霸气,傲惯了,也没几个能正儿八经跟他过几招的,导致千百年来养成了这种懒散气,因为大多数事情对他来说都不算麻烦,动动手指头就解决了,所以懒得更厉害,也习惯性地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他这性格从来喜欢硬碰硬,直接照面就打,打趴了算数,不喜欢弄那些弯弯绕绕的··所以碰上龙牙的时候,硬来是作死,得用他看不上眼的方式给他下套,才容易把他算计进来。
只是……这真的只是为了算计龙牙·有那么一瞬间,齐辰脑中闪过这个疑惑,他总觉得龙牙最近的表现,还有之前一些事情上的一些细小疑点,跟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背后撺掇着的那个人,究竟是奔着龙牙来的,嫌他碍事,还是奔着他来的,嫌龙牙麻烦·这一连串的东西在他脑中飞速闪过,还溅射出水花,就被一阵古怪的味道给打散了。
在黑色帷幔将整个屋子封起来的时候,龙牙只用火照了照情况,就干脆地把那团火弹到了墙角照着,而后抬手招出了刀童·这会儿那豆丁似的娃娃也知道情势不对,没空找齐辰卖萌卖蠢,在现身的瞬间就变成一柄薄刀。
只是跟以前不同,这柄薄刀十分狭长,几乎比龙牙的本体还大··长刀落手的一瞬,龙牙周身金光一闪,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虚影,伴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沿着整个屋子的四面墙劈斩了一遭。
齐辰只看见刀刃所过之处,那黑色的帷幔被划出一道道狭长的裂缝,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了……·然而那些裂缝几乎眨眼的功夫就又重新合上了,扒在四面墙上,看起来不堪一击,实际却根本破不开·裹着刀光的身影又瞬间掠回至齐辰身边,龙牙落地的时候,眉头紧皱,脸上是难掩的煞气,周身刀芒未散,一直绕着他的身体游走着,似乎随时准备再次出手。
齐辰看着满墙的黑色,怕龙牙气恼太过,抓着他的袖子宽慰道:“只是封在这屋里没什么,这黑色的东西看起来还挺像龙槐渡的那个黑帘的,估计不是刀能劈开的,你刚才不是说那爪印逆转了一屋子的风水么,那或许也有个什么关键的点,能把这些再逆转回来,找到了,这黑色的东西自然就撤了——”·这话还没说完,他又抽了抽鼻子,吸了两口气,嘀咕道:“什么味道……”·刚才若隐若现的味道被龙牙周身的兵戈之气盖住了,这会儿却突然变得浓郁起来。
龙牙黑着一张脸,抬手招了四五团火,分别弹至各个墙角,在屋子里洒下一片昏黄闪烁的光··在火光映照下,齐辰清楚地看到,一层雾气似的东西,迅速在屋子里蔓延起来,就像是清晨在林间突然起来的那种雾一样。
在意识不到的时候,已经笼住了整个屋子,所有人连墙角的火光在这雾气中都变得朦胧起来··那雾带着股潮湿的水气,水汽中混杂着一股浅淡却泛着甜的香味,还有些……别的什么。
微微有些怪,却并不难闻,只是让人觉得有些恍惚··齐辰莫名就想到了桃花瘴之类的东西,在那味道出现的瞬间,龙牙直接抬手捂住了齐辰的口鼻,而后低沉沉的声音凑在齐辰耳边低声道:“先憋着别吸进去。”
“嗯·”齐辰听了立刻点了点头,闭上嘴,屏住了鼻息··没了那股味道,那股恍惚感便瞬间减轻了不少··只是他这好了,李正昌那边因为惊惶,本就呼吸急促,龙牙制止他的时候,他已经吸了太多进去,顿时一摇三摆,整个人拧巴着要朝楼梯走,边走边嘀咕着“好困……想睡觉。”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在火光映照下,他的两颊显出了诡异的红色,一看就不正常,他絮絮叨叨地哼着:“怎么比前几天还困……不行,我先睡会儿,你们……”·话还未完,他已经“扑通”一声,倒在了楼梯下,昏睡过去了。
齐辰:“……”·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李正昌又看了看龙牙,后者抽了抽嘴角,一脸嫌弃道:“拉倒挺尸了正好,单啸还能少费点劲”·跟齐辰不同,他本就不是人,准确地说龙牙应该属于精怪,只是因为本体是刀,所以什么毒啊、瘴啊之类的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一点儿用都没有,此时自然也不用屏息闭嘴……·其实或许呼吸这件事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他大概从来没有体会过憋气会有什么感觉。
但是齐辰不一样,他肺活量其实算不错了,可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再胆大的人也多少有些心惊,心跳一快,耗氧量就多,平日里深吸一口气能憋不短的时间,这会儿却不顶用,看到李正昌倒下的时候,他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原因,突然就觉得体内的氧气要耗尽了。
一股子焦虑感从骨头缝里滋生出来,很快便蔓延到了大脑··四面墙上密不透风的黑色帷幔还在,带着古怪香味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齐辰几乎连龙牙都要看不清了,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抓着。
同时,一阵湿哒哒的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只是齐辰已经听不大清了··他不能说话,又呼吸不了,缺氧的焦虑感弄得他几乎要挣扎起来了··就在他手指无意识地挣动了两下之后,他感觉身边的龙组长突然靠了过来。
他的下巴被人捏住抬了起来,而后有温暖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嘴唇,一口气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渡了进来··齐辰:“……”··第47章··龙牙渡进来的大概是一口仙气。
因为齐辰立刻就眼不花了,脑不晕了,连焦虑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独只剩下傻了··屋子里浓雾笼罩,能见度低得令人发指,龙牙在一片朦胧中抬起头还适时地抬手捂住了齐辰的嘴,生怕刚渡的气又被这货给漏了:“不到半分钟就耗尽一口气你也算能耐了,肺在肚子里除了填充没别的作用了么这口气先憋着,站这儿别动我找一下出口——”·说着他又不放心地把圆滚滚的刀童丢出来,扔进齐辰怀里低声叮嘱了一句:“扒着把人看住了丢了就摘了你那冬瓜脑袋”·刀童死死扒在齐辰胸口,八爪章鱼一般,一副甩都甩不掉的样子。
齐辰:“……”他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还处在当机之中··楼梯上湿哒哒的脚步声很轻很恍惚,而且走得十分慢,走一步,要停很久的时间,才落下第二步,潮湿的声音便被拖延得无限长,听着就觉得十分诡异。
而龙牙刚才那几句话和动静就像是丝毫影响不到它一样,脚步声既没有突然的停顿,也没有加紧,依旧以那种一步三停的节奏缓缓下着楼··对于那浓雾中身份不明的精怪,龙牙也丝毫没有要避让的架势,一副“老子找出口呢,你最好别不识相来骚扰我”的样子,就这么带着一身流转的兵刀冷光,闪身没入了更远的浓雾中,在房子中找起出口来。
过了好几秒,当机的齐辰才终于恢复了神智,他一低头冷不丁和刀童那圆滚滚的脑袋和大眼睛对上,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本来他们所站的位置左手边是沙发,背离墙壁只有一点儿距离,右手边就是吊灯开关和李正昌家的大门。
只是现在,门窗都被笼上了一层破不开的黑幕,所以摸是摸不到门把手的··但是不管怎么说,齐辰后退一步不是碰到质地坚硬的墙壁,也应该是碰到那墨汁似的漆黑帷幔……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李正昌家好好的木质地板不知怎么在他脚后凸起了一块,拱出了地面,在他退后的时候恰好将他绊了个正着·他朝后踉跄了两步,却没有撞上本该在那里的墙壁,身后是一片空地,他摸不到任何支撑,终于还是没平衡住摔坐在地。
突然的动静震得他胸口的刀童被甩开了一点,又“吧唧”一下砸进他怀里,砸得他差点没把肠子吐出来··只是胸口的那一下闷痛并没有吸引齐辰的注意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在浓重的雾气中,他看不见四周的状况,却觉得十分不对劲——因为他在撑住身体的时候,居然摸了一手的泥土··好好的木质地板上哪来的一片泥土·齐辰在一片迷蒙中抓瞎似的坐在那里,伸手摸遍了身下的地面,越摸越心惊——这显然不是在李正昌的屋子里。
他坐着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木质地板,而是一块石板铺就的地面,他的指尖能摸到长长的有些潮湿的石缝,有些地方还有点湿滑以及毛绒的触感,像是长着青苔一样·而他身后有一方隔围出来的泥地,用碎石块码出了一圈边沿。
那泥土不硬不软,摸着有些潮,像是被浇过水,只是水已经洇进去了,半干不干的样子··齐辰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于是又壮着胆子伸手朝那一片泥地中间摸去,果不其然,摸到了老树粗糙的枝干,干硬的树皮摩挲在齐辰的掌心,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气,惊得齐辰心里也同样升起一阵寒意。
这不是李正昌家·那这会是哪里·他从头到尾就没抬脚挪过地儿,非要说起来,也就是刚才摔了一下,可就这么一步的距离,就能让他莫名来到一个八杆子打不到一着的地方·如果他被换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么龙牙呢他去找破开黑色帷幔从屋子里出去的出口,那么他还和自己身处在一个空间里面么……·一想到龙牙不在这里,齐辰的心脏“咯噔”一沉。
不得不说,他对龙牙的依赖心越来越强的,或许是因为龙牙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或许是因为危机关头次次都是被他救出去的,齐辰觉得自己下意识地把龙牙放在了一个很特殊的位置,而且在不知不觉中越抬越高了,之前还是有龙牙在会安心很多,现在已经变成看不到龙牙就不安心了……·再加上刚才那个……让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接触,虽说只是渡一口气,但——·齐辰现在想起来心还会扑腾两下,只觉得耳朵根子都热了。
就算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耳朵八成是熟了,虽然这里到处都是浓雾,除了他自己连半个人影子都看不到,鬼影子暂时未知,但他还是不自在地抬手拨了拨自己的耳朵。
怀里的刀童十分不识相地把圆滚滚的脑袋凑了上来,一脸傻样儿··齐辰只得顶着张番茄似的淡定脸,默默掩住了它的眼睛,心里却一阵翻腾,这一翻腾耗氧量又蹭蹭往上飙,齐辰努力地克制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龙牙渡进来的那口气耗尽了,那种抓心挠肺的焦虑感又滋滋地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
一时间把他的耳朵尖逼得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人在焦虑至极的时候,总是很难控制自己,齐辰也一样,在极度缺氧到整个人快蜷缩起来的时候,他几乎下意识地从鼻腔里吸了一小口气进去。
只是这时的雾气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么浅淡了,雾气刚起的时候,齐辰吸了两口不过是脑中有些恍惚,这时只是吸了一小口进去,整个大脑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中,再加上缺氧造成的神智不清,两厢结合,让齐辰一时间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在做着什么事情。
他只觉得眼前是一片迷蒙,鼻尖萦绕着这一股清甜的花香,只是那花香只有浅浅的一层皮,剥了那一层,里头的味道却怪得让人一言难尽——那是尸骨腐朽的味道,伴着皮肉被灼烧烹煎散出的焦糊味,以及忽浓忽淡的血腥气和黄土之下的潮湿气,诸如此类,大杂烩似的搅合在一起,却阴魂不散地浮在面前,怎么也挥散不去。
恍惚中的齐辰简直有些有些恼意了,只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屏住呼吸了,为什么这种古怪的味道还在无孔不入地朝他扑过来,他为什么还能闻到这种味道……简直就像是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来的,紧紧地裹着他的三魂六魄,不得挣脱。
可又有一个饱蘸着书卷气的温和声音在一片混沌中若隐若现,模模糊糊地落入他的耳中,语气淡淡地对他劝诫:“众生之苦镇于黄土之下,重比千钧,不可挣离,不可妄行……”·那声音就像是魔咒一样,反反复复地传入他耳中,就像是拿着刀剑在他心脏之上一笔一笔地刻下来似的,字字都带着钝痛,却又深得根本忘不掉。
反复几次之后,齐辰觉得自己居然就在这样的劝诫下平静下来,恼意渐消,那股大杂烩般一言难尽的味道居然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似乎肩上担着太重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再度沉寂下来似的……·他只觉得自己意识离散,困意浓重得几乎将他兜头罩脸地笼住,下一秒就要彻底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了。
就在齐辰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人整个儿从地上捞起来搂住,而后嘴唇上有覆上了那股子熟悉的温热触感,他感觉自己的下意识咬紧的牙被挑开,一口气又顺着他的唇缝灌了进来。
齐辰在迷蒙中沉沉浮浮了片刻,乍然惊醒,猛地睁开眼时,恰好看到龙牙抬起的脸,傻了两秒,顿时整个人都着了火似的,熟透了:“……”怎么又来一次·龙牙惯常是不要脸的,但被齐辰那红得滴血的耳尖搅得突然也有了那么点不自在。
不过此人平时也炸,不自在也炸,所以根本分辨不出来··只见他凶巴巴地冲齐辰道:“人八九十岁瘪成萝卜干的老太太气大概都没你短你喝水就着泥巴长大的怎么能虚成这幅样子让你在这站着别动你老人家倒好,直接躺下了,睡得爽么不知道这雾是从地上起来的,越往下越浓么哪儿危险往哪儿凑人民公仆都没你积极张什么嘴辩解个屁我不听辩解闭嘴雾过会儿就散了,跟着我走就成再跟丢你就可以自己刨个坑就地埋了一了百了拉倒了”·齐辰默默地闭紧了嘴,心道不让说话最好不过,他正好不知道该说什么呢·龙牙等他站稳,抬手把刀童召回来,边收边道:“让你扒着他是让你看好他别出问题不是让你对着他卖蠢犯傻的他要吸气你不会直接扒上他的嘴给他捂严实了吗”·刀童深以为然地狂点头。
齐辰:“……”那会把我直接憋死过去的我真是谢谢你啊龙组长··第48章··在齐辰意识朦胧的那段时间里,龙牙大概摸到了一些关窍,找到了解决那浓雾的关键,正如他所说的,那一片奶白色的浓雾几乎在片刻之间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丝丝残留的水汽还萦绕在四周,偶尔被一阵轻风掠着扑倒脸上就是一片微潮。
·只是有了刚才被坑的经验,齐辰就是憋死了也不敢在雾彻底散清前吸气··也幸好,这次老天没再拿他当耗子耍,残留的湿润水汽也很快被蒸掉了,天地间一片清明,齐辰被龙牙拽着手腕,一时间也不太确定能不能放心呼吸,只得抬手拍了拍龙牙的手背,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龙牙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能张嘴呢,得一直憋到我们从这见鬼的地方出去,憋着”·齐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问我做什么雾都散尽了还有什么不能吸的”龙牙没好气地答道。
“……”齐辰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得到赦令的那一瞬间,就猛地垮下肩膀,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就跟这辈子没呼吸过一样··“你拉风箱啊”龙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呼哧呼哧地深呼吸,深觉自己带了个肺痨似的,忍不住动手拍了一下齐辰的脑门,指了指前面低声道:“长点心好么这么大动静,鬼都要被你惊起来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感觉自己的肺里又重新灌满新鲜空气的齐辰一边觉得自己今年大概流年不利犯太岁,上回在江底憋个半死,这会儿在地上居然还能憋个半死。
之前的严重缺氧导致他大脑都几乎要停滞了,根本顾不上去注意雾散开之后他们身处的地方,何况有龙牙在场的情况,他总是有点懒得动脑,一切跟着龙牙走就行了,那位祖宗见惯了这种事情,比他会处理得多,也习惯了发号施令。
现在雾已散尽,连最后那点朦胧的水汽都没了,再被龙牙这么一提醒,齐辰自然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他之前在浓雾中摸索到的东西都没错,他们脚下踩着的确实是青石板,大块的石板有序地铺在地上,转着圈码出了一块圆形的院子,石板与石板之间剩下的缝隙则被一块块青砖填满了,整个院子很平整,只是石板被踩了多年,已经被磨得有些泛光了,石缝间又生出了绿茸茸的青苔,沾着刚才雾中的水汽,显得有些湿滑。
而他刚才摔下来的位置还有青苔被蹭平的印记,在那旁边,有一块直径约莫一米的泥地,被半砌在地里的碎石块围成了一个圈,那块泥地中,种着一株老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上面缀满了白色的连成串的小花,一大串一大串几乎将枝桠压弯下来。
轻风从树间穿过的时候,会有零星几片细碎的白色花瓣飘落下来,扫到齐辰身上的时候,有种极为阴凉的感觉,激得齐辰一个寒战··说实话,在这种古旧得有些诡异的环境里,本来就够让人脊背冒凉气的了,实在不用这老树“锦上添花”。
很显然,他们所站的地方是院子的一角,在老树不远的地方,树荫的边缘··而绕着这院子一圈的,是老旧的沾着水滴的下斜屋檐,和几间看起来好多年没有人住过的屋子。
其中左手边是个敞屋,廊柱旁有一节木质楼梯,连接着二层的一间小屋··只是除了院中有些阴惨惨的日光,三边的屋子里都是一片晦暗,就连那间敞屋也不例外,而那截楼梯就隐在敞屋暗的那一片阴影里,又被院中老树垂下的枝桠挡了一半,看起来实在不清不楚。
龙牙抬手隔着老树所指的,正是那个角落,说完还拉着齐辰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让齐辰看得清晰点儿似的··没了老树枝桠的遮挡,齐辰总算看清了那木质老楼梯的全貌……·自然也看到了那楼梯间站着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一头黑发,梳着温婉的低髻,身上穿着白色的窄袖衫襦和长裙,显得整个人清清瘦瘦,单薄得要命,却又轻飘飘的,就那么轻轻浅浅地站在楼梯中间,似乎来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刮下来似的。
她低着头,手搭着老旧的木质楼梯扶手,看不清脸,伫立了许久之后,长裙裙摆一动,整个人轻飘飘地朝下踏了一阶··脚步落下的瞬间,齐辰又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湿哒哒的水声。
“这是……”齐辰瞪着眼看了会儿那低头下着楼梯的女人,而后转头压低了声音冲龙牙道:“李正昌家楼梯上出现的带水迹的脚印难道就是她”·龙牙“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只是他的目光却不在那女人身上,而是在扫了一圈四周围晦暗的房间,以及他们身后不远处那个看似掩着的木质院门。
“我们难不成还在原地这是幻象”齐辰做不到像龙牙那样无视掉那个不人不鬼的女人,只得缓缓收回视线后迅速扫了两眼周围,便又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哪个女人身上。
龙牙摇了摇头,道:“也是,也不是·”·齐辰:“……”这真是句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屁话·不过龙牙接着便闲闲地解释了一句:“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李正昌那间房子所在地本来的样子。”
“你是说,在那里还不是现在这个小区的时候,李正昌住的这栋楼,本来是这间老院子的所在地”齐辰点了点头··楼梯上的女人看发型和服饰,有些像是宋代的风格,如果这间屋子一直存在,延续下来,也该有一千年左右了。
他突然想起来前一阵子……准确地说,是约莫两年前的样子,好像看过有关覃市的一个报道,说是某个旧城区拆迁,拆掉了不少老屋·只是那件事没怎么引起什么大的水花,因为后来有人上传了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几间老屋确实太老了,已经残破不堪,夹杂在一些老旧的巷子里,风吹吹就要倒了,一副连修补都无从下手的样子。
再后来也不知是开发商花了钱还是怎么,那件事就没了后续,渐渐的就被揭过去被人遗忘了··如果那样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件,甚至往巧了想,当时那报道上所提的地方就是李正昌所住的这个小区,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李正昌还提了不止一次,他跟爱人最近住在老房子里··齐辰顺着这一点分析着,觉得可能八九不离十了——·如果他们早就不住在老房子里了,那旧住处按常理可能已经租出去甚至卖出去了,很少有人就那么空在那里,还预备给自己撞鬼了随时回去住的。
所以很可能这小区建成的时间并不久,他们也刚搬来一阵子,老房子还没来得及处理这边就发生了怪事,所以他们才又搬回去躲躲··那么现在这个老院子的幻象,包括这个院中的女人,可能是因为住处被占,所以缠上了李正昌。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李正昌·而且不止一间老屋,为什么偏偏是这间所在的地方会有这样的怪事·一堆疑问在齐辰脑子里翻滚了一圈,带得他微微走了些神,等他回过神来,视线再次在那白衣女人身上聚焦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古怪的事情——·那女人刚才明明已经慢悠悠地下了两三级台阶了,湿哒哒的脚步声响过好几声,为什么现在看过去,她却还站在楼梯中间,和齐辰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一样。
她依旧低着头,扶着楼梯扶手,长裙下摆轻轻一动,朝下踏了一阶··齐辰:“……”·他再也不敢走神了,死死盯着那女人的裙摆以及她脚下的楼梯。
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女人的情况——她走下了一阶楼梯之后,整个人便会有一瞬间的模糊,而后又回到上一级台阶的地方,再重新朝下走一阶,然后又回去,再下……·这样循环往复……她居然从头到尾,始终都是在跨那一个步子。
怪不得之前在浓雾刚起的时候,在李正昌家听到的那种湿哒哒的脚步声,总是停顿许久才响一声··齐辰看明白了那女人的情况后,拽了拽龙牙的手道:“你看她,她一直在下同一级楼梯,是怎么回事”他想起曾经看的各种志怪小说甚至电视电影,猜测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地缚灵”·龙牙因为根本就不怕这个女人,所以也自然没有把关注放在她身上,而是专心找着这里的漏洞,好早点从这乌压压的破院子里出去。
听齐辰这么一说,他才耐着性子撩起眼皮朝那女人投去了一瞥,道:“不是地缚灵,地缚灵虽然也是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情,但是那是在重复生前的最后一天,一直到死亡的瞬间,然后不断循环。
这女人你也说了,她始终在重复那个下楼的动作,既没有一脚踩空摔死,也没有走一步心梗突发病死,没有任何关于死亡的瞬间的画面,那就不是地缚灵·”·“那是什么”齐辰问道。
龙牙皱了皱眉,思忖片刻,道:“应该是有人以某种形式记录下了她这一瞬间的动作……至于究竟是什么回事,走,过去看看·”·齐辰一听这话,脸就绿了:“……”··第49章··不小心撞到鬼,那是出门没看黄历,只能自认倒霉。
但是上赶着跑到鬼面前去给她看,那大概就是脑子有病了··很不幸地,齐辰觉得自己和龙牙现在就处于脑子有病的状态,当然,他是被逼迫的··那截晦暗的楼梯和那个轻飘飘的白衣女人离他们站着的地方不到十步,齐辰被龙牙拉着,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想故意拖慢脚步,也眼看着就要绕过廊柱离楼梯越来越近了。
龙牙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手劲却大得出奇,拽一个清清瘦瘦的齐辰对他来说就跟丝毫不用费力气一样,还撩闲似的开口来了一句:“其实就算不看也能猜到,那时候既没照相也没摄影,能将这一院子的情景存留下来的,也就只有画了——”·他这话说得没斤没两的,齐辰被他拉着又迈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刹住脚步:“既然能猜到了还拉我过来看什么啊龙组长”·龙牙十分贱地抬手朝上指了指,齐辰这才发现就算刹住步子,他们也已经站在那截楼梯之下了,而且最让他想自抽巴掌的是,他明知道龙牙此人有时候就爱撩闲干点混账事,他居然还傻乎乎地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
结果这一眼看得他惊起了一身白毛汗——因为他站在楼梯底下抬头,恰好能和站在楼梯中间半颔首的白衣女人对个正着··而那女人……根本没有脸·齐辰:“……”卧槽·身为一个对惊悚恐怖电影不感冒的人,齐辰看过的惊悚镜头并不多,也很少去找那种刺激。
以至于在身临其境的时候,都没有展开过联想,所以结结实实被这没脸的女人惊得整个人都朝后退了一步··然而他的手被龙牙拽着,龙牙站着不动,他就是想多退几步也退不了,只能瞪着眼睛白着一张脸默默抽着气。
说是没脸,其实也不准确,因为毕竟还有个轮廓——那女人额头饱满下巴小巧圆润,整个脸型线条很好看,只是没有眉眼鼻唇,看起来就像是个刚捏好型的面团。
这么近距离地看见个面团梳着温婉低矮的发髻,弱柳扶风地走在楼梯上,换谁也受不了·尤其这时候,上赶着来找刺激的始作俑者还凑过去看了眼,而后带着三分得意之色道:“看看,我说的没错吧,果然是画出来的,因为这女人下楼低着头,落笔的人便不用画她的脸了。”
齐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心想把这位不靠谱的非直属领导就地弄死在这里,可惜武力值差距太大,只得作罢··不过龙牙拽着齐辰来看鬼,也不是真的毫无目的上赶着来撩闲,他见齐辰脸色绿油油的简直快赛过韭菜地了,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句:“我拉你过来,是为了看看这女人是不是真的一直在重复着一个动作,一点儿都不打折扣。
虽然这也太显眼了,但是也保不齐呢……”·最后一句话他是嘀咕着说的,齐辰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啊”地发出一声疑问··“咱们现在的状况呢,就是被封在这见鬼的地方了,大概也就跟这几天里每天晚上李正昌碰到的一样,只不过李正昌碰到的时候,这地方定时定点出现,每天跟打卡似的兢兢业业,日落而出,日升而息,对李正昌来说不过就是睡一觉起来扫两片花瓣的事情。
但是今晚摊到我们身上,十有八九又是有心人设计的,基本就别指望天亮了它自己会收了,找不到出口可能一辈子就被锁在这里头,跟这没脸人一起耗着了——”·齐辰瞥了楼梯上的女人一眼,抽了抽嘴角:“所以呢”·龙牙接着道:“所以要趁早找到出口,从这种地方出去有个关键,你也记着点,万一哪天你一个人的情况下不长心没脑子被弄进这类地方,也省得束手无策——”·齐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龙牙,道:“我们现在两个人,也被弄进来了……”没脑子乘以二。
龙牙顿时一脸蛋疼地看他:“你皮痒是吧非跟我提这个,想到老子的柄首就直搓火”·“……你继续。”
齐辰默默闭嘴··“我刚才也跟你说过,这里之所以存在,根本在于被人以画的形式记下来了,画的特性在于静止,要从这里出去自然就要找关键的地方,而那关键的地方一般是破绽所在之处,也就是说是和这画性质相反的地方。”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齐辰一听就明白了:“找违和的地方就成,画是静的,违和处自然就是动的·”·龙牙点了点头··“那这个女人——”齐辰抬手指了指在台阶上不断上下的白衣女人,迟疑着开口。
显然,这身形单薄的白衣女人是这个情境中动得最明显的一处了,只是齐辰刚说了半句就有些迟疑,因为这个白衣女人动得太过明显了,要真是破绽所在,那这破绽也太容易找了,谁下套把出口下这么明显蠢么·龙牙自然也是这个想法,所以他最开始根本就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个白衣女人身上,他点了点头冲齐辰道:“一来这动静太明显了,出口跟她关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把破绽放这儿的不是脑子缺件儿就是纯粹逗我们玩儿呢。
二来,这女人其实不算是在动·”·齐辰听了这话,又看了那女人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许多人作画讲究有动有静,有虚有实·这铺着青石的院落、光线有些晦暗的老屋,包括那女人扶着的楼梯,都是真正静止着的,而那个女人,在画中,可能被定格在她下楼的那个瞬间,裙摆轻起,脚步将抬,那是画里寓意动的部分,所以当画变成这样真实的情境时,她并非绝对静止,而是在这里不断地完成那个下楼的动作。
可她每次下楼的姿势,跨的步子大小,甚至连裙摆飘起的幅度都一模一样,这样的死循环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静止,自然也不能算作破绽所在··知道了找出口的关键,齐辰当然不会再这么痴傻傻地跟那没脸人相对无言,立刻转头查看着这院中的一景一物,他也终于理解,为什么雾一散龙牙就一声不吭地在那儿赏起景来了。
要说破绽和违和之处,齐辰一眼看过去还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但是他总是忍不住把目光瞟向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怎么”在他的目光又一次无意识地从老槐树身上经过时,龙牙瞥了他一眼,问道:“你觉得那树有问题”·话一出口,齐辰就有种自己再次变成王八壳的感觉,不过他倒没磨叽,干脆地点了头道:“总觉得这槐树看着别扭,控制不住想瞄它两眼,别问我原因,我也不知道。”
龙牙当然不需要齐辰说出什么因为所以,他一听齐辰这话,便二话不说地拉着齐辰走到了老槐树下,仔仔细细地将它从上到下打量了遍··齐辰看得比他还仔细,就差没把每片叶子每一串花都扫描一遍了,不过这一仔细,还真发现了点动静——一阵微风从枝叶间隙间扫过的时候,齐辰看到有一串花极为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因为那花太过繁密,又和青色的叶片相互掩映重叠,看得人眼花缭乱,那一点极为细微的晃动不盯着看还真发现不了··齐辰立刻就拽了一下龙牙,指着那一串槐花道:“看那儿那一串在动”·龙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发现那一串半掩在叶片下的槐花串,在静候了片刻后,又一阵微风拂过,那一串花轻微地晃了晃。
只是这一晃,把齐辰刚才发现破绽的欣喜晃没了一半··“额……等等·”齐辰拽着龙牙,怕他太过干脆,上去就是一刀什么的,又开口有些迟疑地道:“再看看,有点……不太对。”
龙牙瞥了他的爪子一眼,没好气道:“你当我是你啊,看到点动静恨不得要蹦起来了这花应该不是——”·话音刚落,又一阵极轻微的风从树枝间隙中穿过,带着那一串槐花轻轻抖了抖……·齐辰剩下的那一半欣喜也忽地没了踪影,他面无表情地抬手在龙牙面前扫了扫:“好了我看错了,龙组长你可以把目光收回来接着往别处找了。”
因为不论是那一阵微风,还是那一串抖动的槐花,都和那个下楼梯的单薄女人一样,只是在无限重复而已……根本不是什么破绽··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齐辰只得再次瞪着那一双眼,跟龙牙两人在这不大的一方院落里仔仔细细找着“动”的地方。
因为是画中出来的,只有形,没有声·整个一方院落外加围着的几间晦暗的屋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寂得叫人不自在,而这样的静寂在这种情境里,非但不能叫人平静,反倒让人更容易焦灼。
这就像是个死地,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看多了就有种跟画一样的单薄感,齐辰一边蹲在地上,恨不得连一处墙缝都不放过,一边心道:真要在这种地方锁一辈子,会疯的吧,如果一个人的话……·想着,他又下意识地瞄了眼龙牙,却恰好和低头的龙牙目光对上了,齐辰顿时有些尴尬,虽然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尴尬。
只下意识地没话找话随便编了个理由扯了个话题:“龙组长,我还是觉得那槐树不对劲……”·说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怪了,为什么在潜意识里老记着那槐树呢,而且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心里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泛起了一种笃定感,笃定那地方有些什么……·龙牙也没揪着他问为什么瞄他,只在听了他的话之后,二话不说重新回到了槐树旁。
见他这么干脆,齐辰当然也不会光动嘴皮子不动手,跟着走过去,而后顺着槐树从枝叶一路看到树干,最后直接在槐树边蹲下,细细地看起了槐树根··那槐树根上部从泥地里裸露了一些出来,像是弓着身体半埋在土里的蛇,在那曲曲绕绕的树根边,有几块碎石,带着孔隙的泥土,以及一些零碎的散落的花瓣。
齐辰正盯着那几片花瓣想看看它们会不会被微风带着动一动的时候,那花瓣下的泥土里突然爬出了几个小小的黑点……··第50章··那小小的黑点排成了一条直线,从泥土孔隙中钻了出来,一路朝齐辰的方向挪动,速度不快也不慢,俨然是几只蚂蚁。
齐辰没料到会有蚂蚁从树根下爬出来,冷不丁被弄得一愣,一时间忘了反应,只定定地看着那排成一列的蚂蚁动着足,细细碎碎地爬过来··起先,他并没有把这一列蚂蚁放在心上,只以为一定又和刚才看到的槐花一样,虽然在动,但只是在这个虚幻的空间里以一模一样的频率和节奏在动而已,一段时间一个周期,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所以他甚至连龙牙都没叫,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蚂蚁,发呆似的看看它们究竟要爬到哪里,隔多久会重复一次··然而下一秒,他就皱了眉头——·因为他看见那一列蚂蚁在离他的脚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领头的蚂蚁触角一动,直接拐了个方向,带得后面的蚂蚁队伍弯出一个折现,让开齐辰的鞋,朝旁边爬去了。
齐辰:“……”·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还没等那列蚂蚁爬远,齐辰头也不抬直接伸手揪住了旁边的人,一边死死地盯着那列蚂蚁,一边晃了晃揪着龙牙的手:“啊——龙组长看这里有蚂蚁在动,这回好像是真的在动”·结果龙牙的反应既不惊喜也不惊讶,而是一把抓着齐辰的爪子把他捏下来,嫌弃道:“诶诶诶——放手拽我裤子干什么呢你手残了么,不会抬高点哪里顺手拽哪里再乱拽给你把爪子剁了拽就拽了劲还不小净给我往下扯——什么蚂蚁我看看……”·他抓着随手乱扯的齐辰爪子,一副懒得蹲下来的样子,直接站在齐辰身后弯下腰,越过齐辰的头顶俯视着地上那一列细细的黑线。
齐辰感觉自己腰背那里碰上了龙牙的小腿,也知道他在后面,直接仰脸冲龙牙道:“你看看,这蚂蚁是不是真的在动,它们刚才在离我的脚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就改变路线,绕开我了。
如果是像那白衣女人,或者刚才那花串一样不断重复的话,不会被我这个外来者影响吧”·“嗯·”龙牙眸子一动,瞥了眼仰着脸的齐辰,难得赞成道:“此屁有理。”
说完便讲目光投向那排成一线的蚂蚁,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同齐辰所说··只见那一列蚂蚁在绕着他俩转了一圈后,不知是没找到什么可以搬的东西,还是单纯出来巡视一下,又这么列成直线,从两块青石板的缝隙中钻进去了,很快便没了踪影。
齐辰看了看那条青石板缝隙,又仰脸看看龙牙,这么来回看了两趟,似乎在等龙牙下最终结论··龙牙看了片刻,而后直接抬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齐辰道:“别傻撅着腚,告诉我这蚂蚁从哪里爬出来的。”
“……”齐辰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拍掉龙牙那一脚沾上的灰,用脚尖点了点树根旁边的位置道:“这里,树根旁边这泥地上不是有几点小黑孔么,从这里爬出来的。”
龙牙垂眼一瞥,二话不说手腕一翻,那圆滚滚的刀童便又现了身,在空中正要翻跟头变成短刀,就听龙牙掀了掀嘴皮子道:“别忙,不要刀,变锹吧,好挖点。”
刀童半空中一呆,差点一跟头摔回地上··不怕主人凶悍,只怕主人脑残··好好的刀童偏让人跨种族变铁锹,简直无理取闹·刀童飞快地白了自家主人一眼,又赶在龙牙发现它这个白眼前迅速而狗腿地翻了个身,照着主人的要求,变成了一把形状略奇特的铁锹——短刀的刀柄,连着铁锹头,一看就是技术杂交的产物,不伦不类得十分丑陋。
龙牙嫌弃地看了眼这短柄铁锹,朝天翻了个白眼,而后纡尊降贵地用握惯了刀的手握着铁锹柄,而后朝脚下的泥土里一掷··那铁锹保持了短刀削铁如泥的薄刃,只不过位置换成了铁锹底下的那一面,被龙牙这么一掷,便直接切进泥土中,深深地插了进去,而后龙牙手指一动,那脱手的铁锹柄上金光流转,整个铁锹便自动自发地挖起泥来,速度之快简直让齐辰眼都看花了,不一会儿就在一旁堆起了一堆泥。
为了方便查看,刀童变作的铁锹连紧靠着树根的那半块青石板都掀了,以树根为起点,蚂蚁消失的那条石缝为终点,挖了个一米半见方,一尺来深的坑·龙牙抱着手臂跟齐辰站在坑别,皱着眉盯着坑底看。
齐辰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直觉却告诉他,龙牙指使着铁锹挖的地方没错,这里确实有点……·这直觉刚冒出一个头,就听坑底动作着的铁球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既不像碰到石块的声音,也不像碰到碎骨或是什么器皿的声音……·齐辰一时听不出来这是撞上了什么,只觉得坑底铁锹动作的地方似乎闪过了一阵光,只一瞬就消失了。
难道是什么东西的反光一般能反日光的不是玻璃就是金玉之类的……但那光又不太像··但一旁的龙牙却似乎有了计较,在听到那一声动静的同时,他便抬了手,坑中的铁锹立刻止在半空,没再落下去,而是在空中变回了刀童的模样,滚到了坑边,一边抖着身上几乎看不见的尘泥,一边“噗噗”地吐着嘴巴里沾上的尘土味。
当然,它身为妖刀刀童,就算变成铁锹挖土,那铁锹面也跟原本的刀刃一样,应该是既不沾血也不沾泥的,抬起来所有的尘土就该滑落得一干二净,一点儿痕迹不留了,它这么呸来呸去的,纯粹出于心理作用。
齐辰一开始不知道,见它短胳膊短腿的,干脆伸手把它捞起来,想替他拍拍,结果刚到手,就被龙牙粗暴地拎走了,一边将刀童收回去一边道:“它身上有个屁的灰啊你还真理它”·收了刀童,龙牙这才勉为其难地屈膝蹲下身,看向坑中刚才闪过光的地方,也不怕脏了,抬手用指头拨了拨那一片的松软的泥土。
齐辰看了,也跟着蹲下身,刚想伸手帮他把那一片的泥土扫开,看看那一层松软的散泥之下,究竟埋着什么东西,可手指刚要碰到那片地方,就被龙牙手背一抬,直接挡住了。
“怎么”齐辰没太明白他这举动的意思,“不看看下面有什么吗”·龙牙直接按着他的手,让他把爪子收回去,眼皮也不抬地说了句:“没你的事别乱伸爪子碰那里。”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齐辰此时蹲在他旁边,所以没有看到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只看到他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而后抬脚一踏,整个小院的地面便猛地震了一下,坑底那一层松散的尘泥被他这一脚的动静直接震开来了,十分合作地散到了一边,露出了那一层薄泥下的东西。
·那东西齐辰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因为那层薄泥下覆盖着的东西他竟然并不陌生,准确地说,可以算熟悉了——不管是老太太那件事,还是老袁那件事里,他都碰到过这东西。
一次是在工地上,一次是在江底深洞里……·“怎么又是这样的四张纸符”齐辰盯着那一方地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这样本就带着点儿玄机的东西,出现一次是稀奇,出现两次还能勉强说巧合,出现三次……还不觉得有问题那就是傻了·齐辰脑子不缺件,当然不会这么认为,他几乎立刻在脑中仔细搜索起前两次见到这符纸的情景——·第一次在工地上,这符纸镇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围成了一个圈,将老太太儿子的骸骨恰好圈在了其中,龙牙当时十分干脆地将那符纸扯掉了,引出来了一批怨气深重的皮俑,被龙牙一招毙命,斩下一排头颅,解决得干净利索,似乎并没有花什么功夫。
第二次是在江底的那个深洞里,那符纸被埋在无数的将士骨肉化作的腐泥之下,依旧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面一张,围成了一个圈,只是那圈里并没有特地摆着什么,空空如也,齐辰那时以为这符纸在龙牙他们认知的那个鬼怪遍地的世界里并不罕见,尤其龙牙上一回解决起来那么轻松,他误以为那是常用的把戏并不稀奇,所以才会接连碰到。
以至于他一时大意没走心,直接效仿龙牙把那符纸摘了··事实证明,那符纸一摘,确实有助于他从那洞中逃出来,但也激活了千百名将士的魂气···导致的后果,怎么看都比第一回要严重不少。
·那么这次呢·齐辰看着依旧东南西北一面一张围成一个圈的符纸,冲龙牙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接连碰到还是像你上回做的那样,把这四张符纸直接扯掉吗”·谁知龙牙看着那坑底,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笑了一声,脸色阴森森的。
·第51章··龙牙这人最恨被人牵着鼻子走,可一直躲在后头的那个人偏偏喜欢就喜欢盯着他这一点戳··齐辰一听他冷笑,就知道这四张符纸所摆出来的阵来历必定不简单,恐怕又要勾得龙牙噼里啪啦一顿炸了,但在这幻境里炸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所以齐辰还是语气平和地试探着道:“要真有鬼诈在里面,就别盯着这里了,换一处看看,我再找找有没有别的会动的地方。”
虽然这话说出来,齐辰自己都觉得是在唬人的··“歇歇吧,别找了,白费功夫而已”龙牙寒着一张脸,垂着眸子看着坑中的符纸,冷冷道:“兜兜转转绕了老半天,原来引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这破烂玩意儿……把出口设在这里,不扯掉这几张破纸就出不去,逼着老子跟着计划走是吧不巧了,我这人天生反骨,还偏就不吃这一套那畏畏缩缩见不得光一样的阴沟老鼠,它要是跪在老子面前求我给他把这符纸撕了,我说不定还能考虑考虑——来这招”·他哼了一声,而后长刀入手,金光流转间抡了一圈带起呼呼风声,握着刀柄将刀尖狠狠扎进脚下的地面中。
刀尖的刃面剖开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深深地嵌进地底,金兵破石的铿锵之声尖锐骇人,余音袅袅,在整个院落中久久回荡,震得人心脏都在胸腔中嗡嗡共鸣··然而龙牙却并未停手,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一施力,刀身在石板地中角度一转,直接炸裂了那一块巨大沉厚的青石,而后,无数裂痕以刀尖插着的地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一瞬间便爬满了地面,甚至顺着接线一路爬上了墙壁,廊柱。
整个幻境开始剧烈震荡,似乎下一秒就要在这无数裂纹中坍塌,龙牙嘴角泛起一个森冷的笑意:“出口封着那么个玩意儿没关系,老子直接给你把整个幻境强行废了,你看我出得去还是出不去”·齐辰一看龙牙那笑里泛着股邪劲,就觉得这刀要疯,听了他这话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平时闲聊的时候,洪茗有事没事会给他讲讲这个妖鬼俱存的世界,他们这些非常人做事的规矩和限制,毕竟他们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帮行走着的人间凶器,没有规矩限制,这世间迟早要被他们搅合得乱成一锅粥。
那些规矩是五花八门的,什么方面都有,比如出省不开权限有违条令,要遭罚;比如随意把不相干的人扯进凶煞事里,也要遭罚……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出发点都是保证这世间的秩序,但这也使得他们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要格外地注意,简单粗暴的法子虽然干脆有效,但常常是不能用的,因为有后果。
齐辰曾经听洪茗提过一次,说是在一些构架在普通地方的法阵、幻境,想从里头出来,要找对门,万万不能来硬的,否则在法阵、幻境被破的时候,也会牵连到那一带的普通人,害得他们平白遭殃,甚至丢掉性命。
一旦发生那种事情,那是数十道天雷加身都惩不完的·显然,龙牙这会儿炸起来,妖刀本身的那股子邪气就散出来了,大有直接将这里轰成废墟一片的架势。
整个院落在经历着地动山摇,那廊柱已经有了深深的裂痕,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齐辰惊得抬手抓住了龙牙的手腕,在踉跄中堪堪稳住身形想要阻止他,却听到一个低哑的声音先他一步开了口。
“妖刀龙牙——果然,骨子里的邪佞之气终究还是盖不掉的……怎么厌恶我步步落套把你们引到这符阵前,所以要反其道而行之,偏不合我意可你错了啊,错得简直有些霸蛮了,这一步该怎么走,这符阵破不破,不是你说了算的,而是他——”·这话音一落,龙牙表情森冷,抬手搭上刀柄手指一收,那地动山摇的动静便倏然停止,整个院落在飘摇中勉力维持着平衡。
齐辰抓着他的手腕好不容易站稳了脚,却来不及喘口气,因为那话的内容实在太过古怪了……听得他一脑袋云山雾罩,却又隐隐觉得那最后一句话指的是自己。
可如果真指的是自己,那这事就有些荒谬了不是吗——在这种境况下,龙牙这个能应付的人居然说了不算,而是他这个两眼一抹黑的人有做决定的资格……这怎么听都有些扯吧·在这种事情上,他还是深有自知之明的,神神鬼鬼一类的事情,显然依赖龙牙比较靠谱,这倒不是他太软弱,而是在高手在场的情况下,不懂装懂地胡来一气,只会把境况搞得更加糟糕,解决不了事情还拖了后腿,那就太招恨了。
·于是他没有妄言,只是把目光投向龙牙,想看看他的反应··却见龙牙在听了那话之后,双眸一动,视线顺着声音落到了那株老槐树上,他两手交叠着搭在刀柄上,冲那槐树抬了抬下巴:“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人添堵,却不敢露真容你的脸是被马踏过还是被车碾过,又或者是相由心生,丑得见不得光连个照面都不敢打的人,也好意思跟我说资格呵——我听你放屁柿子专挑软的捏你怎么那么要脸呢他一个鸡都斗不过、落阵画符、斩妖驱鬼狗屁不通的普通人,我让他来决定怎么从这里出去说出这种提议的你是傻逼吗”·龙牙说着冷哼一声,便要再度动手。
却听那低哑的声音再次从老槐树里传出来:“我为何这么说,你心里自有定论·他是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你也再清楚不过了不是么不然——你也不会终日形影不离地跟在他旁边,生怕他被人设计了。
我这人天生混迹于阴晦深处,所知不多,但关于你的一些事情还是听说过一些的,龙牙刀碎之后,可只是深埋于土的碎铁几片啊,若不是他,你也没有今日吧——”·龙牙面色一凛,手腕一动,一道冷厉刀光已然切进那老槐树枝干之中,那道声音闷哼一下,连连咳了好几声。
“你什么时候算人了别给自己乱下定义——”龙牙阴森森地看着那老槐树,“我的事情我明白得很,用不着你多嘴多舌地给我讲一遍故事就算我清楚他是谁那又怎样那些陈年旧事有人记着就行,前身是前身,后世是后世,他现在爱过什么日子过什么日子但是总有些心怀不轨阴魂不散的杂碎喜欢绕在他身边转悠,我当然要终日不离左右地看紧点,毕竟我这人一向记恩的,大的不敢保证,赶苍蝇这种顺手之劳,我完全不介意多做几次,你说对么”·那低哑的声音咳完,声音更嘶哑了,他低低地道:“你怎么知道绕在他身边的一定是苍蝇或许也是来报恩——”·龙牙皱着眉,一脸不耐烦:“我管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要不就收起幻境带着你那一腔神经病有多远滚多远要么我就费力送你一程,让你再也滚不了,自己选给你三秒——”·这话说完,他也不等那声音开口,便飞快地数了三下,而后周身刀光乍起,手中长刀变得十分庞然,一刀挥起,带起的风直接掀掉了半边院子,一时间飞沙走石,碎瓦遍地,眼看着要落在老树之上,就听那极为嘶哑的声音开口道:“你真的以为他当初是完完好好入的轮回么”·龙牙眸子一动,几乎能劈开整个院子的刀气在老槐树的枝桠间骤然顿住。
他死死盯着那老槐树看了片刻,沉声开口道:“你什么意思”·“他至今轮回过几世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注意过,那几世他都活了多少年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上一世还未成年就遭逢意外;上上世就更小了,七岁便死于疾病;再往前——”·龙牙听得面色阴沉,刀尖一落直接抵在了老槐树的枝干下:“直说重点,多一个字的废话,我这刀就往下砍一分。”
“他并未完好入轮回,生生世世至长活不过二十五年·”那老槐树里传出来的声音这样说道··龙牙握着长刀的手就是一紧··一直站在龙牙身边的齐辰从对话开始便已经呆住了,龙牙和那低哑声音所说的内容对他来说简直犹如惊涛扑面,兜头罩脸地把他打懵了,那话里的信息一股脑儿涌进来,撑得他大脑鼓胀,一时间简直有些消化不了。
然而还没等他从中理出个头绪,冷静下来,这句“生生世世至长活不过二十五年”便又将他轰得晕头转向··他不知道声音究竟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他这话的根据在哪里,只是连龙牙都愣住了而不是直接刀落树亡,就说明……他或许真的不是在信口胡言。
活不过二十五至多那总共还剩多久·齐辰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就莫名被人提前宣判了死刑,一时间只觉得荒谬至极,却又心凉至极。
·第52章··他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下意识看向龙牙,希望能从他眼里看到点什么,最好是跟平日来一样,炸得像个爆竹似的将那老槐树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他再也说不出这样让人心惊的话。
可龙牙却并没有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这个被讨论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又或许是连龙牙都没有准备好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只见那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什么话都不放在耳里的人此时正阴着脸,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那棵老槐树,如果目光都能带刀气,那老槐树怕是已经千疮百孔了。
“你知道些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说他没有完好入轮回,他当初明明——”龙牙说着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一蹙,而后便没再把那句话说下去。
“你看,你现在也发现不对劲了不是么”那老槐树中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只是那嘶哑的嗓音刮在人耳里,字字句句都让人舒服不起来,“所以说,我可不是什么苍蝇,我是来帮他的。”
龙牙冷冷道:“为什么帮他”·“我说过了,我是在报恩呐——”那低哑的声音说完,低低叹了一声,“他不记得了,可我还记得一清二楚,一时一刻都不曾淡忘过,刻在心上了啊……”·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那人虽没有露脸,只有老槐树在伴着话音“沙沙”地轻抖着枝叶,但听声音却似乎饱含着极深的情绪,却又因为过了太多太多年,而压抑在了话音里,只透出来了浅浅的一层。
但不知为什么,可能是那句“活不过二十五”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所以即便这人以这样的情绪音调说着这样的话,齐辰却依旧觉得他让人不舒服,他不知道龙牙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感觉——·这人每开口说一句话,齐辰就觉得自己不受控制地泛着一股深深的厌恶,可这厌恶又不是纯粹的,在那之中,还莫名夹着一丝丝的可怜和悲悯。
这种复杂的情绪若隐若现,却又不知从何而来,搅得齐辰简直有些恼怒了,但一贯平淡的性子又让他下意识地将这股恼怒压了回去,于是表现出来的依旧是沉默··他不知该说什么不代表龙牙也不会开口,只听他冷哼一声,道:“把你那矫情到死的调子收一收既然你一副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样子,那必然也知道他这活不过二十五的命该用什么方法解。”
他说着话,手中长刀上金色的刀气再度萦绕起来,一副蠢蠢欲动等着宰人的模样,“说来听听,我觉得有道理,就信你一回,我听着像放屁,那你就留着那些矫情跟我的刀去说吧。
”·那老槐树依旧轻轻抖了抖枝桠上的青叶和成串的白花,低哑的声音说道:“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答案了不是么我从出来便已经说过了,只是你们不信我而已。”
龙牙眸子轻轻一动,将目光从老槐树上移开,落在地上的土坑中,那四张暗黄色符纸静静地覆在松散的泥土之上,上面龙飞凤舞的图纹如血一样,红得几乎灼眼··齐辰的目光也投在了那四张符纸之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低哑的声音又从老槐树中响起,这回却是在对齐辰说话:“我只是残魂罢了,如你们所见,没那能耐露面,甚至附在人身上也坚持不了多久,我也很遗憾我只能用半逼迫的方式一次次地将你引到这法阵面前,让你将符纸撕掉,因为我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撑到慢慢说服你自己相信这些事情,我也知道,人呐,总爱反其道而行,尤其是在面对生人的时候,在听到不知真假的话的时候。
我以这一点残魂在这世间苟延残喘数百年,只为了等你自己有能耐将自己救下来,我等了太多年了,报完这恩,我就可以真正地入土为安了……”·齐辰在他的话里慢慢蹲下身,在坑边沉默地看着那四张符纸。
龙牙站在他身边,难得地没有骂人嘲讽阻止他··“我——”齐辰看了那符纸半晌,仰头将目光投向龙牙,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毕竟他真的对过去一无所知,没有基础也没有记忆来判断老槐树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龙牙瞥了那老槐树一眼,而后沉声冲齐辰道:“他有一句话说倒还算能听,这是关于你生死命运的事,我没那个资格替你下决定·”·齐辰看着他,张了张口,然而还没出声,就听龙牙顿了顿又接上一句:“但你尽管放心去选,撕也好,不撕也罢,天塌了有高个儿的顶着,我还在这儿呢,你怕什么不会让你这细胳膊细腿没几两肉的人去顶天的。
行了选吧·”·听了这话,齐辰定心不少,倒不是真希望龙牙来替自己担什么后果,而是觉得在自己看不见前路和后路,茫然地站在那里时,至少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伸向了那四张符纸……·整个院落静得吓人——半塌的房屋,依旧在不知疲倦下楼的白衣女人,地上青绿色的潮湿苔藓,似乎都在等他做决定。
龙牙的刀架在老槐树的枝桠上,金光流转不停,似乎也在等齐辰这边的动作,一旦有什么异动,便能一刀下去劈他个魂飞魄散··而那老槐树此时也没了声音,就连偶尔会随着话音微微颤动的枝叶此时也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像是在屏住呼吸静待后续……·齐辰的目光浅浅地在院中扫了一圈,终于还是落回到那四张符纸上,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西面那张符纸的时候,他突然缩回了手,而后没什么犹豫地站起来,直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一点尘土,淡淡地冲龙牙道:“我不太信有人报恩会报得这么一兜三绕,还每回都差点要我的命。”
龙牙挑起一边嘴角,露出冲那老槐树露出一个满是邪佞之气的笑,道:“太好了,老子也不信”·那老槐树一听他们这态度,顿时枝桠抖动起来,那嘶哑的声音终于有些急了:“为什么不信我字字句句都是真为什么不撕了它你真的愿意生生世世都做个短命之——”·“你还真是专爱挑老子的雷区趟不爱听什么就偏要提什么”龙牙面色一凛,当即一手握着刀柄,一手带着千钧之力拍向刀背,整个人四周金光流转,刀气四溢。
那泛着寒光的长刀一声龙吟似的清啸,兜头劈下,眨眼间,将那老槐树从枝头一刀劈至根部,生生剖成了两半··那低哑的声音似乎闷哼了一声,而后却突然低沉沉地笑了起来,嗓音像是刮着砂纸一样,听得人周身都不舒服,而后一团黑气从那老槐树中四散开来,被龙牙一刀搅散。
只是最后飘散在空中的一句话,却叫龙牙和齐辰都变了脸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你们是万万不会撕的,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你动摇过,所以——”·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在最后两个字之后,消散得干干净净,以至于“所以”之后的话,他们再也听不到了。
齐辰皱着眉,看向龙牙,问道:“所以什么他料到了他早料到为什么还这样——”·这话还没说完,龙牙面色突然一沉,死死盯着那被剖成两半的老槐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妈的被那杂碎算计了”·“算计”齐辰心里一惊,顺着龙牙的目光看向那老槐树。
只见那被剖成两半的老槐树的根部,被半埋在泥土里的位置,有一张暗黄色的纸符边缘从泥中露了出来,只是那符纸上红色的图纹并不完整,而是被锋利的刀刃齐整地切成了两半。
“这里才是真正的符纸”齐辰心脏突地一跳,而后转脸看向地上被挖开的坑,之间坑中那四张差点被齐辰扯掉的符纸依旧静静地覆在泥土之上,只是那符纸像是枯萎的树叶似的,瞬间变干,成了棕灰色,最终化成了散泥,和坑中的泥土融为了一体,再也分辨不出了。
“可是——”齐辰看着那变成散泥的符纸,觉得有些混乱不清··然而还没等他理清楚头绪,就见整个幻境像是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而后空气中泛起了一阵阵的涟漪,将所有景物都晃得不再清晰。
片刻之后,那被龙牙掀了大半的院子重新展现在他们面前,就像是雾刚散开时,他们看到的一样··光线有些暗的房屋还在,楼梯还在,那个白衣女人也在,院中的老槐树好好地站在那里,枝繁叶茂,青叶之中夹着一串串白色的槐花,花又多又密,将细枝都压弯了,一串串沉甸甸地挂在那里。
只是这回,槐花有了清甜的花香,楼梯上的女人下了一阶后居然没有回到原点,而是又下了一阶,就这样一步步地走下来了……·齐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变化,拽了拽龙牙道:“这是怎么回事”··第53章··这一系列的变化来得太快太突然,让齐辰根本反应不及。
龙牙还陷在被人算计的怒气中,脸色难看之极,他扫了一眼重新出现的整个庭院,抬手收了那把长刀,冲齐辰道:“真正的出口被老子砍了,所以这幻境里的时间流动起来了,过会儿散了咱们就能出去。”
·齐辰“啊”了一声,看了眼已经恢复完好的青石板地面,以及依旧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疑惑道:“真正的出口你是指老槐树才是可这棵老树我们仔仔细细地看过,风和树枝摆动都是有规律的——”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猛地顿住了。
虽然在他们看的那一会儿,老槐树似乎在以同样的角度和频率动着,周而复始,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静止·但是当那声音从老槐树里出现之后,那树的枝叶就不一样了,一直跟着那声音在抖动,激动的时候,抖得厉害些,平静的时候只有轻微的沙沙声,俨然和这静止的幻境是相违和的。
至于蚂蚁——·那蚂蚁其实也是从树根里爬出来的一串,只是他们最开始把老槐树排除在外,便没把出口和树联系在一起,所以注意力反倒被蚂蚁引到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以至于挖出了那四张纸符。
纸符一出现,他们便下意识地觉得这才是那人的目的——不破符便出不去,想出去,就只能破符··然而龙牙这人一向是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反骨硬得很,这点别说跟他相熟的人,但凡跟他有点接触的人,都能看出来他这种性格。
越是让他破符,他就越不会去破,更何况这符纸接二连三地出现,就连齐辰这个并不了解神鬼之事的人都能看出这是有心人有意为之,至于好意坏意……哪个怀着善意的人会这么绕着弯儿地下套·龙牙不破符而选择简单粗暴的方式出幻境也算是预料之中,所以那人下了个连环套,出面假惺惺地说服齐辰和龙牙去破坑里的符咒,那话说得似善非善,半真半假。
如果龙牙和齐辰是真的单纯好骗之人,三言两语便被说动了,真去扯那符纸,那人下的套反倒不管用了··正是因为他们两人并不会这么容易被人说动,越劝疑心越重,越鼓动他们去撕那符纸他们就越不会去撕,才有那人之后的算计。
尤其龙牙这人出了名的没耐性,面对心怀不轨的人更是极易动怒,那人三番两次说齐辰活不过二十五,听起来语气不紧不慢,甚至还带了点苦口婆心的味道,实则专挑龙牙的雷区趟,终于如愿把龙牙激怒。
手起刀落的那一下,就是真正入套的时候··齐辰站在起了变化的庭院中,回想了一番先前的情景,总算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龙牙·毕竟接二连三地被人算计对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绝对是极其不能忍的,没当即化身疯刀,把这里乃至这一片区都搅得一团乱,就已经算克制了。
被他的目光盯着,龙牙总算敛了敛神色,他大概是觉得以那副凶神恶煞的脸对着齐辰说话有些牵连无辜,但是心里的怒火又实在压不下去,于是两厢争斗下,他转头看向齐辰时,露出的表情僵在了阴狠和平缓之间——皮笑肉不笑地冲齐辰道:“那杂碎唧唧歪歪的那些事情别放在心上,活不过二十五就是放他娘的屁这一世有我龙牙在一天,就必定会保你安平长寿别说二十五,二百五都不成问题。”
齐辰:“……”龙组长你顶着那副表情真的很像威胁你知道吗·“可是龙组长——”齐辰想了想,冲龙牙道:“照那人字里行间的意思,那符阵必须得我来解可如果真的必须我来解,那为什么你落刀能将那符纸斩断呢”·龙牙抱着手臂,想了想道:“这符阵的来由我也不清楚,但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跟你有关的,或许那人有些话并不是信口胡诌,等从这里出去,我去查一查当年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我落刀能斩断符纸——”·那声音消失前最后一句话同时浮现在了两人脑海中——“可是有一瞬间你动摇过”··不用龙牙开口,齐辰也明白了。
或许解那符阵并不一定要他亲手而为,只要他心里有过哪怕一丝那样的想法,那法阵就可破了··齐辰望着满院纷落的槐花,陷入了沉默··确实,在听到那些惊心的话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有一些慌乱。
谁不怕死呢谁都怕的……·尤其是有人这样明明白白地把死字摊在你面前,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人惶恐不安·齐辰不得不承认,在那人说解决的唯一办法,就是把符纸扯掉的时候,他确实有过那么一丝动摇——扯掉就扯掉吧,至少扯了两回看起来也并没有引起多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为什么不试试呢·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可他终究还是下不了手,不是他不怕死了,而是……他虽然不记得他的前生了,却总觉得前生在冥冥之中依旧影响着他,在他动摇的那一刻,他又听到了之前出现过又被他遗忘在角落的话,那饱蘸着书卷气的声音淡淡地劝诫:“众生之苦镇于黄土之下,重比千钧,不可挣离,不可妄行……”·在那一瞬,他突然反应过来那声音为何听起来既陌生又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想,前生的自己千百年都不曾忘记的事,或许真的比自身性命还重要·既然如此,那便听劝,短寿或是长寿,二十五年或是二百五十年,都是一辈子··庭院里的时光在他眼前静静流转着。
那白衣女人从楼梯上一步步轻踏下来,踩着脚下纷落的槐花,走到齐辰他们前面不远处·在齐辰出神的这片刻功夫里,那处多了一方矮几,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矮几前,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纸上是一幅墨色淋漓的画,画上有颔首下楼的白衣女人,有倾斜的屋檐,有张着苔藓的青石板,还有一株偌大的老树,缀着满枝的槐花··旁边有一行落款:天圣七年,槐月廿一,吾妻十九,吉梦征兰,作此以记镇日畅怀也。
齐辰和龙牙站在书生身后,看着庭院花开花落,春去秋来,瞬息之间又过一年,那株老槐树又开花了,书生又坐在了那张矮几旁,只是这回,那个白衣女人已经没了踪影。
那书生依旧持着笔在纸上画着和去年一样的画,同样的楼梯,同样倾斜的屋檐,同样槐花满枝的老树,以及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白衣女人··她在书生的画中依旧扶着楼梯,一头乌发绾成了一个低矮温婉的髻,颔首下楼。
书生画完静静地看着纷落的槐花,而后抬笔提下落款:天圣八年,槐月又至,吾妻……·写完这两个字,书生低头顿了很久,落笔写下“二十”这个年纪,而后似乎是想在后面再添几句,最终却还是摇头收了纸笔。
·庭院中的时间流转如水,转瞬一年又一年,快得齐辰和龙牙都有些看不清了··那株老槐就一直这样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那书生每年都在这时坐在矮几前对着空空如也的楼梯和晦暗的房屋画一幅画,画中的景色年年如旧,包括那个再没出现过的女人。
齐辰想到书生最初的那一行落款,那里头写着书生的妻子有孕,或许……是在当年生产的时候出了意外过世了,只是那书生依旧在每年的画中,给他的小妻子记算着年纪。
从十九,一直记到了六十又一··对齐辰龙牙来说,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对庭院里的书生来说,已经过了一辈子··他们看到了最后一次槐花开,那书生已经变成了一个弓着肩背的老人,他搬着矮几来院里的时候有些吃力,坐下后又喘了一会儿才提起笔。
即便不看,齐辰也知道他画的内容——依旧是几十年前的那些,只是楼梯一年比一年老旧,屋子一年比一年晦暗,院中的槐树却愈渐粗壮,那个楼梯上的女人,也从年轻清瘦,一年年变得成熟、丰腴、而后鬓染秋霜……最终在这一幅里,肩背弓起,连头发也变白了。
书生边画便咳嗽,边咳嗽边从浑浊的眼里溢出一点水迹,终于匆匆在完成的画边落了落款,又简单装裱了一下·而后拎着画朝一间屋子里走去··齐辰正看得有些怔愣,就感觉自己的手被龙牙牵起来,那人沉沉地低声道了句:“走,去看看。”
他们两人跟着书生走到了他那间光线并不敞亮的屋子里,一进门就被屋内的景象惊到了,只见那屋内从右至左,挂了满墙的画,一幅挨着一幅,都是书生的手笔··年迈的书生背着手,从右边沿着墙缓缓朝前走着,就像跟墙上画中的女人并肩走过了这一生,白头到老一样。
他从右走到最左边,在最末端的空位上,将手里的那幅挂了上去,而后便退到一旁,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屋子的画,似乎总也看不够··齐辰忍不住走到最后那幅前,看了眼刚才没看清的落款,上面写着:元祐三年,槐开百岁,吾妻六十又二。
幸得白头终老,一世无憾··等齐辰再回头看向那书生的时候,他已经闭上眼,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再没了声息··院中的时间依旧没停,片刻之后,齐辰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火光顿起,木质结构的房屋加上满屋子的纸质画作,烧起来简直快得令人咋舌。
火舌直窜,简直要舔上齐辰的脸,尽管知道那火烧不到自己身上,齐辰还是下意识地朝旁边退让了一步,一个不小心让进了龙牙怀里··“别傻站着了,幻境散了,走了。”
龙牙拽着他的手,一下把他拉出了火海,四周景象在火中抖动扭曲起来··齐辰最后所见,就是屋中最靠近门口的一幅画不知怎么从墙上脱落下来,被一阵风扫到了门外。
而后他便被龙牙按着后脑勺压在胸口上,龙牙的手直接掩住了他的耳朵道:“出去的时候有点难受,忍着点·”·齐辰“嗯”了一下,顿了会儿又闷着声道:“龙组长,等出去了,能不能告诉我前世的事情。”
龙牙沉默片刻,低沉的嗓音顺着胸腔传到齐辰耳朵里,在幻境破灭瞬间的尖锐爆鸣声中,清晰地道:“好·”··第54章··尽管耳朵被龙牙捂着,整个人还被龙牙按在胸口,幻境被破的尖锐爆鸣声还是让齐辰嗡嗡耳鸣了一会儿。
一瞬间天旋地转的晕车感过后,浓烈高蹿的火舌、长着一株老槐的院落便彻底消失不见··李正昌家深色的木质地板和楼梯又重新出现在了视野里,封住门窗的黑色帷幔已经没了踪影,退散得一干二净。
先前闪了几下便熄了的客厅顶灯恢复了正常,重新亮了起来,灯光照满了屋子··木质楼梯脚边,李正昌还趴在那里,似乎睡得正熟,但是那姿势光看着就觉得舒服不到哪里去。
龙牙低头拍了齐辰脑门一下问道:“耳朵还塞着么幻境里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出来俩招子满哪儿乱转看什么呢”·之前在幻境里,齐辰有种我迷糊、你迷糊,大家都迷糊的感觉,于是有些比较尴尬的事情就顺势也“迷糊”掉了。
现在周围环境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李正昌家不知哪个房间的窗子还开着,夜里凉丝丝的风拐着弯儿吹进来,吹得人头脑不能更清醒了,于是幻境里的正经事和不正经的事又都涌回了脑中,齐辰那反射弧绕了几条远路,终究还是绕回到了终点——他开始有些莫名地尴尬了。
具体表现在,他看遍了老袁整个房子差点把眼珠子从眼眶里转出来,就是没有抬头看龙牙··根本原因在于他现在还保持着从幻境里出来的姿势——被龙牙半护在怀里。
而在这之前,他被龙牙渡过气,两口··就着这个姿势,再冷不丁想到那两口气以及那一瞬间嘴唇上的触感,齐辰只觉得心脏直蹦,连带着耳朵尖都充血了,耳膜跟着心脏的频率“突突”震着……·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悲叹:耳鸣不消反重,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好不了了。
继续维持这个姿势呆下去,估计要不了一会儿龙牙就能感觉到他心跳有多不正常了,于是齐辰内心疯狂刷着弹幕,面上却一脸淡定地扯着话题道:“不塞了,我没乱转招子,就是想看看李正昌醒了没”·事实证明跟龙大爷聊天的时候,有个专门负责躺枪的人在旁边有多重要尤其当龙大爷本就对躺枪的人满肚子意见时,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就见龙牙确认齐辰不晕之后,便撒开龙爪,眯着眼大步流星走到李正昌身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直接抬脚踢了踢李正昌的小腿:“姓李的,你可以醒醒了——”·可惜李正昌被迷得不清,一时半会儿根本醒不来,整个人被龙牙的脚尖抵得晃了好几下,从侧躺被踢成平躺,又被踢成侧躺,愣是没睁眼。
龙牙耐心耗尽,边踢边威胁:“我说,你是猪投的胎吗这么踢都不醒再不醒老子直接照脸踹了啊别怪我没提醒你”·说着,他一脸土匪相的回头冲齐辰勾了勾手指头,比了个手势使唤道:“去倒一杯水,最好是开水。”
齐辰瞟着他的指头,抽了抽嘴角:“你要做什么……”·“浇啊”龙牙一副恶霸附体的样子,十分不是个东西地指了指李正昌:“照着关键部位浇,我就不信他能不醒”·“……”齐辰光听这话就莫名有种感同身受的痛感,赶紧走过去,把那即将炸毛的祖宗顺到旁边去,耐着性子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李正昌弄醒。
在回头看到龙牙一脸遗憾的神情时,齐辰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这货是故意的,他就不信身为灵异界的一员,龙牙叫个普通人都叫不醒,百宝囊那一堆五花八门的符纸里肯定有能起作用的。
李正昌不知道自己逃过了龙牙的酷刑,醒过来之后有几分钟还是迷迷瞪瞪的,不断地用手揉着太阳穴,锤打着后勃颈,一副越睡越累浑身不畅快的样子··龙牙看他哼哼唧唧半天没缓过来,耐心告罄,抬脚就想用鞋底帮他醒醒梦,被齐辰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拦我干什么”龙牙斜了一眼李正昌,道:“我看他打个哈欠张那么大嘴就想把鞋塞进去”·被他这话一激,正想张嘴再打个哈欠的李正昌毫不犹豫闭上了嘴,总算从迷糊中彻底醒过来了。
他神智清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扶着扶手三两步上了楼梯,俯身在那里一顿摸瞎,而后指着其中一处,冲楼梯下的齐辰和龙牙道:“又来了看,三片白色槐花花瓣,还有一点踩出来的水印”·“你那对招子真尖呐眼珠子大的花瓣都能看见太不容易了,多稀奇啊”龙牙“啧啧”两声之后开了一串嘲讽,“我们女鬼都抓完还看了几十年的戏,您老人家终于醒了,还不赶紧给我滚下来有话问你等你半天了再磨磨唧唧一惊一乍我就真拿开水泼你了你信不信”·齐辰:“……”·李正昌八成是信的,因为他一听龙牙这话便再不纠结那花瓣和水印,立刻“蹭蹭”下了楼,再不敢让龙牙那位大爷仰视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还不忘在地上摸了一下,摸到自己的眼镜重新架上鼻梁,然后站在龙牙面前道:“照专家刚才那话的意思,在我这房子里作祟的人……额,鬼,你们已经捉到了那专家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幻境确实被我们破了,作祟的是什么我也有数了,至于捉嘛——还没开始。”
龙牙这一句拖音的话,听得李正昌脚一软,差点踉跄一下,他瞪大了镜片后的眼睛,诧异道:“还没开始捉”·齐辰听到这话也是一愣,他毕竟不了解那些捉妖收鬼的流程,刚才从幻境出来,他以为已经大功告成了,原来作祟的还没捉不过仔细一想倒也是,在幻境里龙牙就说过,形成这个幻境的基础是那个被记录下来的一瞬间,光破了这次的幻境,不找到载体还是不去根。
“我这不正要问吗”龙牙一身不耐烦,凶巴巴地冲李正昌道:“我问你,你收过的古玩藏品里,有没有一幅画画里有一株老槐树和一个正在下楼的女人。”
李正昌一听这描述,一拍脑门:“对啊槐树我有收过那么一幅画,只是那画有破损,我平时不挂出来,一直收在柜子里,一时给忘了。”
齐辰听了问道:“那画你从哪儿收的”幻境最后的火海中,确实有一幅画被风扫到了一边,或许那就是唯一留存下来的一幅了··“这画的来历说起来其实不太……”李正昌边领着两人上楼,边解释道:“我们这个小区建的时候,推掉的老房子里有几间是宋明时候的建筑了,但是那几间毁得太厉害了,有一间还被烧过,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被灰土埋得一片狼藉,除那之外的几间也都是危房,补都补不起来的那种。
总之,磨到最后,开发商还是把房子都推了,只是推的时候在里头挖到了这么一副画,这画从开发商手里转到一个文物贩子手上又转到我一个朋友那里,后来一次打赌输了便送我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李正昌虽然交代得不算清楚,那朋友姓甚名谁也没提,但是齐辰还是从里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依照李正昌这说法,之前齐辰自己分析的估计八九不离十,那书生所住的院落原址大概就在这一块地方,偏偏住在这块土地之上的李正昌又如此巧合地拿到了这幅画,这手法,怎么听都像是那个缩在槐树里的人的惯用方式。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就是那人布下的一个局,就为了把他们引过来落他的套,帮他把那符阵破了··齐辰瞥了眼龙牙,果然就见他也想到了这点,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幸好李正昌没有在龙牙怒意直泛的时候磨叽作死,他直奔书房,开了柜门,从里头找到了那幅简单装裱过的画,拿出来平摊在了桌上··果不其然,这幅就是书生最初画的那一幅,只是这唯一存留下来的画也只剩了大半,下半截被火舌撩了一下,毁了一部分。
“嗯,就是它了”龙牙扫了这画一眼,道:“画里凝了那书生太多执念,便有了成精的基础,偏偏被画的人又是年纪轻轻就过世了,而记录她的画又受了火烧,唯一存留的这一幅也被燎了一半,怨念自然就生了。
有执有怨,再被我那玲珑宝珠一刺激,就开始作怪了·这画——”·龙牙后半句还没说,李正昌已经毫不犹豫地摆着手道:“专家你们要是要就拿去,这画我留也留不起。”
“嗯,算你识相”龙牙卷起画,冲齐辰道:“回头找惠迦那秃驴把这上头的怨给度一下,你先打个电话,喊单啸来善后·”·齐辰默默给劳模单啸组长点了个蜡,而后拨了电话过去简单说了一下。
单啸显然已经习惯了龙牙他们的行事风格了,认命地应下来,说了句:“那成,这个简单,你们等我一下,处理完了一起回去·”·“谁要跟你一起回去”龙牙正站在齐辰举着手机的手边,听了个正着,顿时抓过手机冲单啸道:“你自己过来处理,我们没功夫等你,还有事呢,我带齐辰去趟锡市。”
说完也不等单啸回答便二话不说挂了电话··齐辰接过手机放回衣兜,一脸疑惑地问他:“锡市去锡市干嘛我家就在锡市。”
“你不是说这事儿完了让我跟你说说你前世的事情么”龙牙拿着卷好的画,手腕一抖,将它收进了百宝囊里头,而后拎上齐辰便朝外走,边走边道:“既然说前世的事,自然要去你前世待的地方。”
齐辰更疑惑了:“我前世也在锡市哪儿啊”·龙牙“嗯”了一声,答道:“瞿山顶上。”
·    古楼听春雨·第55章··从李正昌家所在的那栋楼下来的时候,龙牙并没有急着带齐辰直奔锡市,而是在楼下绕了一圈··齐辰正疑惑他在找什么呢,结果就在楼南边的那角看到了一株枝干粗壮的老槐树,只是那树枝干被劈成了两半,朝两边歪斜着。
而在半埋入土的根部,有一些暗黄色的纸符碎片残留在其中··他就着路灯低头仔细地看了一眼,却见那纸符上的图纹已经被毁坏了,根本辨认不出来原本的样子··龙牙伸手把残留的纸符碎片摘下来,在眼前翻看着,又用拇指摩挲了两下,似乎看出了些眉目,而后收起纸符,冲齐辰道:“走吧,去瞿山。
后头的事还多着呢”·瞿山齐辰并不是没来过,只是在这样的夜色里上山还是头一次··在听到龙牙说出这个地方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底——之前在地图上看到的那几个灰点,其中一点就落在瞿山上。
再联系幻境里那老槐树所说的话……十有八九他自己就是那个灰点··龙牙也说过,灰点跟红点的意思类似,代表有特殊的人或者机构在那个位置,只不过,后来没了。
除非轮回转世的人在机缘巧合之下想起所有事情,再扛起担子,那灰点才会重新亮起来……·他心里琢磨着这些,以至于被龙牙带着在山顶落地的时候,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那夜色中的古楼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似的说了句:“这就到了”·“嗯。”
龙牙难得没用“屁话”这两个字回他,只跟他一起站在那里,神色淡淡地抬头看着面前的古楼··古楼的样式倒是朴质简单,一层就是一方厅堂带两间侧屋,二层也只是个观景观星的阁子,连盏灯都没有,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在夜色里站成了一个沉重的黑影。
唯一别致的是屋檐四角上各挂着一枚埙,偶尔在风中轻轻晃着·只是大约已经残破了,这么多年来,从没听见这几枚老埙被风吹响过··“多少年了——”龙牙看了好一会儿,感叹了一句:“这楼还是一如既往地寒碜。”
齐辰:“……”·“别白我,眼珠子翻出来都没用,我说的是实话”龙牙说着嫌弃的话,表情却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他顿了顿而后淡淡道:“嗯,你以前就住在这里。”
他说完又沉默地看着那栋“寒碜”的古楼,就那么简简单单没什么可看的两层,却让他来来回回看了许久··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扫了眼这四周的景象,而后抬手指了指靠近下山路的地方,凉凉地道:“那时候整座山就住着你一个山大王,整天窝在这楼里跟孵蛋似的,也不见出来。
那边那个茅房似的小屋什么时候建的怎么比你那楼还寒碜,我上回来的时候还没见有呢,还有那破亭子,这都什么煞风景的玩意儿——我能拆吗”·他虽然总说其他东西煞风景,但其实在这点上,他自己才是一绝。
只是跟他相处久了,齐辰多少捕捉到了他的脾性——他大概天生怕煽情,一碰到能触动他的事情,总会显得浑身不自在,不把那股子气氛破坏掉他好像就呆不下去似的。
其实就是生怕别人看到他铜皮铁骨之外的一面吧……·齐辰也不戳穿他,顺着他的话答道:“那屋子我记事起就有了,一个老人家常年住在里头,时不时给这古楼打扫一下。
亭子倒是新建没几年,主要是我们这里清明有爬瞿山的习惯,但是清明节又总是多雨,修个亭子给上山的人喝茶歇脚躲躲雨的·”·“打扫……”龙牙抱着手臂“哦”了一声,总算放过了那两个无辜且无伤大雅的小建筑,冲齐辰道:“进去看看吧。”
话落又紧跟着来了一句“反正看了你也记不得”··齐辰:“……”·这古楼大概一直没有被改过,里头的一事一物都原封不动放在该放的位置,齐辰不太清楚里头的布置,可龙牙却熟门熟路,就好像他来过无数回一样。
他拽着齐辰进了一楼,伸手在厅堂上摸了一下,也不知摸到了什么东西上,两豆烛火便亮了起来,火光不算明亮,却能照清厅堂正中的那个硕大挂幅··那挂幅齐辰倒是有印象,因为小时候跟着家里人来爬山的时候,还问过这挂幅上鬼画符一般的图纹究竟是什么意思,当然,没一个人能说出些名堂。
“这是我写的”齐辰知道了这古楼的来由,便这么猜测道··龙牙瞥了他一眼:“你哪来那么大脸,这图纹是天降的·”·齐辰:“……”说好的恩人呢这么跟恩人说话的这世上找得到第二个吗逗我呢·“这古楼是你后来落的,在你出现之前,这山顶只有一块巨石,你出现的那一天,天雷劈在巨石上,劈出了这么个图纹,后来你建楼的时候,把这图纹从巨石上拓下来,挂在了这厅堂里。”
龙牙看着挂幅,解释道,“这图纹其实就是一个字——‘魂’·”·齐辰看着那根本认不出来的“魂”字,道:“你那时候就认识我了”·“不是。”
龙牙摇了摇头,“这是我后来听你说的·你出现那会儿,我本体龙牙刀刚碎没多久,正埋着呢,我上哪儿知道那是什么情景·”·齐辰:“……”·“我没听你提过你具体的来历,只零零星星说过几句当时的情况,有一阵子民间倒是流传过好几个版本,有一版和你提过的那些能吻合上。”
龙牙抬手在那两豆烛火上碰了碰,那烛火瞬间就又亮了许多··他在晃动着的火光中淡淡道:“荧惑星你知道的吧荧荧火光,离离乱惑,那是一颗主灾祸的凶星,出现的时候容易有战事。
比如我本体刀碎的那一年就是如此,那年战事就不曾断过,后来战事歇了·荧惑星却并没有隐没,而是入了鬼宿,那是犯积尸的大凶之象·而荧惑入鬼宿的那天,传说天降玄雷,数十道全劈在了一处地方,接着便是灾祸连年,死了无数人,积尸遍野,应了那个大凶之兆。
而你呢,就是在荧惑入鬼宿的当天,伴着天雷出现的,那天恰好又是廿九,所以……所有人都认为你是荧惑星下界,是个凶星煞神,大乱积尸都因你而起,谁靠近你就会多灾厄、犯孤寡。”
·“凶星煞神”以旁听者的身份这样听别人讲自己前世的来历,齐辰只觉得古怪却又心情复杂·不论是龙牙还是那老槐树所说的话里,他的前世似乎都是个正面的角色,所以一路上他在心里猜测过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个人见人躲的存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龙牙:“然后呢”·“后来后来他们就真以荧惑星君的那套来供奉你,生怕你哪天兴致来了下山走一遭,害得他们人口不安、六畜不旺。
每月廿九那天,就会在瞿山正西边,点灯十五盏,祭一祭你·”·齐辰:“……”·“这情景我听你说过,你说的时候居然还挺平和,换我早把山给掀了”龙牙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后来我来找你的时候亲眼见过几回,那些人战战兢兢地在山路上点灯,点完了磕好久的头,看得人——”·他啧了一声,接着道:“确实跟他们计较不了。”
“所以我前世真是凶星那又怎么会跟你认识”齐辰有些弄不明白··“凶星不凶星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又上哪儿给你翻证明去”龙牙指了指厅堂上的那个挂幅道:“只是你做的可不是凶星该做的事,你跟我说过,这挂幅是天象,也是落给你的担子,上头的字就是你要背负的东西,三界之内所有生灵都在其中,救命魂,渡苦厄,生于大凶之兆,顶着凶星煞神的名号,背负的却是这种事情,还落不着一点儿好——”·龙牙说着,回头看着他,讥道:“天下头号二百五非你莫属。”
齐辰:“……”·“我就是被你这二百五救的命魂之一·”龙牙又接着道,“那时候我本体刀碎已经过了百年,埋在土里的我就是碎铁一堆,一点意识也没有。
你那时候凶神的名号淡点了,据你说,每月廿九,你会沿着那十五盏纸皮白灯笼映照的路下山,顺应天道去救一些该救的命魂·那天老天长眼,终于轮到老子了我这缕刀魂和意识就是被你唤起来的,你把我的本体碎片拼合起来,算是给了我一条命。”
“不过那百年中,有缺德货试图挖过我的本体碎片,以至于还有一部分散落在外,害老子一直找到现在·”龙牙大概又想起了他的柄首,脸黑成了锅底。
“那后来呢我为什么——”齐辰想说为什么会死,但是他现在又好好地站在这里,说这个字总觉得有点怪异,于是顿了顿,改口道:“为什么红点会变成灰色”··第56章··龙牙听了他这问话,没立刻开口回答,而是抬手灭了两豆烛火,带着齐辰直接掠上了古楼的房顶,站在了倾斜的屋檐上。
瞿山虽然不是巍峨名山,但也是锡市的最高处了,站在古楼的屋顶上俯瞰,方圆百里都是锡市郊野,黑黢黢的一片,只偶尔缀着一些零星人家和灯火,稀稀拉拉,显得格外寂静。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没了城市彻夜不息的灯火掩映,漫天碎金一样的星辰变得格外明显··齐辰还从来没有站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角度看过夜空,一时间被震得几乎要忘了自己刚才问出的问题了。
龙牙抱着手臂,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回到茫远的夜色里,道:“看傻了我就说要这么看才痛快,上面毫无遮挡,以前每回拉你上来还得用请的,一把懒骨头,就爱窝在二层那破阁子里,说什么凭栏远望把盏邀星才有意境……屁就是懒得爬屋顶,能坐着坚决不站着。”
齐辰看着夜空听着龙牙絮絮叨叨抱怨的话,忍不住嘴角牵出了一点笑意——他一直觉得前世的自己早已渺远而不可追寻,就算听人提起,也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样,心里好奇多过感慨,只有听到这几句抱怨,他才头一回觉得前世也并不是那么远而陌生的,至少脾性还在,懒起来简直一个德行。
远处有些碎星光芒明暗不定,总是忽而闪烁一下,龙牙冲那一片挑了挑下巴,冲齐辰道:“你以前跟我说过,虽然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凶星下界,但有一点跟凶星一样,就是有亮的时候,也有暗的时候,有出现自然也就有隐匿,总有一天会落的。”
齐辰转头看向他,龙牙却依旧看着渺远之处目光未动,他眯了眯眼接着道:“我没问过这些屁话你究竟是从哪儿知道的,不过不问也差不多有数……我们这些——姑且算神鬼精怪吧,相处模式一向很淡。
其实你来广和这段时间应该也能看出来,即便过了几千年到了现在,相互之间来往也不多,比如我们和惠迦那秃驴,还有云杜山上那帮牛鼻子道士,甚至管得最宽的特处,平日里的走动都很少。
准确地说,天地人三界之内都这德行·因为各自有各自的规矩,行事做派、管辖领域都不同,自古以来就习惯泾渭分明,各扫门前雪·说得含糊一点,就是各有各自天定的命数和任务,你那些神神叨叨的念头大概也就自此而来……”·他说的这些齐辰也确实有感受,就好像他觉得龙牙、单啸他们跟惠迦住持的关系应该还不错,可除了有公事要办的时候会找大师帮忙,其他时候很少见他们去万灵寺。
有时候看起来,会觉得他们这类神鬼精怪之间的交情简直比水还淡··“偏偏你一直顶着凶星煞神的名号,跟流放似的把自己圈在这山顶的一亩二分地上,没事坚决不下山,就更少跟别人来往了。
后来你救的魂多了,名声也渐渐好点了,下山才稍微频繁一些,有些胆大的在无计可施的时候甚至会上山来请你走一趟,次数多了,日子久了,‘魂官’的名号才渐渐叫出来,虽然盖不过‘凶星’,但好歹也能并驾了。
但是就算下山你也总是端着个疏离的架子,跟谁说话都冷冷淡淡的,客气但不熟络,简直就差没在脸上刻上‘生人勿近’了,救完人转身就走,撒丫子闪人的时候比谁都快,就好像那些人不是追在你屁股后面感恩而是要拿炮轰你似的那时候你这瞿山,也就我会时不时上来一趟,看看你有没有懒死在楼里。”
“你不嫌我冷淡”齐辰好奇地问道··“狗都嫌·”龙牙瞥了他一眼,讥道:“不但冷淡,还闷,整天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接触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这是端着高人架子,放不下身段,天生爱装逼,后来认识久了我算是明白了,你那就是懒的没事的时候懒得动弹,想说什么在脑子里说完一遍你大概就觉得过瘾了,没必要再劳神费力地张嘴出声了,看起来斯斯文文人模狗样,其实都懒到骨子里了,高人个屁”·“那你怎么忍受的”·龙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懒懒地道:“老子记恩啊。
而且我也不爱跟咋咋呼呼的人凑一块儿,听着他们叽叽喳喳一堆屁话的话我就脑仁疼,你这里清净·而且——”·他顿了顿,道:“你天生就是为了安魂渡厄来的,而我本体是妖刀,兵器嘛……你知道的,杀气邪气都重,我们走的又是以杀止杀的道,有时候杀得多了,有些控制不了自己,在你这里呆几天能缓一缓。”
齐辰听他说着,就想到之前自己呆在工作间拼骸骨的时候,龙牙也是那么倚在墙上,拿着手机查着东西,一呆一天也没抱怨过闷··大概……真是习惯了吧。
“不过后来,我发现你懒也是有原因的·”龙牙又道:“你每次下山回来都会变得更懒散,一睡总能睡好久,睡不实但又叫不醒·刚开始我以为你就这毛病,后来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人间太平日子没过百年,就又开始翻天了,战乱四起,灾祸不断·以前救个小魂小魄的看不出来变化,但是大灾厄一来,你的变化就格外明显·那时候你下山就不是一时半刻一天两天了,一下山就是数月。
等再回到山上的时候,整个人瘦一圈不说,还特别怕冷,还没到秋末呢,就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然后昏天黑地能睡上半个月,那缩成一团的样子哪里像个凶星煞神啊我回回都想把你连人带床拖下山游街示众,看看那些妖神人鬼见了你那副怂样还会不会绕着你走”·齐辰:“……”·“那时候就有些理解你说的那句‘总有落的时候’了,因为每一次大灾厄之后,你的损耗都特别大,总要很久才能恢复过来——”龙牙说着停了一会儿,才又接着道:“但因为总能恢复过来,所以我以为离落的时候还远,说不定哪天我龙牙刀又碎了,你都还过得有模有样的,还能窝在这山顶听雨喝茶,再赖它个几千年。
可结果……我刀身所缺的部分都还没找到,你居然就到了大限·”·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茫远夜空中的某一点上,微微眯着眼,像是在透过碎金似的的星河看向数百年前:“那时候人间又恰逢改朝换代的时候,天灾人祸一直没有断过,当时地界出了问题,动荡得厉害,差点要翻天,以至于轮回不稳,连带着另外两界也不得太平,各方都自顾不暇,门前雪都扫不干净了更别说插手管其他人的事情。
我那时候也被召回去了,血里来去一天都不得闲,当然上不了瞿山·我只听说因为轮回半崩溃,人间因果堆积,苦厄怨愤凶煞都没有及时化归消弭,以至于人间翻了天,好好的人都变得嗜杀、狂躁、阴郁,正巧又碰上了战事,乱上加乱。
那时候亡魂地界管,生魂都归在你的担子里,你免不了要下山的·那场动荡持续了十年之久,我终于抽出身来上瞿山的时候人界也正好恢复如常·我记得当时是春末夏初,你却把狐裘都裹上了,吓了我一跳。
也是那次,我无意间发现你心口上有四枚血点,血点周围的经脉都显得清清楚楚,蛛网似的趴在心口·”·齐辰听着描述想象了一下那情景,忍不住皱了眉,只觉得有些瘆的慌。
龙牙瞥了他一眼道:“听着吓人看着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当时问你这血点是怎么回事,你说其实早就有了,每渡一次人间大灾厄,你心口就会多一个血点,长齐四个血点,把心口血脉连成一片的时候,就是你命数尽的时候……”·“四点”齐辰愣了愣道:“所以那时候——”·龙牙“嗯”了一声,道:“你跟我说,四点齐了,你该入轮回了,等再世为人,大概……就认不得我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还说,转世之后如果没什么事,就别费心思找你了,你懒病犯了,想好好歇一歇,等歇够了自然会来找我们·”·齐辰:“……”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你听听你说的是不是屁话”龙牙冷哼了一声道:“不说这话我能不让你歇再说,老子找你会是为了让你回来拉磨干活的吗哪回不是我让你在山上老实呆着,你自己非要上赶着下去给人当苦力拦都拦不住,那时候怎么就没见你犯懒呢我当时听了你说的屁话,大概翻了个白眼就扔脑后去了,因为我不信你会真的乐意歇,指不定一转生就又巴巴地去救魂渡厄了,谁知道你还真就彻底没了音讯……我掐着你转世的时间去找过你,至于结果——你在幻境里也听那杂碎说了,你每世的寿数都太短,常常我刚找到你,你就又入了轮回巧得我特么都要以为你是故意的了”·齐辰:“……”·他结合龙牙的脾气想象了一下那些情景,觉得以这位大爷一点就炸的性格来说,白找那么多次,还次次都那么巧……没气起来直接掏刀把他剁了就已经算好的了。
果然,这想法刚从齐辰脑子里闪过去,他就听龙牙冷笑了一声,阴森森地转过头来,道:“连扑空那么多回,转了世就避我如蛇蝎似的,老子怎么就那么想剁了你的狗腿呢”·“……”齐辰抽了抽嘴角,道:“那我被董主任招进广和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一副不认得我的样子”·龙牙瞥了他一眼,抱着手臂没听见似的看着漫天碎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道:“这世我很早就找到你了,你也没匆匆赶去转生,我看你那日子过得挺有滋味,那就成了。
我没打算真把你拉回来,重新把担子给你套上,哪儿能那么缺德……不过也是不巧,我正好找到了本体龙牙刀的刀盘护手,这个别人修补不了,董主任只得让人事盯着你,把你弄进来了。
广和虽然成员多,哪个朝代的都有,但真正认识你见过你的除了我之外,总共就只有董主任、洪茗、单啸他们几个,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们本来打算借你的手把我那本体修复好之后,就把你放回普通人的世界里,任你再歇几世,可谁知道事情一件接一件都奔着你来,我最开始还以为是误把你扯进来的,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那时候再把你放走跟放你去送死没什么区别,所以只能跟着你看看你这傻帽儿究竟惹上了什么角色。
你自己又疑心越来越重,本来我还打算让单啸把你放倒了给你清一清,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也没那个必要了,用你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命数到了,合该你这世跑不掉。”
·齐辰小腿一凉,总觉得再跑龙牙没准儿真能拔刀剁了他的狗腿··“不过——”龙牙又道:“在幻境里听了那杂碎的一番话之后,我现在再仔细想想当初的情景,确实觉得有点问题,尤其是你最后跟我说的那些话,还有你心口的那四枚血点……”··第57章··“血点怎么了”齐辰问道。
“现在重新想起来,总觉得你当时的解释不太对劲·照你的意思,渡一次大厄才会出现一枚血点,那第一枚出现的时候应该是很早以前了,但是我不记得——”他边说边细想着曾经的细节,拖着音调过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摇了摇头道:“算了,没什么,回去再查一查吧。”
龙牙最后抱着胳膊又看了一圈许久没看过的漫天碎星,冲齐辰道:“差不多了吧,该讲的我都讲了,剩下的,等你自己想起来再说吧·走了啧——祖宗,嘴巴合上别看着星星发傻了成么还有事情要办呐,能挪挪你那蹄子跟我下楼吗不然我用拎的了啊”·齐辰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耐心告罄的龙牙带着从屋顶一路朝山下掠去,夜里的凉风嗖嗖扑到脸上,扑得齐辰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开口:“龙组长,我还有一个问题。”
“讲·”龙牙言简意赅地答道··“我裹着狐裘,你是怎么看到我心口有四枚血点的”·某妖刀龙爪一抖,差点把齐辰抖得掉进山谷里,惊得齐岑立刻手脚并用,扒紧了龙牙,毕竟现在的他可没前世那些本事,摔还是能摔死的,小命要紧。
龙牙瞥了齐辰一眼,也没解释,直接落到山脚的车边,把齐辰朝副驾驶上一塞,抬手拽下安全带给他扣上,边扣边头也不抬地答了句:“我说了,剩下的,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说”·齐辰:“……”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啊……·龙牙这人讲话往往喜欢把事情打两个对折再说出来,浴血奋战到他嘴里能说成“打了个架”,生死之交他描述起来大概会说“关系还成”,所以光听他说书似的一顿扯,很难想象当初两个人究竟关系有多好。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幻想空间·真要想知道当年的所有细节,大概也只能等他自己想起来了··齐辰这么想着,便乖乖闭了嘴,安静如鸡地窝在副驾驶上,任龙牙把车开得简直要飞起来似的。
当他们从锡市一路开回江市,最终在两棵歪脖子树边停下的时候,齐辰觉得生平头一次坐车坐出了晕机的感觉,也是种奇遇了··这是齐辰第二次来万灵寺,依旧是在夜里。
寺庙的大门漆都驳成一块一块的了,颜色也褪得灰扑扑的,看起来老旧得很,两盏壁灯的灯罩上破的洞还在,也没人来翻新一下,不过照龙牙他们所说,这类地方还是越不起眼越好。
上回来的时候齐辰是被挂在龙牙肩上的,这回总算站着进了门,看得也自然更清楚一些··万灵寺的结构简单得很,进了庙门就能一眼看到主殿,只是那主殿十分寒碜,规模大概也只能够得上一些小寺庙的偏殿。
殿前没有香炉,倒是有一口硕大的古钟,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在这挂了多久,周身连一点光泽都不泛,在夜色中显得黑黢黢的,沉寂得像一口哑钟··齐辰原本以为,在这个时间点,惠迦大概又会窝在他那间屋子里,坐在桌前带着耳机打着游戏。
可谁知,这回惠迦却并没有如常呆在那间偏院里,而是在主殿··两人循着昏黄的烛火绕过那口哑钟,走到主殿门口,就见惠迦正盘腿坐在主殿佛像前的蒲团上,蒲团前有一个小盏,盏里盛着灯油,一根细细的灯芯从盏边延生出来,亮着一豆莹莹的灯火。
这是整个万灵寺里唯一的亮处··龙牙没有贸然跨过门槛进到殿里,又顺手拽住了齐辰,怕他冒失··只是齐辰自然不是那么莽莽撞撞的人,他站在龙牙身边,就见惠迦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仿佛不知道他们的到来似的,低声念了句佛号,而右手虚握成拳,抬到那灯盏正上方,伸出中间一指。
就听一声极轻的水滴声响起,一滴血珠从中指指尖挤出,落在了灯盏中,那一豆灯火忽地腾起一尺来高,而后又恢复正常,只是灯火比先前亮得多了··齐辰和龙牙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倚在大殿门口,看着惠迦这样接连滴了九滴指尖血进灯盏。
随着滴下的血珠越来越多,那一豆灯火也变得越来越亮,最终泛白得简直有些刺眼··九滴血滴完,惠迦这才站起身,拿起那个小巧古旧的灯盏,转身冲龙牙和齐辰道:“二位施主来得真勤啊,这次又带了什么”·他眉心的那点朱砂痣愈加红了,简直就像是刚滴上去的心头血似的。
龙牙手腕一抖,一副卷好的卷轴便落进了他的手心里·他举了举画卷冲惠迦道:“一点小怨气·难不成味道太淡没闻出来”·惠迦披着一层薄薄的僧衣,端着那灯盏引着龙牙和齐辰朝他那小院走,边走边道:“味道淡不淡不知道,因为贫僧最近几天闻不见任何味道。”
龙牙听了脚步一顿,皱眉道:“怎么回事”·三人已经进了那间小小的偏院,惠迦没急着回答龙牙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了院中那口水井旁,冲龙牙这边举了举手里的灯盏,轻描淡写道:“这几天下面的怨灵不太安分,贫僧取了点血来封井,损了嗅觉一感——”·他说着抬头望了望夜空,而后将手中的灯盏放在了井沿上。
之间那一豆灯火陡然烧成了一团,而后灯芯倒向井口的方向,那一团火便铺在了井口上,恰好将井口封了个严严实实··待那井口再不见一点儿缺口,惠迦这才直起身,掸了掸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朝龙牙他们走来:“要除怨的东西呢”·龙牙伸手把画卷递给惠迦,道:“怨灵不太安分怎么好好的就不安分了”·惠迦摇了摇头:“原因还没弄明白,几百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了。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暂时还是压得住的·”他说着,接过卷轴展开看了眼,“确实是小怨,抓一抓就没了·”·齐辰就见他左手松松地拎着那那副画,右手结了个金色佛印朝画上一拍,一缕黑气便从画中逸散出来。
惠迦五指瘦长的右手抬手一抓,就将那一缕黑气从画里抓了下来,笼在了手心里··他单手一抖将画卷收了抛给龙牙,而后走到水井边,将右手手心里笼着的那团黑气送到了灯盏上。
那缕黑气瞬间便被火舌卷了过去,封进了水井里··“行了·”惠迦收回了手,冲龙牙和齐辰道:“还有别的需要处理的东西么”·龙牙摆了摆手:“没了。”
惠迦立刻抬手冲院门比了个手势道:“本寺穷,供不起茶水,二位施主慢走·副本时间快到了,贫僧就不送了·”那架势明明白白体现了两个字——快滚。
龙牙:“……”·齐辰一看他要炸,赶紧冲惠迦点了点头,拽着龙牙便朝万灵寺外走··“这秃驴真是一年比一年找打,回头就让特处断了他的网,老子看他上哪儿浪”龙牙骂骂咧咧地上了车,方向盘一打便朝着山下去了。
齐辰原本以为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该回广和了,却见龙牙下了山后并没有朝市内开,而是直奔市外去了··“不回去吗”齐辰眼看着车子又开进了龙槐鬼道,就知道龙牙又要出省了,疑惑道:“咱们还要去哪里”·龙牙看了眼时间,道:“趁着还有点时间,去一趟云杜山,去找那帮牛鼻子看看那符纸,他们应该能看出点名堂。”
“符纸”齐辰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在李正昌家楼下,龙牙从那株被劈成两半的槐树里摘了点符纸的碎片·如果能找人看出那符纸的来历,也省得他们再兜兜转转地费工夫。
有个大致的方向,那一直在暗中不曾露过脸的人也就好查得多了··不过……·“云杜山是哪儿”之前在古楼屋顶上也听龙牙提过这个地方,听起来似乎是个道观所在地,只是具体是做什么的,齐辰完全搞不清楚。
龙牙解释道:“牛鼻子老道聚集地,鬼画符的一把好手,写的东西亲妈都不认得,我用的符就是从云杜山来的,每年会供给各机构充足的符纸和丹药,那丹药一年比一年搓得大,噎死头河马不成问题,也不知道是跟谁有仇”·齐辰:“……”听起来好像根本不靠谱的样子……·“不过修为倒是公认的高。”
龙牙似乎也觉得自己黑得太过分了,想想又补充了一句:“有几个挺出名的厉害人物在里头·哦对,你还记得龙槐酒店贴在墙上的提示么”·“龙槐酒店的提示”齐辰一愣。
龙牙见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提醒道:“就是贴在卫生间墙上的提醒,说什么都能提供,但是请勿重蹈李道长覆辙的那张破纸·我不是跟你说过那个李道长的事情么长得人模狗样但是脑子不好使,有回点了一堆东西发现钱不够,被扒得只剩条裤衩,后来被师弟领回去那个。”
齐辰“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怎么了”·龙牙道:“李道长就是云杜山的·”·齐辰:“……”更不靠谱了好嘛··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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