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破狼 by priest(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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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 by priest(上)(6)
·这巨型海怪的甲板上,至少能放下十来条大梁海蛟··舱门缓缓打开,一条漆黑的阶梯舌头凭空垂下来,两排带着古怪小帽的西洋海军鱼贯而出,漆黑的舱门中绽开一把黑伞,先支了起来,遮住上面落下来的海水,顾昀曾经在皇宫中遭遇过的白发西洋男子一低头,泰然自若地走到伞下。
旁边替他撑伞的人落后半步走出来,俨然就是当年坑了南疆群匪的“雅先生”···☆、第57章 国难··“陛下这下能放心了·”雅先生伸手扶住那位白发男子,原来这位曾经多次来往大梁、自称使者的人,居然就是教皇本人。
雅先生:“虽然中间出了无数的偏差,但最后的结果好歹没有浪费您耗在这里的时间和精力·”·教皇注视着沧海洋面上狰狞的海怪群,脸上是无悲无喜的宁静,好像非但不怎么欢欣,还挂着几分说不出的悲悯忧郁。
“说结果还太早·”教皇说,“命运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一个人的命运尚且无从预测,何况一个国家那大概是只有神才知道事了。”
雅先生:“比如加莱荧惑那个蠢货居然没忍住,提前将那件事透露给了顾昀吗”·加莱荧惑太恨顾昀这个最后的顾家人了,他的整个生命里除了这一点憎恨之外再没剩下什么,早就抛下了狼王的尊严,成了一条疯狗,毫无大局观,在他看来,只要能打击顾昀,破坏谁的部署都全不在乎。
偏偏他们没有办法不和这条疯狗合作,十八部与中原之间世代纠缠的仇怨太深邃了,神女当年留在京城里隐而不发的势力也太重要了··“我真佩服那个顾昀,”雅先生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他,还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却居然悄无声息地把那些事处理了,否则我们今天翻出来的事实,绝对比现在更疯狂,各地驻军说不定已经……他们管那个叫什么‘清君侧’吗”·教皇:“效果不太理想,不过没办法,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雅克,我们所有人都是困兽,都在找一条活路,不是吞噬别人就是被人吞噬,无数双眼睛都正盯着这只巨大丰美的食草动物,我们必须先行一步,否则三五年后,我们不一定还有一战之力。”
雅先生望向茫茫的海面,远近都是水,海天一色,他不解道:“陛下,如果这只是一只食草动物,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拔去它的爪牙”·“食肉还是食草,不是以体型和爪牙区别的,”教皇喃喃地说道,“你要看它是否贪婪,是否有一颗渴望吞噬与撕咬的心……你闻到这股味道了吗”·雅先生愣了愣,纯度够高的紫流金燃烧起来几乎没什么味道,大概也就只有顾昀和狗能闻出来,他试探着问道:“陛下说的是……海水的腥味吗”·“是臭味,孩子,”教皇低声道,“如果有魔鬼的存在,那么它无疑就是这种小小的矿物,蓝紫色的火焰,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开始,就点燃了这个该死的时代,它把神的孩子都变成了铁怪物的心。”
烧紫流金的机器难道不是人造的吗·雅先生耸耸肩,没有反驳,但多少有些不以为然··教皇不再解释,他只是低下头,念念有词地开始亲吻自己手上绘制了权杖的戒指,做了一个简单的祈祷。
“请原谅,”他轻声说,“请原谅我·”·这时,最前端的海蛟先锋上突然冒出一簇湛蓝的信号火,直冲云霄··雅先生的眼睛里也仿佛融入了火光,他勉强按捺,一时却还是难以压抑激动的心情:“陛下,要开始了”·那是隆安七年,四月初八。
安定侯顾昀从温泉别院搬到了帝都天牢的第三天··天牢里挺凉快的,阴森森的,好在帝都开春后寒意渐去,已经很暖和了,牢房里的草垛比行军床还要软和一点,住几天也不难受,顾昀就权当纳凉了。
他周围一片寂静,连个能一起聊天吹牛的狱友都没有,狱卒都是铁傀儡,不会说话——这里是天牢中最里面的一间,非皇亲国戚王侯将相者不得入,连北大营统领谭鸿飞都不够格。
上一个有资格关在这里的还是皇上的亲兄弟魏王,顾昀享受单间待遇,也就只好一个人待着··不过即便有人跟他聊天,他也听不见——临行前匆忙喝下的药早就过了药劲,他眼角与耳垂上的小痣颜色褪得几乎要看不见了,琉璃镜也没带在身上,睁眼大概能勉强数清自己的手指,铁傀儡出来进去的脚步声都听得模模糊糊的。
身上的铁器当然都被搜走了,不过顾昀也不是没辙··他有一手不传之秘——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和沈易玩过的游戏,互相比赛谁能以最快的速度从侯府的傀儡身上卸小零件,俩熊孩子没事就凑一块研究怎么拆卸侯府看门的铁傀儡,沈易有一次躲闪不及,干坏事的时候被铁傀儡误判为敌人,直接给抡上了房,差点没了小命,当然,顾昀也没能逃过老侯爷一顿臭揍。
血的教训没让顾昀长记性,反而越挫越勇了,他们俩反复研究了很久,认为肯定有那么灵犀一指的方法,能像偷儿摸钱包一样,错身而过一撸就撸掉一块零件的方法··后来发现能卸下来的地方是有的,不过只限于铁怪物的面罩与胳膊上的标识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因此顾昀这一手绝活始终没来得及面世。
不过眼下终于有机会施展了··头天铁傀儡狱卒送饭的时候,顾昀眼疾手快地在它放食盒的时候伸手一抠一抓,轻而易举地便将那铁傀儡胳膊肘上有点生锈的编号名牌给摸走了——·他将那铁片在石头上磨薄,先是撬开了手脚上的镣铐,伸了一个漫长的懒腰,然后又划破了一段床单编了根绳子,逮了一只小耗子养在旁边,每顿饭省两口给它吃,没事跟耗子玩。
那件事是有心人刻意翻出来的,顾昀心里有数,五年前他暗中调查的时候,曾经动手抹去了一些致命的证据,但没有动吴鹤,一来那只是一条苟延残喘的老狗,二来……恐怕他也不是没有私心的,实在不甘心将那一点刻骨铭心的真相就这么消弭的一点不剩。
顾昀承认这是他处事不当,倘若当年有他现在一半的冷静与圆滑就会明白,要么他应该将那些东西收集起来,等时机成熟了一举推出来,干脆反了·要么他就该狠下心来,将所有过往毁个干干净净,把过去埋葬在过去,永远不让它们重见天日。
千错万错,他不该在应当果断的时候迟疑··就像元和先帝一样,倘若他老人家不是那样的犹豫迟疑,世上应该已经没有顾昀了,想必也有另一种太平··顾昀不知道此事后续会如何,也不知道初出茅庐的长庚能不能真的稳住四方军心,但是他身在天牢里,愁也没用,只好先放宽心,养精蓄锐。
后来耗子发现此人手欠得讨厌,嫌他烦,又躲不开,于是干脆装死,不肯搭理他了··猫嫌狗不待见的小侯爷只好无所事事地靠墙打坐去了,感觉这耗子的态度和长庚小时候差不多。
顾昀漫无边际地想起长庚,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将指尖的铁片转成了风车,对耗子感慨道:“他还不如每天嫌我给他捣乱呢·”·耗子给了他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顾昀深吸一口气,将这一点杂念也强硬地摒除干净,丝毫不讲究地伸手拽过草垛上发霉的破毯,往身上一搭,闭目养神去了··养好了精神,才好面对前途艰险··没人能吵得到天牢里的半聋,顾昀很快就睡着了,他在阴冷的霉味中做了一个梦。
顾昀梦见自己仰面躺在了一口巨大的铡刀下,重逾千斤的刀刃压在他的胸口上,一点一点地挫着皮肉压进骨头里,将他活生生地一刀两断,他与自己的身体四肢都断了联系,只有胸口一线的伤口,疼得他抓心挠肝,耳畔是乱七八糟的哭声、炮声、边城如哭的嚎叫声与气如游丝的胡笳断续跑调声……·他被那铡刀劈开,伤口处却没有血,反而掉出了一支信号箭,尖声嘶吼着冲上天际,炸得山河耸动。
·顾昀蓦地闷哼一声惊醒,胸口的旧伤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梦里信号箭那穿透力极强的尖鸣声在他耳边逡巡不去,汇成了一股别具一格的耳鸣··他和他的玄铁营之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感应,这天夜里,西域古丝路驻军地,第一支不祥的信号箭在夜空中炸了个姹紫嫣红。
紧急战报在一天之后才送抵了京城,送信的玄鹰只剩了一条腿,撑着口气,抵达人心惶惶的北大营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落地就死了··年下幻想空间·两个时辰之后,西域玄铁营遇袭之事震惊朝野。
京城事变消息传出,何荣辉带人围困西北都护所,他前脚刚走,龟兹国便用百六十条沙虎打头,强行轰开了西域入口的玄骑巡防营地··战车沙虎是轻裘铁骑兵最大的克星,一时间烟尘嚣嚣,火光如幕,战马长嘶而亡,铁骑成片倒下。
但玄铁营毕竟是玄铁营,一时混乱后,马上反应过来,玄甲毫不犹豫地压上,何荣辉接到消息后马上率玄鹰回程,当机立断从空中直接截断沙虎后援——巨型战车极端耗油,一旦补给中断,立刻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可是这叩门沙虎并不是虚张声势,身后竟真如所有人担心的那样,是旌旗向天的数万大军··万国驻地的洋人、曾经犯上作乱的西域诸国,甚至一直趁火打劫的天竺人……甚至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多。
纵然是乌合之众,也是“众”,沙虎在侧,玄铁营只能以重甲硬顶,很快到了双方开始拼紫流金的地步··何荣辉紧急开放西域大营紫流金库存,一看才惊觉库存已经捉襟见肘——隆安皇帝彻查紫流金走私时,顾昀迫不得已将手中暗线暂停,而朝廷配给玄铁营的份额只够维持素日巡防的,根本应付不了这样突然爆发地大规模战役。
何荣辉派人调配,可调配紫流金之路再次受阻——安定侯下狱的消息已经传开,具体情况谁也说不清楚,此时人心惶惶,传什么的都有,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不经击鼓令给玄铁营调配紫流金·万一他们是要杀上京城造反呢·何荣辉只好一方面派玄鹰入京,一方面就近往北疆城防军求援,然而传令官尚为动身,北疆关外十八部落突然发难,狼王加莱荧惑南下亲征的消息便“轰隆”一声砸了下来。
五年安定,铁墙外竟已经天翻地覆··加莱荧惑携精兵数万,重甲上千,甚至还有一种防不胜防的“鹰”,比玄鹰更大、杀伤力更强,一口咬向了绵延千里、尾大不掉的北疆边防。
西北沦陷得一发不可收拾,没有主帅安定侯下令,玄铁营哪怕战死到最后一个人也不敢后退半步,何荣辉苦撑了三天两夜,军备打得见底,穷三代之力打造的这支神兵眼看要折损过半。
而就在这时,长庚的信使终于到了··这位远在京畿不显山不露水的殿下携顾昀私印,将顾昀的笔迹模仿得天衣无缝··他总共交给信使两封信——如果边关尚且安稳,便交给他第一封信,让何荣辉不必顾忌朝廷,无论从黑市也好,其他手段也罢,立刻秘密充盈西域紫流金库存,修整军甲,随时准备一战。
万一边疆已经生变,则将第二封信交给何荣辉,要他不要死守,不要恋战,迅速收缩兵力往东两百里退至嘉峪关以内,等待援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动手,此时出手,无疑已经晚了,长庚手中没有玄鹰,靠临渊阁的木鸟能联系的人太有限了,无论天他还是地陷,信使怎么也难以第一时间赶到,因此他设想了最坏的情况,最大努力亡羊补牢。
倘若西域生变,北疆必难以独善其身,因此中原驻军统帅蔡玢将军会在玄铁营退守的同时,收到长庚的另一封信函,请他增兵向北,并尽可能地抽调重兵储备的紫流金送往嘉峪关,解燃眉之急。
可是长庚心里清楚,万一真出了事,这点部署远远不够··整个西南的十万大山他无法控制,虽然沈易在那边,可他是空降统帅,毫无根基,根本不可能在没有击鼓令的情况下擅自调兵遣将,东海一线的江南水军更让人揪心,因为赵友方将军是李丰的人,不可能为顾昀一方私印调动。
而长庚有种预感,哪怕他能左支右绌地扑灭其他地方的火,东海汪洋中必定藏着致命一击··来自玄鹰的噩耗果然坐实了他的最坏的设想,长庚深吸一口气,放出了最后一只木鸟,回头对嘴角起了几个血泡的霍郸道:“备马,我要进宫。”
就在宫门口,长庚被了然和尚拦住了,了然一身风尘仆仆,面色却依然宁静无波,仿佛十万火急都能化在他整齐的香疤里,被一声佛号散去··了然:“阿弥陀佛,四殿下……”·长庚漠然截口打断他:“大师不必多说,我是进宫请命的,不是去逼宫的。”
了然神色微微变了一下,打手势道:“贫僧相信殿下有这个分寸·”·“我并非有分寸,”舌灿生花的四殿下竟撕破了斯文颜面,直言道,“自秦岭分南北,东南与西南诸地不在掌控之中,就算我能当场宰了李丰,也收拾不了眼下的乱局,何况眼下无人可以继位,皇长子年方九岁,皇后根本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病秧子,子熹名不正言不顺,我……”·他冷笑了一声:“我可是北蛮妖女之子呢。”
了然满目忧虑地看着他··“大师放心,我本就身为一毒物,倘若再稍微任性一点,现在大概早已经开始祸国殃民了,我不是还什么都没做呢么”长庚神色再次转淡,“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外敌进犯,想必蓄谋已久,这事还没完,但他们反应太快了,我怀疑宫中……甚至李丰身边有敌人内应,临渊阁在宫中有能用的人吗”·了然神色一肃,比划道:“殿下是指……”·长庚:“此事牵连到二十年前的旧案,必与北蛮人脱不开关系,查那两个北蛮女人当年在宫里接触过的人——任何人,北蛮巫女擅毒,乱七八糟的手段多得很,一点线索都不要放过。”
他说“那两个北蛮女人”的时候,声线波澜不惊,仿佛那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我早该觉得奇怪,”长庚低声道,“当年李丰那么轻易就将加莱荧惑放虎归山,背后果然并不简单,可惜……”·可惜他当年太小,拳头大的心里只装得下那么一点背井离乡的少年烦忧。
·“若我早生十年……”长庚忽然道··了然眼皮一跳··长庚一字一顿:“天下绝不是这个天下·”·顾昀他也绝不会放手。
“子熹说过,我朝海蛟落后其他军种十年,我担心东海不平静,赵将军是守城之才,但不见得应付得了大战,”长庚道,“我已经写信给师父,临渊阁在江南一带根基深厚,劳烦大师接应,少陪——驾”·了然和尚难得皱起眉,不知为什么,长庚那声“子熹”听得他心惊胆战。
然而眼下火烧眉毛,不是纠缠一个称谓的时候,和尚披着一身粗布麻衣,身影转瞬融入了晨曦,疾驰奔走而去··长庚前脚踏入宫中,坏消息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一道紧似一道的前线军情让隆安皇帝与满朝文武全都措手不及——·玄铁营退走嘉峪关。
北疆一夜丢了七座城池……甚至没能等到蔡玢的援军··南疆暴民商量好了一样,与南洋流寇勾结,神出鬼没地炸了西南辎重处……·“报——”·大殿上所有人面色铁青地望向门口,李丰甚至来不及让长庚见礼。
“皇上,八百里加急,有十万西洋水军借道东瀛诸岛进犯——”·李丰瞠目欲裂:“赵友方呢”·来使以头抢地,哽咽出声:“……赵将军已经殉国了。”
·☆、第58章 悬刀··李丰整个人晃了晃,长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跌坐在金殿王座上,理智之外忽然升起了某种残忍的快意,然而他待自己十分苛刻,只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将那股嗜血的快意压了回去——他知道那是乌尔骨作祟,并不是他的本心。
长庚不甚诚心地开口道:“皇兄保重·”·好像背后一口一个“要宰了李丰”的人不是他一样··雁北王这么一出声,大殿上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立刻反应过来,纷纷紧跟着附和道:“皇上保重。”
李丰的目光缓缓地落在长庚身上——名义上,这是他唯一的弟弟,自己却不常能注意到他,自四殿下李旻封王入朝以来,在朝堂上几乎不怎么出声,也不大刻意结交朝臣,甚至也不曾借着顾昀的东风和武将们搭过话,只偶尔和几个清寒的穷翰林们闲聊些诗书。
长庚仿佛丝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面不改色道:“赵将军殉国,东海再无屏障,洋人往北一转立刻便能直逼大沽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还请皇兄摒除杂念,早做定夺。”
李丰何尝不知道,只是心里一团乱麻,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连日来被坊间谣言折腾得灰头土脸的王国舅觑了一眼皇帝脸色,壮着胆子进言道:“皇上,京郊只有一个北大营,周遭都是平原腹地,一马平川,倘若在此会战,我方兵力肯定不足。
再者说,谭鸿飞谋反一事尚无定论,北大营几乎无人统领,倘若江南群蛟都全军覆没,北大营就能行吗谁还能保护皇城平安为今之计,不如……呃……”·王裹这话没说完,因为大殿上一众武将的目光都白虹箭似的钉在了他身上。
这老东西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稍有点风吹草动,又胆敢撺掇皇上迁都——倘不是外忧内患,众人恐怕将他分而食之的心都有了··王裹灰溜溜地咽了口口水,弯着腰不敢起来。
李丰神色阴晴不定,沉默了片刻,他把王国舅晾在了一边,只道:“让谭鸿飞官复原职,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朕叫你们来是议事的,谁再说屁话,就给朕滚出去”·皇上情急之下连市井粗话都吼出来了,整个大殿一静,王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李丰略显暴躁地转向兵部尚书:“ 胡爱卿,你手掌兵部,握着击鼓令,你说·”·兵部尚书因天生长得面有菜色、面长二尺,名字“胡光”听着又有点像“瓠瓜”,私下里便有人叫他“瓠瓜尚书”。
瓠瓜上书闻听李丰此言,活生生地憋出了满脸泡,成了个苦瓜——击鼓令名义上由兵部签发,但兵部没事敢随便发吗他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支笔,笔也敢有想法吗·胡光抹了一把冷汗,底气不足地义正言辞道:“呃……皇上说得对,京畿乃我大梁国祚之托,更是万民所向之地,怎可由着洋毛子乱闯成何体统咱们便是还有一兵一卒,也要死战到底,眼下就打退堂鼓,岂不是动摇军心”·李丰实在不耐烦听他车轱辘一样的废话,截口打断他道:“我让你说怎么打”·胡光:“……”·所有人都在瞪王裹,可王裹说得对,倘若江南水军统帅都已经殉国,东海一带谁可为将群蛟溃散,怎么动兵·万一洋人北上,北大营和御林军能挡得住几轮火炮·从某种层面来说,王裹也算有勇气了,起码他说出了众人都不敢道出的实情。
胡光顿时成了一根馊了的苦瓜,满头的冷汗好比流出的馊汁··就在这时,长庚忽然出声了··年轻的雁北王上前道:“皇兄可愿听我一言”·胡光一双感激的眼睛投向长庚,长庚温文尔雅地冲他笑了一下:“皇兄且先息怒,覆水难收,人死也不能复生,四方边境的困境已成既定事实,争论发火都没用,我们与其自乱阵脚,不如先想想还有什么可以弥补的。”
他约莫是跟和尚混得时间长了,身上不带一丝烟火气,玉树临风似的殿前一站,静得沁人心脾,鼎沸的怒火也不由得跟着他平息了下来··李丰暗暗吐出一口气,摆摆手道:“你说。”
长庚:“眼下中原四方起火,兵马已动,粮草却未行,未免再出现补给周转不灵,臣弟请皇兄开国库,将紫流金全部下放,此其一·”·年下幻想空间·“对,你提醒朕了,”李丰转向户部,“立刻命人协调……”·“皇兄,”长庚不徐不疾地打断他,“臣说的是全部下放——非常时期,击鼓令已成掣肘,将军们爪牙上还带着镣铐,皇兄难道要绑着他们上战场吗”·这话换成任何一个人说,都是十足的冒犯,但不知为什么,从雁北王嘴里说出来,就让人生不出什么火气来。
方才被撂在一边的胡光忙道:“臣附议·”·不待李丰开口,户部那边已经炸了锅,户部侍郎朗声道:“皇上,万万不可,此时下放紫流金确实解燃眉之急,可臣说句不中听的,万一旷日持久,今天日子不过了,往后怎么办寅吃卯粮吗”·御林军统领大概很想把侍郎大人的脑袋揪下来,好好控一控里头的水,当庭反驳道:“贼寇都已经打上门来了,诸位大人满脑子里居然还是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末将真是开了眼界了——皇上,燃眉之急不解,我们还谈什么‘长此以往’,万一四境被困死,光靠我朝境内那仨瓜俩枣的紫流金矿,掘地三尺也长久不起来啊”·胡光生怕插不上话似的,又脸红脖子粗地跟着嚷嚷道:“臣附议”·长庚一句话还没说到该如何退敌,先引爆了一场大吵,他自己反而不吭声了,耐性十足地静立一边,等着他们吵出分晓。
李丰脑仁都快裂开了,突然觉得自家满朝“栋梁”全都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鸡毛蒜皮,上下格局加起来不如一个碗大,倘若全都发配到御膳房,没准能吵吵出一桌锦绣河山一般雄浑壮阔的新菜系。
“够了”李丰爆喝一声··周遭一静,长庚适时地接话道:“臣弟话还没说完,其二,皇兄要做好收缩兵力的准备·”·此言一出,群臣再次哗然,天子之怒也压不住下面的沸反盈天,有几个老大人看起来马上准备要去以头触柱了。
李丰眼角一跳,一口火气冲到了喉咙,勉强压下来没冲长庚发,他憋气似的皱起眉,低声警告道:“阿旻,有些话你想好了再说,列祖列宗将江山传到朕手中,不是让朕割地饲虎的。”
长庚面不改色道:“臣弟想请皇兄摸摸腰包,我朝现如今倾举国之力,能撑得起多大的疆土这并非割地饲虎,而是壮士断腕,当断时不可不断,恐怕要等中毒已深、全境被洋人打得七零八落时再断了。”
他那背论语一样平淡的语调好像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浇到了李丰头上··长庚没抬头看皇上的脸色,兀自接道:“其三,王大人说得不错,眼下西北有玄铁营坐镇,纵然损失惨重,尚且能坚持,迫在眉睫的是东海兵变,洋人一旦北上,北大营战力堪忧,远近援兵皆被牵制,未必来得及赶到,到时候皇兄打算怎样”·李丰一瞬间被他的话逼老了十岁,颓然良久,他终于开口道:“宣旨……去将皇叔请来。”
长庚听见这道旨意,眼都没眨一下,既无欢欣、也无怨愤,仿佛一切都是应当应分,情理之中的··祝小脚大气也不敢出地应了一声,正要前往,长庚却忽然开口提醒道:“皇上,天牢提人,只派祝公公宣旨,未免儿戏。”
他已经本能地不信任李丰身边的任何内侍,包括这个名义上一直暗中帮着顾昀的人··李丰有气无力道:“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虚礼——江爱卿,你替朕跑一趟腿。”
祝小脚迈着小碎步跟上江充,不禁远远地看了长庚一眼··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当今大梁满朝文武,数得上的王侯将相,没有他不熟悉的,唯独这个雁北王,从小被顾昀严丝合缝地护在侯府里,长大后又“不务正业”地四处游历,鲜少露面,除了混在一众人里上朝听证,他甚至不怎么单独进宫,顶多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着顾昀一起来请个安……所有人几乎都对他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意味着变数··江充和祝小脚马不停蹄,出了宫直奔天牢,人快到了的时候,祝小脚突然想起来,掐着嗓子道:“不对啊,江大人,侯爷要进宫面圣,穿着囚服成何体统呢要么我马上叫人瞧瞧今年新做的一品侯朝服,去取一件来”·江充正一脑子国破家亡的悲愤,陡然让那老太监一嗓子吊回了魂,哭笑不得道:“祝公公,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这些鸡零狗碎,我……”·他话未说完,便见一人策马而来,转眼行至眼前,下马施礼拜上,正是侯府的家将统领霍郸。
霍郸利索地一抱拳:“江大人,祝公公,小人乃是安定侯府家奴,奉我家殿下之命,给侯爷送上此物·”·说着,双手碰上了一套朝服和盔甲··江充心里一动——雁北王虽然一看就是个细致人,但至于琐碎到这种程度么·那位殿下在防着谁·天牢中的顾昀正百无聊赖地拎着那肥耗子的尾巴让他荡秋千,察觉到背后的风向不对,他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去,模模糊糊地看见外面闯进来三个人影,为首一人行走如风,似乎还穿着朝服。
接着,牢门门锁大开,一股特殊的宫香钻进了顾昀的鼻子,还沾着一点李丰身上特有的檀香气··顾昀眯细了眼睛,认出那膀大腰圆的胖子正是祝小脚··如果是要提审他,断然没有直接把祝小脚派来的道理,李丰那种人也不可能自己打脸,朝令夕改地将他抓了又放,那么只能是……·顾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心道:“出什么事了”·江充飞快地说了句什么,顾昀根本听不见,只囫囵个捉到了“敌袭……赵……”什么的几个词,一头雾水,只好茫然地装出一副泰山崩而不动的稳重,以不变应万变地点了点头。
江充被他不动如山的镇定感染,心下一时大定,满腔忽冷忽热的焦虑心忧落到腹中,眼泪差点下来:“大梁有侯爷这样的梁柱,实乃万民之幸·”·顾昀满肚子莫名其妙,心想:“亲娘啊,这又说什么呢”·表面上却只是随手拍了拍江大人的肩,利索地吩咐道:“领路吧。”
好在这时霍郸上前一步,将他朝服奉上的同时,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殿下让我带给侯爷驱寒·”·顾昀开盖一闻就知道是药,顿时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一饮而尽。
霍郸三下五除二地帮他换了衣服,好歹收拾了一下,一行人直奔宫里,又聋又瞎的安定侯凑合着混迹其中,头一次这么盼着药效快点来··直到他们赶到了宫墙根底下,顾昀的耳朵才针扎似的慢慢恢复知觉。
他不动声色地冲霍郸打了个手势,霍郸会意,忙上前两步,附在他耳边,将江充在天牢里的话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顾昀没来得及听完,本就疼得要炸的脑袋已经“嗡”一声断了弦,眼前几乎炸出了一片金花乱蹦,脚步仓皇中一个踉跄,霍郸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大帅”·江充吓了一跳,不知道刚才还镇定得没有人样的安定侯突然犯什么病了,见顾昀脸色难看得像个死人,忙紧张地问道:“侯爷,怎么了”·“玄铁营折损过半”“北疆大关接连失守”“赵将军殉国”“西南辎重处炸了”……那三言两语化成了一簇致命的刀片,打着旋地扎进了顾昀的四肢百骸里,他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额角青筋微露,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眼神竟然有些涣散,江充虽然知道即便是身在天牢,也没人敢对安定侯动刑,还是给吓得不轻:“侯爷怎么了可要下官叫个步辇来御医呢”·顾昀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江充:“如今大梁安危系在侯爷一肩之上,您可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这句话仿佛惊雷似的划过顾昀耳畔,他行将飞散四方的三魂七魄狠狠地一震,刻骨铭心地聚拢回那根通天彻地的脊梁骨里,顾昀一闭眼,强行将一口血咽了回去。
一顿之后,他在江充胆战心惊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哑声笑道:“几天没见日头,有点头疼——不碍事,老毛病·”·说着,顾昀低头微微整了一下身上的轻甲,从霍郸手中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将一直窝在他手里的灰毛耗子丢过去,叮嘱道:“这是我过命的鼠兄弟,给它找点吃的,别饿死了。”
霍郸:“……”·顾昀说完,转身提步往宫里走去··此时金銮大殿中,长庚那三言两语引发了一场七嘴八舌的混战,当祝小脚高亢尖锐的声音高叫出“安定侯入宫觐见”的时候,所有人都哑火了,大殿上一时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昀一抬头便对上了长庚的眼睛,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他已经看见长庚眼睛里千言万语难以描述其一的风起云涌··随即顾昀旁若无人地上前见礼,宠辱不惊的模样仿佛他不是从天牢来的,而是刚在侯府睡了个懒觉。
李丰立刻宣布散朝,将吵架的嘴炮和饭桶们一起赶了出去,只留了顾昀、长庚和一干将领连夜商讨整顿京城防务··在家反省的奉函公不得不再次出山,整个灵枢院里灯火通明,加班加点地整理京城现存战备。
整整一天一宿,直到又过了一个四更天,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熬黑了眼圈的李丰才放他们回去··临走,李丰单独叫住了顾昀··大殿内,左右皆被屏退,只有一君一臣面面相觑,李丰沉默了好久,直到宫灯感觉到阳光,自己跳灭了,“咔哒”一声,李丰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顾昀一眼,含混地说道:“……委屈皇叔了。”
顾昀一肚子已经念叨熟了的场面话,不用过脑子就能脱口而出··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死于社稷谈何委屈”之类的鬼话已经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了他的油嘴滑舌之下。
可是突然间,他的舌头仿佛涩住了,努力了几次都说不出来,只好对隆安皇帝笑了一下··笑容说不出的僵硬,显得有点尴尬··两人一时间实在无话好说,李丰叹了口气,挥挥手。
顾昀低眉敛目,告退离去···☆、第59章 迎战··顾昀走出大殿的时候,眼有点花,他不动声色地站定喘了几口气,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身上区区几十斤的轻甲这么压人。
人在危急情况下的潜力大概是无穷的,顾昀顶着平时有针有床尚且难忍的头疼,在金殿中足足忙了一天一宿,居然也没觉得怎么样就过去了·不过这会一走出来,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衣服几乎都黏在了身上,给带着晨露的小风一吹,他先头重脚轻的打了个寒噤。
方才天上还有一丝日头,这会转眼便被乌云遮了回去,晨光熹微··长庚在门口等他,背对着层层叠叠如仙宫的金殿,雁北王那朝服的衣袂翻飞,他正远远地凝望着起鸢楼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长庚才回过头来,瞥了一眼顾昀的脸色,皱眉道:“马车等在外面,你稍稍休息一下·”·顾昀心神俱疲,胡乱应了一声··长庚:“那位留你说了什么”·顾昀木然道:“闲话……废话。”
长庚看出他没力气多言语,便安静地不再开口,一路回到了侯府··一早晨无数道令箭发下去,六部地方都要跟着动,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仅剩的休整时间了。
顾昀才一进屋,膝盖就软了,踉跄着将自己往榻上一摔··他身上甲胄未卸,这么“咣当”一声砸下去,半个身子都是麻的,整个房顶都在他眼前乱转,顾昀有种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的错觉。
年下幻想空间·长庚伸手扣住他的脉门,那双方才还冰冷的手这会烫得吓人,好像刚从火盆里捞出来的:“义父,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自己知道吗”·顾昀低吟一声,骨头缝里在往外冒酸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吃力地问道:“我那位小兄弟还健在吗”·长庚:“……谁”·跟在后面的霍郸忙答应一声,从怀中拎出那活蹦乱跳的小灰耗子:“大帅,活得好着呢。”
“那我也没事,”顾昀病恹恹地说道,撑着自己爬了起来,任一圈人七手八脚地将他身上盔甲卸下来,身上稍微松快一点,他胡乱将脸上汗湿的发丝蹭掉,“不是着凉就是上火,吃副药发点汗就过去了。”
霍郸没头没脑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自家侯爷怎么又跟个灰毛土耗子同生共死起来了,长庚却听明白了,目光微微闪了闪,将顾昀按在榻上不让他乱动:“都交给我吧。”
他示意霍郸先退下,自己动手扒顾昀那一身能拧出水来的衣服,顾昀身上软绵绵的,一睁眼头就晕,只好合上眼歪在一边任他摆弄,气息略微有点急促,看起来莫名多了几分孱弱。
外衣与中衣一除去,长庚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顾昀那一层薄薄的里衣被汗浸透了,几乎就是一层蒜皮,什么都遮不住,胸口与腰线全都露得欲盖弥彰,不知为什么,长庚觉得这比上次顾昀当着他的面直接跳进温泉里还要命。
·长庚一时间心跳如雷,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脱下去了,只好先将一床被子拽过来,囫囵个地裹在顾昀身上,翻出一身干净衣服放在旁边,带着点恳求低声道:“义父,剩下的你自己换好吗”·顾昀成年以后便不太生病,偶尔来一次,显得格外严重,烧得他七窍生烟,耳鸣不止,闻言有气无力地冲长庚挥挥手,抱怨道:“什么时候了,可真有你的……”·长庚眼观鼻鼻观口地站在一边,顾昀被他局促得自己也跟着不自在起来,两人相顾无言片刻,长庚尴尬道:“我去给你煎药。”
他转身出去了,总算让两个人都略微松了口气··顾昀躺了一会,思绪很快被高烧搅成了一锅粥,乱七八糟什么都往里涌,一会想:“长庚这小子到底怎么办”·一会又想:“玄铁营退守嘉峪关,折损的兄弟们都没有人给收尸,哪怕拿张马革裹回来呢。”
想着想着,他心里便觉得漏了个窟窿,什么凄风苦雨都往里钻,来路上被江充一句话压回去的心疼此时回过味来,变本加厉地发作,疼得他简直痛不欲生··五万铁甲一夜便折损了一半……·最后,顾昀意识渐渐模糊,与其说是睡着了,其实基本是晕过去了,意识昏昏沉沉,时梦时醒,现在的与过去的诸多种种都七零八落地接成了一团乱麻,顺着线头倒下去,久远的记忆浮光掠影似的一一闪过。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既不聋也不瞎的那几年,他像一只打不老实的跳蚤,老侯爷一见他就要吹胡子瞪眼,好生上火··可是有一次,老侯爷却难得有耐性地领着他去看塞外的落日。
老侯爷长得人高马大,为人威严,对团子一样大的幼子也一视同仁,绝不肯伸手抱他,勉强牵着领在手里,已经是老侯爷不多的慈爱了,这样一来弄得大人要侧身弯腰,小孩子得努力伸高胳膊,谁都不舒服。
不过顾昀没有抱怨,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边城大漠如血的落日,玄鹰的身影时而飞掠而过,像一条拖着白虹的金乌,远近黄沙茫茫,平林漠漠,年幼的顾昀几乎是被震撼了··他们一直看着那轮恢弘的红日沉入地下,顾昀听见老侯爷对旁边的副将有感而发,说道:“为将者,若能死于山河,也算平生大幸了。”
当时他没懂,而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大帅,”顾昀迷迷糊糊地想道,“我大概……真的会死于这山河·”·……恍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把顾昀抱了起来,给他喂了一碗水,那人实在太温柔了,像是惯常照顾人的,一点没洒出来··然后他在顾昀耳边低声哄道:“子熹,喝了药再睡。”
顾昀眼也没睁,含糊地应道:“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叫醒我,叫不醒就泼我一碗凉水·”·长庚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给他喂了药,然后守在一边。
顾昀似乎是身上不舒服,翻来覆去地折腾,被子快被他踹散了,长庚给他盖了几次,最后索性将他裹好抱在了怀里··说来也奇怪,大概顾昀从小没和什么人特别亲近过,这会感觉自己身后靠着人,便老实了下来,抱着他的人细心地给他调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陈姑娘配的安神散充斥在鼻息间,一只手恰到好处地拂过他的额间,手指不轻不重地反复按着他的额头肩颈。
顾昀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榻”,转眼就不知今夕何夕了··静谧的时间如流水一样迅疾无常,眨眼半个时辰就过去了··长庚瞥了一眼旁边的座钟,真是不舍得——既不舍得放开顾昀,也不舍得叫醒他。
可没有办法,兵祸迫在眉睫,放眼天下,哪还有一个能给他安睡的地方呢·长庚只好狠下心来,弹指在顾昀的穴位上轻轻一敲,准时将他唤醒,自己起身去了厨房。
顾昀心里一直都是紧绷的,一碗药一身汗下去,便将病气活活压了回去,半个时辰略作休整,等他醒过来,烧就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他在床上赖了一会,披衣而起,感觉自己算是活过来了。
身上好受些,他心也跟着宽了不少··顾昀心道:“不就是一帮洋人么真那么神通广大,还耍什么阴谋诡计”·再不济,他也还活着,只要顾家还有人,玄铁营就不算全军覆没。
顾昀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他痛苦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胃,心想:“谁要是这时候给我热俩烧饼,我就把谁娶回家·”·正想着,长庚端着一碗热面汤进来了,热气和着香气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顾昀的五脏六腑都饥渴得在肚子里转了个圈。
他郁闷地跟自己反悔道:“这个得除外,这可不能算……”·不料这念头一出,外面突然应景地打了个闷雷··顾昀:“……”·长庚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退了,义父先过来吃点东西。”
顾昀默默地接过筷子,听见“义父”俩字,忽然心里一动,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可惜这念头只一闪就过去了,他没能捕捉到··顾昀:“你做的”·“仓促间只来得及随便下一把面。”
长庚面不改色道,“凑合吧·”·顾昀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不知道堂堂“雁北王”把自己弄得这么“贤惠”是要干什么。
长庚却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淡定地道:“要是亡国了,就把李丰一推,我去西北开个面馆,也够活着了·”·顾昀被一口面汤呛住,咳了个死去活来。
长庚笑道:“我说着玩的·”·顾昀拿起一杯凉茶灌了一口:“好孩子,学会拿我消遣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长庚正色道:“当年在雁回,你突然要将我带回京城,我就想跑来着,想着要么去深山老林里当个猎户,要么找个边陲小地方开个半死不活的店,够糊口就行了,不过后来觉得自己不太可能有本事从你眼皮底下溜走,所以就老实了。”
顾昀把菜扒拉到一边,把底下的火腿捞出来吃了,还没等他嚼碎,长庚忽然往椅子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义父你不知道,你一天不平安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一天不敢合眼,总算……”·顾昀面色淡淡地说道:“离平安还差十万八千里呢——你跟我说说。”
长庚心领神会,知道他指的是没在李丰面前说出来的事··顾昀:“玄铁营肯定是你撤回来的,要不然何荣辉他们说不定会打到最后一个人·”·“我仿了你的字。”
长庚道,“把玄铁营撤回到嘉峪关,又让蔡玢将军北上援疆,算时间,何将军那边告急的紫流金想必已经倒出来手了——这事不必让李丰知道,反正他已经拟旨废除击鼓令了。”
顾昀眨眨眼:“你会仿……”·“都是些旁门左道·”长庚摇摇头,“江南那边我本来已经送信给师父了,不料还是没赶上,另外我怀疑宫里有二十年前北蛮人留下的钉子,已经托人去查了,沈将军那边还没消息,只怕不是会有什么好消息。”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顾昀沉默了片刻,应道,“那老妈子命大得很,不会死的·”·长庚:“义父,西北来势汹汹,但现在看来,一时半会不会有事,依你看,东海之祸后,京城能守住吗”·顾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仿佛一对燧石,冷冷的,说不出的坚硬,又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燃起火花来。
房中只有他和长庚两人,中间隔着一碗面,顾昀便没说什么场面话,实打实地说道:“那要看我们能不能撑到有援军来·千里奔袭,洋人也想速战速决,否则不会弄这么大场面的开场,本来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但……”·但大梁的国力支撑不住持久战。
李丰丧心病狂地想要楼兰的紫流金矿,是因为这世上最地大物博之地,紫流金矿非常稀少,完全供不应求,大梁近四成的紫流金来自十八部落纳贡,还有一大部分似乎零散地从外面买,海运通商流进来的银子都是这么又流出去的。
眼下十八部落叛乱,四境被围困,能调动的只有紫流金库存,长此以往必然入不敷出··这还只是紫流金,何况那比黄花瘦的国库哪有那么多银子·顾昀:“按你说的,万一最后不行,就收缩全境兵力、徐徐图之,固然是最理智的做法,可是未必能行。
玄铁营退守嘉峪关也就算了——西关外虽然平时热闹,但往来大多是客居的商人,古丝路刚打通几年,不足以让他们定居,年关前后古丝路气候紧张,关口一关,生意也没得做,现在估计早就走得差不多了,但关内不行,关内还有千村万户和亿万百姓,何荣辉不能再退了。”
玄铁营是大梁民间的信仰乃至于支柱,这根支柱一旦塌了,仗真的不必打了,江山直接改名换姓比较快··长庚沉默了片刻:“我说的是万不得已的情况。”
“没有万不得已·”顾昀摇摇头,“你心有沟壑,知道怎么摆布社稷,但是没打过仗,打仗除了天时地利,剩下两样,一个是火机钢甲的装备,一个是人心里悍不畏死的勇气,装备事已至此,没办法了……不过我相信洋人即便是强,也不见得比我们强多少,更别提还有蛮子那帮给个火炮也能当棒槌用的乡下人——属下兵将不是棋子,那都是人,都有血性,也都怕死,你记得上次在西南剿匪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长庚:“记得,‘临到阵前,谁不想死谁先死’。”
顾昀“唔”了一声,家国千疮百孔也没耽误他吃饭,几句话的功夫,一大碗面已经被他吃得见了底,最后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讨厌的绿叶菜混在汤里直接喝了,嚼也没嚼,完事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还有吗”·“没了,我就做了一碗,你刚病了一场,脾胃还虚,六七成饱最好。”
长庚道,“怎么打,你说了算,不必有后顾之忧,也不必顾忌别人怎么想,怎么弄钱,怎么找紫流金,怎么分化布局这些事可以都交给我·”·顾昀微微一震,失笑道:“什么都我说了算吗打不赢怎么办”·年下幻想空间·长庚笑而不语,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他身上,像一潭静谧的水,忽而起了波澜,眼神倘若能说话,他那一句“你若输,我陪你一起背千古骂名,你要死,我给你殉葬”便已经昭然宣之于口了。
正这时,霍郸忽然轻轻敲了敲门:“大帅,奉函公和谭将军一道来了,还顺路带来了东海一带第二封战报·”·顾昀忙道:“快请”·长庚收敛了目光,收拾了碗筷,低下头的一瞬间,长庚忽然说道:“刚才还有一句话是瞎说的。”
顾昀一愣··“说我当年没走,是觉得在你眼皮底下跑不了·”长庚头也不抬地笑道,“当年我不过是个小地方长大的边陲少年,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顾昀已经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正色道:“长庚,别再说了。”
长庚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当时他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之所以最后没有逃,只是舍不下一个人而已··谭鸿飞和张奉函很快进来了,火漆的前线战报呈递到顾昀面前,谭鸿飞的手还微微有些抖,顾昀心里一沉。
“大帅,江南来报,我军水军一溃千里,西洋人已经北上了,那洋人不知用的什么蛟,快如闪电,顶我水军蛟船的两三倍,中间还簇拥着一个大海怪·”谭鸿飞道,“倘若这不是胡言乱语,那么他们北上抵达大沽港,约莫也就是两三天啊”··☆、第60章 炮火··长庚将战报接了过去,顾昀问道:“江南水军还剩多少”·“不好说,”长庚一目十行地扫过,“长蛟没出过海,更没打过海战,赵友方一死都慌了,四散奔逃——义父,你记得当年魏王作乱吗”·顾昀捏了捏鼻梁,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魏王收买了江南水陆提督与半数水军,聚兵东瀛小岛觊觎京城,不料还没准备好,就被顾昀和临渊阁联手搅合了··说是“顾昀和临渊阁的联手”,其实当时顾昀身边只有两三个玄鹰和几个半大孩子,临渊阁也不过出了三十来个江湖人,还得算上了然和尚这种重甲穿上就不会往下脱的废物。
顾昀在军中积威甚重,他突然出现吓坏了做贼心虚的叛军是个原因,但侧面上也证明了大梁的海军确实是一条瘸腿··连造个反都造不利索··倘若此事发生在元和先帝年间,顾昀或许有机会像当年整顿北疆城防军一样,插手海军,可惜李丰可不是先帝那种杀个人都要优柔寡断的软心窝窝,那种事在隆安年间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顾昀:“姚重泽呢也死了吗”·长庚:“没提,死的人太多了·”·顾昀叹了口气:“还有‘海怪’是什么东西”·长庚:“据说像一只大八爪鱼,能潜伏在水里,浮起来像座山,能遮天蔽日,巨鸢跟它比起来,就像一只落在壮汉肩上的鸽子,身上还带着无数只铁爪,层出不穷地黏着成千上万条小海蛟,尖端打开便能放出大群的鹰甲……”·长庚说到这里,话音微微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战报边上轻轻点了两下:“如果真有这么个东西,一天至少要烧掉四五百斤的紫流金。”
顾昀看了他一眼,长庚微微摇头,话音点到为止,将后半句隐了去——西洋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恐怕不是来和他们打持久战的··“解决了江南驻军,海上再无后顾之忧,大沽港水军不是对手,下一步就是直逼京城,”顾昀将墙上的地图扒了下来,“老谭,京中多少兵力可供调配”·谭鸿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北大营有两千重甲,轻骑一万六,还有两千车马兵,战车一共八十辆,每辆车上有三对白虹,头尾各一个长短火炮。”
这点兵力逼宫差不多,对上西洋人预谋多年的倾力一击,却是太杯水车薪了,顾昀皱了皱眉:“御林军呢”·“御林军不行,总共不到六千人,一多半都是花架子少爷兵,没见过血。”
谭鸿飞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郑重地双手捧起交给顾昀,“对了,这是皇上让我带来给大帅的·”·那东西用细细的宫绸包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是什么明珠宝玉,打开一看,却是包了一枚面目狰狞的玄铁虎符。
顾昀接过来看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角:“这时候还给我干什么,黄花菜都凉了·”·谭鸿飞不知该说什么好··顾昀随手将玄铁虎符丢给了谭鸿飞:“行吧,既然皇上拿了主意,你就按他的意思拿去写调令吧,传讯山东直隶两地地方驻军回防,解京城之困,再让蔡玢腾出手来领兵增援……唔,先调着,调不来再说。”
谭鸿飞:“……”·一边年老体衰的张奉函可没有这些牲口们这样硬的心肠,本就一路心惊胆战,骤然听出顾昀的弦外之音,老灵枢脸色登时煞白,忍不住问道:“大帅的意思难道是……勤王军可能调不来吗”·长庚回道:“倘若战报上的信息无误,西洋人不可能随身带太多辎重——他们也打不起,若要一击必杀,自江南登陆,必然分兵两路,一路从海上走紧逼京城,一路自陆上截断京城往四方通道,围困我们……调令恐怕已经传不出去了。”
奉函公险些当场抽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不住地倒气··长庚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赶紧倒了杯水端到奉函公面前,手法娴熟地在他后心处几个学位上轻轻拍了拍:“您老镇定一点,上了年纪的人尽量不要大喜大悲,不然容易中风……”·张奉函一把抓住他的手,差点老泪纵横:“我的殿下,您是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着急吗”·“奉函公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长庚忙道,“之前义父下狱的时候,我担心边境有变,已经联系了一些朋友。”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木鸟··“这种木鸟需要一种特殊的磁石引路,可在持有磁石的人中间相互传信,他们之前收到我的信,眼下应该已经各自动身赶往各大驻军地了,但愿来得及——如果京城当真被围困,我可用木鸟传信,由他们代为传达,有玄铁虎符和我义父私印,应该足以取信。”
当长庚意识到离开玄鹰,各地漫长的通信会误了战事的时候,便开始利用临渊阁,着手开始布置这样一个巨大的通信网络防患于未然··谭鸿飞和张奉函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庚。
“都是雕虫小技,仓促间我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长庚说道,“刚开始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可以应急用,长久不了,敌人一旦有所察觉,这玩意便不再安全了,随便一颗小石子就能把它打下来。”
顾昀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在牢里的时候,他不是没担心过长庚,眼下看来,就算当时由他本人来调动,也不一定能比长庚做得更好了··不单即使保下了半个玄铁营,还留了这样一步活棋。
他唏嘘感激欣慰之余,又觉得当年在侍剑傀儡面前都只会闭眼躲避的少年人不该长大得这样快,是他没照顾好··可是当着外人的面,顾昀什么感慨也不便发,只有淡淡的一句:“殿下考虑得周全。”
“走吧,老谭,跟我去北大营·”顾昀将门后挂的一个酒壶摘了下来,看了一眼天色,连甲胄也没披,挑了一件蓑衣就大步走了··长庚也站起来:“义父先走一步,我随奉函公回灵枢院,清点后护送辎重过去。”
短暂的温存和暧昧灰飞烟灭,两人各自匆忙离开··顾昀与谭鸿飞带了一队卫兵,疾驰出城,往北大营而去··顾昀的蓑衣带对了,方才行至半路,天边隆隆不断的闷雷突然摇身一变,化成了一道雪亮的闪电,凛冽的当空劈下,阴沉沉的天如裂帛般应声而开,一场谷雨前罕见的大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一时间倾盆如注,风雨如晦··谭鸿飞被雨水呛得几乎有点喘不上气来,狠狠地甩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想起方才在侯府通报时,霍郸跟他说侯爷正病着,当下忍不住一夹马腹,跑到顾昀身边,大声道:“这雨太大了,大帅,你风寒未愈,不如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雨停了再赶路不迟……”·顾昀吼道:“你看那云,谁知道它猴年马月能停,别废话了”·也许是突如其来的骤雨来得太急迫太不合常理,顾昀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玄铁营又被番邦人称为“黑乌鸦”,作为黑乌鸦的头头,顾昀果然长了一张旷世绝代的乌鸦嘴,他几乎所有不祥的预感都会成真,百发百中,从不失手··谭鸿飞估计西洋人会在两三天内便北上——他太乐观了。
是夜,大沽港一座瞭望塔上··长筒的千里眼前有两把巴掌大的防尘刷,正在雨中徒劳地上下起伏,不多时便被吹打得低下头去··值班的老塔兵只好将手伸出窗外,摸索到窗边锈迹斑斑的一个把手——那里头的火机坏了许久,始终也没人修,只能人手去扳。
他甩了一下手上的雨水,骂骂咧咧地摇起了长臂的把手,豁牙掉齿的齿轮半死不活地呻吟起来,一柄金属的小伞没吃饱饭一样缓缓地升起来展开,在凄风苦雨里面前遮住了千里眼的前镜。
老塔兵抹了一把千里眼镜面上的水汽,对同伴抱怨道:“一样是当兵,人家天上来去,叱咤风云,威风得要死,咱们倒好,每天在塔上不是扫地就是摸骨牌,比他娘的和尚都消停,一点油水也摸不着,成日里狗屁事都没有,还要常年耗在这里,自己女人都快不认识了……哎,这可真邪了门了,怎么下这么大雨,哪来的大冤情”·同伴扫地扫得头也不抬:“你就盼着没事吧没听伍长说烽火令都传过来了吗,西洋人万一打过来,你就有事干了。”
“别听伍长的罗圈屁,他哪个月不得念叨几天西洋人要打来了”塔兵道,“安定侯不是还坐镇隔壁京城呢吗·”·“安定侯都下了天牢了。”
“哎呀,那不是又放出来了吗……”老塔兵说到这里,仿佛稍微琢磨过一点味来了,忽然道,“对,说来这事也很古怪,不是都传安定侯造反逼宫吗,怎么这么快就给放出来了,莫非……”·“嘘,”同伴蓦地抬起头,“别嚼舌根了,你听”·一阵滚雷似的“隆隆声”隐约从风中传来,瞭望塔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簌簌地发起抖来。
打雷吗·不对,雷声都是一阵一阵的,怎么会这么绵延不绝·老塔兵迟疑地弯腰趴在千里眼前,缓缓地将镜头摇了上去··下一刻,他浑浊的目光穿过漆黑的雨幕,猝不及防地遭遇了海上巨大的阴影。
噩梦里也不会有那样张牙舞爪的怪物,它百爪向天,愤怒地低声咆哮··老塔兵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皮,再一看,只见那“海怪”步履如飞,方才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转眼不知前进了多少,已经足够千里眼看个分明了。
黑压压的海蛟群杀意凛然的在暗夜中黑压压地滑过,猎猎于风雨中的战旗好像一面不祥的招魂幡,阴影盖住了浩浩大洋··“敌袭……”老塔兵艰难地开口道。
“什么”·老塔兵蓦地回头,嘶吼道:“敌袭西洋人打来了,鸣钟击鼓愣着干什么,快去——”·急促的鼓声穿透了骤雨,瞭望塔上原本不徐不疾地转着圈的灯光骤然加速,疯狂地旋转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个吐息间,大沽港上所有的瞭望塔全响起了鼓声。
年下幻想空间·北海水陆提督连巍心跳得快要炸膛,他自接到江南兵败的消息开始就没敢合过眼,一把抢过亲卫手中的千里眼··只看了一眼,他心里便哀嚎一声“老天爷”,从前胸凉到了后背。
“将军怎么办”·“所有……”连巍喉头动了动,“长蛟先行,不必打招呼,重炮轰……慢着,上铁索,对了,所有长蛟并行,上铁锁在港外连成铁栅栏”·“架白虹——”·“通知在港渔船和商船立刻撤离”·连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烽火令”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那是大梁最高级别的战备警告,一旦收到“烽火令”,说明全境已经进入了随时备战状态。
烽火令的落款是个“顾”字,那是安定侯亲自签的··当年玄铁营在北疆遇袭,十多位大小将领含冤脱下了玄铁黑甲、放下割风刃,散落各地,隐退的隐退,养老的养老——连巍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困在小小的港口码头上,每天无所事事地带人在码头上走一圈,时而管管渔人们聚赌闹急了斗殴的小事……甚至惊闻北大营为当年之事哗变,他都没有勇气像谭鸿飞一样站出来讨个说法。
“传讯北大营,”连巍紧了紧周身甲胄,深吸了口气,用力将自己鼓出来的肚子缩了回去,“报安定侯,大沽港遭西洋海军偷袭,快去”·连巍提步而出,临走时想起了什么,将立在墙角蒙尘多年的割风刃拎起来,轻轻抚摸了一下,转身背在了身上。
昔日斩黄沙的割风刃早已经锈得连装紫流金的小槽都打不开了,成了一柄压手的黑色铁棍,除了半夜三更劫道打闷棍,想必再没有别的用场了··然而当他重新将它背在身上的时候,忽然就找回了当年那种玄甲在身、睥睨无双的感觉。
多年的沉湎与肥膘下,雪刀与钢甲都烙入了骨血里,依稀还在··长蛟连成的铁栅栏与横冲直撞的海怪正面遭遇,短兵相接,西洋战船像风雨中的鬼魅,海上的疾风也赶不上它们,疯狂的风浪掀起似乎能吞噬大陆的大潮,炮火连天,无数条战船转眼分崩离析,沉入涛浪滔天的大洋之下。
“将军,铁栅栏恐怕挡不住”·“将军,左翼的船沉得太多了,铁索……”·“瞭望塔——小心”·一颗远处打来的火炮火龙似的卷过来,连雨帘都压不住那熊熊地火光,“轰”一声正中一座瞭望塔,高塔趔趄了一下,缓缓地在空中弯下腰来。
塔顶一盏雨中穿行的风灯灭了··连巍一把推开亲卫,登上战船甲板,咆哮道:“重炮不准停,白虹上吹火箭”·“连将军,大沽港不可能……”·“躲开”连巍将白虹箭的小兵推开,大喝一声扛起了百十来斤的吹火箭,砸在白虹弓上,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手抠住了白虹的校准。
第一支吹火箭被白虹弓狠狠地轰上了天,空中,吹火箭尾部的铁壳脱落,紫流金的光仿佛一把刀枪不入的冥火,猛地将吹火箭加速,流星似的喧嚣而过,擦着海怪上的战旗落入旁边的海水中。
·飘扬的教廷战旗被巨大的冲击力当空扯成了一把尿布,随风四散,而吹火箭去势不减,正中一条横冲直撞的西洋海蛟,海上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连巍纵声长啸,须发怒张。
无主帅令,玄铁营寸步不敢退··大沽港遭袭的消息连夜送到的时候,顾昀正在帅帐中同谭鸿飞与御林军统帅韩骐一起最后梳理京城城防··惊闻消息,韩骐几乎跳了起来,失声道:“怎么会这么快”·顾昀面沉似水:“北海水陆提督是谁”·“连巍,”谭鸿飞眼圈微红,片刻后,又忍不住补充道,“是当年末将的副手。”
顾昀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韩统领·”·韩骐会意:“是,末将立刻回京,大帅放心,御林军就算是少爷兵,也只有皇城根脚下一个葬身之地。”
顾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蓦地掀开帅帐:“灵枢院那帮老东西能快点吗”·话音未落,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大帅,雁北王来了”·顾昀一回头,长庚的马已经飞奔至近前,一把带住缰绳:“大帅,灵枢院已将现存玄铁重甲一千,鹰甲五百修整完,轻裘拆分不成套,腕扣长臂三千对,铁膝飞足四千双,肩盔还有一批,稍后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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