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破狼 by priest(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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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 by priest(上)(4)
·一个年轻人轻轻地掀门帘入内··他年不过弱冠,一身旧长袍,穷书生打扮,可那模样长得真是俊俏,俊俏得近乎凌厉——高鼻梁,鬓如刀裁,双眼微陷,目似寒星,却偏偏不让人觉得咄咄逼人,自带一身温润如玉的气派,第一眼能让人眼前一亮,看得久了也不厌倦,反而能品出一点说不出的恬淡疏阔来。
酒肆很小,狗大了进门都要弯腰,内里更是只有两张桌子,今日已经坐满了··掌柜的也身兼店小二和账房先生两职,正无所事事地拨弄算盘,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年轻人吸引,暗赞一声好俊,拱手道:“这位客官,对不住了,您来得不巧,已经没地方坐了,往前五里大约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要么您上那看看”·书生好脾气道:“我途径此地有些口渴,劳烦掌柜替我灌一壶好酒,不消坐的。”
掌柜的接过他的酒壶,一开盖,便有残酒味翻涌而出:“竹叶青,好嘞·”·旁边桌上的客人主动招呼道:“那位公子,请来这里歇脚,给你腾个地方。”
书生也不推辞,拱手道谢··还不待他坐定,就听见旁边一桌上有人说道:“吵什么我看今上就好得很,做皇帝的,大权在握有什么不对说句不恭敬的,难不成一天到晚什么事也不管,不是吃斋念佛就是与宫人厮混的那位,便是好皇帝了吗”·书生没料到酒肆之中也有坐观天下大事的,抬眼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挽着裤腿的年长汉子,手部粗大,指缝间还沾着一年火机油,看样子,可能是个低等的长臂师。
旁边立刻有个老农模样的附和道:“可不是,你看如今米价,自我朝伊始,见过更便宜的吗”·那长臂师见自己有拥趸,更加得意了,大放厥词道:“我前日进城,听一帮书院的学生论道,说到击鼓令,有那嘴上没毛的后生大放厥词,竟说皇上这是削弱我大梁边防战力,真是纸上谈兵,可笑得很了魏王造反的事没看见吗这些统帅们天高皇帝远,倘若生了异心,皇上江山稳不稳不说,还不是咱们这些老百姓倒霉我听人说,兵部这么辖制,到时候军费不知要少多少呢,民间也不必背那许多的税了,难道不是好事”·此言一出,酒肆中磕牙的众人纷纷点头,招呼书生坐下的老者也开了腔,说道:“安定侯还没跳出来反对呢,别人倒是先替人家炸了锅。”
书生原本没怎么在意,听了“安定侯”三个字,下意识地一抬头,脱口问道:“与安定侯有什么关系”·那老者笑道:“公子这就不明白了,此次皇上看似未动玄铁营,实际却是分了安定侯手上的兵权——你想啊,若是往后四方将士,只有击鼓令可以调动,那么安定侯手中的玄铁虎符怎么说没有击鼓令而用兵者以谋反论,那么倘若兵部不给击鼓令,五大统帅是听兵部的,还是听侯爷的”·书生笑道:“原来如此,学生受教。”
说完,他见掌柜的打好了酒,便不再听这些乡野村民们胡说八道,客客气气地给与他让座的老者道了谢,放下酒钱离开了··他方才出了酒肆,便见方才空无一人的地方,有个人已经等在了那里,也不说话,见了那穷书生似乎有点尴尬,利利索索地行了个礼,便站在一边当壁画。
·书生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心道:“追来得越来越快了·”·这“书生”正是长庚,四年前跟顾昀吵了一架后,被玄鹰一路“护送”回了京城。
推拒了皇帝诸多嘉奖,长庚足足尝试了半年,每天都在和侯府家将过招,最后终于成功逃出了安定侯府··顾昀派人追了他几次,双方痛苦地拉锯了整整一年,后来顾昀见那孩子实在好像一只关不住、熬不出的幼鹰,只好妥协,由他去了。
只是长庚走到哪都会遇到几个神出鬼没的玄铁营侍卫便装跟着他··再后来,长庚在了然和尚的引荐下,拜在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民间高手门下,跟着师父过上了神出鬼没的日子,走遍河山各地与无人去处,一度甩脱了玄铁营。
不过每次在驿站附近出现,又会被重新盯上,他才刚一入蜀中,这位小将士便等着他了··只是如今的长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腔无所适从、满腹倔强的少年了·他径自牵马走到那人面前,和颜悦色道:“辛苦这位兄弟了,我义父可好”·小将士有些讷于言语,没料到长庚会过来找他搭话,手足无措地回道:“殿……少爷,主人一切都好,说要是年底边境平稳,就回家过年。”
“好,那我过两天就启程回京·”长庚听了点点头,看不出有多欣喜,也看不出有多勉强,说着,将刚打满的酒壶递了过去,“一路辛苦,兄弟喝口酒暖暖吧。”
小将士再不懂事也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很碍人眼,不料长庚非但没有急,还和颜悦色地请他喝酒,一时间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敢用自己的嘴碰壶嘴,战战兢兢地隔空喝了一口,一滴也没敢洒出来,双手还了回去,替长庚牵好马。
长庚:“春天的时候我其实到西北去过一趟,只是义父军务繁忙,便没露面烦他,古丝路真是繁华,一堆瀚海黄沙之地,竟也能变得摩肩接踵,走遍大梁全境,比那里再繁华的地方不多了。”
小将士看看远近无人,低声道:“有大帅坐镇,这几年沙匪渐渐销声匿迹,很多人在古丝路口定居做生意,各地的小玩意都有,大帅说殿下要是有什么心爱的东西,头年他回京给您带回去。”
长庚顿了顿,淡淡地说道:“人回来就好·”·小将士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味深长,以为他只是随口客套·久居军中的人,也不会凑趣拍马屁,便老老实实地沉默了下来。
长庚神色如常地走在蜀中官道上,胸口却有一点发烫,他本以为离别如水,一捧泼上去,什么朱砂藤黄、葱绿赭石也洗干净了,不料那顾昀却是刻上去的,洗了半天,只洗得痕迹越发深邃了。
听闻顾昀年底回京,才刚入秋,长庚竟惊觉自己已经近乡情怯起来,方才归心似箭地脱口一句“准备回京”,这会又后悔得不行,恨不能食言而肥,天涯海角跑远一点。
他正胡思乱想,迎面走来一个背着人的瘦小妇人·那妇人走得很是吃力,隔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气喘如牛,在路边绊了一块石头,惊呼一声跌倒在地··长庚立刻回过神来,上前将两人都扶起来:“大婶没事吧”·那妇人不知走了多远,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张嘴没顾上说话,眼泪已经先下来了。
长庚愣了一下,没去追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扶起她背的那位昏迷不醒的老人,手搭其脉上,片刻后,轻声道:“这位老丈只是常年不利于行,心火太过而已,略施两针就好了,于性命无碍的,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请先跟我走。”
玄铁营的小将士没料到这位殿下竟还通医理,忙上前帮着将那病病歪歪的老人背起··长庚让那妇人上了自己的马,牵马在前带路,不多时,便到了一个村子,村口有一家房子盖得很是雅致,门口挂着一串腊肉。
长庚轻车熟路地将马拴好,直接推门而入,将病人引入内室,放在一个小榻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银针,便挽起袖子亲手施针··小将士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就在此地落脚吗”·长庚飞快地抬头冲他一笑:“不,这只是我一个朋友家……”·他话没说完,便听外屋有人道:“你怎么又不请自入。”
说话间,一个白衣修长的女子掀门帘而入,小将士整个人绷了一下,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人到了门口,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功夫一定在他之上。
长庚手下不停,也不尴尬,只道:“陈姑娘,我以为你不在的·”·那正是当年东海贼船上的临渊阁陈轻絮···☆、第38章 相逢··陈轻絮抱怨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愠色,倒像是被这些不速之客闯门闯惯了,她进屋将手中草药放在一边,先对几个生人见礼道:“敝姓陈,是个江湖郎中。”
她自称江湖郎中,举手投足间很有些大家闺秀的气质,又不笑,面上冷冰冰的,那妇人见了就有些拘谨,讷讷半晌,言语不能,只会一个劲地作揖·陈轻絮看了一眼正在施针的长庚,说道:“他算我半个徒弟,起死回生是不能够的,寻常的病症倒也应付得来,大姐放心就是。”
她长得让人看不出年龄,打扮倒是姑娘的模样,旁边的小将士看得心里直打鼓··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哪怕是个大夫,自家殿下就这么招呼也不打地随便进人家屋子……合适吗看那轻车熟路的模样,指不定来过多少回了。
这要是在京城,有些讲究人家里,夫妻间互相见一面,也要派下人先去说一声的··虽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吧……·年下幻想空间·小将士头一次独自跟着长庚,不断揣测这陌生女子与四殿下的关系,又不知道这事要是让顾昀知道得气成什么样,心里开水冒泡似的,想不出怎么跟大帅禀报,快急哭了。
说话间,那榻上的老人哼了一声,重重地咳嗽了几下,悠悠转醒··长庚也不嫌脏,从旁边取来一个痰盂,助他吐出了一口浓痰··妇人见了大喜,千恩万谢,陈轻絮递给长庚一块手巾,指使道:“你去开副药来,我给你把关。”
她说话语气轻缓,但内容却很有些命令意味,长庚二话不说,应声铺开纸笔,略作沉吟,便动笔写起了药方··玄铁营的小将士的眼睛差点瞪出来,他跟在顾昀身边的时候,听顾大帅提起过不止一次,说四殿下大了,有点管不了了——可这分明是指东不往西,比学堂里的小学生还乖顺,哪有一点从小就当面和安定侯吵架的不驯·他自己风中凌乱,陈轻絮已经和那妇人攀谈起来。
见病人好转,妇人放松了不少,这一聊起才知道,原是本地耕种傀儡大肆推行后,大家都没有地种,虽然朝廷有规定,令乡绅地主不得亏待佃户,可时间长了,谁愿意养吃白饭的拖欠和缺斤短两也是常有的,那些有了傀儡仍在干活的人心里渐渐也不平衡起来,到后来,农人一派,长臂师一派,其他做小买卖的、看地的又是一派,都觉得自己亏,互相看不顺眼。
那妇人的丈夫不愿在家里游手好闲惹闲气,跟老乡去了南边找事做,不料这一去就音讯全无,家中老公公又病,孩子年纪幼小,指望不上,她们村里的赤脚医生嫌整日没有事做,早已经走了,她这才只好勉力自己背起老公公,长途跋涉去寻医。
陈轻絮闻言一皱眉:“南边南边今年方才发了一场大水,赈灾还来不及,有什么事好找”·那妇人面色茫然,显是久居山村,除了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也不知天下有别的地方,全无概念。
正在写药方的长庚却问道:“那今年配给的粮食大婶拿到了吗”·妇人闻言看了榻上苟延残喘的老人一眼,面露愁苦:“不瞒公子,还未曾,我……我这一把年纪了,也不好上门讨要闹事,好在今年粮价低,家中还有些积蓄,出去买些也使得。”
她话是这样说,但是长庚心里明白,这些人世代耕种,节俭惯了,轻易是不花银钱的,花一次心如刀割,否则她怎么会大老远的路,背着公公一步一步走来,也不舍得雇辆车呢·陈轻絮:“不是有朝廷的公地么我听说朝廷公地每年缴足国库、分派官员,剩下的凡本地在籍者都能领一些的。”
那妇人苦笑道:“我们那公地没种,撂荒两年了·”·长庚:“因为什么是地不好吗”·妇人:“听说是因为离一个什么官老爷的老家很近,县太爷想占那两亩地修个祠,上面又不知怎么不同意,反正一来二去,谁也说不明白这地要干什么,便撂了荒。”
此言一出,屋里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三山六水,统共一分田,还要撂荒,”陈轻絮叹道,“这些人哪……”·长庚没吭声,不知想起了什么,他飞快地写完药方,递给陈轻絮检查,陈轻絮道:“嗯,尚可——大姐跟我来吧,我这里存着些常见药,便不用你再买了。”
说着,她带着千恩万谢的妇人转到后院去了··一见她走,玄铁营的小将士这才松了口气,磨磨蹭蹭地转到长庚面前,也不吭声,只是跟前跟后,见长庚要干什么,就一声不吭地撸袖子上去先做好,不一会工夫,他已经麻利地洗涮了痰盂,拾掇好了纸笔,这才终于酝酿出了第一句话,磕磕巴巴地说道:“少爷对这里很熟啊。”
长庚应了一声:“嗯,来蜀中时经常在这落脚·”·什么孤男寡女·小将士脸都憋红了,深感自己任务重大,此事若是不弄清楚,自己回去说不定会被侯爷削成一只痰盂。
长庚见他那被雷劈的表情,才明白他在想什么,忙笑道:“想哪去了这虽然是陈姑娘的房子,但她一般都不在的,房子平时空着,江湖朋友们谁恰好来了就住几天。
若是偶尔赶巧她在家,女的就留下,男的自己出去另找地方——这回本想带你来蹭两天,不过既然她回来了,我们俩还是出门找客栈吧·”·小将士想先是放下了一半心,想:“哦。”
然而这一半心还没完全放下,很快又提起来了,小将士有些心酸地想道:“堂堂四殿下,一点住店钱都要省·”·再看长庚那身破袍子,小将士脱口道:“大……主人要是知道少爷在外面过这种日子,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他不太会说话,有点敏于行讷于言的意思,因此偶尔这么说一句,就让人觉得格外真挚··长庚心里一滞,一时没接上话··正这当,陈轻絮抓好药,带着那妇人出来了,瞥了一眼长庚的脸色,皱眉道:“平心静气,我说过你什么”·长庚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
陈轻絮是他半个老师,这话没错··两年前长庚乌尔骨发作时,被师父撞见,这个只有天知地知和他自己知道的沉重的秘密终于有了另一个出口,他师父自称不通医理,带他辗转多地,最后在东都找到了陈轻絮。
只可惜乌尔骨乃是北蛮巫女的不传之秘,见多识广的陈神医一时也没有头绪,只好一边给他开些平心静气的药,一边慢慢钻研··期间,长庚找她打听过顾昀的事,拐着弯地问道:“陈姑娘,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人,耳目时灵时不灵的”·陈轻絮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不便多嘴,于是只是简单地回道:“有。”
长庚又问:“那什么样的耳目不灵能用药缓解”·陈轻絮答道:“天生的不行,后天受伤造成的视受损情况而定,中毒的或许可以。”
她以为长庚拐了这么多弯,接下来会直接问出顾昀的事,可是没有,她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这少年的聪明通透··长庚听完,只是沉默了许久,最后恳求她收自己为徒。
陈家世代出神医,又讲究又不讲究,家训只有“悬壶济世”四个字,像话本中那些性情古怪的“神医”那样只接疑难杂症、“看病下碟”的,必要被逐出家门的,重伤重病、奇毒绝症她治,小儿风寒、妇人难产找她,她也欣然而往,对平生所学自然也不会敝帚自珍,没有什么“家学不能传外人”的规矩,有人求,她就教,只是陈姑娘说自己也不算出师,不敢名正言顺地收徒,所以只能算半个师父。
陈家在太原府,到了秋冬时节,陈轻絮一般不在南方逗留,长庚料想她此时还在蜀中,必然有事,便从怀中取出个钱袋交给那玄铁营的小将士,打发他雇车将老人和妇人送回去。
小将士哪里肯接他家穷困潦倒的四殿下的钱,忙胡乱推拒一番,匆匆去了··等这些闲杂人等都走了,陈轻絮才取出一个布袋子:“碰见你正好,这是我新调的安神散,你带回去试试。”
长庚道了声谢,接过来收好,取了一点塞进自己的荷包里··陈轻絮无意中瞥见那荷包,眼前一亮,只见上面没有什么“鸳鸯戏水”、“蝴蝶双飞”之类让人看着就眼晕的绣活,干净的绸子里,外面包了一层磨得极薄的软皮,皮上用刻刀镂空刻了一小圈花纹,像是个铁腕扣,机关勾连,尖端还露出一侧刀刃,几欲飞出,极其精巧。
·陈轻絮随口夸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荷包好别致·”·长庚:“自己做的,你要吗”·陈轻絮:“……”·饶是陈神医千军万马中泰然自若,此时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点震惊。
“很结实的,”长庚推荐道,“对了,还没问你,中秋都过了,你怎么还在蜀中”·“安定侯南下路过蜀中,约我在此,”陈轻絮反问道,“怎么,你不知道”·长庚:“……”·风水轮流转,这回被震惊的换了人。
好半晌,长庚才借着安神散的余香,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不知道,我义父……他南下做什么”·陈轻絮莫名其妙道:“安定侯离开西北当然是有军务,我不过仗着祖荫同他说过两句话而已,他要做什么也不会跟我说呀。”
长庚:“可是刚才那位玄铁营的小兄弟告诉我,他头年会回京……”·陈轻絮听了更加莫名其妙:“这还没到重阳,侯爷头年回不回京,跟他现在身在何处有关系吗”·长庚:“……”·他哑然片刻,终于忍不住失笑,想来大概只有他这样盼极了也怕极了的,才会将三四个月的光景视为无物。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知道这事才来的,闹了半天是凑巧经过,”陈轻絮道,“他信上说约莫就是这几日,你要是不急着赶路,不如留下等他一等·”·长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思绪早已经飘到了千里之外。
“长庚,长庚”陈轻絮在他耳边一声低喝,长庚蓦地回过神来··陈轻絮正色道:“我和你说过,若不是解药,再安神的配方也终究只是个辅助,乌尔骨最忌心绪不宁,你心里的每一段浮想都是那毒苗的养料,今天短短一会,你已经走神两次了,到底怎么回事”·长庚道了声“惭愧”,神色淡淡地垂下眼,不想多谈,,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向了方才自己开出的药方上。
想来她行医天下,肉体上刀伤剑砍、沉疴宿疾医过不知多少,却也不知该如何医治一个人的心吧·没多久,送人的玄铁营小将士就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见长庚没抛下他再次失踪,先大大地松了口气。
长庚借了几本《药经》,与陈轻絮告辞,带着小将士住进了附近镇上的一家客栈··蜀地秋虫猖狂,夜深人静时显得越发聒噪,长庚将新配的安神散放在枕边,感觉陈姑娘的新药实在不怎么样,非但不安神,反而很醒神,熏得他半宿没睡着,只好爬起来秉烛夜读,点完了一碗灯油,将三本《药经》背下了两本半,才挨到天亮,依然没有一点困意。
他胸口里好像莫名多出个金匣子,正白汽蒸腾地烧着永不见底的紫流金··无论长庚在心里默念几万遍“平心静气”,如何以平常心态看待顾昀不日将至,甚至如何尽量不想这件事——热切与焦躁依然并形成双地缠住了他的骨头,每时每刻都拿着长满尖刺的藤蔓抽着他的心,一会疼一会麻,自欺欺人也不管用。
第二天一早,长庚便叫住了那位玄铁营的小将士:“小兄弟,你们要是想经蜀中南下南疆,一般走怎么走”·小将士回道:“公务自然走官道,其他的可能要便宜从事,那就说不准了,山沟里爬进来也是有可能的。”
长庚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多时,小将士惊诧地发现,长庚竟将他那身跑江湖时穿的烂袍子换了下来,换了一身衣服,虽未见多华贵,但十分考究,也隐约能看得出非富即贵来。
长庚摇身一变,便从穷书生变成了不折不扣的佳公子,连客栈掌柜见了他,说话都不由自主地恭敬了几分··他就这样做少爷打扮,每天去官道上遛马,也不知是等人还是展览。
少爷衣服不禁脏,一天尘土喧嚣下来,晚上回来就得落一层灰,长庚不肯劳动别人,都是自己动手洗干净——他非洗不可,因为傍身的“少爷行套”只有两套,不勤快跟不上换洗。
每天长庚跨上马的一瞬间,心里都在想:“要么我还是走吧·”·四年多没见过顾昀了,思念日复一日罗成了山,他看着那山不由得担惊受怕,生怕它稍有风吹草动,就“轰隆”一声塌了。
年下幻想空间·他又想跑,又舍不得跑,一路在心里自己跟自己打架,还没打出个所以然来,就已经到了官道上·长庚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一整天徘徊在周遭喝风吃沙子,通常连只兔子也等不到,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就想:“明天一早我就结账走人。”
然而第二天早晨再次食言而肥,依然打着架来到官道边··这样疯魔的日子过了足足四五天,傍晚长庚调转马头回客栈的时候,见西方残阳烈烈如血,煞是好看,便不由得放慢了速度,让他那马边踱步边吃草,溜溜达达地回想起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有点啼笑皆非,心道:“此事要是被了然知道,大概能把他笑成个没板牙的高僧。”
就在这时,长庚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似乎有车马队经过,他拨转马头靠边让路,下意识地一回头,见几匹好俊的高头大马转眼便飞奔而至,后面还拉着一辆马车。
远远一看,那些骑士身上都是便装,与其他匆匆赶路的旅人并无区别,但长庚的心却不知为什么,骤然开始狂跳···☆、第39章 匪祸··即使烈风呼啸过耳,马蹄暴躁地捶打着地面,沈易还是耳聪目明地听出车里的声音不对了,他催马赶上顾昀,腾出一只手捂住胸口,模仿了个呕吐的动作,挤眉弄眼地使了个眼色——那位吐了怎么办·顾昀不怎么明显地笑了一下,明晃晃地表示——活该,自己收拾。
顾昀南下,是为了南疆军统帅傅志诚丁忧一事,傅将军老母新丧,他便上书朝廷,声称自己要挂印回家,为母守孝··“丁忧”其实是个不咸不淡的托词,走也行,不走也行,反正怎么都有话能圆回来,但封疆大吏们历来没有这么办的。
倘若统帅回家几年,万一有战事,谁来负责·何况整个大梁都知道,那傅将军乃是土匪头子出身,是当年被老侯爷揍服了招安,方才入仕,至今见了皇上都是有时克制不住,时不常地会冒两句粗话出来,根本没那么讲究。
·傅将军分明是对击鼓令不满,又赶上这一年南方水患,南疆一线乱得要命,便干脆踩着这节骨眼撂了挑子··随行车里坐的是兵部侍郎孙焦孙大人,是击鼓令的忠实拥趸,本来皇上派他做钦差,到南疆“抚恤”功臣,不料孙大人临阵缩卵,声具泪下地上了封疏奏,声称自己做好了一去不回,为国捐躯的准备。
皇上无可奈何,只好一道金牌令箭直发西北,把饭桶累赘和烂摊子一起丢给顾昀··顾昀一整年都在疲于奔命地给皇上擦屁股,窝火得要命,跟皇上没法说理,只好变本加厉地折腾臭不要脸的孙大人。
这一趟正好路过蜀中,顾昀便托人写信给陈轻絮,顺便约她在此见一面——这几年他越发觉得当年陈老先生给他的药效在减退,之前四五天一副还能忍受,现在已经到了隔日就要进一次药的地步。
纵马过官道的时候,顾昀老远就看见路边有个遛马的年轻公子,一开始还没留意,及至错身而过的时候,他无意中看了那人一眼,正好对上了对方的目光··就这么惊鸿一瞥,顾昀的千里神骏蹿出十来丈远,而他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本能地伸手拉住了缰绳。
那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后落地,在原地转了大半个圈,顾昀停下来,盯着那有些眼熟、却又一时不敢认的年轻公子看··“没那么巧吧,”顾昀犹疑不定地想,“我是不是想多认错人了”·沈易赶上来:“怎……哎呀”·跟在长庚身边的玄铁营小将士终于回过神来,忙翻身下马,激动道:“大帅”·顾昀的马惊了一下似的,前蹄小小地抬起,打了声响鼻,刨了刨地面。
此时,就算把长庚扔进安神散堆里,恐怕也止不住他乱跳得胸口直颤的心,他近乎麻木地在马上坐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舌灿生花的嘴里生出了一朵霸王花,将一干言辞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只能依着本能,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顾昀低低地叫了一声:“长庚”·两个字如黄钟大吕一般在长庚耳畔轰然炸开,他一边逼着自己镇定,一边因为镇定不下来有些尴尬地蹭了蹭鼻子:“我恰好经过蜀中,偶然听陈姑娘说义父这两天会到,便想停留几天,没料到这么巧,出来遛遛马也能接到你。”
一边的小将士目瞪口呆地想:“遛马也要沐浴更衣、定时定点吗”·他敬畏地看着长庚那匹貌不惊人的杂毛马,怀疑这是一匹隐于杂毛之下的神马。
车门“砰”一声打开,孙大人无视父子久别重逢的动人场面,踉踉跄跄地冲下来,吐了··这么一打岔,长庚一口吊着的气总算短暂地回归胸膛,他侧过头,瞥了一眼那鸡仔一样的兵部侍郎,温文尔雅地故作诧异道:“怎么,我说了什么让人作呕的话吗”·顾昀笑了起来。
这几年,长庚的行踪他虽然断断续续地知道,却没料到人会变成这样,简直如脱胎换骨·顾昀一时忘了上次相见时的不欢而散,也忘了那漫长的怄气、冷战和他锲而不舍地找人盯紧长庚行踪的讨人嫌。
他对自己竟能停下来认出长庚来感到惊诧,因为实在太不一样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全都不一样了··时光又一次在他面前缩地成寸,顾昀掐指一算,可不是么,四年多了。
沈易凑过来笑道:“我天,小殿下竟然转眼就……还记得我吗”·长庚:“沈将军好·”·沈易感慨道:“这要是我就认不出了,也就是你义父,天天挂念你,都挂念出心病来啦,看见个长得像的就忍不住多看两眼……”·顾昀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沈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嘿嘿”一笑,纵马上前,弯下腰将孙大人拎上马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孙大人,还行吗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客栈了。”
孙焦奄奄一息地靠在车上喘气,快蹬腿了··很快,孙大人就发现长庚简直是他的救星,自从路上遇到长庚,那些玄铁营的牲口们就从一路狂奔变成了小步溜达,闲适得跟遛食一样,连马蹄声都跟着温柔了起来。
一行人在长庚的带领下到了小镇的客栈·客栈没那么多屋子,都包下来起码也得两人一间,顾昀撂下一句:“我去我儿子那,剩一个单间,让给孙侍郎吧·”·孙焦本能地客气道:“不不,怎敢委屈大帅……”·沈易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对孙焦道:“大人,见好就收吧,他遇上四殿下,心情正好呢,还是说你更想看他那张‘不日取你狗命’脸”·孙焦:“……”·长庚手心里的汗一路就没下去过,好几次马缰绳差点溜出去,这个状态有点像喝醉了,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清醒,却又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见顾昀之前在“留”和“跑”之间举棋不定,一见顾昀,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顾昀这会终于想起秋后算账来了,进了客房,将门一关,脸色沉下来,对长庚道:“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老管家说你四年没回过侯府,上次入宫述职,连皇上都向我问起来了,你叫我怎么说”·以前顾昀脸色一不对,长庚就紧张,不是紧张得想认错,就是紧张得想顶嘴,多年不见,他却发现自己心里的拘谨和慌张都不见了,顾昀笑也好,怒也好,他都恨不能刻在眼里凑一整套。
四年前,他忍着满腹凄苦,佯作镇定地对顾昀说:“侯府关不住我·”·四年后,他看着顾昀,小心翼翼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情:“义父不在,我自己回去有什么意义”·顾昀:“……”·他本来就凶不过三句,被长庚这么一句堵得连冷脸都维持不下去了,铁石的心也软成一片棉花。
顾昀转向小小的客房,见桌上扔着几本药经,便随意翻开看了看,问道:“怎么想起看这个了”·长庚:“跟陈姑娘学了些岐黄之术。”
顾昀心里一动,心想:“不会临渊阁的那伙人跟他说了什么吧”·随即他又暗自一哂,一来觉得自己这样想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二来临渊阁一干人等都不是什么多嘴的人……·长庚:“本想学好了医术,将来也好照顾义父,可惜天资有限,只会些皮毛。”
顾昀:“……”·“这小子嘴怎么甜成这样了,”他无奈地想,“真要命·”·多年看守古丝路,顾昀身上锋芒毕露的锐气渐消,仿佛神兵入鞘,两人不约而同地不提上次不欢而散的事,心平气和地谈起多年见闻。
长庚说着说着,发现旁边没了声息,他便壮着胆子侧头去看——客栈的床太窄,顾昀小半个身体悬在床外,被子只随便搭了一角,脚几乎顶到了床尾,他一只手枕在自己脑后,就着这闭目养神小憩片刻的姿势,竟然已经睡着了。
长庚倏地住了嘴,黑暗中长久地盯着顾昀的侧脸,他抬起手,又收回去,反复几次,手指无所适从地在空中挣扎了不知多久,才屏住略有些颤抖的鼻息,轻轻地勾住了顾昀的腰,拂尘土似的拍了拍,低声道:“义父,里面来一点,要掉下去了。”
顾昀被他惊醒,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唔”了一声,没睁眼,顺着他的手侧过身,含糊地低声道;“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这是未老先衰啊。”
长庚替他拉上被子,取下头冠:“我在枕边放了安神散的缘故,你赶路太急了,睡吧·”·这回顾昀没吭声,是真的睡着了,床榻间只有尺寸大的空间,低声说话时,恍然间让人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长庚险些低下头在他的鬓角亲一下——好像这样才是自然的。
不过他随即就惊觉自己的大逆不道,连忙规规矩矩地躺了回去··安神散看来是有用的,反正顾昀放松之下睡得很沉,只不过这点作用也挑人,对长庚来说就一点用也没有,身边躺着一个顾昀,他一闭眼,总觉得自己在做梦,便又忍不住睁眼去证实一下,几次三番下来,一点困意也烟消云散了,长庚便干脆不睡了,在一边静静地盯着顾昀看。
看了一宿··第二天早晨,陈轻絮就赶来了,先针对奄奄一息的孙大人对长庚进行了一次举例教学,然后将孙大人丢给了长庚玩耍……不,照料——自己去见顾昀。
长庚只抬头看了一眼她上楼的背影,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异样,好像竟不怎么好奇··沈易在顾昀屋里翻看长庚那几本医书,陈轻絮没问症状,先自己检查起来,片刻后,她说道:“侯爷现在视力是不是已经在衰弱了”·顾昀:“昨天晚上本该用药,想请陈姑娘看看,所以撂着没喝。”
陈轻絮沉吟片刻:“我爷爷当年给侯爷开药的时候,想必已经嘱咐过侯爷了,此药并非解药,恐怕不能长久·”·顾昀脸上不见惊诧,只问道:“我还有多长时间”·陈轻絮神色凝重:“若侯爷从今往后节制用药,或许还能多拖几年。”
“节制可能不行,”顾昀道,“依你看,加药量或是换一副新药怎么样”·陈轻絮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易已经沉声道:“药有余毒,你用得已经够勤的了,换新药也只能换更虎狼的,那岂不是饮鸩止渴”·“是这个道理。”
陈轻絮道,“陈家枉称神医陈氏,这些年对大帅的耳目一直束手无策,惭愧·”·顾昀笑道:“陈姑娘说得哪里话,是我麻烦你们许多·”·年下幻想空间·陈轻絮摇摇头:“我们总觉得周遭蛮夷愚昧不开化,将自己困在中原太久了,侯爷容我几年,过些日子我打算启程出关走走,或许能误打误撞地想出些办法。”
顾昀听这话吃了一惊,他在蜀中约见陈轻絮,除了想让陈家人确认一下自己的情况外,主要也想借故停留两天,省得有些人不知道他来了,没指望陈轻絮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能解决她爷爷都没办法的事,忙道:“陈姑娘千万别这样,我听不听得见都是一样过,北蛮人与我们世代为仇,你要是因为我这点破事涉险,让我将来怎么有脸去见陈家人”·陈轻絮没答话,只是将她随身的小包裹拿了过来,从中取出一本手写的小册子:“这是我自己琢磨的一套针法,没什么用,不过或许能缓解那药引起的头痛之症,殿下跟我学过一段日子针灸,他看得懂。”
见顾昀一皱眉,陈轻絮又补充道:“不是我说的,是殿下自己猜的·”·顾昀神色几变,最后叹了口气,感觉头已经在隐隐作痛··陈轻絮三言两语交代完,又临时找来纸笔,写了两个调养的方子:“聊胜于无,那我就告退了,侯爷保重。”
“慢着,”顾昀叫住她,“陈姑娘出关的事还请从长计议·”·陈轻絮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点如铁树开花似的浅淡笑容。
“也不全是为了侯爷的病症——只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大言不惭地说一句,我辈虽位卑力薄,但与侯爷心里想的是一样的,生于陈氏,入道临渊,岂敢托荫于先辈,苟全于人后”她说道,“侯爷,后会有期。”
说完,不待顾昀挽留,便径自下楼··长庚浪迹江湖久了,行事周到,忙上前道:“陈姑娘,我送你一程·”·陈轻絮摆摆手,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纵然他年轻力壮,一宿不睡不碍着什么,但脸上还是能看出点端倪来。
陈轻絮:“怎么,安神散不管用吗”·长庚苦笑了一下:“是我自己的问题·”·陈轻絮想了想:“我总让你平心静气,其实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不平,可能确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人不可能没有七情六欲,你要实在无法克制,不如顺其自然。”
长庚一愣,不由自主地抿抿嘴,心道:“这怎么顺其自然”·陈轻絮管杀不管埋,撂下一句“顺其自然”,说完就走了,倒弄得长庚一整天都失魂落魄的。
顾昀在小客栈里整整逗留了两天,孙焦有心想快走,想起这一路肠子快颠出来的飞车,又不敢催促·不料启程后,顾昀竟一改之前赶投胎似的玩命赶路,多了个整天粘在他身边的四殿下,走得活像踏青春游,时而和从北边跑商、讨生活归来的商队混在一起。
南疆一带民风彪悍,悍匪横行,孙侍郎安抚封疆大吏是假,本想借安定侯的威风,抓住傅志诚身为朝廷命官与山匪勾结的证据,将南疆军作为推行击鼓令的突破口,可那顾昀自从入蜀,就开始有各种事拖延行程——蜀中往南都是傅志诚的地盘,那地头蛇说不定早就知道他们的行踪了,还抓什么措手不及·孙大人倒是不吐了,急得嘴角起了一圈大血泡。
沈易悄悄对顾昀道:“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差不多就行了,小心那孙子回京给你使坏·”·顾昀一笑··沈易一见他那满不在乎的笑就忍不住想酝酿口舌,发表长篇大论,谁知顾昀却几不可闻地说道:“君子小人都不是问题。”
沈易没好气道:“捅娄子就是问题了·”·顾昀没跟他一般见识,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那位才是问题……我与兵部势同水火最好,你不明白吗”·沈易呆了良久,叹了口气,没说话。
什么时候……不可一世的顾大帅也开始留心耍这种心眼了·顾昀:“不听你这老妈子絮叨了,我找我儿子去·”·说完便纵马向前,不搭理沈易了。
沈易:“……”·他觉得这两位简直是肉麻过头了··南地两岸青山,秋冬也不显凋敝之相,依然郁郁葱葱,中间夹着一条曲折的小路,依山盘旋而上,远近望不见头尾。
顾昀拎着马鞭子,指点江山似的对长庚漫不经心地介绍道:“我们行伍中人,见了这种地貌,总是心里先打鼓,要是别人有埋伏,我们这一头钻进来,就等着人家一顿好打了——即便在大梁境内,这种地方也容易出占山为王的响马……”·他“马”字话音没落,便听青山间一声尖锐的号声响起。
沈易崩溃道:“大帅,您老是乌鸦变的吗”··☆、第40章 打猴··山头上缓缓升起一面大旗,乍一看还以为又是“杏花村”,待风吹过来仔细一看,才发现写的是“杏子林”。
大大小小的山匪借着草木掩映露出头来,身上穿着自制的土甲,长弓短剑纷纷对准山下人··山头上银光一闪,长庚眯眼望去,只见一具不知从哪里劫来的重甲站在山头,面罩下的人看不分明,站得像个靶子。
劫道劫到了安定侯头上,长庚一时简直啼笑皆非··可他回头一看,却发现顾昀并没有笑,非但没笑,脸色还难看得很,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蠢货·”·长庚心下飞快转念,压低声音道:“所以南疆官匪勾结的事不是传说,是真的”·顾昀没吭声,脸色越发沉得厉害。
大梁年间,东海的土特产是珍珠,楼兰的土特产是美酒,南疆的土特产就是山匪··这两年耕种傀儡一推行,农人找不到活干,一部分跟着行脚商人北上讨生活,还有一部分不知怎么想的,弃明投暗跟了山匪——东西越发便宜,银子便显得越发值钱,屯货屯粮食的人越来越少,纷纷屯起金银,大大提高了山匪的抢劫效率。
此地山匪文化盛行,一窝一窝比野兔子还多,可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南疆军在兵部本来就是后娘养的,经费拨款都不够,根本跟他们耗不起。
而山匪虽然胜在数量众多,但普遍战斗力有限,倘若跟正规军对上,也是说给人灭一窝就灭一窝,见了驻军也很肝颤··人有了钱,就想追求和平稳定,不想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被人撵着跑了——山匪也是人。
于是长此以往,南疆军和当地山匪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生关系··南疆军统帅傅志诚本就是山匪出身,一方面节制山匪,尽量让他们收钱不伤人,另一方面南疆驻军军费紧张,估计这里面少不得也有傅将军的买卖。
官匪勾结,当然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可是顾昀心里有数,这两年皇上又是推行耕种傀儡,又是大开通商路,明明都是国富民强的好政策,偏偏不知问题出在哪,国库不满反空,军费又得削减。
南方刚经历水患,灾还没赈完,再打起来,到时候山匪城乡村郭地乱窜,百姓更遭祸害,而倘若朝廷真的因为这件事撤换南疆军统帅,顾昀根本想不出谁还能镇得住南疆。
两害相权只有取其轻,顾昀无可选择,只能暂时保住傅志诚··等熬过这两年,古丝路彻底建好,大梁内陆商路全面打开,一批来自海外的白银能流进大梁,让国家缓一口气,到时候不单出兵,还要将自巴蜀通往南疆的通路修好,真正加强对这天高皇帝远之地的管控,双管齐下,才能彻底收拾匪患。
可惜,这些事除了他心忧,其他人都仿佛想不明白··其实未必想不明白,只是在他们眼里,击鼓令和日后拍皇上马屁升官发财比较重要吧··顾昀来路上一直在琢磨着怎么保下傅志诚,特意不动声色地给他传了信,不料行至中途,人家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哪家的土匪打劫倾巢出动、还卷旗子敲锣打鼓的对方摆明了知道他是谁··截杀朝廷钦差,这与造反有什么区别·长庚这些年深入民间、游历四方,对时局民生早就不懵懂了,稍一思量,前因后果就都分明,他觑着顾昀的神色,低声道:“义父,我倒觉得这未必是傅将军的意思。”
顾昀冷冷地道:“废话,傅志诚哪有这么蠢”·这些占山为王的大头山匪可谓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想找个能写会算的,都得几个山头共用一个账房先生,指不定是听见哪里漏出来的小道消息,便自作主张地劫他们一下,连试探再下马威,到时候好向傅志诚表功去。
只见高处一个山匪挥舞着一只简陋的铜吼,冲着山下顾昀等人唱戏似的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沈易在旁边一边哭笑不得,一边从身后抽出一支箭:“大帅”·顾昀:“射下来。”
沈易手中的箭几乎与顾昀的话音同时离弦而出,势如破竹地射中了拿铜吼的山匪,一只鸟大叫着冲天而起,尖锐的声音在整个山谷中回荡··整个山谷都炸了锅。
孙侍郎见状,压根没顾上得意自己抓住了傅志诚的把柄,先吓坏了,三步并两步地从马车里蹿出来,一迭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帅,万万使不得,这山中至少有百十来号山匪,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各位将军身上都没有甲,这是手无寸铁啊还有四殿下,四殿下身份贵重,不容有失……”·顾昀看也没看他一眼,冲长庚招招手:“四殿下,功夫搁下了吗”·长庚欠身道:“做大帅麾下一个小小骑兵应该还是够格的。”
·“走,我教你怎么进山打猴子·”·顾昀说完,纵马直接冲向高处,长庚一点不迟疑,立刻跟上,玄铁营将士训练有素,顾昀一动,立刻便明白主帅的意思,纷纷催马而上,只留下孙大人余音袅袅的惨叫:“大帅,使不得啊——”·下一刻,他后脖颈子一紧,整个人悬空而起,被沈易用剑柄当空挑了起来,扔到了自己马背上。
孙焦“嘎”一声,摔得直翻白眼··沈易无奈道:“别叫唤了孙大人,末将必然保你不死,放心吧·”·沈将军说着这话,不由得心疼起自己来——那顾大帅侯府少爷出身,从小身边就里出外进地跟着老妈子,使唤习惯了,长大后发现玄铁营没有老妈子,干脆将沈某人当成了老妈子,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话说回来,沈易看着翻着白眼晕过去的孙大人,心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像太监的侍郎·”·山头上,小山匪对匪首道:“大哥,我听见刚才那个太监在叫大帅。”
匪首整个人埋藏在重甲里,闻言将铁面罩一推,怒道:“废话,还不放箭包围包围”·山谷间长号再次吹响,大小山匪们呼啸着奔涌而来,居高临下地直冲向顾昀他们这小猫两三只的“兵力”。
山匪们不知是为了壮胆还是怎样,大张旗鼓地搞了一个包围圈,这一头的人往下跑,那一头还要敲盆敲碗嗷嗷嚎叫着从对面的山上赶来“包围”,奔跑得乱七八糟尘土四溅。
可惜他们的马大多是从过往商队手里抢来的,哪里追得上玄铁营万里挑一的战马,顷刻便被甩在了后面,顾昀打了个手势,身后几个将士立刻会意分兵四散,山匪射下来的羽箭目标被分散,立刻不成体系起来。
迎面悍匪成群,顾昀漠然抽剑,长刃如雪,对长庚道:“记着,临到阵前,谁不想死谁先死……”·长庚险些被他手中的剑晃了眼··他剑如游龙,一路血花纷飞,两进两出,地上山匪与马尸滚成了一团。
顾昀补完了他的后半句话:“……即使你的敌人是一帮饭桶·”·年下幻想空间·匪首在高处拿着千里眼巴望,一见情况不对,当即怒道:“让你们包围呢,怎么回事”·旁边小土匪苦着脸道:“大哥,不知道呀”·这时,一个黑脸土匪跑过来:“大哥,大事不好”·不过转瞬,山垭口处已经被一个轻骑冲上去了,手拿长号的土匪没来得及缩脖子,便见刀光一闪,身首已经异处。
顾昀马术超群,纵横于山石间简直如走平地,越过一条极窄的山间窄径,手中长剑一甩,大石后面便传来一声惨叫——那里居然还有人埋伏——他将长剑上的血抖落,似乎是略等了长庚片刻,说道:“山中多遮挡,遮挡后面常有地头蛇,你武艺超群,不见得躲得过暗算。”
长庚打眼一扫,果然见那石头后面机关弩已经架好,就等着放箭伤人了·他的马可不是什么战马神骏,跟着顾昀有些吃力,但只觉得全身的血都热起来了,问道:“义父,你怎么知道”·顾昀一弯嘴角:“手熟。”
话音刚落,上方一块山石蓦地滚落,顾昀仿佛头上有眼,狠狠一夹马腹,那战马蓦地往前一跃,尾巴上的鬃毛几乎碰到了滚落的山石,同时,顾昀整个人离开马鞍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旁边一根藤蔓,在空中飞快地一荡,将自己吊了上去,长庚听见“噗”一声响,本能地往后一仰,好歹没让他凶残的义父居高临下地溅一脸血。
顾昀从高处看着他挑眉一笑,吹了声长哨,那马立刻训练有素地跟了过去··长庚心狂跳,顾昀那一笑快要将他的魂魄也吸走了··顾昀从高处冲他喊道:“山中打猴,记得要先抢高处——”·此时山匪那开玩笑一样的“包围圈”已经全乱了,几个高处垭口迅雷不及掩耳地便被人占了,匪群成了一帮没头苍蝇,四处乱跑,被高处落下来的箭杀了个不亦乐乎。
长庚忙追上去,只见顾昀翻身重新上马,同时利索地从身后拎出一支特别的箭··那弓和箭都厚重得很,长弓少说有几十斤重,带一个拇指大的小盒子,长庚眼皮一跳,心道:“弓上有金匣子”·下一刻,长弓上散出来的白汽证实了他的猜测,箭杆竟似是铁的,离弦而出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鸣,好像二十只钻天猴同时声嘶力竭地冲上天——铁箭像一只缩小版的白虹,贯日而去,一声金石之声在山间荡漾如波,铁箭正中一块巨大的山石。
尘嚣飞扬,如野马飞踏,那大石头震荡片刻,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群猴四散,匪首却偏偏被身上重甲阻碍了活动,慢了片刻才抬起头——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他已经连人再甲,给“轰隆”一声埋在了下面。
长庚笑道:“义父,这个我知道,擒贼擒王是不是”·他一路被顾昀护在身边,从数百山匪中呼啸而过,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衣袂翻飞,看起来依然是个翩翩风度的公子哥。
顾昀心里“啧”了一声,心道:“完了,下次回京城,给我扔手帕的小姑娘恐怕要少一半·”·小半个时辰以后,顾昀带着他“手无寸铁”的几个玄铁营将士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匪窝。
大部分土匪一见自己银光闪闪的老大死了,当即就 “呼啦”一下逃散了,他们地形熟悉,一旦散入山林间,转眼就不见了踪影··顾昀带的人少,不便追击,只绑来了几个没来得及跑的,鹌鹑似的穿成一串。
顾昀在匪首的虎皮椅上坐下,又感觉不对,站起来将椅子上的虎皮一揭,乐了:“贵山大王的宝座真是别出心裁·”·只见那气势磅礴的虎皮椅子下面四条腿都已经被锯掉,底下活脱脱是个金砖垒成了堆,上面扑了一层木板。
顾昀:“坐在这上能下出金蛋来吗”·沈易悠长地干咳了一声,示意大帅说人话··这时,方才吓得尿湿了裤子的孙大人换好了裤子,又人模狗样地重生归来,见状立刻意识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改方才嗷嗷叫着“使不得”的熊样,上前一步,大义凛然地喝问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沿路劫到朝廷钦差头上的谁人主使此事的”·长庚原本正拿着顾昀那把特别的弓玩,闻言抬头道:“劫钦差可是同谋反罪呢,只要不是匪首,普通山匪说不定就是个充军,像诸位这样格外英雄的……”·他说道这里没了下文,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无视瑟瑟发抖的几个山匪,好像只是无意提了一句,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笑眯眯地问顾昀道:“义父,你这副弓箭真好,给了我行不行”·顾昀一摆手:“拿去。”
孙焦一滞,拿不准这位素未谋面的四殿下是什么意思·一开始只觉得他没什么架子,脾气温和,很会聊天,城府并不深,这会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是走眼了。
长庚这么一句话说出来,山匪也没有那么蠢,立刻顿足捶胸地哭喊起来··“草民不知是钦差大人驾到,大人饶命啊”·“道上混口饭吃也不容易,我们这小地方,十天半月见不得一个人啊,谁知道一开张就碰上钦差,草民冤枉……啊不,其实也不冤枉,草民上有老下有小,不容易哪”·孙焦:“……”·正在这时,一个玄铁营将士突然快步走进来,附在顾昀耳边道:“大帅,南中巡抚蒯大人派人送信,说听闻侯爷在本地竟遭匪徒骚扰,他将带二百家将,马上便到。”
顾昀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正好对上孙焦的视线,顾大帅身上血迹未干,将孙焦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得色被活生生地吓回去了··傅志诚山匪出身,后来哪怕是招安投降,军功赫赫,认命这样一个人做封疆大吏也是很不合理的。
奈何当年西域叛乱的时候,南洋宵小也趁机侵入大梁境内,想要趁火打劫,顾昀已经去了西边,朝中实在无人可用,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令傅志诚统领南疆驻军··但元和皇帝对他仍是不放心,南中巡抚就是当年就是专门为了牵制傅志诚而特设的,手中有精兵一般的家将两百,关键时刻可便宜从事,虽要是真出事,这两百家将纵然无法对抗南疆驻军,但分别突围捎信却是不难的。
蒯兰图与傅志诚这两人可谓是冤家路窄,恐怕都想置对方于死地,来者恐怕不怀好意··顾昀:“我这里前脚刚闯进匪窝,蒯巡抚后脚就‘听闻了’,他消息比土地公还灵通啊。”
孙焦也知道蒯兰图来得太快,没把握好时机,忙道:“不瞒大帅,咱们此行本该是秘密出行,谁知途中遭遇四殿下,下官怎能让皇子涉险只好先行通知南中巡抚支援一二……”·“孙大人有心了,”长庚笑道,“不过您怎么知道南下就是涉险呢”·孙焦大概是知道自己的靠山将至,腰杆都直了几分,拱手道:“此次臣下西南抚军,早闻听南疆悍匪横行。
为防万一,临行前特意向陛下讨了一封击鼓令——不料果不其然,幸亏侯爷身经百战,临危不乱·”·顾昀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没接这个马屁··孙焦义正言辞道:“这拨悍匪横行无忌,实在是胆大包天,连朝廷命官都敢劫,何况本地百姓此祸不除,西南不稳,看来下官这支击鼓令算是带对了,这可是我大梁第一支击鼓令,彩头便落在傅将军身上了。”
·☆、第41章 开局··南中巡抚蒯兰图手里除了两百家将外,还有十套重甲与十五套轻裘——倘若再加一条巨鸢,那么单从火机钢甲来论,北疆雁回镇的城守装备也不过如此。
接到了孙焦来信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一直期盼的这一天马上就到了··傅志诚土皇帝当得久了,为人粗鲁傲慢,不止一次当着人面给蒯兰图这朝廷派来监视他的人没脸,两人之间仇怨由来已久。
皇上铁了心的要收拢全境兵权,推行击鼓令,必然需要一个人来先行祭旗,西北是顾昀的地盘,暂时动不得,江南主要是水军,水军身负监视来往西洋船只要务,还有倭寇之祸,不便先动,中原大军居中镇国,要动也要留到最后,唯有南疆这穷乡僻壤可为突破口。
要是傅志诚聪明,这个时候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地蹲在南疆假装自己不存在,可他偏偏还要跳出来,以丁忧之名威胁朝廷··一个家将上前,低声道:“大人,火油已经准备好了。”
蒯兰图接过千里眼,远远地看了一眼面前妩媚的青山——这山头的主人本来是个法号静虚的道士,因为皇上信佛,民间纷纷效仿,道观香火难继,还时常有地痞见他可欺,上门抢劫,静虚一怒之下将一个地痞打死,自此无处容身,只好上山当了土匪。
此人识文断字,手段狠辣,很是个人物,后来成了这南疆三百里山中匪的领头人··蒯兰图知道静虚与傅志诚穿一条裤子,要杀傅志诚,必从这道士身上下手··早在皇上金牌令箭请顾昀的时候,蒯兰图就与孙焦定了计,他首先在南疆境内散布消息,就说朝廷钦差将至,来彻查傅志诚与山匪勾结之案。
为了保证钦差不出岔子,傅志诚必然提前同各大匪首交代过,说“抚军钦差”将至,令他们约束手下——这样一来,这些山匪是听信傅将军呢,还是听信谣言呢倘若心存疑惑,傅志诚将查案钦差轻描淡写地说成“抚军钦差”,大匪首们会怎么想呢·临到钦差入境,蒯兰图接到孙焦传信,又派人假扮南疆驻军,找到静虚,就说安定侯和钦差的车架半途被劫,傅将军为免让有心人看出牵连,不便出面,只好向道长求援。
静虚与傅志诚交情最好,无论心里是否存疑,这个节骨眼上都会给他兜着,一听说,义气当头,立刻便带人赶过去了··他们前脚走,埋伏在山间的蒯兰图等人后脚便用重甲封住山路,成千上万支蘸了火油的羽箭架在弦上,一把火烧了静虚的老窝。
轻裘与重甲逡巡山间,看见逃出来的人便补上一记短炮,守山的匪徒、山间老弱妇孺一视同仁,俱不放过,只放跑几个活口,便于他们给静虚通风报讯··“差不多了,走,我们去见见顾大帅。”
蒯兰图一挥手,重甲轻裘与二百精兵训练有素地收拢准备行进,蒯兰图跨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被火舔了个血肉模糊的山头,漫不经心地说道,“听听傅志诚的推托之词,什么山匪狡诈,什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本官烧了野火,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吹又生——驾”·这下,全境山匪都知道傅志诚使了个缓兵之计,为了在钦差面前保住自己,对昔日的“兄弟”们下手了。
·蒯兰图就是要让山匪和傅志诚狗咬狗,傅志诚不是自负聪明,觉得没人能抓住他的把柄吗·当然,为了防止姓傅的狗急跳墙,情急之下犯上作乱,孙焦特意请来了安定侯坐镇。
安定侯顾昀未至而立,对付个把叛军可能很有威慑力,可能未见得镇得住傅志诚这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封疆大吏——但那也没关系,谁让老安定侯对其有提携知遇之恩·蒯兰图笃定傅志诚不敢动顾昀,老安定侯旧部虽然大多已经退出军中告老,但关系盘根错节、余威尚在,傅志诚要真敢忘恩负义动到老侯爷独子头上,他的南疆驻军内乱起来就够他喝一壶的。
再者那姓傅的再猖狂,也不会认为区区南疆驻军有揭竿而起、撼动大梁基石的能耐吧·就在他们转身离开后,一只巴掌大的木鸟转着眼睛,扑腾着翅膀,在浓烟鲜血中往天空飞去,转眼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了。
而与此同时,南疆驻军中的傅志诚接到安定侯车架被劫的消息,整个人一激灵,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那斥候的领子:“安定侯现在在什么地方”·斥候道:“安定侯射杀了杏子林,但之后不知怎么的,留在杏子林的老窝里不走了,将原来的旗也换成了玄铁营的帅旗。”
年下幻想空间·傅志诚听后,面皮抽动片刻,一抬手将桌上的酒杯茶碗掀到了地上,恨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斥候大气也不敢出地单膝跪在一边,看着南疆驻军统帅在屋里困兽似的走了几圈——顾昀剿灭杏子林匪窝,他并不吃惊,倘若顾昀真被劫住了,那才是稀世奇闻。
问题是……安定侯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何不继续赶路,反而留在了杏子林·倘若只是为了提审山匪,为何要将旗子换下来·他在等谁他在等着干什么·顾昀以抚军吊唁的名义前来,身边为何会带着玄铁营的帅旗·既然帅旗在,那么玄铁虎符在吗·他身边真的只有几个侍卫和一个窝囊废侍郎吗·还有那百十里外的南中巡抚,必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筐黑泥准备往自己身上抹,顾昀是否已经先行与他接触过·顾昀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傅志诚的眼皮突突地跳了起来,他原属于老安定侯麾下,却没怎么和顾昀打过交道,也知道顾昀一直看不惯他的山匪行径。
傅志诚对顾昀来访心里很没底··“备马,”傅志诚突兀地开口道,“山虎、白狼与灵狐三营跟我走,随我去见安定侯和钦差,林豹待命,见烟火为号,随时准备进发。”
斥候惊疑不定地望向傅志诚——傅将军调集了南疆驻军近半的兵力,这是去围观安定侯,还是去围剿安定侯的·傅志诚一把摘下墙上长戟,怒道:“磨蹭什么”·紧随巡抚家将,南疆驻军也以其近半数的兵力,不可回头地向杏子林开路了。
随着夜色深沉,南疆官道上,错过了宿头的大小商队开始在路边安临时帐子,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们惯常幕天席地,只留了守夜人和火把,渐渐睡去了··三更时,林间传来布谷鸟高低起伏的叫声。
守夜的和一部分假装睡着的先后站了起来,他们彼此之间并不说话,错肩而过的时候只有眼神交流,鸦雀无声地潜到随行货车后面··那些拉货的车里竟有夹层,扒开上面的货物,一抠一扳,便露出下面冷冷的甲胄来,一丝反光也没有。
三五成群的夜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钢甲扣在身上,有“鹰”,有“甲”,还有一部分轻裘骑兵··转身便从四面八方融入了夜色中,山林晃动片刻,眠鸟惊诧,不过片刻,再次宁静如初。
只余下那些星星点点的商队火把,在南疆山川林立、曲折繁复的大地上四散分布,仿佛一把散落的碎金··这一夜,多方复杂的势力、各路心怀鬼胎之徒都在往杏子林的方向赶。
死在山石下的杏子林匪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就像一根至关重要的线绳,无意中一个愚蠢的决策,便将南疆一触即发的局点着了··杏子林山匪老窝中,一伙山匪咬死牙关说对钦差来访的事并不知情,孙焦车轱辘一样地审了片刻,始终什么也问不出,只好放弃,一双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
顾昀简单吃了两口东西垫了垫肚子,就擦嘴不动筷子了,见那孙焦一副屁股长钉子的模样,便笑道:“孙侍郎,这一顿饭的工夫不到,您都往门口看了七八次了,可是对蒯巡抚望穿秋水了吗”·孙焦脸色几变,勉强赔笑道:“大帅说笑了——大帅可是不合胃口,怎么不再进一些”·“不了,”顾昀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吃多了不好动,差不多就行了,对了季平,你要是没事,清点一下这匪窝里有多少金银,咱们不能白劫土匪,等会打包带走。”
孙焦:“……”·顾昀:“孙大人不会回去参我一本吧唉,不瞒您说,兵部抠门,我们玄铁营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被绑成一团的山匪还怪机灵,闻言忙道:“我们有账本在……在在那上面”·沈易回头一看,只见此间竟还有个“暗室”——墙角支着一个大梯子,直通向房顶,一堆茅草掩着一个搭在梁上的小阁楼。
“真好,”沈易心说,“我又变成鸡窝里的账房先生了·”·就在这时,蒯兰图最先到了杏子林··蒯兰图带着他一干家将大步进来,身上血与火未散,仿佛还带着一身的杀气腾腾。
他上前一步,底气十足地朗声道:“下官南中巡抚蒯兰图,见过安定侯,孙大人,列位将军,还有这位……”·长庚冲他微笑道:“李旻·”·蒯兰图:“……”·孙焦忙压低声音提醒道:“不得无礼,那是雁北王,四殿下”·蒯兰图吃了一惊。
皇上的幼弟李旻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过,大部分人只知道他曾经流落民间,找回来以后也一直住在安定侯府深居简出,没什么建树,还那么年轻……蒯兰图理智上知道,这年轻人虽然身份高贵,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可他毕竟是个意料之外的变数,总让人不安。
·仿佛预示着什么似的,蒯兰图的眼角狠狠地一跳··还没等他说话,一个家将便快步走了进来,附在蒯兰图耳边说话··顾昀:“怎么,蒯大人家里人的唾沫星子这么珍贵,还不让我们听见呢。”
蒯兰图一脚将那家将踹开:“放肆,侯爷和殿下面前交头接耳,成何体统”·那家将挨了他不轻不重的一脚,脸上也看不出怨愤,立刻半跪在地,禀报道:“报各位大人,有数万兵力向杏子林方向来了,好像是南疆驻军的人”·话音没落,一个陌生的先锋官来到山腰上,巡抚家将们刀枪剑戟全部提起,寒光照夜似的。
那先锋官丝毫不惧,只朗声道:“西南总督傅志诚,率亲兵迎接大帅”·顾昀神色淡淡的,心想:“姓傅的可真能作死啊·”·蒯兰图再次下意识地看了长庚一眼,长庚冲他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转身走向墙角的梯子,爬上了那藏账本的阁楼。
蒯兰图意识到机不可失,立刻上前一步道:“大帅,下官有事禀报”·顾昀掀起眼皮··蒯兰图:“那傅志诚身为一方守将,玩忽职守,勾结土匪,鱼肉百姓,外通南洋,谋逆之心昭昭,请大帅早作准备”·“哦,是吗”顾昀听了并不惊诧,只是将手中旧佛珠在指尖转动了几圈,仿佛思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说道:“那就请上来吧·”·蒯兰图和孙焦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长错了耳朵··顾昀:“把傅将军请上来,我看看他打算怎么谋逆。”
长庚爬上了小阁楼,里面竟然别有洞天,有窗还有天窗,视野良好,从天窗上去,就是杏子林匪窝插旗的地方,沈易在旁边竖起了一个高高的火把,不知烧着什么,竟升起一缕风吹不乱的白烟,直冲天际。
长庚笑道:“我还以为沈将军是来做账房的,想着来帮帮忙,原来是来点狼烟的·”·沈易从天窗上一跃而下,好奇地问道:“殿下还懂账吗出门在外这几年都做什么”·长庚:“没什么,和陈姑娘学过一段时间医术,偶尔给几个江湖朋友帮帮忙、跑跑腿,也搭过商队的车马,什么都会一点。”
沈易见他搪塞,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一个人的见识与阅历是装不出的,生嫩的少年人再怎么佯作镇定,都能让有心人看出端倪来··长庚这几年游历江湖的经历必不简单,否则他身上不会有那种看不出深浅的莫测意味。
长庚推开阁楼上的小窗,往外望去··只见山下浩浩荡荡的队伍蜿蜒而上,帅旗猎猎,恍如大幡··火把中,甲胄冷冽,蒸汽万里,就像一条气喘吁吁的巨龙。
傅志诚统领南疆驻军已有小十年了,在南疆快要做成土皇帝了,如今他要是带一二百人来“剿匪迎接钦差”,尚且有回旋的余地,可他竟将半个南疆驻军都拉了出来。
长庚道:“义父刚开始可能是有点想保傅将军,现在看来,保不住了·”·“看来人家非但不领情,还打算给我们来一次摔杯为号呢·“沈易看了看长庚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殿下年纪轻轻就有这样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实在难得。”
“一回生二回熟,”长庚平静地说道,“上次和义父深入东海叛军老巢才是真没底,那回他身边只有我们几个不顶用的累赘,还有几个不知联络到联络不到的江湖助力,水军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赶到,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我们沿途的传信——他照样谈笑自如,全身而退了,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沈易:“什么”·长庚:“恐惧是没有道理的·”·沈易想了想,摇头笑道:“当然,谁都知道,恐惧没道理,可这就好比人到点会饿,不穿衣会冷一样,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人怎能克制自己身体的反应呢”·长庚脸上浮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可以的。”
沈易一愣,他忽然有种莫名的直觉,长庚这句“可以”里面好像藏了很多话··长庚:“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打败你,包括这副皮囊。”
这句话入耳平平无奇,然而长庚说话时的神态与语气都太过坚定,坚定到有一丝诡异的蛊惑意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起来··沈易:“殿下,上一次你与大帅陷在东海时,身边尚有几十个临渊阁高手,可以说是里应外合,这次不一样,我们身边只有一心推行击鼓令的孙侍郎和不怀好意的蒯巡抚,而那傅志诚恐怕就快要打上山了——他手上有千军万马,岂不是比你们上次情况还要遭殿下也不担心吗”·长庚泰然笑道:“我不担心,我一见阁楼上这玄铁营的帅旗,就觉得有三千玄铁神骑藏在西南山林里,心里不由自主就踏实了。”
沈易一愣,随即扶额苦笑起来,简直替顾昀捏了把汗,他们家这位小殿下不愧是真龙之后,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长庚:“何况沈将军也知道吧我义父未必是全心全意地想保傅志诚。”
沈易:“……”·这个真不知道··☆、第42章 始乱··蒯兰图的亲兵虽然奉命让道,手中刀剑却未收,只给傅志诚留了一条刀剑横生的窄道,傅土匪也不含糊,带着百十来个精兵上山,人人披甲执锐,两排并行,各自出兵刃抵住一侧。
两方人马一路刀剑相抵,傅志诚带人在金石声四溅中,咬牙较劲地撞了上来··他看起来不像来请罪的,倒像是来找顾昀兴师问罪的··下面的南疆驻军将杏子林团团围住,虎视眈眈地直逼山上。
蒯兰图没料到他竟然这么胆大包天,竟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丝毫不把安定侯放在眼里,下颌不由得紧了紧··傅志诚狂风骤雨一般地带人冲上山,甫一露面,一股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拦路狗孙焦首当其冲,慌忙后退时踩了一个绑在地上的山匪,山匪“嗷”一嗓子,叫软了孙侍郎的两条筷子腿··傅志诚还未开口,这边已经先五体投地了一个。
长庚从阁楼上饶有兴趣地往下看着,嘴上对旁边目瞪口呆的沈易说道:“我想起来了·”·沈易忙洗耳恭听··长庚:“孙大人的嫡亲妹子嫁给了王国舅做了填房……啧,皇上真是的,让小舅子的小舅子进什么兵部整天跟一帮不满意的将军们打交道,他自己不觉得受罪吗”·年下幻想空间·“……”沈易卡了一下壳,“殿下刚才说,大帅并不全心全意地想保傅志诚,还请赐教。”
长庚:“不然我们留在这匪寨干什么倘若他铁了心的要保傅志诚,现在早就快马加鞭地冲到南疆大营里兴师问罪了·”·沈易无言以对,他确实也在疑惑这点,只不过出于多年来对顾昀无条件的信任,他还以为顾昀有什么后招。
“我猜看见这些无法无天的拦路山匪时,义父心里已经开始权衡,倘若傅志诚自己来请罪,恐怕义父还会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考虑放他一马,现在么……” 长庚笑了一下,“贪不是错,狡猾不是错,甚至蠢也不是错,但傅志诚不该公然挑衅玄铁营。”
三代人苦心孤诣经营,玄铁营威名一日还在,无论这兵权实际在皇上手中还是在顾昀手中,都可保住大梁表面的安稳··只见那傅志诚注视了顾昀片刻,到底还是有些理智,将铁剑还于鞘内,躬身行礼道:“多年不见,顾帅安好。”
他一低头,傅志诚身后亲卫齐齐收起兵器,尽忠职守地站成人墙,气氛顿时一松··蒯兰图和孙焦都暗自庆幸,看来将顾昀请来这步棋是对的··“不十分的安,”不料顾昀看了傅志诚一会,猝不及防地开口道,“傅将军,方才蒯巡抚跟我说,你身为西南总督,勾结土匪,里通南洋,谋逆之心昭昭——这事你怎么想”·傅志诚:“……”·谁也没想到,顾昀竟比傅志诚还棒槌,当着围山的南疆大军,竟连个弯都不拐,直白地当面质问。
下面陡然剑拔弩张,阁楼上长庚却依然好整以暇,他好像是极喜欢顾昀给他的弓,几十斤重的大家伙,一刻也不肯放下,始终背在身上,这会摘下来拿在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手帕来,小心翼翼地反复擦拭。
沈易沉吟片刻道:“但他要放弃傅志诚,岂不是坐视皇上强行推行击鼓令”·长庚不慌不忙地说:“沈将军有没有想过,击鼓令一出,连村野老农都知道击鼓令分了义父玄铁虎符的军权,四方统帅纷纷反对,为何他不肯出声”·沈易脱口道:“为什么”·长庚:“因为他从小和皇上一起长大,比天下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那位的刚愎自用。
击鼓令一日推行不成,皇上一日无法一手掌控军权,他就一天寝食难安,反对也不过是徒增内耗,最多造成君臣不和,小人上位·这个妥协迟早要做,问题是怎么妥协。”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被下面一声怒吼掩盖··蒯兰图可不是胆小如鼠的孙焦,听顾昀一问,立刻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今日这个杏子林,不是他死,就是傅志诚亡。
山下还有南疆大军,废话多的死得快,不如趁姓傅的没反应过来,一举将其拿下,底下再多的南疆驻军群龙无首,还不是任人宰割么·蒯巡抚于是当机立断,直接越过顾昀,指着傅志诚道:“拿下这乱臣贼子”·周遭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巡抚家将一听喝令,顿时一拥而上。
长庚自箭篓里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铁箭,在阁楼上缓缓地拉弓上弦,弓尾发出细碎的白雾,喷在他脸侧,那张脸沾了水汽,越发露出某种温润如玉的英俊··沈易暗暗心惊,这弓是给顾昀特质的,虽说加了金匣子,可要达到白虹箭的效果,也万万不是普通人能拉得开的,长庚拉满弓瞄准,双手稳如磐石,一丝都不抖——这位小殿下的功夫恐怕不止是“没搁下”而已。
沈易:“就算大帅真有心妥协,谁又能代替傅将军收拾南疆烂摊子”·长庚:“愿闻其详·”·沈易飞快地将朝中大小武将盘点一番:“除了新任江南水陆提督赵友方有几分能耐以外,其他都不堪大用,或许不乏猛将,但做一方统帅,光能打不行,资历与经验缺一不可,还得能和地方势力乃至于兵部那帮饭桶扯皮,皇上总不能把水军统帅拉到南疆大山来吧”·阁楼下的傅志诚当然不肯束手就擒,南疆大将不愧悍勇无双之名,一剑削掉了一颗脑袋,转身迎向身后逼过来的重甲,不躲不闪,挥剑直上,飞身踏上重甲肩井,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三个随行的南疆军反应过来,紧跟着迎上,手中绊马索鞭子似的卷来,将那重甲紧紧缠住。
火机与傅志诚同时发出怒吼,那傅志诚双手持铁剑,狠狠往下一送,精准地送进了重甲颈后空隙中,一剑捅穿了甲中人的脖子,重甲僵硬地往前挪了一步,站在原地不动了——·血这才溪流似的滴下来。
傅志诚骑在重甲肩头,伸手一摸脸上血迹,鹰隼般的目光直逼蒯兰图··蒯兰图终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一支箭如白虹贯日,自高处俯冲之下,尖鸣声回荡在整个匪窝中,傅志诚瞳孔骤缩,却已经来不及躲闪,那箭精准地擦过蒯兰图的官帽,当空将蒯巡抚的官帽炸成了两半,发髻也散了,蒯巡抚成了个披头散发的男鬼。
随即它笔直地穿过重甲胸口,将双层钢板一下打了个粉碎,傅志诚被冲击力所迫,踉跄着摔下来,铁箭去势依然不减,蓦地钉在地上··地面炸裂成坑,三个南疆军同时退开,箭尖刚好钉在他们那三条绊马索的交点上。
箭尾震颤不休,如蜂鸣嘈嘈··“太放肆了,”长庚几不可闻地说道,随后,他在所有人惊惧的回望下,又拉了一根铁箭上在弦上,对沈易轻声接上了自己的话音,“沈将军别忘了,还有一个人。”
沈易仍沉浸在他那惊鸿一箭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恕我想不出了·”·长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沈易吃了一惊,失声道:“什么”·长庚:“嗯,就是你。”
阁楼下的顾昀丝毫不见平日里游刃有余,因为面色紧绷而显得格外冷淡:“蒯巡抚,我一直想请教,是谁给你的胆子养这么多私兵的”·蒯兰图面如土色,耳畔灌满了那铁箭的“嗡嗡”声,弄不清顾昀是站在哪边的,顿时有些慌乱:“大、大帅有所不知,南中巡抚因地处边疆,为防暴民作乱,因此朝廷特赦,可有一支防卫军……”·顾昀:“天下防卫军,除皇上的御林军外,不得用轻裘骑兵以上火机钢甲,御林军的重甲金匣子也不可超过六印——蒯兰图,是我记错了还是你记错了”·蒯兰图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自己僭越,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以扣个大帽子狠参一笔,但要是能扳倒傅志诚,让击鼓令得以推行,那就是大功下的小节有失,根本不算什么,事已至此,绝不能回头,他狠狠地攥住拳头,阴恻恻地道:“叛臣贼子在侧,侯爷现在要和我掰扯护卫军超制吗”·顾昀眉头微皱,似乎不习惯与人当面耍嘴皮子,与当年他在东海叛军船上的油嘴滑舌简直判若两人,蒯兰图立刻自以为捕捉到了他这一闪而过的神色,突然觉得传说中的安定侯也没什么可怕的。
蒯兰图豁出去了,心想:“他也不过就是个身份贵重的年轻人而已,没有老侯爷旧部,顾昀算什么”·傅志诚怒喝道:“姓蒯的,你说谁是叛臣贼子”·蒯兰图扬声道:“诸位,我等现已被叛军围困,为今之计,只有擒贼擒王,不让他们有反应的时机也请贵人们约束手下,不要放纵叛逆”·傅志诚怒极反笑,他本就长得面容丑陋,笑起来更是形同恶鬼:“擒我,你倒试试”·话音才落,傅志诚的亲兵们率先发难,一拥而上地闯入山匪老巢大殿中,南疆军亲卫与巡抚的防卫队登时短兵相接。
小小杏子林匪窝转瞬便被甲戈填了个水泄不通··沈易不明白顾昀为什么还在装怂看热闹,被震天喊杀声所激,差点要掉头下阁楼,一转身,却看见长庚面不改色,箭尖指向始终不离顾昀周遭,谁胆大包天敢靠近,就要把谁穿成串。
“沈将军放心,义父心里有谱,我也盯着呢·”长庚说话的时候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笃定和不容置疑··一瞬间,沈易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顾昀刚刚刻意激化傅志诚与蒯兰图的矛盾,是想借刀杀人么·长庚:“今天如果傅志诚被拿下,南疆统帅空缺,皇上虽然一意孤行,但也知道轻重,边疆重地,必要大将来守,放眼朝野,没有人比沈将军更有资历了——何况说到底,皇上打压我义父的兵权,不过是疑心病太重而已,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在,大梁的安危也还架在我义父肩上。
击鼓令一出,玄铁虎符形同虚设,南疆统帅任谁当,都是有统辖权却无实际兵权,义父既然已经表明态度,皇上难道不应该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为沈将军行个方便”·说到这,长庚顿了顿,笑道:“沈将军你看,皇上虽然不怎么待见我这个便宜弟弟,逢年过节该给的赏却一分也没少过,加起来比义父的俸禄还高些呢。”
沈易忽略了“府到底是谁在养家”这个复杂的问题,他震惊地看着长庚,神色几变,良久才感叹道:“殿下真是不一样了·”·当年他们从雁回小镇领出来的少年那么单纯倔强,喜怒哀乐全都一目了然,沈易暗地里钦佩过很多次他心志坚定——换个普通孩子,一夜间从小镇少年变成当朝皇子,早被繁华帝都迷了眼了,而长庚那时候还是个从来不知荣华富贵为何物的孩子,却居然毅然离开侯府,宁可天高海阔浪迹江湖,也不肯回去做他井底之蛙的贵人殿下。
此时在剑拔弩张中与他侃侃而谈天下大势的年轻人,周身已经褪尽稚气,面目全非得让他心惊胆战··长庚没应声,四年来,他从身到心都不敢有一天懈怠,不是为了想要建功立业,而是想尽快强大起来,有一天强大到能与乌尔骨谈笑风生……能保护一个人。
“我朝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缺钱,”长庚道,“海运虽开,但中原人却很少出海,海防也就那么回事,靠洋人们往来穿梭带来贸易,说到底,大笔的利润还是这些跑船的洋商人赚去的,那点流进来的银子不够皇上私下里和西洋人买紫流金的。”
沈易:“这只是一时,并不是没有出路·”·长庚似乎笑了一下:“不错,我今年春天去古丝路看过,见楼兰入口繁华得难以置信,一想起这是我义父一手扶植的,心里便不禁与有荣焉——最多三年,古丝路就能彻底打通,真正贯穿大梁全境,等百姓真能从中获利时,必有足够的金银流入国库,到时候灵枢院再不必为银钱发愁,各地守军军饷充足,兵强马壮,何人还胆敢进犯那么是兵部说了算,还是我义父说了算,在他眼里,可能并无分别。”
沈易默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分别五年,长庚反而更了解顾昀··但他说得一个字都不错··前些年,顾昀还时常念着要揍这个揍那个,自从他接管古丝路,却越来越少提起这些了。
一方面是随着他年龄渐长,思虑渐多,激愤渐消,另一方面……是顾昀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抓着兵权不放逞什么威风··他毕生所求,不过家国安定而已。
若可战,便披甲上马,若需守,他也愿意做一个丝路上清贫的商道守卫··听说一个将军与他护甲师之间的默契与信任是别人无法插足的,长庚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点酸气来。
还没等他酸出陈醋来,忽然响起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一只鸟停在了窗棂上,长庚愣了一下后将弓箭暂收,那鸟乖乖飞过来停在他掌心里·竟是只木鸟,做得活灵活现。
沈易灵枢院出身,见猎心喜的毛病终身伴随,一见那鸟,眼都直了,又不好问长庚讨要,馋得抓耳挠腮··长庚轻轻地在鸟肚子上有节奏地扣了几下,木鸟腹部便弹了出来,露出里面一卷纸。
长庚拆开看了一眼,山崩不动的脸色竟然微微变了··年下幻想空间·沈易:“怎么”·这时,阁楼下的顾昀眼角捕捉到了一缕流光,他抬起一下手,却只是将那只贵公子一般修长漂亮的手搭在了自己腰间的剑上。
一个身材矮小的南疆士兵突然冒出来,径直冲向蒯兰图,顾昀的玄铁侍卫立刻援手相救··蒯兰图尚未来得及放心,却见那南疆士兵张口喷出了什么,他本能地惊觉不对,转头欲闪避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指头大的吹箭笔直地钻进了他颈间,与此同时,玄铁侍卫一刀劈在了南疆士兵头上,好像根本没看见那支飞向蒯大人的吹箭··蒯兰图喉间剧烈地抽搐几下,似乎想伸手抓住什么——·电光石火间,刺杀者与被刺杀者同时毙命。
孙焦吓得“咣当”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墙,顾昀突然冲他微笑了一下··下一刻,一声尖啸冲天而起,匪窝悬梁高耸的大殿房顶被整个掀开了一半,数不清的玄鹰呼啸而下——·蒯兰图和孙焦想利用顾昀逼反傅志诚,不料顾昀不按着他们的想法走,未等他们出招,便率先激化矛盾,借傅志诚之手杀了碍手碍脚的蒯兰图,通过某种方法潜入南疆的玄铁营再现身收拾傅志诚,师出有名,一箭双雕……·但是不对。
长庚蓦地转身冲下阁楼,这个局没有到此为止·开局者不是蒯兰图,不是兵部,不是孙焦,甚至不是顾昀……··☆、第43章 南洋··南疆匪首静虚原本并未怀疑,跟随前来报信的“南疆驻军”赶去给傅志诚救场,走着走着,这经验丰富的老山匪发现了问题——那领路人似乎正将他往山匪们时常“敲钟”的地方引去。
西南群山中时常有这种地方,地势极其复杂,天然地迷宫,非地头蛇进去根本找不着北,地下孔洞林立,山中人埋伏起来,可以神出鬼没··山匪们一般先想方设法将人引入其中,再堵口劫杀,这种地方劫人,一劫一个准,是专门对付一些成名镖师和江湖帮派的,黑话叫“敲钟”。
静虚虽然跑得急,脑子却还没乱,临到近前,恍然一惊,意识到这是个“钟盖子”,他后背蹿起一层冷汗,骤然刹住脚步,质问那引路的“南疆驻军”。
不过三言两语,已经漏洞百出,那领路的骤然暴起欲伤人,被众山匪七手八脚地制住之后,居然服毒自尽了··静虚心里一阵惊疑,立刻令手下返回,途中遭遇两个一身血污的寨中兄弟,这才知道老巢让人掀了,等他们慌忙返回,所见只有断瓦残桓、满地焦尸。
十年积累,一夜成灰··“大哥”一个满脸狼狈的山匪踉跄着跑过来,拉住静虚的胳膊,“密道,别慌,咱们还有密道”·西南多山,山匪们大多狡兔三窟,山中多留有密道,可以土遁。
倘若有敌人杀上山,山上的人虚晃一招就能顺着密道逃窜到十万大山中,就是天上的玄鹰也抓不住滚地鼠··别的山匪一听说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静虚却晃了晃,神色木然,不见一点喜色。
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下们抱着侥幸,欢天喜地地去搜寻密道——心里清楚,密道没用··如果对方只是真刀真枪地上山杀人,那么山上大部分人都能顺着密道脱逃,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山寨的根本,可他们竟烧了山。
连蒯兰图都不知道自己一把火烧掉的是什么··静虚僵立许久,不远处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哭喊,他听见去搜寻密道的人绝望地喊道:“密道都塌了”·大匪首闭上眼——果然。
在这座貌不惊人的山下密室中,存放的不是杏子林那样的真金白银,而是紫流金··朝廷下放给地方驻军的紫流金,连玄铁营都捉襟见肘,更不用提南疆驻军,傅志诚当然也有自己的门路。
蒯兰图接到密报,得知傅志诚与大匪首静虚道人交往密切,他却并不知道其实静虚道人就是傅志诚走私紫流金的那个“掌柜的”··山匪干的就是打家劫舍、雁过拔毛的生意,静虚替傅志诚出面接洽黑市,私运紫流金,自己也不可能一点便宜不占,但他自认不贪,每次只留下一成,此事傅志诚知道,也是一直默许的。
就在这之前,静虚刚刚把最近一批的紫流金送到南疆驻军手里,他山下的密室里也刚刚好剩下那么一成的紫流金,谁知却成了催命符,引燃后炸毁了山中密道,将整个山寨的人赶尽杀绝。
这是巧合么这可能是巧合么·静虚记得很久以前,就有人跟他说过“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以利而聚者,必因利而散”,他和傅志诚因利而聚,如今东窗事发,傅志诚当然也可以轻易地舍弃他,漫山头的土匪,除掉一个静虚,还可以扶植无数个。
有手下上前带着哭腔道:“大哥,咱们把密道挖开,指不定还有活着的·”·静虚漠然站着,只是摇头··“大哥”·哭声四起,静虚突然一声爆喝:“够了”·所有幸存的站在焦土上看着他。
“跟我走·”静虚的眼睛渐渐红了,像一头准备噬人的凶兽,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道,“傅志诚不仁,不要怪我不义——这么多年了,真当我没办法对付他么”·“南疆山多,山寨多,这些山匪之间自成体系,并不是各自为政,就我们目前知道的,总共有三大匪首。”
杏子林匪窝中,长庚取出一张俨然已经翻烂了的羊皮地图,指给顾昀看,上面标注极其复杂,地形、气候,什么样的路,能走什么样的车马等等,不一而足··这样的图纸,顾昀在江南见过,认不错,肯定是临渊阁的手笔,他在油灯下若有所思地看了长庚一眼,没吭声,示意他继续。
顾昀将三千玄铁军混入了南下返乡的商队中,以狼烟为号,深夜潜行,在蒯兰图的护卫队将傅志诚围困杏子林山头时从天而降,二十几个空中杀手玄鹰就控制了狗咬狗的山头,玄甲与玄骑兵分两路,将山下数万南疆驻军截成几段。
主帅被擒,玄铁营亲至,南疆驻军人多势众,却愣是像一群不会反抗的绵羊一样,被顾昀收拾了··当一个主帅带兵不是去杀人,而是去壮胆的时候,无论他身后跟着一支什么样的虎狼之师,都会变成一车绵羊。
然而杏子林上一场乱斗还没收拾完,长庚又带来一个消息··长庚:“这三大匪首的势力将南疆瓜分成三块,平时相安无事,各自节制境内匪徒,都或多或少地和南疆驻军有联系,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就是最北边的静虚道人。”
沈易问道:“为什么这个人特殊,是势力最大还是和傅志诚关系最密切”·长庚:“因为他替傅将军私运紫流金。”
顾昀眼皮一跳,蓦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你这次到底来西南做什么”·四年前,当了然和尚引他去江南时,顾昀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临渊阁处江湖之远,不可能全面监听朝中忠臣之间往来,他们之所以能发现东海的蛟祸,恐怕是在追踪民间的黑市紫流金。
·长庚轻轻笑了一下,似乎不愿意多说,只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办法,义父不用担心·”·顾昀一抬手打住他话音,沉下脸色道:“你应该知道我朝私运紫流金是什么罪过——抓住就是必死,紫流金黑市上都是些亡命徒,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懂不懂”·沈易在旁边听着尴尬得不行,恨不能替顾帅好好红红脸,教训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义正又言辞,好像私运紫流金没他什么事一样·长庚不跟他争,也不跟他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脸上分明是一副“你那点事我都知道,有外人在,不好给你捅出来”的神色。
顾昀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回过味来,心想:“什么这小混蛋还查到过我头上”·长庚一把按住顾昀的手:“义父,别急着生气,先听我说完。”
长庚将手搭在了顾昀手背上,他手心温热,骨节分明,用抓一只雏鸟的力度轻轻一握,一触即放,却不知为什么,带出一股异样的味道来··顾昀突然觉得有点别扭,朋友兄弟之间感情亲密,搂搂抱抱、握手打闹,甚至抱着亲一口都没什么,武将间没有那么多虚礼,行伍间尤为这样,但这动作实在太“粘”了,顾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挣动了一下,一时忘了方才想说什么。
长庚面不改色道:“方才葛晨用木鸟传信给我,说静虚的山头被人烧了·”·顾昀:“……葛晨”·长庚:“就是葛胖小。”
顾昀瞥了一眼孙焦,自从蒯兰图身死,傅志诚被抓后,孙大人就成了一只柔弱可怜的小鹌鹑,除了瑟瑟发抖,什么都不会了,被顾昀找人看了起来··此事稍一想就明白。
傅志诚早知道顾昀他们的行踪,要真想撇清和山匪的关系,怎么会赶着这个节骨眼动手不是不打自招地杀人灭口么·再想起孙焦那从头到尾“我和蒯巡抚已经串通好了”的蠢样子,实在一目了然——显然是兵部为了强行推广击鼓令,蒯兰图为了除掉傅志诚,两厢一拍即合,挑动山匪与傅志诚,让那两头当着安定侯的面狗咬狗,到时候顾昀再怎么私心想保傅志诚,也没法颠倒黑白。
放火烧山的缺德鬼多半就是蒯兰图··但蒯兰图不可能知道静虚和傅志诚真正的关系,否则他不会用火烧山,因为即便蒯兰图勾结山匪的事实昭昭,这罪名也不一定能将西南总督南疆统帅置于死地,如果蒯兰图知道傅志诚通过静虚走私紫流金,万万不会这么草率地替他们烧毁证据——私运紫流金可是谋反,按死十个傅志诚都足够了。
“黑市紫流金大体有三个来源,”长庚条分缕析地说道,“第一来自官储,法令虽严,但总有硕鼠为私利铤而走险,盗取官储紫流金,掺杂质后倒卖入民间;第二来自黑淘客,就是那些不要命地去关外寻找紫流金矿,九死一生挖回来的;第三则来自海外,我们之所以专程来查这条线,是因为这条紫流金的最终来源地是南洋。”
顾昀蓦地坐直了:“你确定”·长庚默默点点头··沈易的脸色也严肃了下来··他们都知道,南洋不产紫流金。
来自海外的紫流金流入大梁黑市,都是和洋人直接交易的,牵的是固定的线,接的是固定的人,不会横生枝节从别人那里转运,风险太高了··倘若真有人用南洋为遮挡,隔着八丈远操控西南紫流金黑市,那么背后的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藏得这么深,肯定不只是单纯买卖紫流金。
长庚:“南洋不在我国境内,我们能力有限,几次派人下南洋,都徒劳而返,这是一件事,还有那至今没露面的静虚道人,义父,我想当一个悍匪能接触到紫流金的时候,他想的绝不会是弄一山耕种傀儡开荒种地。”
顾昀听完,沉吟片刻,站起来吹了一声长哨,一个玄鹰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落到顾昀面前··顾昀眉头微皱,转眼连下三道军令··“两队玄鹰斥候带上这份地图,趁夜探知南疆三大匪首所在地,先拿匪首”·“收押南中巡抚防卫队,彻查是哪个给蒯兰图出的主意,让他用这种方法挑唆傅志诚和群匪的。”
“提审傅志诚,季平,你去·”·众人各自领命,顾昀说完后却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连沈易还没察觉出不对,长庚已经一把拉住他:“义父,是不是……你的药带了吗天快亮了,先休息一会吧”·沈易听见“药”字才回过神来,同时,他心里一时觉得有点奇怪,长庚的眼睛好像总黏在顾昀身上似的,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年下幻想空间·顾昀习惯性地想否认··长庚却抢道:“陈姑娘上次给我的针灸法子还没试过呢,这事可能还没完,恐再生变,义父让我试试·”·顾昀这才想起来,长庚已经知道了,再瞒着也没什么用,撂下一句“我去后面躺一会”,便默认他跟了上来。
长庚的行囊里随身带着一套银针,一些常备的药物,不多的碎银子,几本书——顾昀早就发现了,这孩子乍一看人模狗样的,其实身边就那么两套换洗衣服,来回来去地倒换。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小时候要带他出门赶个集都要十八般武艺上阵的长庚,究竟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肯留在京城,非要吃遍江湖苦·一个月两个月是新鲜,四年也新鲜吗·长庚给很多人施过针,这时单独面对顾昀,却无来由的一阵紧张,连头一次跟陈姑娘学针灸往自己身上扎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
他不由自主地反复净手,险些把手洗掉了一层皮,直到顾昀忍不了了,催道:“陈姑娘教了你半天,就教会了你洗手”·长庚咽了口口水,声音有点紧绷,小心翼翼地问道:“义父,躺在我腿上可以吗”·顾昀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又不是大姑娘的腿,躺就躺了,不过他很想开口问一句“你到底行不行”,话要出口,又怕给长庚这个半吊子大夫增加压力,于是忍回去了,只是非常心宽地想:“豁出去了,反正扎不死。”
他做好了皮肉挨上几针的准备,不料长庚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蹩脚,细针入穴基本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熟悉的头痛感翻了上来,不知是不是顾昀的心理作用,但感觉真的好了很多。
·顾昀放松下来,又忍不住道:“你跟着临渊阁风里来雨里去的,图什么”·真想报效家国,也该回京入朝当郡王,堂堂皇子,跟着临渊阁那些不要命的江湖人查什么紫流金·长庚顿了顿,手上动作没停,委婉地拒绝道:“我并没有追问过义父你耳目的毒伤是哪里来的。”
顾昀:“……”·长庚笑了一下,以为把他堵回去了,不料片刻后,顾昀忽然坦然道:“小时候老侯爷带我上北疆战场,被蛮人的毒箭擦伤的。”
长庚:“……”·顾昀:“我说完了,该你了·”·顾昀这个人,无论装狼装熊装孙子,都是一把好手,面无表情地说一句话,真假掺着来,全凭他心情,基本无迹可寻,长庚只能靠直觉认为他这句话里必有水分。
“我……我想看一看,”长庚道,“了然大师以前跟我说过,心有天地,山大的烦恼也不过一隅,山川河海,众生万物,经常看一看别人,低下头也就能看见自己。
没经手照料过重病垂死之人,还以为自己身上蹭破的油皮是重伤,没灌一口黄沙砾砾,总觉得金戈铁马只是个威风凛凛的影子,没有吃糠咽菜过,‘民生多艰’不也是无病呻吟吗”·顾昀睁眼看着他。
顾昀的目光在药物作用下渐渐找回焦距,长庚先是微微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定了定神,坦然迎上,但他依然不能长久地看顾昀的眼睛,看多了胸口好像多了个散不出热的金匣子,又灼又烤,后背发麻,下意识地并了并腿,差点坐不住了。
顾昀忽然道:“你的老师姓钟,钟蝉,对吗”·长庚微微一愣··“骠骑大将军,天下无双的骑射功夫,十几年前因为顶撞先帝,欺君罔上获罪,满朝文武为他求情,最后才只是罢官免职,未曾让老将军遭牢狱之灾,之后走得无影无踪,西域叛乱时先帝慌慌张张地想起复老将,却找不着人,”顾昀叹了口气,“你一箭出手,我就知道是他教的——怪不得我派去的人时常跟丢,他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吗”·长庚应了一声。
顾昀良久不语··他没告诉长庚,其实很久以前,钟蝉也曾是自己的老师,临渊阁将长庚引荐给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也不由得有些期待起来——他从十岁垂髫稚童时磕磕绊绊带大的小皇子,最后能长成一根栋梁吗·顾昀胡思乱想中渐渐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感觉好像有人摸了他的脸。
再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身上不知谁给搭的薄毯,沉声道:“什么事”·门口的玄鹰:“大帅,三大贼首连夜聚齐,在南渡江口附近结了一支暴民叛军……”·顾昀眉心一蹙。
“他们有十来架白虹,数十重甲,若属下没看错,这些暴民手中还有‘鹰’·”··☆、第44章 较量··玄鹰一句话就把顾昀说精神了··“鹰,”他低低地反问了一句,“你确实没看错”·玄鹰:“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可确准此事。”
“鹰”是所有军种中最特殊的,虽然并非最耗油,但保养维护都极其困难,玄鹰每年都需要灵枢院组织专人来维护,综合算下来,绝不比重甲便宜·相比而言,重甲要常见很多,各军、乃至于蒯兰图的护卫队都越级有那么几套,但放眼大梁境内,成型的“鹰部”,也就只有玄鹰一支。
这些山匪的鹰是哪里来的·从玄铁营偷的么·顾昀蓦地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杏子林匪窝中一团紧张,被卸了兵甲五花大绑的傅志诚跪在正中,一见顾昀,忙高声喊冤道:“大帅大帅我冤枉”·顾昀抬腿给了他一脚,正中胸口,傅志诚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他直接给踹飞了出去,一口血喷了老高,呛咳着滚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你冤枉”顾昀冷冷地道,“混账东西,你在眼皮底下养着一窝叛军,重甲轻裘俱全,白虹排出二里地去,连‘鹰’都拿得出来,比我大梁江南水军还阔气,你能耐可真大啊傅志诚”·傅志诚狼狈地滚在地上,吃惊神色不似作伪,不住申辩道:“大帅,我对天起誓我不知道他们的铁鹰从何而来,就是我的南疆驻军也没有鹰啊”·沈易低声道:“大帅,我昨天审了一宿,傅将军自己也说不清那股紫流金的来历,只承认是他叫静虚去联络的。”
“与虎谋皮的蠢货,还以为自己养了只花斑黄毛猫·”顾昀狠狠地盯着傅志诚看了片刻,“再探,地图拿来——全体整队,准备围剿叛军,南疆驻军暂时由我接管,违令者军法处置”·他说着伸手挂轻裘甲,摸弓的时候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那副弓箭已经顺手送给了长庚。
顾昀微微愣了一下,问道:“长庚呢”·静虚道人飞快地穿过长长的山中密道,那里有个人在等他··那是个高个子男人,汽灯下的五官犹如刀刻,嘴角有一道深深的法令纹,看不大出确切年纪,也看不大出是具体是什么地方的番邦人,总之不是中原人,他的脸晒得黝黑,露在外面的皮肤裹着一层历经风霜之色,眼睛微微泛着一点蓝,正盯着一个巨大的沙盘看。
面对这个人,静虚显示出了十二分的谨慎:“雅先生,那顾昀会上当吗”·“雅先生”抬起头看了静虚一眼:“你或许可以把他骗过来,但是不可能拖得住他,安定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战场上混,他只要过来看一眼,就知道你们这些天上飞的和地上跑的钢甲根本没有对抗玄铁营的战斗力。”
静虚一呆:“那……”·雅先生竖起一根手指:“记得我告诉过你,玄铁营是三代人穷贵国全国之力打造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军队之一,它是一件超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凶器,你不要妄想能同他们正面战斗,那将会像一个巨汉殴打婴儿,我们要做的,只是短暂地调虎离山,拖住他们。”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顾昀会被我们放在明面上的飞鹰和重甲引来,尽管拖不了他多久——但我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傅志诚帮了你一个忙,他把大部分驻军拉到杏子林了,现在南疆驻军的内防正空虚,留守的人甚至还不知道你们已经翻脸的消息。”
·静虚眼睛一亮··“你只需要像每次帮傅志诚押送紫流金一样,将人藏在紫流金的运送箱里,西南辎重处的人既不会拦,也不会声张,到时候里应外合,”雅先生做了一个下切的收拾,“一杯茶喝不完,就能拿下西南辎重处。”
西南辎重处里有大批的紫流金,只要一个人拿着火把站在那,别说玄铁营,就是神仙来了也不敢前进一步··“那里有千万斤的紫流金,一旦被焚毁,就算是安定侯也担当不起这个罪名,”雅先生轻轻拨动着沙盘上悬挂的汽灯,这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跟着忽明忽暗的闪烁,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你们会有很多跟朝廷谈判的余地。”
他们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密,但是此时的南疆大地上,还有另一股没有冒出头来的力量··杏子林的长庚在玄铁营大军未动之前,接到了第二只木鸟··第一只才飞过来就被长庚放跑了,沈易连根毛都没摸着,眼见第二只飞进来,沈将军的哈喇子流了三尺长,屁颠屁颠地凑上前,搓着手道:“殿下,你看这个……我来替您代劳拆开好不好”·长庚痛快地给了他,那木鸟简直以假乱真到了一定程度,抓在手里,除了软硬手感和真鸟有异外,基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沈易将这神鸟双手捧在掌心里,感觉自己的心都快化了:“它还会点头,还会一啄一啄的”·“……”顾昀,“老妈子,别丢人行吗”·神鸟在手,安定侯算什么东西·沈易才不搭理他,一脸陶醉地摸了摸木鸟的后背,小心地找木鸟肚子上的机关。
沈易:“那我打开了啊·”·长庚:“等等,要先晃……”·他话没说完,沈易已经手快地撬开了木鸟肚子上的机关,小小的鸟腹里居然暗藏玄机,刚一开盖,一团纸就炮弹似的弹了出来,正中沈将军高挺的鼻梁,险些把他的鼻血打下来,继而迫不及待地糊了沈将军一脸。
沈易:“……”·没有巴掌大的鸟肚子里装了一张能铺满整个墙面的纸··“要先晃一晃,”长庚这才有机会说完自己的话,“因为鸟肚子地方有限,有时候他们会用 ‘海纹纸’……”·沈易听了,不顾自己被砸出来的热泪还汪在眼眶里,瓮声瓮气地碎嘴道:“哦,海纹纸我知道,是一种特殊技法制成的纸,不管多大一张,都能压成药丸大,墨迹不晕,放的时间长了还会自己恢复平整”·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止沈将军滔滔不绝的讲解癖,身残志坚不行,鼻血横流也不行。
“怎么没把他的嘴砸豁了呢”顾昀毫无同情心地想,一把将那张凶器一样的海纹纸抢过去了··那是张“鹰甲”的图纸,从两翼到金匣子,甚至面罩护甲,全都画得详实逼真,落款处有个大大咧咧的“葛”字。
“这就是山匪手上的鹰”顾昀虽然不是长臂师,但各种战甲就是他的半个身体,熟悉得不行,一眼能看出图纸上的鹰和玄鹰有什么区别,“也太偷工减料了。”
沈易捂着鼻子凑过来一看,说道:“我看至少比玄鹰轻出一套轻裘的重量来,恐怕是为了省油·”·“风筝更省油·”顾昀嘀咕了一句,然而他自己话音没落,忽然神色一变,“慢着”·这飞鹰甲虽然是个绣花枕头,但设计者无疑是了解鹰甲的,难道会不清楚这甲没有战斗力吗对方这样将鹰甲高高挂起,毫无疑问是调虎离山之计。
年下幻想空间·问题是“山”在哪·打蛇要打七寸,南疆驻军……甚至顾昀自己的七寸在哪里·顾昀忽然转身走向傅志诚:“你平时让那帮土匪将紫流金送到什么地方”·傅志诚一脸血,迷茫地看了顾昀片刻,反应过来了什么,脸上露出游移的神色——承认私运紫流金,岂不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就在这时,长庚在顾昀身后轻轻地开口道:“傅将军要想清楚,蒯巡抚已死于你手,有兵部的孙大人作证,你纵兵行凶的谋逆之罪无论如何都落实了,一个必死之人,死在京城和干脆死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呢”·傅志诚从未见过四殿下这样温文尔雅一身贵气的人,乍一见这年轻人,可能怀疑他连个水缸都扛不动,然而此时,他毫不怀疑,倘若自己不配合,那“书生”模样的四殿下能说到做到地一刀杀了他。
顾昀适时地接道:“你要是肯识相,现在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傅志诚嘴唇颤抖半晌,声气不稳地说道:“西南辎重处,我没有另设他处,直接让静虚将紫流金送到西南辎重处,一滴都没往我府上搬。”
顾昀直起身来··“大帅”傅志诚突然大吼一声叫住他,“姓傅的这辈子杀人放火、扒坟掘墓,什么缺德事都干过,可奉命驻守南疆,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二心我自忖对得起皇上,如今却落到这么个后果,不知其他袍泽兄弟们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大帅,你心里怎么想”·顾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傅志诚还以为他触动了顾昀··然而顾昀却既没有被他激起感慨,也没有发火,他脸上好像挂着一张狂风暴雨吹不透的面具,掉头离开:“我怎么想,你管得着吗”·“季平,你带玄鹰先行一步,务必在贼人之前接管西南辎重处,小安——”·之前在蜀中跟着长庚的玄铁营小将士应声出列。
顾昀:“领一支南疆驻军,佯攻山匪聚集的山头·”·小安:“是”·“慢着,”顾昀道,“把他们的甲涂黑了,泼点墨就行,不用特别逼真,机灵点。”
这一手还是跟了然和尚学的,小安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顾昀的意思,欢天喜地地跑了··南疆三大匪首已经将自己的部下清点完毕,静虚道人看着鸦雀无声的匪群,一瞬间竟也生出了千军万马的豪情来。
他冲天抱了一抱拳,高声道:“各地驻军官兵钢甲横行,声势赫赫,玄铁营如鬼鸦天降,威震海外,大梁兵强如此,然而不过十来年矣,福建、江南水军先后哗变叛乱,为何”·“若非昏君当道,佞臣横行,我等黔首何以飞蛾扑火,舍命而搏今日你我兄弟被逼至绝境,身家性命如千钧履薄冰,退让唯有死路一条,非置之死地断无生机可寻,可愿与我歃血为盟,共谋大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众山匪一辈子打家劫舍,认的字还不如自己手指头多,顿时被静虚道人抑扬顿挫地鼓动得头脑发热,好像已经看见自己位列王侯将相了。
静虚接过旁边一个手下递过来的酒杯,一口干了,将杯子往地上一摔:“成败在此一举”·众山匪喝了壮胆酒,噼里啪啦地摔了杯子,从四通八达的密室中鱼贯而行。
静虚回头看了一眼雅先生,这个神秘的番邦人曾是他替傅志诚私运紫流金时来自南洋的接头人,在中原住了不知多少年,城府极深··雅先生听了他一番搜肠刮肚的“犒军辞”,脸上连一丝波动也没有,汽灯将他的法令纹拉长加深,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擎着一个似是而非的讽刺微笑。
静虚第一次从傅志诚那揩油收了一成的紫流金,曾想通过雅先生倒手卖出去,换成金银,每天趴在上面睡,从那时雅先生就苦口婆心地劝他将这些紫流金留下,定期转移到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然后一点一点开始积攒兵甲。
当年雅先生就嘱咐过他,所囤兵甲与钱财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这么看来,这个深浅莫测的番邦人似乎早就料到了现如今这个局面··多疑的山匪头子静虚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他想:“这个雅先生真的只是个走私紫流金的蛇头么”·就在这时,一个手下突然来报:“大哥,看见穿着黑甲的人往停鹰的那地方去了”·静虚心里刚发芽的疑惑一瞬间被狂喜淹没了:“雅先生说的没错,他们果然上当了,启用白虹箭,能将他们阻住一刻便多一刻按计划全军加速行进”·此时,一行低调押送紫流金的车队正悄无声息地靠近西南辎重处,进门处,为首的汉子将斗笠微微推起一点,露出自己的脸给辎重处卫队长看:“是我。”
私运紫流金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静虚那边送紫流金的与傅志诚这边接的,都是各自固定的心腹,辎重处的卫队长便是南疆驻军中负责与山匪接头的,傅志诚要求他每次接送紫流金的时候都绝不能声张,一定要做到悄无声息。
按照惯例,卫队长当着手下人的面,没有盘问一句,面色如常地冲他们招招手,将他们放了进来,并且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往紫流金仓库走去,只是这天,卫队长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多嘴问了一句:“我记得前几天你们刚送来一批,怎么这么快又一批”·押送紫流金的山匪整张脸藏在斗笠之下,闷声闷气地说道:“这是大人和大哥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卫队长不知怎么的,有些心神不宁,一边找钥匙一边说道:“不瞒你说,我家大人昨天抽调走一半多的人手跟他走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戴斗笠的山匪紧紧地盯着他开仓库的动作,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粗暴地催促道:“都是跑腿的,我们也不清楚,快开门”·卫队长拧钥匙的手骤然一顿,皱着眉回过头去:“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这么……”·他话音陡然定住了,因为看见一个山匪正在三步远的地方拿着一个小弩指着他的咽喉。
卫队长倒抽了一口凉气,山匪们立刻就知道东窗事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为首的一摆手,小弩上的短箭登时毒蛇吐信似的钻进了卫队长的喉咙,他预备着要高声大喊而吸的一口气终于再没有机会吐出来了。
戴斗笠的山匪蓦地上前一步,用肩膀扛住卫队长倒下来的身躯,伸手去抓仓库门上的钥匙——·他的心快要从胸口搏击而出了,只要打开这道门,数万南疆大军,三千玄铁鬼乌鸦,全都被他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他听见耳畔一声尖鸣,戴斗笠的山匪一时没能从极度兴奋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看见身边的手下全都是一脸惊惧,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胳膊不对劲——才握住要是的那只手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铁箭贯穿,炸得跟胳膊只连着一寸的血肉·断了一半的手紧紧地捏着仓库的钥匙,既转不动,又挡在那。
山匪终于发出了一嗓子不似人声的惨叫··仅仅这么片刻的耽搁,赶到的玄鹰已经纷纷而下,手持弓箭尚未收起的沈易直接落在了紫流金仓库顶上,从怀中摸出玄铁虎符,虎符下面吊着根绳子,买一送一似的挂了大梁第一个击鼓令。
他长身玉立地站定,背后鹰甲黑翼如云,对西南辎重处中惊呆的南疆驻军说道:“玄铁虎符和击鼓令都在,我奉安定侯之命接管西南辎重兵权,缉拿匪徒,辎重处现在戒严,匪徒就地格杀”·三个南疆匪首还不知事情有变,此时他们正兵分三路,带着各自的手下从地下钻出,摩拳擦掌地分头往西南辎重处行进。
就在这时,静虚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金石之声,好像是重物从山上与石头们磕磕碰碰着滚落下来,他下意识地抬头··一颗包在重甲中的人头从山坡上滚了下来··那重甲是他藏在紫流金押送车中,想要偷偷潜入西南辎重处的。
静虚僵住了——·只见漫山遍野的南疆驻军,玄铁黑甲若隐若现其间,密密麻麻地箭矢从山头往下对准了他们,而静虚的另一半队伍甚至还在山下密道中···☆、第45章 引线··对于静虚,顾昀只看了他一眼,发现乏善可陈,于是很快就将这位大山匪头头和其他人一起一视同仁地丢在了一边——此时,他更关心长庚什么时候走。
恰好,长庚十分适时地表示自己要去和在此地调查山匪密道的同伴汇合,顾昀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表面上还是严肃紧张地拨给他一小撮玄铁营将士,叮嘱他小心漏网的山匪。
看着他离开,顾昀才对旁边的玄骑说道:“找两个人去给我看着,四殿下要是回来得太快,就给他找点事做,别让他过来·”·玄骑领命而去,顾昀这才将目光收回来。
他将俘获的山匪队伍头扫到尾,眼神里带出了一点平时没有的阴沉:“我就一个问题,贵地这些地下耗子洞有多少个出入口请诸位识时务一点,这样,从最西边第一个人开始,不吭声的就地斩首,前面的人说完,后面的可以补充,补不出新东西也对不起了,排在前面的还能占点便宜——开始吧,数三下,不说的砍,胡言乱语的也砍。”
·众山匪都被这个比匪还匪的安定侯惊呆了··奉命审问的玄骑面无表情地从第一个人开始问起,第一个人本能的左顾右盼,犹疑不定··顾昀毫不犹豫地打了个下切的手势,玄骑手中的割风刃应声而动。
玄骑平时只管杀人,没养过猴,也不怎么研究砍头,割风刃照着山匪的脖子转了一圈,不幸在颈间骨节中卡了一下,那山匪的脑袋断了一半还连着一半,喉管恰好没有破,惨叫声将远近山中的群鸟一起吓得炸了毛。
玄骑眯了眯眼,手腕一带,狠狠地加了一回力,才算结果了那倒霉蛋··那血地脉山泉似的往外又涌又喷,泼了旁边的人一身,第二个山匪哆嗦成了一个过载的金匣子,脑子里一片空白,颤颤巍巍一指身后的出口:“那、那里有一个……”·顾昀冷笑:“废话,我看不见吗”·于是第二颗人头也应声落了地。
第三个山匪直接被方才那半个脑袋的惨象吓尿了出来,“噗通”一声趴倒在地,双手抱头,唯恐那身着黑甲的刽子手不耐烦直接砍下来,一口气交代了十来个密道出入口,排在他后面的人快要将他的脊背都射穿了。
有了这开了头的,后面就太简单了,是死是活一条路,反正自己守住了秘密也没用,后面的人总会说的,趁早交代了留条命才是正理··顾昀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被南疆山匪们庞大的根系震惊了一下,这些山匪交代出来的出入口有些临渊阁已经探出来了——否则即使是玄铁营,也没有那么容易半路上堵住这些滚地鼠,但还有更多的,连临渊阁都闻所未闻。
他身后玄铁将士悄无声息地离去,挨个验证这些出入口是否属实,将每一个密道开口都守住·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众山匪已经如击鼓传花一般,将此间地下四通八达的密道倒了个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转眼,这朵要命的“花”传到了此事始作俑者,匪首静虚的面前··静虚这辈子,轰轰烈烈地从死人堆里杀出了一条占山为王的血路,未见得有多么大的才华,胆气和心狠手辣两样是不缺的,眼见刀锋逼到眼前,地上血流成河,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将自己酝酿了多年的一口气全捏成骨头撑在身上,吊起三角眼盯着溜达到他面前的顾昀。
静虚道:“我以前只听人说过顾大帅风华无双,没想到刑讯逼供也很有一手,真是艺多不压身·”·“马屁就不用拍了,”顾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打仗就是砍人的勾当,我一没关你黑屋,二没摆上钉床,三没请你坐一坐老虎凳,‘刑讯逼供’四个字实在受之有愧。
你要是没话说,就跟他们作伴去吧·”·年下幻想空间·静虚眼角突突直跳:“此处密道总共六十四道出入口,他们已经全数说完一遍,前面那几个不中用的东西明显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恕我愚钝,不知道顾大帅有何用意。”
“保险啊,没什么用意,”顾昀笑道,“万一有没交代出来的漏网之鱼呢怎么,你想劝我省着点砍吗反正你们人多,放心,砍不完。”
静虚:“……”·顾昀:“他们既然以你为首,想必你还知道点别的,不如说点我没听过的”·静虚死死地咬紧了牙关,想起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傅志诚,更加恨不能将那人扒皮抽筋,咬牙切齿道:“我若说出傅志诚私运紫流金谋反一事,大帅有兴趣听吗”·顾昀脸上冷冰冰的笑意渐收:“我要是不知道这个,怎么能猜出你们会胆大包天地跑来西南辎重处送菜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点我不知道的。”
玄铁的割风刃竖在静虚耳边,他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那冷铁的不近人情·他也知道,只需要一缕细细的蒸汽,割风刃就会切瓜砍菜一样把他的头割下来,那顾昀冷酷无情,油盐不进,他的大好头颅会和所有庸庸碌碌的人一样滚落在地,沾满尘埃,没有一点特异之处。
静虚:“你想知道什么”·顾昀摆摆手,割风刃离静虚远了几寸:“我要知道南洋紫流金入境后,与你接头的那个人是谁,让你贮存私藏紫流金,囤积兵甲的人是谁,为你出谋划策,让你用那几只风筝迷惑我,趁机占领西南辎重处的那个人又是谁”·静虚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我要是你,就不会舍命护着那个人,”顾昀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看看你身后六十四个出口的密道吧道长,你说你们这些人,闲来无事的时候往里一钻,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能掘地三尺把你们挖出来……是谁鼓动你将三大山头的力量汇聚到一起,方便我们一网打尽的,嗯”·顾昀是个颠倒黑白的高手,一辈子三样特长:能打字好会忽悠——没影的事到了他嘴里都像真的,何况仔细一想,他说的话居然一点也不没影,活生生地把静虚说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这边审匪首花的时间比长庚找人的工夫长,不多时,长庚就带人回来了,只是没过山头,被玄铁营的将士尽职尽责地拦住了,那小将士老老实实地对长庚学舌道:“殿下,大帅让你先在此稍作休息。”
长庚不甚意外,闻听这话,问都没问一句,老老实实地等在了原地··这些年,长庚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顾昀,但却跟着钟老将军研究过顾昀打的每一场仗,研究过他从前朝封侯到如今的每一个主张的变化,甚至他的字——长庚现在要是去顾昀的书房里,随便翻出一张旧字帖,能大概看出那是顾昀多大年纪写的。
这远比整天和顾昀混在一起,听他吹自己是“西北一枝花”更能了解这个人··先前顾昀略带迟疑的眼神一扫过来,长庚就知道他想打算逼供,并且很不想让自己看见,时至今日,顾昀还是本能地在长庚面前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慈父形象”。
对此长庚没有异议,非常珍惜地享受了小义父这一点没有宣之于口的宠爱··长庚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当年从雁回小镇跟他一起进京的葛胖小和曹娘子——现在叫葛晨和曹春花了。
葛晨少年时候是个讨人喜欢的小胖墩,如今长开了,倒说不上胖了,是一副高大壮实的模样,单看这身板,能称得上是个“彪形大汉”,可惜肩膀上扛的脑袋跟拿错了似的,上面糊着一张又白又嫩的小圆脸,颊边有两小坨颤颤巍巍的细皮嫩肉,水豆腐一般裹着他的小鼻子小嘴小眼睛,七窍中无不流露出一股淳朴的无害来。
·曹春花的变化更大些,无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身却不由己地抽条出了成年男子的骨架,再难有少年时的那种天衣无缝的雌雄莫辨了,他也只好迫不得已地承认自己竟真是个臭男人,换回了男装,只是不依不饶地将大名定成了“曹春花”——除了他自己,大概谁也说不出“春花”比“娘子”高明在什么地方。
“怎么还不让过去”曹春花伸着脖子问道,“都好几年没见过我家侯爷了,头好几天就想得睡不着觉了·”·长庚隐晦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给曹春花记了一笔,等他从此人嘴里攒够五十个诸如“我家侯爷”之类的花痴话,就找碴揍这货一顿。
曹春花无知无觉,径自问道:“对了大哥,这回你再回京,就要封王袭爵了吧我听说先帝早把雁北王府准备好了,那你以后是搬过去还是住侯府”·长庚愣了一下,苦笑道:“那也要看侯爷要不要我吧。”
现在回想起来,长庚已经想不起几年前自己破釜沉舟离开侯府、离开顾昀的勇气是哪来的了,不见则已,这次猝不及防地在蜀中遭遇顾昀,他简直像是当头遭遇了一把宿命,打死也再难以积聚起当年的狠心了。
陈轻絮叫他“平心静气,少动妄念”,固然对克制乌尔骨发作有一定作用,可是人的喜怒哀乐都是连着的,克制了怨恨与愤怒,喜乐自然也变得几不可见,时间长了,人会像一棵就不见阳光的草——虽然凑合活着没死,绿叶也白得差不多了。
长庚以为自己快要成佛了··直到再见顾昀··虽然跟着顾昀驱车劳顿不说,整天还不是对付叛军就是对付土匪,但长庚心里却总是毫无来由地充斥着毫无道理的快乐——好像清早一睁眼,就知道这一天有什么好事要发生的那种充满活力、期待与热切的快乐。
尽管他知道没有什么好事,乌尔骨也依然每天如梦去拜访他··倘若封王,顾昀会留他吗·理智地想,顾昀肯定会留,侯府至少会愿意收留他到正式成家,倘若他一直不成家,说不定就能一直厚着脸皮蹭下去,这种想法太美好,长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把克制不住的傻笑带出来。
他们等了大概有两刻的工夫,等来了顾昀··山中密道像个巨大的蛛网,四通八达,环环勾连,顾昀总共砍了四十多颗脑袋,排除了一些人吓哭了的胡言乱语,最后找到了六十四个密道出入口。
葛晨听完以后十分震惊:“什么我们哥俩在山里当了半年多的野人,才找到三十多个出入口,怎么侯爷一来就审出了六十多个”·“要不是你们摸到的底,我也截不住他们,更别提审了。”
顾昀看了葛晨一眼,按捺片刻,到底没忍住,冲他招招手,“过来·”·葛晨以为大帅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忙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不料方才还一本正经的顾大帅突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顾昀早想这么干了,他手欠的毛病早已经病入膏肓,看见有手感的东西就忍不住想捏一把··“太好玩了·”顾昀捏了一会,意犹未尽地想,“怎么长的”·葛晨:“……”·曹春花虎目含情,羡慕得望眼欲穿,嘤嘤嘤地小声说:“侯爷厚此薄彼,怎么不掐我的脸”·这话他不敢到顾昀面前说,因此只有长庚听见了,长庚想:“好,四十八次了。”
曹春花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往周遭张望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临近危险时的不祥预感··顾昀顺着静虚的口供,将这一片山区的密道图纸画了出来,然后命人顺着密道出入口往里熏烟气,熏了三天,将大山熏成了烟筒,里面寄居的蝙蝠、耗子大小毒虫等物都拖家带口地往外跑,却始终不见顾昀想抓的人。
几个将士自告奋勇拉起绳子钻进密道里探寻,在六十四个出入口的密道中从日出搜到夜幕垂下,连根头发都没找着,只扛出了静虚提到的沙盘··到了第四天,手下来报,他们排查了蒯兰图身边,确实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是蒯兰图养的一个客卿,名叫王不凡,一听就感觉是化名。
这位客卿平时不大出来见人,但是蒯兰图的几个心腹都知道,蒯兰图对此人推崇备至,信任有加,在府上专门给他腾出个院子住,派了心腹小厮和漂亮丫鬟伺候··顾昀:“这个‘不凡’现在在哪”·手下回道:“跑了,他院里的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毒死了,府上人发现的时候,尸骨都寒了。”
“大帅,”这时,又一个骑兵过来回报,“我们去查了静虚招出来的那几个转运紫流金的窝藏点,人去楼空,连张纸都没剩下·”·顾昀沉默不语地转着手中的旧佛珠,蒯兰图身边的神秘客卿,静虚嘴里那个“雅先生”……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偶然,但顾昀有种无法言说的直觉,他总觉得其中牵涉的阴谋很大。
这些暗中一手搅动了南疆时局的人出现得神不知鬼不觉,而后又消失得杳无痕迹,身份成谜,目的也成谜··看似是敌人,可又好像冥冥中帮他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这一大帮人。
顾昀有点想不通,到底是自己搅了别人的局,还是一头钻进了别人的局里··顾昀掘地三尺要找的人,此时正在南洋海面上一艘貌不惊人的小小货船中··雅先生已经换回了繁复的西洋服饰,低头看着一份地图。
大梁浩瀚的江山万里全在这小小的羊皮图纸上,他提起朱砂红笔,在南疆一片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连同这一笔,那张旧地图上已经有了三个红圈,另外两个分别在北疆和东海。
“雅先生”将笔尖在地图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在了西部古丝路入口处··“到今天为止,我们的局已经布好了·”雅先生笑起来,“剩下一个引线,只要点着它,就能‘轰’一声——”·那中原人模样的王不凡接道:“烧起一把中原大火。”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举起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南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朝中天子自然震怒,催顾昀速速押送匪首与判将回京··顾昀只好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虑,动身北上。
不过想起他那宝贝干儿子总算肯跟他回去,侯府又要热闹了,他又对“回京”有些期盼起来··“他长大以后招人喜欢多了,”顾昀偷偷老怀甚慰地跟沈易说,“就是突然一下变这么懂事,我都有点不习惯。”
“贱·”沈易言简意赅地评价道,然后如愿以偿地挨了一鞭··沈易又问道:“对了,抓了傅志诚,你打算怎么办”·顾昀玩笑神色收了收,沉默片刻,正色道:“季平,其实这些年我时常想,你跟着我,是不是有点浪费才华。”
沈易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顾昀:“你博古通今,文可入翰林,武能安一方,在灵枢院与玄铁营沉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出头了……”·尽管长庚已经分析过,但乍听他这么一说,沈易心里还是动容的。
两个人又是同袍又是朋友,虽然是可托妻托孤的过命之交,但顾昀的狗嘴里老也吐不出象牙来,从未当面跟他直白地表达过欣赏··沈易眼眶一时有些发烫:“子熹,其实你不必……”·“再者我也很过意不去,”顾昀又诚恳地补充道,“你说我这样一个天生爹娘养的美男子,总在旁边挡你的桃花,害你这些年来一直光成了老光棍,真是……啧,太对不住了。”
沈易:“……”·这 “天生爹娘养的美男子”一天两句的正经话份额说完了,眼看着就要进入扯淡内容,沈易只好潦草地收拾起卡到嗓子眼的一腔衷肠,“呸”了一声,夹马腹跑了。
长庚在不远处看见,赶忙趁机跑过来,占了沈易的位置,与顾昀并辔而行:“沈将军怎么又给气跑了”·年下幻想空间·顾昀似笑非笑地摸了摸鼻子。
长庚看见他的轻裘甲上沾了一片叶子,便伸手替他摘了下来,细心地说道:“义父,甲再轻也四十来斤呢,摘下来松快松快吧”·顾昀没反对,由着长庚伸手帮着把轻裘甲拆开,一一卸下来,人离得太近,两匹马不知怎么地看对了眼,居然互相缠绵起来。
顾昀腾出一只手来拨了一下自己的马头,训斥道:“别耍流氓·”·他臂上甲正卸了一半,这样轻轻一甩,便差点从手腕上晃飞出去,还将袖子里的一样东西给带了出来。
长庚眼疾手快地接在手里,发现那居然是一支粗制滥造的小竹笛···☆、第46章 酒醉··一开始,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长庚莫名其妙地想:“他身上带支破笛子干什么”·顾昀还在纳闷:“什么东西飞出去了”·然后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饱经风霜、收尾开裂的竹笛身上。
片刻后,长庚突然觉得这支笛子隐约有点眼熟,顾昀则如遭雷劈,想起来了——此物来路不正·他们俩几乎同时动了手,顾昀劈手去抢,长庚本能地手掌一紧,两只手抓着一根竹笛僵持在了半空中。
长庚无辜地问道:“不能看吗”·顾昀:“有什么好看的”·说完,顾昀用力一抽,将小竹笛从长庚手里抽了出来,欲盖弥彰地匆忙揣回袖中。
长庚难得见他心虚,不由自主地想起四年前江南姚大人家哭得肝肠寸断的小女孩,隐约明白了什么,又有点不太敢相信,于是旁敲侧击问道:“是别人送的吗”·顾昀脸不红气不喘地胡扯道:“自己削的。”
“哦,”长庚眨眨眼,过了一会,似有意似无意地说道,“怎么西域楼兰也长竹子吗”·顾昀:“……”·长庚轻轻眨了眨眼,这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好像是闪烁了一下,继而笑道:“义父的手工也太糙了,不如改天我再给你削个好的吧”·顾昀被他堵了个哑口无言,尴尬得要命,总觉得那小子看出来了,故意挤兑他,可因为偷笛子那事办得实在太离谱,他也不便发作,只好收起了英雄气短的兔子尾巴,顺风跑了。
长庚没去追,他在原地把这事回味了好一会,忍不住有点想笑,又将顾昀清早暗搓搓地跑去小孩院里偷竹笛的事情从头到尾地编排了一次,顿时心花怒放了一大把,生机勃勃地开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方,才缓缓消停下来。
他心里未散的芬芳把乌尔骨都排挤在了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等到花落水流红,下面就生出了一颗种子似的念头,抽出千头万绪的枝桠来··长庚想:“他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一直留着,会偶尔拿出来看吗·小义父看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吗·这是不是代表顾昀对他……比自己一直想象得更情谊深厚一些·他是不是能得寸进尺地离小义父再近一点·陈姑娘的安神散从香囊里幽幽地飘散出来,长庚盯着顾昀的背影,快要被脑子里来回回响的“顺其自然”四个字烤化了。
他是不敢太过妄想的,但是惴惴不安地揣着那么一点揣测,不由得抓心挠肝、销魂蚀骨··押送钦犯之路本该又臭又长,可惜不知是玄铁营脚程快,还是长庚心里拖,隆冬未至,他们就已经抵达了京城。
而此时,这场轰动朝野的南疆谋逆案轰轰烈烈地在帝都深处炸开了··孙焦半死不活地回了京,连惊再吓,转眼就一病不起,隆安皇帝自己也没料到,他不过借着小手段推行击鼓令,那西南提督竟还真敢造反,又惊又怒,责令彻查。
由于此案牵连甚广,吏部刑部兵部大理寺……甚至督察院上下,都跟着紧张起来,连好不容易回京休沐两天的顾昀都不得消停,三天两头被召进宫里问话··西南提督傅志诚勾结山匪、杀害朝廷命官、私运紫流金、意图谋反一案板上钉钉,匪首与叛党首脑先后被判极刑,罪及家眷。
而铁血酷厉的隆安皇帝依然不肯善罢甘休,事态很快一发不可收拾,又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牵连到了中央六部——那些与傅志诚私交甚笃的,收过贿赂、为其开过方便门的,甚至当年推荐傅志诚上位的老臣,一个都没跑,全部被株连。
下狱的下狱,罢官的罢官,朝中一时风声鹤唳,整个京城都压抑在阴沉沉的猜忌中··天一直阴到了年关头上,一场大雪才轰然落下··这一年,辞旧迎新,安定侯交出玄铁虎符,击鼓令推行已成定局,兵部迅速出专人前往四方监军。
·至此,隆安皇帝将军权收拢到了极致,当年武帝所不及··整个年关里,唯一一件让李丰不那么闹心的事,大概就是顾昀的识时务了··如长庚推断的那样,皇上得了里子,果然也给足了顾昀面子,真的将沈易连提两级,下旨提为西南提督,同时封四殿下李旻为雁北王。
正月十六,沈老爷子以给安定侯祝寿为名,拉了两大车礼去堵门··沈老爷子已经致仕多年,膝下只有沈易这么一个不求上进的东西,沈易从小就是个怪胎,读书习武样样不错,偏偏哪一项都不肯痴迷,就爱闷在院里玩火机,沈家上至看家护院的铁傀儡,下至房中挂的大小汽灯,没有没被他拆开糟蹋过的。
虽然沈老爷子笃信老庄,讲究万物随心,但想必是道行不够,内心里对这儿子还是有点期望的··顾昀一大早被叫进宫里议事,已经走了,他虽然常年不在京城,但毕竟位高权重,送礼的不少,侯府没有女主人,年节往来礼单都是老管家一手打理的,听闻是沈老爷子的礼,长庚特意跟着老管家迎出来,好奇地看了一眼。
那沈老爷子本人也是一朵奇葩,少年爱玩,中年接着玩,晚年玩累了,开始求仙问道、人事不问,平生一好炼丹,二好酿酒,他给顾昀的礼中,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珍品……一概没有,一口气送了两车酒,全都是自己酿的。
长庚正哭笑不得,一抬头,就看见新鲜出炉的西南提督乱七八糟地骑马跑过来··沈老爷子完全是自作主张,等沈易知道以后再追出来,已经晚了——沈易看着侯府门口的酒车,欲哭无泪地将脸埋在马脖子上,心说:“这也太丢人了”·顾昀傍晚回来,正遇上家人从酒车上往下卸货,沈易面有菜色地站在一边。
不知道皇上跟他说了什么,顾昀神色淡淡的——他只要是回到侯府,一般总是很开心,进门的时候不笑,也没跟守门的侍卫开玩笑,那多半是真的很不高兴了。
顾昀:“你怎么来了”·沈易抬下巴示意他看那丧心病狂的酒车:“我们家老头拿来贿赂你的,感谢你提携我升迁·”·顾昀吸了吸鼻子,上前拎出一坛,直接排开泥封,站在门口闻了闻,就地喝了一口。
“想什么来什么,你家老爷子自己酿的吧,我一闻就知道·”顾昀感叹道,“正好,你来了就别走了,反正出不了正月咱俩就得各奔东西,到时候天各一方,不定猴年马月能见一面,今天陪我喝点酒吧。”
沈易正有此意,痛快地答应了··顾昀又问道:“长庚呢”·“厨房·”·顾昀脚步一顿:“什么”·“他非要亲自给你下碗面,”沈易笑道,“王伯拦了半天没拦住,我看咱们郡王殿下了不得,敌前能压阵,下场会针灸,闲来无事自己能缝荷包,连厨房重地都如履平地……倘若是个姑娘,这会把玄铁营拉来也挡不住堵在你家门口来求亲的。”
顾昀皱起眉:“君子远庖厨,尽是胡闹·”·沈易看出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皇上叫你进宫说什么了”·顾昀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皇上想处置奉函公。”
沈易吃了一惊:“什么”·奉函先生姓张,字奉函,任灵枢院首座已经十八年,沈易当年还在灵枢院的时候,就是在他手下干活,如今他已经年届花甲,一辈子在灵枢院,终身未娶,妻妾儿孙一概没有,也不好男风。
听说他府上奉茶的丫鬟小厮都是铁的,活物除了他自己,就一条快咽气的老狗——只是听说,别说别人,连沈易都没去过,奉函先生性情古怪,不愿意家里来客人。
这位老先生穷其一生扑在火机钢甲上,除了顾昀重整玄铁营的时候旗帜鲜明地站出来过一次,其他时候别说理政,他连人都懒得理,这么个与世无争的人,怎会触怒皇帝·沈易:“为什么”·顾昀:“他老人家昨天上了份折子,反对《掌令法》,皇上气疯了。”
沈易:“他一直反对啊,从掌令法推出那一天开始就没消停过,我听旧同侪说他三天上一封折子,风雨无阻,皇上一直没搭理他,怎么突然……”·掌令法就是限制民间长臂师的那条法令,刚出来的时候曾经让人很是热议了一阵,只是之后被击鼓令引起的轩然大波盖过去了。
“奉函公的脾气……唉,你没见他头天那份折子写的,说掌令法限制的不是长臂师,是民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擎等着洋人腾云驾雾来扣我大梁边疆之门,我看他就差指着皇上的鼻子说国贼了——其实皇上本来也不至于跟他一般见识,就是南疆这次的事闹出来,皇上心里打了个结,一个冬天都没解开,老头撞在炮口上了。”
顾昀说到这,顿了顿,摇摇头:“今天临走,皇上还叫住我,说‘朕自问继位以来兢兢业业,夙夜难安,为何江山无宁日’——我还能说什么”·隆安皇帝登基短短几年,先是亲兄弟勾结东瀛人谋反,随后又是封疆大吏勾结山匪叛乱,一桩一件都仿佛是莫大的嘲讽,屡禁不止的紫流金黑市更是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沈易没吭声,两人并肩往内院走去——他们心里都知道,奉函公虽然作死,但话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以后民间长臂师被限制,从此单靠灵枢院,一年到头能出几件新技术何况灵枢院永远是以军用钢甲为先,往后民用技术还有什么发展的余地·沈易:“能保住他吗”·顾昀抬头看了看帝都尽头暮色四合的天空,叹出一口白气:“不知道,我尽量吧。”
沈易点点头,过了一会,他忽然说道:“大帅,我从小在京城长大,可是有时候真是觉得喘不上气来·”·顾昀一言不发地将酒坛子递了过去。
沈易就着酒坛子喝了一口自家酿酒,被那烈酒冲得够呛,他伸手拍拍顾昀的后背:“都准备给你过生日呢,一会进去别板着脸·”·两个人于是就站在回廊上,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坛酒分光了。
酒能解忧,能热血,能添红颜,能让人把天大的眼前身后事放在一边,短暂地放松下来··不过一进内院,顾昀还是震惊了··只见侯府好多报废的铁傀儡全都被葛晨翻出来了,也不知他多长时间修整好的,一群大黑脸个个行动如常,往来如飞,并且一水地卸了甲胄与兵器,一字排开,手里各自拿了两把绸缎扇子,支楞八叉地在院子里扭秧歌——曹娘子作为其中唯一一个血肉之躯,穿红戴绿地正在领舞。
·顾昀:“……”·沈易摇头感叹道:“真是天才·”·顾昀:“……啥”·沈易搭着他的肩膀说道:“葛晨那小子,真是个天才,一想起这天才当年经手的第一火机钢甲还是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我简直……啧,恨不能把他抢到南疆去。”
年下幻想空间·顾昀:“……”·总觉得沈将军这话哪里怪怪的··长庚果然给顾昀做了一碗寿面,上回他只是打了个鸡蛋,还把蛋壳打进去了,不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再回来下厨,水平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了。
做得太好了,顾昀当着他的面再没提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扫兴的话,差点把碗也一起吃了··三碗黄汤下肚,一院子人都无法无天起来了··沈易叹道:“这么多年从京城到西域,到北疆,再到楼兰,哪都有你,以后突然没有了,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顾昀:“少废话,喝酒·”·葛晨跑过来诚恳地道:“沈将军,西南那边我有些认识的江湖朋友,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可以让他们去办”·沈易看着他热泪盈眶:“江湖朋友就不必了,能把你那木鸟送我一只吗”·两人相见恨晚地执手相看泪眼,跑到一边唾沫横飞地聊起“如何延长火机寿命”来,被顾昀一人罚了三碗。
葛晨三碗下去就快滚到桌子底下了,曹春花人来疯,跟一院子铁傀儡滚成一团,长庚照顾完这个照顾那个,左支右绌··后来果然都喝多了··沈易拽着顾昀,大着舌头还要啰嗦,啰嗦成了车轱辘话:“子熹……子熹啊,你顾家在风口浪尖上,嗝……一直在风口浪尖上,你要小……小心……”·顾昀趴在酒坛子上,一动也不想动,话也懒得说,只是笑,一笑就停不下来,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想:“顾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沈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横着走了两步,巨响一声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嘀咕:“皇……皇上怕你·”·皇上怕谁不一定,反正长庚是有点怕了他们了,忙招呼家将和侍卫上前将沈易扶了起来:“赶紧把沈将军抬下去。”
顾昀靠在桌上,按着额头笑得高深莫测,要不是目光涣散,真像个清醒的··沈易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还不肯老实,一边挣扎,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顾子熹,你心里……里,是放下了,可皇、皇上心里放不下,他始终怕你,像先帝一样怕,能不怕吗当年他们那么毁你,可你竟没死,玄铁营竟也还……还那么威风,那些人就想了,若是易地而处,他们会怎么报复呢以己度人啊,子熹……世上的人都在以己度人……”·长庚酒量一般,被顾昀闹着灌了不少,本来也只是勉强撑着一线清明,谁知听了这话,他骤然激灵了一下,愣是让沈易说清醒了。
“他们那么毁你”是什么意思·他不确定沈易说的是不是醉汉的胡言乱语,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听得更清楚些··谁知沈易嗷嗷叫了一通之后,转身就扶着柱子吐了个一塌糊涂,把自己吐成了一团烂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直接喝晕了。
长庚无奈之下,只好让还清醒的人将满院子横七竖八的醉汉挨个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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