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破狼 by priest(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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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 by priest(下)(2)
·年下幻想空间·张奉函一时呼吸都急促起来··葛晨随沈易入京以后,便留在京城中入了灵枢院,他又勤快又伶俐,还很有天分,跟张奉函特别投缘,没几天便被那老头收为亲传弟子。
但他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他张奉函这辈子两袖清风,无权无势,一天到晚就会招人不待见,能给人带来什么好处呢能庇佑谁吗纵使老来膝下荒凉,除了家里几条老狗,谁还肯来搭理他呢·长庚觑着他的神色:“唉,我早跟他说了,奉函公最爱清净,不爱要他这种聒噪货,您不必为难,回头我替您骂他一顿就是了,您放心,那东西从小没心没肺的,不会往心里去。”
张奉函忙道:“殿下且慢殿下我……这……老朽……”·他一着急,舌头打了结,一脑门热汗,长庚也不出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笑容了无阴霾,明净得像个少年,带着点恰如其分的小促狭。
张奉函难得见他不老成持重的模样,回过神来,无奈失笑道:“殿下真是……”·“那我同他说去,我就前面拐弯回家了,奉函公自便,”长庚轻快地道,“回头让小葛找个良辰吉时,给您磕头去——对了,这眼瞅着要下雨,您从我这拿把伞,以备不时之需吧”·张奉函这蛰得李丰满头包的老刺头面带微笑跟他告别,用慈祥的眼神一直注视着雁王的车走远。
长庚前脚刚走,天色便果然如他所言,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来··奉函公将长庚留给他的伞撑起来,一时有些感慨,这大半年以来,兵荒接着马乱,纵使不得太平,可是他只要看着这些年轻人,便觉得大梁金殿上那根顶天立地的大柱子还没有塌,还有那几个人撑着。
世间聪敏有才者何其之多,然而一个人倘若过于聪明,便总少了几分血气,更倾向于明哲保身,非得有真正的大智大勇之人率先站出来,挑起那根梁,方才能将他们聚拢到一起。
走在前头的人注定劳心费力,也不一定有好下场,再不值也没有了……但是万千沙烁,若是没有这么几块石头,不是早就被千秋万代冲垮了吗·奉函公回过头去,见巷尾一角有条雪白的僧袍一闪而过,他便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巷陌的酒楼不像昔日起鸢楼那样气派端庄,更像是一家随便的小茶肆,穷酸如奉函公走进去倒是不显得突兀,他收起折伞,将上头的雨水抖干净,听见木楼梯上被人轻轻敲了几下,抬头便见了然大师摘下湿淋淋的斗笠,站在二楼冲他微微一点头,奉函公会意,快步走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最里面的包间,里面已经有一个中年男人等着,那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相貌平平,衣着打扮也不怎么张扬,但一看就很和气,好像眼角眉梢都是圆的,然而倘若有户部官员在这里,大概会十分吃惊——此人正是江南首富杜万全。
杜万全江南发家,曾经亲自组建过一支商队下西洋,是大梁朝自武帝开海运后绝无仅有亲赴西洋的巨贾,九死一生,利润丰厚,回来后人称“杜财神”··后来迁入西北,被选为古丝路中原商会会长。
早在安定侯不知因为什么在京城被勒令伐俸反省,归期未归时,这嗅觉灵敏的大商人便率先召集商会成员开始分批撤离,之后西域局势动荡也并未伤及太多无辜,可以说是这根财神爷的风向标带路带得及时。
没人知道杜万全有多少钱,都说他富可敌国——当然,就以大梁现在的穷酸样看,能敌国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么一个财神爷,如今却和护国寺的和尚,灵枢院的老刺头聚在一家颇为寒酸的小酒肆中。
见了张奉函,杜万全忙客客气气地起身将其让入上座,拱手道:“快请快请,我与老哥哥有十来年没见过面了,如今看来,您是一点都没变,风采尤胜当年啊·”·张奉函一边推辞一边道:“哪里话,老了。”
杜万全正色拱手道:“杜某人赴京来前便遭妻儿劝阻,唯恐京城局势未稳,我这一把老骨头交代在这,我同他们说,那奉函公不比我年长才高吗兵临城下时手无寸铁面无惧色,我一个小小商人,虽比不得这种无双国士,但倘若连事后前来拜会都不敢,那成什么了”·杜财神久居商场,一身和气生财,跟雁王殿下说话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属于两句能把人脸说红了还让人觉得受用的,张奉函意识到再跟他客套下去,他们天黑之前不一定会说得着正事,只好坐在首位。
了然和尚双手合十,打手势道:“杜先生家大业大,日理万机,奉函公一会还要赶回灵枢院,我们便闲话少叙吧,后生僭越,便将这话茬提起来了·”·说着,他将怀中佛珠取出来,轻轻一拉,一串珠子便散开了,了然将最大的隔珠掰开,从中取出一块古旧的空心木头,外壳古朴,里面有无数精巧的齿轮静静地陈列其中。
奉函公与杜万全对视一眼,不再客套,各自从怀中拿出了一片差不多的空心木头块,三块空心木摆在一起,彼此吸引,在桌上自己滑动起来,里面的齿轮互相咬在一起,眨眼便严丝合缝地并上了,拼成了一块木牌的上半部分,上面有个“临”字。
“这块牌子上一回拼齐,还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杜万全叹了口气,“上一次先人前辈们将此物交托给太祖皇帝,没有选错人,换来两百年太平盛世,如今传到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但愿这一次我们依然能选对……今日了然大师召集‘临渊’,想必是有人选了。”
了然打手势道:“钟老和陈家人都在前线,人不能到,钟老前几日托人将他的意见与保管的木牌带来了,陈姑娘那里乱,人也稍远些,还没见,不过我估摸着也就是这一天半天的事。”
杜万全看了一眼桌上的临渊木牌,端坐肃然道:“大师请说·”·“阿弥陀佛,”了然双手合十垂下头,“有一人自战乱伊始借由临渊阁木鸟传书,给被围困的京城留了一步活棋,临危受命,杀内奸,亲自守城,抗旨不受皇位——”·张奉函听到这里,立刻附和道:“大师说的这个人我同意,我在朝中与雁王殿下接触最多,他虽然年轻,但德才兼备,我这块木牌愿意托付给他——说来惭愧,我这老东西多吃了着许多年闲饭,到关键时候什么用处也顶不了,听见前线战报就懵了,既想不到西洋军真能围困京城,也想不到用木鸟传信……杜先生,你怎么说”·桌上两人同时望向杜万全,杜万全想了想,一时没有应声,圆滑道:“雁王殿下身份贵重,我不曾接触过,但听说那位殿下曾师从钟老先生,还与陈家人有交情,那两位想必更了解些,不如等等他们”·了然从怀中取出一只木鸟,木鸟腹部有一条极细地封条,完好无损。
“这是钟老的,”了然道,“贫僧尚未拆开,请·”·杜万全搓了搓手,颇为不好意思道:“杜某不客气了·”·他说完,小心地揭开封条,掰开鸟腹,从里面取出了第四块木牌。
这一块拼上,“渊”字便拼出大半,只剩一个角了,木牌下还压着一张来自钟蝉的海纹纸··张奉函道:“钟老手把手地教导雁王殿下派兵布阵、骑射功夫,那是什么情分,不会不……”·他话音突然顿住了,只见杜万全将钟蝉将军的海纹纸铺在桌上,那字条上写道:“此子有安天下之才,但幼年太过坎坷,少时虽堪称仁厚,中年后未必从一而终,又有‘乌尔骨’之隐患,望诸君慎之。”
·☆、第71章 权柄··张奉函说嘴打嘴,盯着那张字条呆了好半晌,脸色都变了:“这是什么意思这……什么叫乌尔骨隐患”·了然皱了皱眉,仿佛不知从何说起,好一会才有些犹豫地比划道:“是北人的一种毒,雁王殿下年幼时流落到雁回镇,受北人巫女迫害,至今陈家人还在想办法,还没能彻底根治……”·张奉函匪夷所思道:“还有这种事太医院都是死的吗这……”·“奉函公稍安勿躁,”杜万全打断他,“前些年因为古丝路,我也常在西北一带走动,对蛮人的巫毒之术有一些耳闻,听人说过,这个乌尔骨仿佛是对人的神智有伤害,想必钟将军也是顾虑这点,担心殿下思虑过重吧。”
“国难当头,安定侯伤筋动骨尚且赶赴西北,雁王又岂是吝惜自身的人,杜公这种说法未免令人寒心,”张奉函肃然道,“再者了然大师也说此毒他从小就有,到如今我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正常的,将来也未必有多大影响,钟老将军倘若信不过雁王,难道还能找到别人来接管临渊木牌”·张奉函自从京城被围困后,整个人成了雁王的忠实拥趸,挂在手边的伞还是刚从人家车上拿的,一提到雁王就脑热,恨不能将“我家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昭告天下。
此时这老灵枢说了一通仍然没有解气,又意犹未尽地继续道:“此时与两百年前不同,那时是朝廷横征暴敛丧失民心,才有四方群雄而起,如今却是外敌入境,皇上……皇上虽然一些手段法令过于激烈,但也算得上勤政爱民,并无过错,值此乱世,倘若临渊木牌落到别的什么人手里,谁能担保他不生异心雁王殿下本为天潢贵胄,危机当头本可继位逃往东都,他却没有去洛阳,而是在城楼上倘若这样的人不值得托付临渊木牌,还有谁配”·杜万全圆滑惯了,不跟他呛着来,闻言只是笑了笑道:“这我相信,雁王殿下人品才华无可指摘,不过身体这事,我们这些外行说了都不算是吧我看不如这样,咱们都听陈姑娘的,先点些酒菜吃着,等陈姑娘的信送到再做决断,好不好”·张奉函的神色微缓,也摇头自嘲道:“老了老了,还是一把爆脾气,杜公别往心里去。”
他话音还没落,三人便同时听见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杜万全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杜财神回手推开窗,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木鸟钻了进来,轻轻地在桌子上啄了两下,趴下不动了。
这只木鸟比钟将军那只还要特别,因为后者是托信得过的人送来的,陈轻絮的这只却是在西北从军路上放飞回来的··木鸟的腹部以特殊的手法上了“封条”,不是钟将军那象征意义的封条,而是一串严丝合缝的暗锁,上面有二十七个孔洞,需要以细针按顺序穿入,否则会引燃木鸟腹中剩下的紫流金,不知道开锁秘钥的人什么都拿不到。
这种特制的木鸟工艺极其复杂,就连临渊阁内也没几只,就连长庚也不知道——西洋人围城的时候,他还一度对木鸟通讯的安全性心怀忧虑··杜万全取出一根银针,另外两双眼睛同时落在他的手上,一瞬间,张奉函心里忽然升起一点说不出的紧张。
“且慢·”就在杜财神将木鸟封条打开,还未取出信的时候,张奉函突然叫住了他··杜万全和了然一同抬头看向他··虽然同属临渊阁,但常年一头扎在灵枢院里的奉函公同陈轻絮这个浪迹江湖的晚辈之间并不熟悉,没怎么见过,更谈不上了解,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就是升起一种结果可能会不那么尽如人意的预感。
张奉函面颊紧了紧,缓缓说道:“眼下长江以南,东海沿岸都在洋人手里,钟老将军亲自镇守前线,却也只是守着而已,不敢贸然行动,以他手头的兵力与战备,现在根本不足以过江,我听说洋人野蛮残忍,已经一把火烧了江南书院——这倒也没什么,书没了可以再印,可以再立新说,可倘若人也没了,那就没法救了。”
老灵枢说到这里,声音一时有些发颤:“‘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地,眼下成了一团焦土,而我们国库空虚,紫流金又告急……四面漏风,临渊阁倘若袖手旁观,我们不如各自散了,回家带孩子,入什么道立什么命既然不能沉寂,木牌非得出世,我们虽然只是贩夫走卒之流,也不想所托非人,当今天下,朝中有雁王,塞外有顾帅。
顾帅……不是我说,他早就与临渊阁打过交道,可是从未表达过半点亲近的意思,那位手握玄铁营,看不上、也无暇打理我们这点庞杂无序的资源,如果诸位再以这种……这种莫须有的缘由同雁王殿下错身而过,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年下幻想空间·他说得情真意切,竭尽全力想将杜万全拉到自己这边,连了然都微微动容。
可杜财神乃是一人精,哪有那么容易头脑发热,听完表面是热切激愤,嘴里却依然避重就轻:“其实雁王殿下从小与临渊阁交情匪浅,本就算是阁内人,就说京城被围困时的通讯网,难道不就是殿下调用临渊阁所建的吗国难当头,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大家都绝无二话,有没有托付木牌这个仪式,其实区别也不大吧”·“不是这个道理,杜公想岔了,”了然摇头道,“倘若没有这张木牌,遇事时临渊阁不过是举手之劳提供些小便利,有了这张木牌,才能让阁中人毁家纾难地全力以赴,那不一样。
临渊阁沉寂两百年,全靠这张木牌牵连维系并召集,乱世中人人都想明哲保身,倘若没有临渊木牌,纵使你我,能动用的力量也不过就是跑腿送信之类——恐怕还没有大一点的江湖帮派有用。”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杜万全脸色微变··财神爷与穷得跟狗作伴的奉函公不同,人家是真正的家大业大,光脚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但穿鞋的不行··如果说在座有谁最不希望临渊木牌重现人间,那无疑就是杜财神。
了然给他留了面子,点到为止,没有直白地戳透——临渊木牌可以调动临渊阁中最神秘的“道法堂”,阁内任何人不服木牌调配而叛逃者,道法堂都会将那人追杀至天涯海角,也就是说,没有木牌号令,杜财神或许只需要掏点零花钱意思意思,有了这块木牌,便是让他倾家荡产,他也得认。
了然将自己的佛珠挨个穿起来:“杜公请把陈家的木牌请出来吧·”·杜万全沉默了一会,动手掰开木鸟腹,最后一块木牌掉了下来,一落在桌上,就自动与其他木牌归拢到一起,补全了“渊”字。
陈轻絮那字迹潦草的海纹纸滚出来,了然动手抹开,见那字条上十分简短地写道:“陈家会全力以赴·”·张奉函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没了”·了然无奈地笑了笑,陈轻絮有点寡言少语,平时口头上说话也就算了,落到纸笔上,她是万万没有耐性写长篇大论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天大的事到她手里也就是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既然陈姑娘这样说了,殿下所中的慢性毒应该不成问题·”了然转向杜万全,“那杜公的意思呢”·临渊木牌分五块,任何一个人没有资格独自否决,此时已经是三对一,杜万全知道,不管自己同不同意,结局都已经是既定的了。
杜财神苦笑一声:“了然大师客气了——我听说雁王殿下最近在推行烽火票,届时倘若有用得着杜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张奉函婉转地劝道:“杜公,覆巢之下无完卵,真到天下动荡时,乱离人不及太平犬,万贯家财也无异于流沙飞水,可是这么个道理”·被一帮穷鬼强行绑上贼船的杜万全依然很堵心,敷衍地拱手说了一句:“不错,奉函公高义。”
三个人匆匆吃了一顿各怀心事的便饭,酒水也没怎么动,便各自散了··就在他们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长庚也回到了侯府··葛晨正在书房里等着他,长庚吩咐了一句不要打扰,便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回手带上门——侯府空旷人少,一帮老仆有聋的、有腿脚不便的,也不知是伺候主人还是在主人家养老,时常叫人使唤叫不来人,端茶倒水有时候都要自己动手,但也有方便的地方,比方说不用老防着隔墙有耳。
葛晨一见长庚便站起来了,天生的娃娃脸上有些紧张··长庚却十分淡定坦然,冲他摆摆手:“截下来了”·葛晨应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了张海纹纸。
“我按你说的,借修复禁空网之便,偷偷把那木鸟截下来了,里面的字条换过了,封条保证修复得天衣无缝,”葛晨抿抿嘴,说道,“年关时小曹去北边找陈姑娘,亲眼见她收放过木鸟,之后偷偷捉来,用模子将里面的封条暗锁拓了下来,应该不会有问题——大哥,为什么我们要截陈姑娘的木鸟,她字条上写的这个是什么意思”·长庚一时没回答,把那皱巴巴的字条展开看了。
上面的字迹与了然他们收到的那一份别无二致,唯有内容不同··这一张字条上写道:“陈某才疏学浅,多年寻访未能找到乌尔骨解法,有负重托,临渊木牌之事,还望诸君慎之。”
长庚看完以后没什么触动,不怎么意外地想道:“果然·”·以他多年来对临渊阁的了解,最后做主的不是三人就是五人,五个人的可能性大,临渊阁中有许多独到且极其精巧的火机钢甲,因此必有灵枢院的人,当年给顾昀医治耳目的陈家人是以临渊阁名义出手的,顾昀不可能会无条件信任他们,中间必有老侯爷旧部牵线,因此肯定还有代表军方的,了然和尚一直充当四方联络的角色,可能也算一个,代表护国寺,那么其余两个很可能一方掌控着“财”,另一方就是太原府陈家。
五个人里,只有了然和灵枢院他把握大一些,其他三方都悬而未决··世上除了长庚自己,只有陈姑娘最了解乌尔骨的可怕之处,她向来对事不对人,不可能会因为私人感情而支持他。
而掌控“财”的人通常容易为家业所累,在这种情况下很可能会往后缩,代表军方的……如果如长庚猜测真是钟老将军,那钟蝉还真不一定会为他说话,后面两方面的人各有门路,他很难接触到,只有陈轻絮随军西北,届时必以木鸟传书,能给他可乘之机。
长庚将看完的海纹纸凑在火盆上点着了,幽幽的火光照亮了他年轻俊美的脸,使他看起来竟有一些不真实··“大哥……”葛晨讷讷地叫了他一声,这小圆脸对他的雁亲王发小忠心耿耿,但不傻,他大概能猜出陈轻絮的加密木鸟可能和临渊阁的最终决策有关,虽然按着长庚所托做了偷换字条的事,但心里一直揣着疑虑——长庚一向坦坦荡荡,疏阔通达,从未没有做过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这回为了临渊阁这样……是为了权力吗·“我并非一定要得到临渊阁不可。”
长庚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神色淡淡地对葛晨解释道, “但我在朝中时日太短,虽然暂时有皇上撑腰,还江大人等一干新锐跟从,毕竟根基尚浅,很多事情施展不开。
别的能等,但前线上的紫流金和银子等不起,这种时候我只能退而求取临渊阁之势力,倘若有时间,所有问题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慢慢解决,就怕洋人不给我们这个时间·”·葛晨闻言后背一挺,心里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这我和小曹都明白的,唔……大哥,你也多注意保重自己,否则别等到时候侯爷班师回朝了,你又累倒了,那他岂不是要找我的麻烦”·说完,他好像想象出了侯爷找他麻烦的具体过程,自己被自己吓得打了个寒战。
长庚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我就管到这场危局过去,等天下太平了谁还乐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咱们也不能白给他们干活,届时得让皇上在风景最好的地方封给我一座山头,在山上弄一片桃花林子,春天赏花,夏天吃桃,山下还得有温泉,我打算漫山遍野地养点鸡鸭,下了蛋就直接扔到温泉里煮……”·葛晨的肚子“咕”一声,长庚一愣,随即两人同时大笑起来,长庚一跃而起:“太晚了,别惊动王伯他们了,咱哥俩自己包点饺子吃。”
葛晨颇为不好意思道:“不、不好吧,大哥,哪能让亲王殿下动手剁馅擀皮……这也太那个……”·长庚睨了他一眼:“吃不吃”·葛晨斩钉截铁道:“吃”·两人于是黑灯瞎火地溜进侯府的厨房,将打瞌睡的老厨娘赶回去睡,咣咣当当地折腾了一通,听着打更的动静,一人捧着锅盖,一人就着笊篱,十分不讲究地直接在厨房里分吃了六十多个饺子,葛晨烫得“嗷嗷”直叫,依稀仿佛又回到了那“里出外进”的乡下少年时光。
好时光都在半夜三更,青天白日下还是步步惊心··一个月以后,烽火票依然没有落实,连李丰皇帝都被吵得烦不胜烦,一场悄无声息的清洗逐步开始了··先是督察院连上三道折子参雁亲王一手遮天,军机处私自卡扣朝中官员奏折,使怨声有碍天听,所谓烽火票完全是胡搞,是拿着朝廷的颜面丢在地上踩,祸国殃民。
雁亲王命人将军机处有史以来上传与打回奏折的记载全数摆在朝堂上,所有打回的奏折均记录在案,何时、因为什么打回,并全部有简报上奏至西暖阁,无一份有出入,当庭令人哑口无言,随即雁亲王以“才疏学浅,难以服众”为由,奏请隆安皇帝卸去身上一干职务,李丰照例不准,这位刚满二十的亲王殿下年轻气盛,扭头便称病辞朝,跑回侯府闭门不出。
满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狐狸精,还真没人这么明目张胆地闹脾气,李丰一时哭笑不得,可还没等他微服出宫上门哄,雁亲王一走,朝中立刻出事··先是军机处群龙无首一团乱麻,每日呈递到李丰案头的折子雪片似的,各地都在要钱要紫流金,看得他焦头烂额,随即户部兵部两尚书几乎在要朝堂上动起手来,李丰震怒之下一追究,发现都到了这步田地,竟还有人在军费中层层盘剥揩油贪墨,当即气急败坏,追查出一起震惊朝野的大案,上至堂堂二品大员,下至七品小官,一大批人被牵连其中,连督察院的那帮碎嘴子都莫名其妙地倒了一半。
九月一场秋雨把京城洗得一片肃杀,江充亲自到侯府传旨将雁亲王请回朝中,至此,有心人仿佛明白了什么,雁亲王再次提起烽火票,几乎没有阻力便推行开去··刚开始有人忧心第一批烽火票发不出去,不料甫一面世,立刻有江南首富杜万全等人联络一干民间义商鼎力相助,不到三天,首批烽火票竟被抢购一空。
真金白银涌入国库,至此,没有人再多嘴了··隆安七年年底,江南前线两军依然对峙,安定侯沿途联合中原驻军收拾了造反暴民,终于回到嘉峪关,隔日兵临城下的西域联军便望风而退三十里。
这一年年底,顾昀先后写了十四封亲笔信,分别给西域诸国国王“拜年”,同时磨刀霍霍,预备在朝廷送来下一批军备时便开杀戒··这一年,嘉峪关外没有张灯结彩,烽火一触即发——朝廷终于送来了久违的军饷与战备。
只是押送的人身份特殊··顾昀刚带着一帮轻骑巡防归来,还没下马便听说雁王来了,当时就懵了一下,轻裘都没顾上卸,便把战马缰绳一扔跑了···☆、第72章 幽梦··顾昀一路飞奔回驻地,后面一帮亲兵不明所以,只好也拉练似的跟着跑,一水玄铁轻骑不整队不换班,撒丫子狂奔,搞得驻地守卫如临大敌,还以为哪又来了一撮外敌,个个撑起千里眼四处观望。
嘉峪关的玄铁营驻地中,来自京城的车驾已经一字排开,管辎重的正忙得热火朝天,顾昀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刹住脚步··亲兵们也连忙跟着停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顾昀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慌里慌张地跑什么”·亲兵们:“……”·顾昀干咳一声,弹了弹玄铁轻裘上不存在的土,刚散完德行,一转脸又毫无障碍地换了一身不慌不忙、闲庭信步的做派,背着手,晃晃悠悠地溜达进帅帐。
除了当值的、巡防没回来的,顾昀手下几位大将都在里头陪着,中间围着个人·那人一身锦缎朝服正装,雪白狐裘下露着一截广袖,正是朝中新贵雁亲王·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目光猝不及防地就和那没型没款倚门框的顾大帅在空中撞上了。
雁王似乎吃了一惊,随即眼睛一下就亮了,一路的风尘都被涤荡一空,他有点难以抑制地抬抬手,微微清了清嗓子,咳嗽声居然有点走调··这一声咳嗽,众人都望向门口,纷纷起身道:“大帅。”
年下幻想空间·有些聚散如转瞬,有些聚散却如隔世··中间隔着一条交织的怒火与冷战,那种就是转瞬··中间隔着理不清数不明的重重真相、拿不起放不下的暧昧情愫,那种就像隔世。
反正顾昀是百感交集全都涌上心口,把他那跟长江入海口一边宽的心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沙烁紧凑··……良久,方才颤颤巍巍地从中间渗出一点灼灼逼人的热水,绵绵不绝地化入四肢百骸——顾昀背在身后的手心竟微微出了点汗。
他大尾巴狼似的伸手一压,示意众人不用多礼,溜达进去:“边关现在不安稳,怎么还亲自来了”·长庚道:“赶着年关,我来给兄弟们送点年货。”
顾昀听了人五人六地“唔”了一声,神色淡淡地问道:“难为你了,这半年多大家不好过,朝廷挤出点口粮实在不容易——皇上有什么旨意吗”·他这么说了,长庚只好先宣旨,煞风景的圣旨一露面,两侧的将军们立刻稀里哗啦地跪了一片,顾昀刚要跪下接旨,便被长庚阻止了。
长庚虚托了他一把:“皇上口谕,皇叔见圣旨听着就是,不必行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长庚说到“皇叔”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压低了一点。
李丰整日里“皇叔长皇叔短的”,叫得顾昀一听见“皇叔”俩字就烦得头大如斗,可此时忽然被长庚这样叫来,却好像有一把小钩子勾了他一下,涌到嘴边的“礼不可废”四个字愣是没派出个先后顺序。
深冬腊月天,西北苦寒地,一身的冷甲几乎要把顾昀捂出热汗来……连圣旨都听得有一搭无一搭的··幸好李丰的正事一般都在军报批复中说,圣旨里写的都是犒军的废话,听不听两可。
直到周围一群将军们齐声谢了天恩,平身而起,顾昀都没来得及回过神来··一般来说,这种场合应该由级别最高的那个人上前,代表众人顺着圣旨说几句报效国家的豪言壮语,这圣旨才算传达完了,大家可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可顾昀突然诡异地这么一沉默,众人也都只好跟着他一起沉默,玄铁营的将军们集体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安定侯对这份颇为空泛的圣旨有什么意见··周遭这么一静,顾昀这才意识到自己丢人了,他若无其事地端起高深莫测的脸,喜怒莫辨地说道:“唔,皇上言重了,都是应当应份的事,老何,叫人去准备准备,给雁王殿下接风洗尘……别弄那么复杂,都是自己人。
大家手脚麻利点,天黑之前将辎重与战备清点好——看什么,还不散,都没事做了”·将军们对宠辱不惊的顾帅肃然起敬,鱼贯而出。
玄铁营各司其职,效率奇高,转眼人就走光了··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帅帐一下安静了下来·顾昀轻轻地舒了口气,感觉长庚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黏得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扭过头去。
不知是不是身上那狐裘的缘故,他总觉得长庚仿佛清瘦了些··西北路上,火龙的话、陈姑娘的话交替着从他心里闪过,顾昀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面对一个人的时候不知从何说起,心里千般情绪,脸上不知该作何表情,反而显得又冷淡又镇定。
他好像头天刚离开家似的对长庚道:“过来,我看看·”·长庚一时弄不清他是个什么态度,短暂地收敛了自己肆无忌惮的视线,忽然忐忑起来··他这半年来闹出了好大的动静,不知道边关听说了多少,更不知道倘若顾昀知道会是个什么态。
顾昀离京时,两人的关系又那么不上不下的,中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像是一坛子酒,没来得及下完料,已经先给匆匆埋进了地下……·短短几步,长庚心里走马灯似的,滋味别提了。
谁知这时,顾昀却突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揽了过去··玄铁的轻裘甲从肩头到五指第二个关节全都包裹得严丝合缝,使顾昀的怀抱显得十分坚硬,那微微露出的一小截手指,被嘉峪关的寒风撩得同轻裘甲一般冰凉,冷意仿佛顷刻间便洞穿了雁王身上的狐裘,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一瞬间受宠若惊得手足无措起来。
顾昀微微闭上眼,双臂缓缓地收紧,松软的毛领扫过他的脸,安神散的味道如影随形,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味道比之前还要重些··二十多年的乌尔骨如一把锉刀,挫骨雕肉地给他磨出了一个这样的人,顾昀心疼得要命,可又一个字都不敢提,长庚骨子里有种不向任何人妥协的执拗,从那么小开始,每天夜里宁可睁眼等到天亮,也不肯跟他透露一点。
一个人如果捂着伤口不让谁看见,别人是不能强行上去掰开他的手的,那不是关照,是又捅了他一刀··“子熹,”长庚不知他抽了什么风,只好有几分局促地低声道,“你再这样抱着我,我可就……”·顾昀勉强压住心绪,咽下酸涩,面无表情冲他地挑了挑眉:“嗯”·长庚:“……”·愣是没敢说。
舌灿生花的雁王殿下难得哑口无言,顾昀看着他笑了起来,伸手将他的狐裘一拢:“走,带你出去转转·”·两人并肩走出帅帐,关外的朔风硬如刀戟,猎猎的旗子像在空中展翼的大鹏,天高地迥,远近无云,押送辎重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自四境战争爆发以来,哪里都仿佛在捉襟见肘,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再现过这样近乎繁华的场面了。
顾昀驻足看了一会,暗叹道:“那么大的一个烂摊子,得敖多少心血才能收拾出一个头绪来”·“先送来这么多,其他的我再想别的办法,”长庚道,“现在掌令法取消了,灵枢院那边这个月又添了几个直属的钢甲院,正向天下长臂师招贤纳士,在钢甲火机方面格外有建树的,不论出身,都有进灵枢院的机会,奉函公信誓旦旦说西洋海军的海怪也没什么可怕的,只要给他时间,他也能做得出。”
“奉函公这辈子没吃过饱饭,这是要吃一碗倒一碗吗”顾昀笑了笑,“那海怪除了长得吓人和败家之外还有什么用,没钱没关系,就算用轻骑,我也迟早把那些到别人地盘上来撒野的东西踹回老家去,你……”·他本想说“你不要太逼迫自己”,可是微微一侧身,裹着一半钢甲的手刚好撞到了长庚手心,长庚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他冻得发疼的手,这动作随即被他宽大的朝服掩住,袖中拢着人的体温。
长庚并不是一点气也沉不住,只是方才顾昀那个意想不到的拥抱实在像一把明火,一下把他心里所有难以置信的期待都点着了··他直勾勾地看着顾昀,一语双关地问道:“什么”·顾昀一天里第二次忘了词。
在外人看来,两人像有病一样面面相觑了片刻,顾昀僵立了许久没做出反应,长庚的神色渐渐黯了下去,心里自嘲地想道:“果然还是我的错觉·”·就在他打算退开的时候,长庚的瞳孔忽然距离地收缩了一下,因为长袖掩映下,顾昀居然回握了他的手,冰冷干涩的手指带着钢甲的力度,没有一点躲闪游移。
顾昀微微叹了口气,心里知道,他方才半是冲动半是不忍地迈出这么一步,以后再也不能回头了——被乌尔骨折腾了这么多年的长庚承受不起,再者态度反反复复,也实在太不是东西。
他并非没有说过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喝多了也会满嘴跑马地胡乱承诺,可是一生到此,方才知道所谓山盟海誓竟是沉重得难以出口,话到嘴边,也只剩一句:“我让你多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必那么殚精竭虑,有我呢。”
·长庚整个人有点傻了,顾昀一句话从他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原封不动的集体撤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顾昀被他盯得有些尴尬:“走了,那帮泥腿子都等着瞻仰雁王风采呢,傻站在这喝西北风算怎么回事”·在玄铁营的地盘上,是不可能搞什么“葡萄美酒”、“美人歌舞”的,战时军中严令禁酒,敢偷喝一滴的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而此地唯一跟“美人”沾点边的陈姑娘也在顾昀钢板撤下去之后,便自己领了军医的职,在嘉峪关以内的伤兵所忙得不可开交,十天半月没出现过了,眼下就剩下个“西北一枝花”,虽不会跳舞,但好在能随便看,不要钱。
所谓给雁亲王接风,也不过就是多做几个菜,暂时不负责布防的几位将军过来做个陪而已——还不能陪到太晚,因为要轮流顶班,一点休息时间弥足珍贵,他们片刻不敢放松,还未入夜,人就都散了。
只剩下一个顾昀领着始终有点恍惚的雁王去安顿··“这边无聊得很吧吃没好吃,喝没好喝,一天到晚最出格的娱乐项目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掰腕子摔跤,输赢还不带彩头,”顾昀回头道,“你小时候是不是还因为我不肯带你来生过气”·长庚虽然滴酒没沾,脚步却一直有些发飘,总觉着自己在做梦,梦话道:“怎么会无聊”·顾昀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他的白玉短笛:“给你吹个新学的塞外曲听好不好”·长庚注视着短笛的目光格外幽深,感觉这场梦他是醒不过来了。
正这时候,整顿防务的沈易归来,老远就听说雁王殿下亲临,本打算抱着复杂的心情过来一叙,不料还隔着百十来米,先眼尖地看见顾昀抽出了他的宝贝笛子,沈易顿时如临大敌地脚步一转,扭头就跑。
顾昀手中的乐器从竹笛换成了玉笛,又在苦寒无趣的边关修行半年之久,可是技艺却奇迹般地毫无进步,催人尿下功力还犹胜当年,一阕塞外小曲,吹得人肝胆俱裂,不远处一匹正等着重装辔头的战马吓得活像被一群大野狼包围,锥心泣血地嘶鸣起来,玄鹰斥候从天而降,踉跄了一步愣是没站稳,直接扑地,摔了个讨压岁钱的模样。
长庚:“……”·他总算找到了一点自己没在做梦的依据——这动静已然超出了他狭隘的想象力··一曲终了,自以为隐晦地风花雪月了一把的顾昀有几分期待地问道:“好听吗”·“……”长庚迟疑良久,只好诚恳道,“清心醒神,有那个……退敌之能。”
顾昀抬手用笛子敲了一下他的头,对自己丧心病狂的技艺毫不脸红:“就是为了让你醒醒,这几天跟我睡还是让人给你收拾个亲王帐”·刚有几分清醒的雁王被这突如其来的调戏砸了个满脸花,一时愣在了原地。
顾昀眼睁睁地看着长庚自耳根下起了一片红,一路蔓延到了脸上,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发高烧,长庚替他换衣服时那个不自在的模样,当时只觉得无奈,这会心却痒了起来,心想:“你趁我骨头断了一堆只能躺尸的时候占便宜那会,怎么就没想到有今天呢”·顾昀道:“怎么又不吭声了”·“不用麻烦……”长庚挣扎了半天,咬牙下定决心,“我……我正好要看看你的伤。”
顾昀忍不住接着逗他道:“只看伤”·长庚:“……”··☆、第73章 首战··顾昀的腰椎和颈椎都有问题,长庚都不必细查,卸了甲隔衣服一摸就知道。
他摒除绮念,皱眉道:“子熹,你多长时间没卸轻裘了”·“拆了钢板就一直穿着……”顾昀说到这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顿了一下,忙又补充道,“唔,洗澡的时候当然还是卸的,我可不是了然那有脏癖的秃驴。”
长庚一伸手将他按趴下:“别动——你还有心思埋汰别人·”·这些将军们年轻时戎马倥偬,威风得不行,倘若有幸活到老,大多会落下一身伤病,腰椎颈椎异位简直再正常不过,轻裘虽然轻便,但却是直接加在人身上的,不像重甲那样自有支撑,顾昀枕戈待旦起来,睡觉也不脱,久而久之骨头和肌肉都得不到休息,长庚稍稍用力一按,就能听见他一身筋骨“嘎啦嘎啦”地乱响。
年下幻想空间·“你现在感觉不到,是因为腰背的肌肉尚且能撑住,将来上了年纪怎么办”长庚双手从他后背肩胛骨上重重地捋过,揉捏起他僵硬的肩膀。
沈易每每多说一句都要被他甩脸色,可是同样的话换成长庚说,顾昀却没有一点不快,懒洋洋地半阖上眼听着,军中一切从简,哪怕是安定侯也没什么特权,帐内只有一条行军床,一盏吊在床头的汽灯,灯光昏暗,半遮半掩地笼着两个人。
长庚:“疼吗”·顾昀摇摇头,慢吞吞地低声道:“你这批东西送来,风声必然已经传出去了,西域联军那群乌合之众本来就各怀鬼胎,人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眼下西洋人已经支撑不了无条件提供给他们火机钢甲了,过不了几天,准有背信弃义偷偷向我投诚的……噗,你等等。”
捏他的肩背时顾昀没反应,但长庚的手指刚顺着他的脊柱往下一捋到肋下附近,顾昀突然整个人一绷,笑了起来:“痒·”·“……”长庚的手指吃着劲,几乎卡进了他骨肉中,多停留一会想必是要把皮也按青的,无奈道,“这么大手劲也能痒,你分得清疼和痒吗”·“分明是你手艺不行,”顾昀道,“不过他们投诚不会太真诚,这帮孙子两面三刀的事干得太多了,不打服了下回还得弄得我们后院起火,我打算除夕夜里出兵,先揍一顿当年夜饭再说。”
长庚一手按住顾昀的肩,另一只手竖过来,用手肘沿着顾昀的脊梁骨往下按:“嘉峪关的玄铁营兵力够吗”·“不够也得……”顾昀整个后背都弓起来了,“哈哈哈,不按了不按了。”
长庚没听他那套,用胳膊肘压着他,将他脊椎两侧从头到尾捋了两遍,这才微微停了停··顾昀笑得肚子疼,眼泪都快下来了,好不容易喘了两口气,才续上方才的话:“也差不多,给试探着投诚的回信,事先约好,只要他们滚远点,我们就不动手,到时候先偷袭,然后重甲压上,声势弄大一点,以吓唬为主,吓唬走几个是几个,剩下的挨个收拾。”
长庚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笑道:“不怕别人说你言而无信,背信弃义”·顾昀漫不经心道:“一帮纳贡的从属国造反,儿子打老子,怎么没见他们守什么恩义……啊你……你这赤脚大夫”·长庚按住了他腰间的穴位,顾昀“嗷”一嗓子,活鱼似的弹了起来,“咣当”一声撞在了床板上。
长庚没办法,只好缩回手:“忍一忍,营中军医没给你按过吧”·顾昀:“唔,我想想……”·“别想了,没人按得住你。”
长庚站起来,将手指换成手掌,一条腿跪在他身侧,“那我轻一点试试·”·这回他换指为掌,手掌一点一点加力,用掌心以下的地方贴着穴位附近,由轻到重地逐渐加力,顾昀一点也不知道配合,长庚掌下力量越大,他腰腹间的肌肉就较劲似的越是紧绷,单衣下腰线痕迹分外清晰,长庚一瞬间有些晃神,有种自己两只手便能将他的腰拢过来的错觉,本来没什么邪念的心陡然哆嗦了一下,毫无预兆地开始狂跳,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便轻了下来,给顾昀换了另一种痒法。
这回不至于让他弹起来,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顺着长庚的手流了上去,顾昀尴尬万分地回身抓住长庚的手:“好了·”·长庚一惊,心血全往上涌去,脖颈处红成了一片。
顾昀干咳一声,问道:“你呢什么时候回京”·长庚不错眼珠地盯着他道:“……我想过完十六再走。”
顾昀:“……”·这话说得太窝心了··顾昀出了会神,低声道:“你还是别在这待那么长时间了·”·长庚别开视线,带着几分赧然道:“嗯,只是随便说说,虽然烽火票是让国库缓过一口气来,但朝中还有不少悬而未决的事,我还是……”·“你人在这里太消磨志气。”
顾昀严肃地打断他道,“本帅的志气·”·长庚:“……”·顾昀伸手将他往下一拉,长庚单膝跪在床边,一时不防,被他一把拽了下去,险些砸在顾昀胸口上。
顾昀伸手插进他的头发,扣住他的后脑,忽然说道:“你那烽火票的事我听说了·”·长庚瞳孔微缩了一下,顾昀却在一顿之后,只字未提他为了排除异己编排出的一场大案,只嘱咐道:“回家在门缝床底下找找,看还能不能搜罗出几两银子,也买他一点,将来你皇兄也不必还钱,赏个养老的庄子就是了。”
长庚心绪起伏一番,忍不住脱口问道:“要庄子做什么用”·“等把洋人都轰出去,打到天下太平我就不打了,”顾昀轻轻卷着他的发梢,低声道,“我前一阵子想好了,到时候将玄铁营一拆为三,鹰、甲、骑各自掌三分之一的帅印,以后既能互相配合又能互相牵制……玄铁虎符还是还回兵部,这一战以后,不光是大梁,四境外的外邦也得剥层皮,换一辈人、三五十年的安稳总归是没问题的,反正你皇兄看我也别扭,我也不伺候他了,以后的事,让后人去愁,找个山清水秀的庄子做……唔,那个聘礼。”
长庚听了半晌没言语,眼睛在汽灯光的照射下竟似有泪痕一闪而过:“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顾昀:“嗯”·长庚:“你上次说让我别怕,跟了你,以后对我好……也作数么”·顾昀一口否认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混账话”·长庚毫不留情地翻旧账:“去年正月在侯府,在你房中,你扒我衣服时说的。”
顾昀大窘:“我那个是……我……”·长庚再也忍不住,低头堵住了他的嘴··“我的将军,”他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怆然地想道,“历代名将有几个能安安稳稳地解甲归田这话不是戳我的心吗”·长庚心里委实激动太过,十分不得法,显得又拘谨又焦躁,很快被回过神来的顾昀反客为主。
顾昀翻身起来将他压在怀里,突然发现难怪古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寒冬腊月天里抱着这么个贴心的人,也不必身在什么侯府什么行宫,只要在寻常的民居小院里,有那么巴掌大的一间小卧房,烧一点能温酒的地龙就足矣,骨头都酥透了,别说打仗,他简直连朝都不想去上。
这次似乎又与当年城墙上生离死别的一吻不同,没有那么绝望的激烈,顾昀心里忽然有一角塌了下去,腾出了一块最柔软的地方,心道:“这以后就是我的人了·”·良久,两人气息都有点不稳,顾昀一抬手拧暗了汽灯,摸了摸长庚的脸道:“你一路过来太累了,今天就别招我了,好好睡一觉,嗯”·长庚捉住了他的手。
顾昀亲了亲他的脸,调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你,睡吧·”·长庚:“……”·这好像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可他确实也是累得惨了,这一天心情跌宕起伏又太耗神,没一会就迷糊了过去。
顾昀只是略微打了个盹,刚过了四更天,他便披衣而起——倘若不是长庚来了,他这些日子基本也是连轴转的··京城中辎重清点情况,饷银如何分配,紫流金还有多少,怎么分布兵力怎么打……诸多种种安排都要主帅过目,别看他嘴里将“挑拨离间”之计说得简明扼要,可真功夫还在细节处,阵前多一份准备便多一分胜算——虽然顾大帅的笛声杀伤力极强,可围城千军万马,若只靠西北一枝花刷脸和“魔音穿耳”两招退敌,手段未免太过单一。
顾昀低头打量了已经熟睡的长庚一眼,看得出他果然如陈姑娘所言,睡得并不安稳··别人是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长庚却是无论睡前有多开心的事,闭上眼都没有好梦等着。
他的眉心已经皱成了一团,关外的雪月下脸色显得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像是抓着根救命稻草似的揪着顾昀的一角衣服··乌尔骨是一种极耗神智的毒,醒着的时候尚且能凭着意志压抑一二,睡着以后却会变本加厉的反噬,总是睡不够的顾昀想象了一下都觉得毛骨悚然。
他试着将自己的衣角往外抽了一下,抽不出来·长庚却仿佛被这动静惊动了似的,攥得更紧,脸上甚至闪过一点说不出的厉色··军营重地,顾昀不便断着袖出去与手下商议军情,只好叹了口气,伸长胳膊将长庚外衣上的荷包解下来,从旁边够了个杯子过来,将安神散倒了一点在杯底,压实后点了。
浓郁的安神香立刻在帐中弥漫开,顾昀将杯子放在枕边,俯身在长庚额上轻轻亲了一下,长庚可能是醒了,又没有完全醒,迷迷糊糊间似乎也知道是谁在身边,脸上痛苦的神色终于稍减,总算松了手。
顾昀有些忧虑地看了他一眼,披着夜色出门了··这个年关凄凉极了,除夕夜里,关内传来寂寥的鞭炮声,寒风扫过,只见红纸屑随风飞舞似彩蝶,远近却不见点爆竹的顽童。
就算是京城,起鸢楼已经塌了半边,往年达官贵人们一掷千金争抢的红头鸢也都不见了踪影··大批的流民过江而来,冻死了一批,又饿死了一批,易子而食之事时有发生。
各地政府一开始不肯开仓放粮,年前长庚曾亲自领钦差职,一边为了烽火票一事游走各大商会之间,一边又转手借了钟老将军一队兵力,沿途办了一批屯粮不发的奸商与佞臣,以雷霆手段杀鸡儆猴,这才让充斥街头巷尾的流民们有了个可以领稀粥的地方。
不管是小康人家,还是贫苦农民,几百年、数代人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攒下的一点家底,不过一年半载,都毁于一旦··想来人世间沧桑起伏如疾风骤雨,身外之物终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殚精竭虑,原也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的虚妄。
嘉峪关的玄铁营照例准备了三车烟花,预备给即将到来的隆安八年添些彩头,除夕夜里,城楼上挂起了灯笼,守卫也显得格外漫不经心··一个贼头贼脑的西域斥候身披枯草皮,偷偷潜入嘉峪关外,在千里眼后面注视了嘉峪关一整天,只见玄铁营的城关守卫这一天都显得十分松散,平日里站得标枪一样的岗哨卫兵少了一半,有不停抓耳挠腮的,有左顾右盼的,还有不停地回头看,好像都在期待着什么的……这种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得到了解释,原来是一批家信从最近的驿站送来,透过千里眼,西域斥候看见这天传令兵直接登上城门,很多收到信的人当场就拆了起来。
每日巡防的轻骑都只出现了一次,不远不近敷衍地转了一圈就回去了··玄铁营也是人,一年到头,也总有那么几个特别的日子牵动他们的心肠··自从大梁京城来使,整个西域联军都紧张了起来,日夜派人盯着嘉峪关驻地。
一直等到嘉峪关城楼上放起烟花,中原百姓们的鞭炮声若隐若现响起来,眼看着是要过个安静年的意思,这天值班的斥候才谨慎地确定玄铁营确实没动静,悄无声息地召集手下撤回去了。
就在他门动身离开之后,不远处一块小山包上的“巨石”忽然抖动了一下,自中间往两边分开——那竟是一部玄鹰甲··玄鹰的双翼背部被涂成了与周遭灰石头一般的颜色,甚至还以工笔细细地勾勒了纹路,乍一看简直能以假乱真。
他一直等着那潜伏的西域斥候跑远,才悄无声息地直冲向天空,一丝单薄的白雾刀刃似的划过夜空,倏地便不见了踪影··是夜,在烟花掩映处,嘉峪关处的玄铁营分三路而行,化入夜色中。
城墙上的灯笼高挂夜空,分明是个红红火火的热闹模样,长长的灯影映照在千年古城墙上,却有说不出的孤高苍凉··年下幻想空间·京城事物堆积如山,长庚只来得及与顾昀匆匆一叙,年前就不得不开始启程往回走,除夕夜里他刚好行至关内的伤兵所,陈轻絮早已经收到消息,手持木鸟,在伤病所门口等着他。
时隔半年再相见,两人间没有一点尴尬,好像陈轻絮没有反对过长庚接管临渊木牌,长庚也没有偷偷换过她的字条·临渊木牌已经交出,她对同伴们的选择再保留意见,此时也须得服从木牌调动。
“殿下不要再往里走了,”一个随行侍卫小声道,“没几个全胳膊全腿的,看了让人心情不好·”·“你只是看了人家一眼,心情都觉得不好,那些断胳膊断腿的呢”长庚扫了他一眼,那侍卫臊得满脸通红。
“我来给为国为民的弟兄们拜个年,”长庚转头对陈轻絮道,“朝廷封赏与抚恤金一并发下去,算作年礼……正好在这等一会·”·陈轻絮:“等什么”·“捷报。”
长庚道,“第一道捷报,我正好顺路带回去,着军机处讨论下一步的对西域诸国分化打压的政策·”··☆、第74章 初捷··陈轻絮细细打量了一下长庚的脸色,说道:“我听说殿下这一路马不停蹄,先是南下江北整顿运河沿岸酷吏奸商,又回京调度户部与灵枢院,不计代价地赶在年关前来西北,接连奔波,至今没有休息,但是好像气色还不错”·这件事挺离奇的,她离京的时候,长庚身上的乌尔骨几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本以为他这半年多又劳神又费力,不知到了哪步光景,接到临渊木鸟时,陈轻絮心里几乎有点忐忑,唯恐从他眼睛里看见那点不祥的红光。
谁知长庚的脸色比她想象得好太多,雁亲王身上那种“天塌地陷我自宁静”的状态似乎又回来了··跟他随钟老将军两袖清风、浪迹江湖时的那几年差不多。
可是好像又有一点不同,他仿佛是不像以前那样寡淡得十分刻意,也不缺烟火气了··“跑几趟腿而已,不至于的,”长庚浑不在意道,“都说是万事开头难,其实我倒觉得开头未必是最难的。
你看如今朝中上下都到了得破釜沉舟的地步,我干得再不行,顶多也就是再被洋人兵围一次京城,不可能更坏了——亡国这事,一回生二回熟,朝中诸公估计也习惯了,不会太怪罪我。”
“……殿下这心胸真是近朱者赤,得了几分侯爷真传·”陈轻絮隐晦地把万事不走心的顾昀拖出来鞭了一次尸,鞭尸完毕,她仔细回味了一下,又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故而又道,“不错,有时候比起重整河山,盛极之后衰落的下坡路的确更难接受。”
“那就碍不着我的事了·”长庚带着几分随意的态度对她说道,“子熹幼年时身体底子不好,须得尽早调养,要是不打仗,他在玄铁营里也待不了几年了,他要是走,我就跟他走。”
·陈轻絮:“……”·她花了好一会工夫才反应过来这个“子熹”指的是谁,整个人都兵荒马乱了起来,顿时恍然大悟——雁王殿下脸上那遮得住千里风尘的敢情不是气色,是春色·陈姑娘一时间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要是这样匪夷所思的情愫都能成开花,那她一个长得也不比谁丑的大姑娘整天混在男人堆里,怎么就竟然没人胆敢对她表达点意思呢·究竟是她那张天生的冷脸杀伤力太强·……还是顾大帅上梁虽不正、下梁居然也没歪,治军之严让人叹为观止·然而长庚这好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虽然勾起了陈姑娘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酸,却也无疑是等于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西北边境纵然天高皇帝远,但雁王殿下在朝中翻云覆雨的手段还是能略有耳闻的··陈轻絮感佩之余,也不得不生出几分他将来会为权势所绊的忧虑来——她并非信不过长庚的人品,可是乌尔骨始终如一片驱不散的乌云,三年五年,他尚且能固守本心,十年八年呢权力与毒会不会加速侵蚀他的神智到时候他手握临渊木牌,权势滔天,谁还能阻止他·直到听到这里,她才略放下心来——无论如何,只要安定侯好好的,这世上便总有人能牵制住他,拉他一把。
这么一想,陈轻絮有些暗自庆幸,多亏临渊木牌没有受她那一票反对的影响,最终还是交到了长庚手里,否则大梁真的不一定能在短短半年内缓过这一口气来··这一口气,在除夕夜里终于缓缓攒成了气吞山河的势——玄铁营兵分三路,奇袭西域联军驻地。
西域联军与嘉峪关对峙良久,好一阵子没接到洋人补给,自己技术不行,钢甲战车坏了根本不会修,起视周遭,盟友都是一言难尽的蠢货,完全指望不上,早就各自萌生退意。
十六国联军当天收到斥候报,说玄铁营毫无动静,因此放下心来··守卫都在闲逛,各国统帅正毫无准备地凑在一起专心吵架,整个驻地一片黑灯瞎火,突如其来的黑乌鸦简直如同从天而降。
好多人恨不能裤子都没套上就仓皇应战,被来势汹汹的玄铁营狂风卷落叶似的掀过··有个离得远的小国见势不好,飞快地算计了一下自己那没什么家底的国力,国王和统帅当机立断,首先率众跑了。
这一跑简直像是发了什么信号,联军整个哗然,正在一发不可收拾时,玄鹰从天上扔下了一大堆复制的书信,纸钱似的撒得到处都是——之前有几个西域小国国主意意思思与顾昀暗通条款,写了几封暧昧不明的亲笔信,此时被翻脸不认人的安定侯拓下来印了一堆,当空糊下来,配合最早一批逃跑先锋显得格外有震撼力。
还不等那几个两面三刀的西域小国气急败坏地跟盟友赌誓,天上便传来大梁铜吼那山呼海啸的动静··有个伶牙俐齿的玄鹰先后用大梁官话和西域各国通用语大声将几个叛变的小国家点了一回,然后悍然宣布道:“尔等既已臣服,便自行缴械退到一边,倘若刀剑无眼误伤友军,玄铁营概不负责”·西域联军整个炸了,这种时候谁有闲暇停下来仔细阅读分析纸上的是非曲折匆匆扫一眼开头结尾,见那称呼肉麻态度谦卑,先当是确凿的证据信了八九分。
西域各国的队伍都乱了套,外有强敌内有叛徒,撞上谁都不像好人,当下不分敌我地战了一团··那是隆安八年初一,交子方过,辞旧迎新··蛰伏退守的玄铁营在主帅回归后,终于露出了压抑大半年之久的獠牙,铁剑咆哮着向西,切瓜砍菜一般地从西域联军驻地上席卷而过。
联军大败,一时间四散奔逃,一宿之间,他们见识了当年三十铁骑便能横扫十八部落的玄铁营真正的战斗力··初二,一伙西域残兵败将且战且退,玄鹰生擒十六国联军之首的龟兹国王。
与此同时,捷报传到关内伤兵所··这是自半壁江山沉沦后,大梁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捷报,整个伤兵所都沸腾了,无论是一众缺胳膊断腿的西北伤兵,还是雁亲王体体面面的随侍们,全都不分彼此地抱头痛哭成一团。
长庚重重地舒了口气,本想张口吩咐下人立刻准备回京,谁知叫了一声,竟没人顾得上理他,只好无奈摇头,取了块手帕递给一边无声无息掉眼泪的陈轻絮··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了,风雨飘摇中大厦将倾,然而只要那根磐石梁柱犹未倒、玄铁军威风骨未折,便总有将这破败河山收拾起来的一天。
年初四,西域联军溃退至古丝路入口处,行踪消息被俘虏来的汉人奴隶泄露,遭遇了楼兰人的伏击——西域联军进犯大梁时,曾一举占领楼兰,杀了老国王,年轻的酒鬼王子被迫流亡异地,此时终于有机会大仇得报,简直杀红了眼。
至此,联军再受重创,已然是溃不成军··破五当天,玄铁营锐不可当地收复古丝路二十七处关隘,直接出兵攻入昔日的万国驻地,将尚且来不及撤走的一干洋人全部俘虏。
沈易跑到营帐中报道:“大帅,西域那帮龟孙子缩了,递书和谈,怕跟他们那些衣食父母的洋爹们交代不过去,想用他们之前抓走的汉人换俘,你看……”·顾昀一口答应:“换”·此言一出,帅帐内一片哗然,“大帅三思”此起彼伏。
沈易吃了一惊:“大帅,战报尚未上传朝廷,这批俘虏里不乏番邦要员,私自处理了……这妥当吗”·顾昀竖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音:“若玄铁营当时未曾退走,这些百姓此时应该还在自己国境之内,哪怕沦为流民,至少还能排队领碗粥喝,不会无缘无故被抓走被当畜生折辱……我并不是指责诸位,当时撤军令也是雁……是我让人传出来的。
玄铁营得以保存,方有如今这场胜仗,被俘受辱同胞之功还在我等之上,慢待谁也不能慢待功臣·”·这话一出,帐内一片鸦雀无声,再没有人提出异议了——不过他们很快发现,顾昀原来也没打算“擅自”处置战俘。
双方于约定之地、约定时日将各自俘虏换回,然而就在西域联军打算灰溜溜地离开时,一个轻裘玄骑突然拿了一根没有箭尖的木头箭杆,回手往旁边人的胸口轻轻一戳,那人胸口早加好了鸡血袋,一戳就破,远远看去,“鲜血横流”,像是中了一箭一样。
·“中箭”的那位十分敬业,在原地前后左右晃了一圈,才安心进入装死到底的环节··顾昀面对着目瞪口呆的敌人,冷酷无情地一声令下:“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背信弃义有瘾,以换俘为名,竟放暗箭偷袭我军,将他们拿下”·前面充门面的轻骑倏地散开,几十个重甲越众而出,顾昀的话音没落,重炮已经响了。
顾昀少年平西域叛乱的时候尚且初出茅庐,还没有这样无耻,后来古丝路开通,双方互通友好时,安定侯一直都自持大国风度,约束属下,对外总是一派“仁义礼智信”的儒将风度。
谁知道他竟能当面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说好了来换俘的西域联军同万国俘虏一起惊呆了,尚且来不及愤而反抗,埋伏的玄鹰从天而降,截断后路,当空一箭哼削,将放了一半的信号弹打哑火了,三下五除二便将他们收拾了。
顾昀这才转头对沈易道:“我就借用了一下战俘钓鱼,也不能算是‘擅自处置’吧”·沈易:“……”·被西域联军抓去的中原俘虏大部分是千里迢迢来讨生活的商人,当初一念之差,没有跟着杜财神退走,以至于落到了这种境地。
这些人中有自己做小本买卖的,也有跟着商队混饭吃的,男女老少加在一起,总共还剩下了三十多人——其他都已经死在了西域人手中··当天夜里,这些被百般折辱、当牛做马的中原人终于在玄铁营的护送下,彼此搀扶着回到了自己的国境内。
离古丝路关口还有十来丈远,尚不及通过,也不知是谁先带头跪下,以头抢地,痛哭不止,丝路入口处哀声一片,过往孤鸿不忍听··顾昀摆摆手,令护送的将士停下来不要催促,默默地等在一边。
这些俘虏中,只有一个人没哭,那男人约莫有三十来岁,一身文质彬彬,是个读书人的模样,身边带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径自来到顾昀面前,也不僭越,隔着一水亲兵,远远地站定。
一个亲兵在顾昀耳边道:“大帅,我路上听人说,好像就是这书生将被西域人掳去的难民归拢到一起,保全了么多人,还设计泄露了西域狗贼的行踪,让楼兰王子有机会偷袭。”
顾昀先是一愣,还没等他细想,便见那书生已经带着身边的少年跪了下来··顾昀对外虽然刚耍完流氓,对这些人却不敢有一点轻慢,忙道:“先生不必这样,快请起,怎么称呼”·那书生拒绝了他的搀扶,沉声道:“大帅,草民姓白名初,是个久试不第的穷书生,没出息得很,因父母早亡,家境贫寒,便绝了科举之心,去年带着幼弟来古丝路给人写写算算讨生活,不料遭此大难,白某虽不才,亦是圣人门下,知道‘不辱先,不辱身,不辱理色辞令乃士之节’的道理,然而情势所迫,落入敌手,为苟全性命,被那些狗贼肆意侮辱,施以宫刑……”·年下幻想空间·顾昀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亲自越众上前,来到那兄弟二人面前,沉声道:“是我们来迟了。”
白初道:“苟延残喘到如今,不过是想亲眼得见王师收复失地·”·顾昀肃然拱手:“先生之功赫赫,我定会上报朝廷·”·白初低低地笑了笑:“残破之身怎敢居功,只是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顾昀:“请说·”·白初道:“我有一幼弟名正,年方十六,不及加冠成人,所幸天生还有把力气,君子六艺虽大多不行,但骑射之术尚可,草民知道玄铁营乃是国之利器,将士们个个都是精锐,以他的资质原是不配的,只求能让他当个跑腿侍奉的小厮之流,跟在大帅鞍前马后调教几年,日后高堂在天有灵,叫他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顾昀看了一眼那少年,见他长得虎头虎脑,也不插话,兀自在旁边红着眼圈抹眼泪,便暗叹一声:“先生快快请起,这都是小事……”·白初按着那少年的脑袋上前几步,逼他跪在顾昀面前:“给大帅磕头。”
白正大概是个心眼实在的孩子,让磕头就玩命磕头,一点虚的都没有,脚下的石砖地让他磕头直震,顾昀无奈,只好弯下腰要将他扶起来,然而他刚一碰到那少年双肩,便是一怔,只觉那孩子双肩不住颤抖,不像激动,倒像……恐惧。
几个念头突然从顾昀心里闪过——·西域联军在古丝路处因行踪泄露而遇袭,损失惨重,怎会不震怒·那么首当其冲的,他们便会拿这些嫌疑甚重的中原俘虏开刀,别人先放一边,但领头的那个无论是否与这事有关系,绝对少不了被牵连,敌人才不会管这其中有没有冤情,也根本不必有证据,只消一点怀疑就不会留下他性命。
这次换俘,放回一些老弱病残就算了,怎么会把这个白初也放回来·方才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可是被那白初和着数十人大放悲声的背景说出那样一番话,他心里一时又激荡又愧疚,没有深究·顾昀一警觉,当即后退,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大吼,那“白初”整个人胀大了一圈,清瘦的脸撑圆了,皮肤寸寸皲裂——他脸上竟掉下一张撕裂了的人皮面具来。
“大帅”·一架玄铁重甲毫不犹豫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顾昀,错步间转身以三层钢板的后背为盾护住他——·“轰”一声巨响,那“白初”整个人炸了,巨大的火浪席卷四方,伏地的少年当场尸首分离,顾昀耳朵里“嗡”一声,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眼前一黑。
·☆、第75章 情书··奉命断后的沈易听见巨响,回头一看,吓得肺都快喷出来了,当下本能地要追过去··可沈将军边疆沉浮多年,毕竟已经不再是当年灵枢院里的意气书生了,一惊之下胯下神骏方才摆头动了一下,沈易已经回过神来,紧紧地将马缰拽住,第一时间嘬唇作长哨:“玄骑不要乱,玄鹰去探敌军异动,传我令……”·可他话没有说完,一个玄鹰斥候倏地落在了他面前:“报大帅”·“等等,大帅腾不开身,”沈易拦住他,“怎么回事先跟我说就行。”
那玄鹰斥候飞快道:“沈将军,西域十六国撤回国内后,重整旗鼓,纠集各国国内保存的战车共一十八辆,正往我方驻地行进,恐是要反扑……”·沈易沉声道:“多少人”·“若不算车,从天上看,甲与骑兵至少有两三万……”·“沈将军”·顾昀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沈易蓦地扭过头去,险些抻着脖筋,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他简直不敢想象,倘若顾昀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怎么守住古丝路入口处的二十七关隘·难道再退一次吗·那亲兵急喘了口气:“大帅令你立斩龟兹国国王于两军阵前,将人头挂在旗杆上,破釜沉舟,玄铁营不留一兵一卒守城,直接出兵迎敌”·沈易才听了前半句,一颗悬在嗓子里快要卡出来的心重重跌落回腹中,乃至于后半句几乎没听清,破天荒地又让那神经紧绷的亲兵重复了一边,这才扬声喝道:“叛……咳,叛军是强弩之末,秋后的蚂蚱最后一蹦了,听我号令,备战”·爆炸发生的一瞬间,顾昀被身边一个重甲以身护住了。
那玄甲将士当场身首分离,顾昀短暂地晕过去片刻,被震出了一口血,一只耳朵直接就听不见了··醒来后顾昀顾不上其他,第一反应就是敌人要借此机会反扑——西域各国两次叛乱,与大梁的深仇大恨一两代人之内是解不开了,眼下被一日千里的玄铁营所慑,终于知道怕了,这大概会是他们的最后一击。
何荣辉肝胆俱裂地将顾昀从重甲身下拖出来,顾昀半个身体都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电光石火间,他周身潜力爆发,心下起伏了无数个念头,一把抓住何荣辉的胳膊,将斩俘迎战的命令传出去,而后他仿佛烧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道:“一干军务现由沈……季平暂代本帅职,不可声张……”·何荣辉差点哭了。
顾昀耳畔嗡嗡乱响,一时什么都听不清楚,自然也察觉不到别人的悲声,只是喃喃道:“封锁消息……今日之事,胆敢泄露一个……一个字,军法处置……去伤兵所请陈姑娘来……唔……”·顾昀说到这,胸口一阵剧痛——旧伤显然还没来得及好利索,此时又添了新彩,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嘴里却还不闲着:“慢、慢着让传令兵一定确准雁王车驾离开后,再去叫陈姑娘,先不要告诉她这里出了什么事,秘密请来,务必……”·他说不下去了,拽着何荣辉的手一时无力地垂下,何荣辉吓了个半死,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见那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还在,何荣辉这才倒气似的喘了几口,弯腰把晕过去的顾昀抱起来。
沈易远远地与红着眼的何荣辉对视了一眼,打了声呼哨,怒吼道:“斩龟兹国王,兄弟们,随我踏平叛贼”·西域联军自知拼不过玄铁营,仓皇撤退途中便合计出了一条毒计,安排精通易容的西域死士暗算顾昀,此时听见爆炸声,还以为得手,精神大震,正打算一举拿下丝路口,谁知还未追至古丝路大关,便正面遭遇了倾巢而出的玄铁营。
那一声爆炸似乎彻底激怒了这群黑压压的铁战神,龟兹国统帅本以为逼退玄铁营便可以迎回国王,不料一抬头见国王的脑袋高悬旗杆上,跟旌旗一起荡悠悠,活像一把打了结的寒碜流苏,龟兹统帅“啊”一声直接跌下马去。
为首的玄铁将军脸上扣着铁面罩,黑压压的玄铁轻重甲下根本分不出谁是谁,仿佛怕敌阵看不清旗上挂了个什么,那将军在猎猎风中一摆手,一个轻骑回手将割风刃卷成了一朵花,割断了旗杆上一根绳子,龟兹国王人头落地,一路滚出去,龟兹国统帅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国王的人头,与那光溜溜的一颗脑袋大眼瞪小眼片刻,终于忍不住“嗷”一嗓子,在两军阵前嚎起丧来。
这一嗓子仿佛是玄铁营的号角,下一刻,重甲整体动了,主帅身披轻裘,端坐马背上,将手中割风刃举起,豁然下劈,方才鸦雀无声的两万黑乌鸦人与马一同举步,将喊杀声也压抑在那隆隆的脚步声里。
西域官兵大骇,除了顾昀,玄铁营中哪个将领敢做主先斩后奏,直接杀龟兹国王·难道顾昀竟然没死·看这架势,他们非但没能炸死顾昀,反而激怒了玄铁营。
这一宿,沙海被血,玄铁重甲对上西域战车,退敌于古丝路外二十里,西域联军反击不成,再次溃散,玄铁营一路穷凶极恶地追杀至西域诸国境内,斩敌首近万,屠尽龟兹贵族。
陈轻絮刚把带着捷报回京的雁王车队送走,还没来得及从喜极而泣的激动中回过味来,两个玄鹰就直接飞到了西北伤兵所:“陈姑娘,大帅请您去一趟·”·顾昀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有人要强行掰开他的嘴喂药。
周遭乱七八糟的什么也听不清,顾昀轻喘了一口气,感觉心肺烧着了似的一阵剧痛,活活要把眼泪疼出来,他尚且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想道:“这是快死了吗”·这念头甫一冒出,顾昀便狠狠地咬住牙。
“不行,”他心道,“加莱荧惑还活着,江南尚在沦陷,我死不瞑目·”·这股子狠仿佛一剂鸡血,直接从他心口打进去,顾昀一激灵,倏地醒了过来。
正给他喂药的沈易撬不开他的牙关,急出了一身冷汗,此时突然感觉顾昀牙关一松,竟能自己吞咽,顿时大喜过望,连声叫道:“子熹子熹你睁眼看看我。”
陈轻絮忙道:“醒了能进药就没事了,沈将军,你别哆嗦,呛着他了,给我”·顾昀没让西域死士炸死,谁知让姓沈的一碗药汤给灌了个九死一生,不知从哪攒了一点力气,挣扎着要推开那祸害,他这一动,整个帅帐都沸腾了,一大帮五大三粗的汉子嗷嗷哭叫,七手八脚地都想上去帮忙。
陈轻絮忍无可忍:“够了都给我出去”·顾昀敏锐地嗅到了一股女子身上特有的香味,知道是陈轻絮来了,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送到嘴边的药碗,吃力地睁开眼。
陈轻絮知道他在忧心什么,忙一个字是一个字地在他掌心写道:“雁王已经回京了,他不知道·”·顾昀苍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是笑了,勉强将药喝下去,精神又涣散开了。
顾昀震伤了肺腑,加上旧伤复发,反反复复地烧了一宿,“死不瞑目”四个字磐石一般地撑着他,第二天便让人叹为观止地爬了起来,汤药如水似的灌下去,紧着便把手下将军全都叫来,听了一遍战报。
·等这边散会,陈轻絮将一碗药端到他面前,顾昀接过来一饮而尽,不知这回是撞伤了脑袋还是巨响伤了耳朵,他本来就靠药物维系的耳畔一直嗡嗡的··放下空碗,顾昀第一句话便问道:“雁王几时走的”·陈轻絮惜字如金道:“初三一早。”
顾昀松了口气——西域一线尽在他掌控中,只要长庚已经走了,那此事就绝不会有一个字传到京城中··至此,公与私两件事他都放下心来,自动将此事算作了虚惊一场,冲陈轻絮一笑道:“最近我有些忘形,一时不查,现眼了,见笑。”
陈轻絮没有笑,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做出要长谈的架势:“侯爷,我有几句话同你交代·”·顾昀一愣··有些大夫是气急败坏型的,病人但凡有任何一点不配合,都要叽嘹暴跳一番,还有些大夫是放羊型的——你找我来我管治,不愿意治拉倒,不勉强,爱作不作,爱死不死。
陈轻絮无疑属于后者,无论顾昀夹钢板上前线,还是一再一意孤行地加重用药剂量,她都没说过什么,极少这样正色··顾昀:“陈姑娘请·”·陈轻絮:“人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并非单打独斗,耳目也都连着脏器,侯爷幼年毒伤的后患一直延续至今,而此番战役又接连伤筋动骨,使肺腑震荡,五脏不安——西域之乱既然已经压下去了,以我之见,大帅最好借着押送战俘之机,回京休整一二,否则……”·顾昀:“总有一天,什么灵丹妙药也治不了我了对吗”·陈轻絮脸上没什么异色,点头道:“侯爷自己的身体,想必心里是有数的。”
顾昀“唔”了一声,好一会没吭声··人在二三十岁的时候,是很难感觉到岁月流逝带来的“老”与“病”的,偶尔身上不得劲,一般也不会往严重的地方想,没有切身的感受,旁人“珍重”“保重”之类的叮嘱大抵是耳边风——有太多东西排在这幅臭皮囊前面了,名与利、忠与义、家国与职责……甚至风花雪月、爱憎情仇。
年下幻想空间·顾昀也未能免俗··直到这一刻··他原来总觉得自己的归宿就是埋骨边疆、死于山河,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把烟花,放完了,也就算全了顾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可是事到临头,凭空冒出了一个长庚,一巴掌将他既定的轨迹推离了原来的方向,他忍不住心生妄念,想求更多——比如在社稷损耗过后,还剩下一点不残不病的年月,留给长庚。
倘若他早早死了,长庚一个人背负着那北蛮女人歹毒的诅咒,以后可怎么办呢万一有一天乌尔骨发作,他真的……那谁来照顾他谁会管他·陈轻絮不善言辞,本来担心自己拙嘴笨舌,说服不了顾昀,谁知还没等她打好腹稿,顾昀却忽然道:“我知道了,多谢,以后也还请陈姑娘多多费心,现在这个局势,休养未必能成,但只要我不入宫面圣,边关没有紧急军情,那药能不用尽量便不用了,好不好”·陈轻絮愣了愣,突然发现顾昀好像不一样了。
三代玄铁营传到顾昀手中,就是铁板一块,他一句话便是令行禁止、绝对权威·在顾昀消息封锁下,京城只得到了西疆大捷的消息··奉函公在朝堂上一边听一边哭,举国沸腾——连顾昀后来上书请罪,说自己阵前擅自杀龟兹国王的事就都显得像细枝末节了。
反正顾昀那活驴阵前手段强硬不是一天两天了,连李丰都觉得这很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只有长庚对着那传到军机处的请罪折皱起眉——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里面有隐情。
可惜还没等他细想,送信的玄鹰特使便又拿出了另一封信:“王爷,这是侯爷交给您的家信·”·顾昀上一次给他写家信,还是那人刚刚前往古丝路的那两年,还有一封是沈易代笔的。
长庚涵养功夫一流,平静地接信道谢,一口又真诚又熨帖的场面话张嘴就来,直把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玄鹰特使说得眼泪汪汪,恨不能磕头赌誓要报效家国,晕晕乎乎地就被打发走了。
特使一走,长庚立刻挥退了两侧随侍的小太监,迫不及待地拆开,他手本来就巧,拆得又极为小心珍重,信封没有撕坏一点,拿出去还能当个完整的用··刚一打开,里面先掉出了一小截压干的杏花。
顾昀活像沈易上身了,事无巨细地写了好多话,他本就嘴欠人损,描述起西域联军的熊样更是不吝坏水,敌军屁滚尿流之态简直如在眼前,倘若军机处还有人在,这会大概要惊悚了,谁见过风轻云淡的雁亲王在案牍成山的桌案后自己笑得这么开怀·结尾,顾昀又写道:“关口有几株杏树,为战火牵累,树干已然焦灰大半,虫蚁不生,本以为早已死绝,一日巡营归来,竟见枯木逢春,槁灰中又生花苞,一夜绽开,可怜可爱,行伍之人煞风景者不计其数,讲甚么惜花爱花也是对牛弹琴,不如先下手为强,先下一枝与你玩去……”·安定侯那能传世的行楷后面涂了一句,长庚依稀辨认出那是“愿来年早春能剪侯府几枝春梅”,后来大约是觉得议论未来事不祥,复又涂去,潇潇洒洒地写了个落款,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巧合,他那落款处隐约留了个花枝的印记,端素地横过那个“顾”字,单是看一眼那压了花痕的字,就能感觉到一股暗香扑面而来,说不出的风雅无双。
长庚被他闷骚了一脸··这些世家公子哥们无论平时看起来是粗是糙还是不走心,这些吟风弄月的小手段个个都会,谁都有那么压箱底的几招··长庚不由得想起那次顾昀灌多了黄汤的那股卡在风流和下流之间的劲,他倒不至于为了那些个莫须有的风流韵事捻酸吃醋,反而觉得这样的顾昀怪可爱的。
长庚就着一碗凉茶,慢吞吞地把顾昀的家书从头到尾看了三四遍,恨不能将每一个字都拓在脑子里,闭着眼落笔都能摹出一封一模一样的,这才将信纸和干花都收进荷包贴身放好。
随后他落笔在一边的纸上写了“世家”两个字,微微合上眼··“雁亲王”三个字一出口就是代表皇族的,值此国难当头之际,世家与皇族之间利益空前一致,只要他不出格,便不会有不长眼地跳出来跟他过不去,很多手头宽裕的世家甚至对烽火票表达了极大的支持,这回多多少少都出了一点银子……·那么下一步呢·边关一旦动手就是巨额的军费,流民还在源源不断的渡江,大梁境内人心惶惶,不事生产,那一点应急用的烽火票银很快就会见底,朝廷总不能靠借钱活着。
改革田制、税制、民商制度等等俱是迫在眉睫,随便动哪里都得伤筋动骨··届时,满朝上下的世家权贵都会是他的敌人··长庚方才还带着温暖笑意的表情冷了下来,狼毫轻勾,在“世家”二字上打了个叉。
灯下年轻的亲王俊秀极了,也冷酷极了··奉函公也好,葛胖小也好,陈姑娘……甚至顾昀,他们好像都觉得挑起大梁的那个人可以在大厦落成时将大梁轻轻撂下,拂衣而去。
但那怎么可能呢·“权势”二字,在危亡之际,从来都是一条你死我活的不归路···☆、第76章 离心··几日后,西域诸国求和的消息传入京城,军机处奏请隆安皇帝后,紧急商量了一天,批复安定侯,需确保两件事:第一,让叛贼三五年内无翻身之力,省得他们对付洋人的时候这边再后院起火;第二,要紫流金,越多越好,国库之危暂解开,但大梁紫流金之困还未松口,四境之围之所以先从西边下手,玄铁营在此是一方面,其次也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紫流金问题。
其他大小事宜由安定侯自己酌情做主··随后雁亲王便进宫面圣,将这一阶段的战事、烽火票的成果与李丰做一个简短的报告··李丰掐指一算,几乎要震惊于烽火票的效果,忍不住道:“怎么这么多”·“这也不稀奇,朝中大人们急圣上之所急,愿意毁家纾难者不计其数,关键时候岂有自保的道理多少都尽了些力。”
长庚先不慌不忙地拍了个马屁,又道,“至于民间——有道是‘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能成一方巨贾之人,大抵都不是只会追逐眼前蝇头小利商贩。”
李丰沉吟片刻,问道:“那按你的意思,他们打算从朕这里追逐到什么呢”·长庚不假思索地侃侃道:“商人家财万贯,但也需得风里来雨里去,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比看老天爷脸色吃饭的农人强不到什么地方——有时候朝廷一条法令下去,就能让万贯家财倾家荡产,或是行商途中遇到强梁,身家性命都会不保——如今国难当头,以江南首富杜万全等人为首的一干商会巨贾挺身而出,一方面是为了报国,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想找皇兄当个靠山呢”·奉承话李丰听得多了,没那么容易被打动,神色淡淡地看着话里有话的雁亲王。
长庚也不多卖关子,又趁热打铁道:“眼下正是用钱之际,朝廷还打算发第二批烽火票,皇兄看……是不是适当给这些商会领头人一点甜头,以鼓励更多人倾囊相助呢”·李丰没吭声,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起长庚。
有时候“真心实意”这种东西是有时效性的,过期不候,譬如京城被围困,隆安皇帝满腔悲愤与愧疚,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先帝陵时,打算传位给长庚的决定是真心实意的。
也譬如眼下局势渐稳,他看长庚的角度也随着时日一起缓缓偏转,也偏得十分真心实意··雁王李旻方才二十出头,放在寻常人家里,不过还是个刚刚开始学着挑梁过日子的毛头小子,他却在短短半年间一手将大梁危局缓和下来,此时静立西暖阁中,芝兰玉树、沉稳有度,让人说不出的……妒忌。
试想一代九五之尊,甫一登基没几年,便先后被两场叛乱糊了一身官司,还闹出了“北大营哗变”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奇闻异事,乃至于最后被外族铁蹄染指山河,四方生民流离失所……而这一切在走过最低点之后,都在雁亲王上朝掌握军机处开始慢慢好转——李丰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百年后史家该如何评价这段历史·李丰真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还那么年轻··李丰心头横亘着一股阴郁,态度也跟着冷淡下来,不轻不重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既是大梁子民,为国为民,便是倾家荡产,难道不是分内之事吗要朕许什么好处——那不真成了买官卖官了成何体统”·长庚极会察言观色,与李丰目光轻轻一接触,立刻就知道皇帝这毫无来由的冷漠是因为什么,心里虽在冷笑,脸上却露出一副不似作伪的震惊与不解:“皇……”·李丰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如何嘉奖深明大义的民间商人,回头让户部和礼部一起理出个分寸来,适可而止就是,不可荣宠太过。”
长庚摆出一张“闷闷不乐”的脸色,半晌,才不情不愿地道了声“是”··李丰看了他一眼,忽然似有意似无意地提起:“吏部尚书卫疏年事已高,昨儿夜里正好下雨,他早起赶着上朝,一没留神在自己家里摔了一跤,摔断了腿,朕派太医看过了,眼瞅着恐怕要不好,卫家已经向朕递了请辞告老的折子……这样一来,吏部尚书一职恐要空缺出来,阿旻你统领军机处,可有人选举荐”·这是一句不甚高明的试探,但不高明不代表没效果。
对于李丰这种生性多疑的人来说,无论长庚是顺水推舟地笼络自己人上位,还是答得过于滴水不漏,都不是李丰希望看见的,前者说明他野心太大,后者说明他处心积虑。
长庚先是一愣,随即本能地脱口道:“什么卫大人出事了”·那模样竟像是真的一无所知··这句话脱口说完,长庚仿佛“才回过神”,发觉自己答非所问,于是皱眉思索良久,对隆安皇帝焦头烂额地叹了口气:“这……皇兄恕罪,臣这一阵子每日围着这一点银子打转,实在也是无暇他顾,吏部的折子可能还没来得及看见。
这个……尚书一职至关重要,臣一时也想不大出人选……”·李丰怀疑他在推脱:“不妨,你尽管说·”·长庚伸手按了按紧锁的眉心,顿了顿,答道:“这样,不如皇兄在朝中公开考评,有能者居之”·李丰:“……”·这答案实在出乎意料,李丰被雁王不按常理办事的天马行空唬得一愣,几乎被他带跑了,脱口问道:“怎么考”·“譬如为官履历,有何政绩,多年来功劳几何等等,都有记录,”长庚话音微微一顿,话音一转又接道,“还可以加上此人是否有担当、知大义等标准,比如是否认购过烽火票——说到这里,臣弟倒是想起个事,为着往后烽火票顺利推行,皇兄能否将持有多少烽火票也纳入考评标准这不算卖官鬻爵了吧”·李丰:“……”·说了半天又被这小子兜回来了,李丰感觉倘若此时撬开雁王那俊俏的脑袋,里面的脑浆想必都结成了元宝的形状了。
隆安皇帝哭笑不得道:“你……混账话”·长庚这回却没有顺杆爬地一味讨巧,低声告了罪,眉目间带上了一点遮掩不住的愁绪。
这么三言两语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李丰心里的阴郁疑虑倒是散了大半,也看得出雁亲王的心思真不在吏部··“无论如何,”李丰心道,“他也算是鞠躬尽瘁了。”
这么一想,李丰神色稍霁,挥手对长庚道:“算了,你先回去吧,让朕再想想·”·长庚应了一声,行礼告退,心知这一关算是过了··年下幻想空间·然而就在他将要退出西暖阁的时候,李丰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阿旻,还有件事,”李丰和颜悦色地用拉家常的语气说道,“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也太不像话,总该成家立业了·”·长庚心里狠狠地一跳。
李丰亲切地说道:“方大学士的嫡孙女年方十七,正待字闺中,我听说此女早有贤名,书香门第的姑娘,教养想必也好,出身也不算辱没你,可堪佳偶·你大嫂听说,很想替你张罗一二,我多嘴问一句,若你中意,皇兄替你做了这主,如何”·这门亲事非但好,简直是太好了——大学士方鸿虽已致仕多年,但满朝要员有一多半要拜他为座师,膝下三子,个个出息得很,更有一位刚接任了户部尚书,自元和年来,世家门阀,隐隐以方家为首。
长庚的脸色却一瞬间变得极难看··李丰长眉一挑,问道:“怎么”·长庚转身掀衣摆跪下,脸绷得死紧,只是不吭声··李丰奇道:“你这是做什么”·长庚一言不发,跪着不吭声。
李丰再怎么亲切也是皇帝,见他这样,脸色也撂了下来:“看不上就说看不上,你堂堂亲王,谁还能逼你的婚不成摆脸色给谁看”·“臣弟不愿意,”长庚给他行了个大礼,声音都不对了,“长嫂如母,皇后娘娘一片爱护之心被臣弟辜负,皇兄还是治我的罪吧。”
李丰皱眉道:“因为什么你是听说了那姑娘什么不好,还是另有心上人这里没外人,不必避讳谁,尽管说就是。”
长庚目光在西暖阁内一扫,固执着不肯吱声,眼圈微红··李丰当然不是为了给雁王找一桩好亲事,他也万万不会看着方家与雁王结姻,这样虚情假意的提起,其实是方才的试探还没完,也没想到会激起雁王这么激烈的情绪,当下起了几分好奇,一挥手叫内侍撤出殿外候旨。
西暖阁中只剩下兄弟两人,李丰道:“这会能说了么”·长庚对他深施一礼,没吭声,却先缓缓解开朝服衣领··李丰吃了一惊,整个人站了起来:“这……”·雁王那年轻的胸口上布满了陈年的旧伤疤,最触目惊心的便是一处烫伤,离咽喉很近,细细的一条,像是被着着的烧火棍抽的。
“还请皇兄恕臣弟御前失仪之罪·”长庚低声道,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李丰大惊过后随即反应过来,呆了好一会,才放柔了声音,低声问道:“是当年那个蛮族女人吗”·长庚脸色青白一片,伸手把衣服缓缓归拢好。
那城上拉弓、一箭射死东瀛贼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垂下眼低声道:“虽因一人之过而恶视天下人乃是懦夫行径,但……”·他咬了咬牙,话音不由自主地断了一下,一揖到地:“方家姑娘兰心蕙质,该有个终身所托,臣弟性情古怪,实在不喜人近身,什么婚事……皇兄往后还是不要再提了。”
李丰愕然道:“这是什么话,堂堂亲王,岂有一辈子不成亲的道理”·长庚面无表情道:“那么皇上不如卸下臣王爵,放我与那些个野僧人浪迹江湖”·李丰:“……”·雁王看着是光风霁月、知书达理,实际小脾气不少,而且犯起脾气来也不疾风骤雨、摔杯子摔碗,就一句话“我撂挑子不干了,爱找谁找谁去”。
李丰气结,拿他没办法,当即发了一通火,让雁王滚出去,雁王二话没说滚了··内侍有眼色地一路小跑跟上来,屁颠屁颠地问道:“王爷,回军机处吗”·雁王十天半月也不一定回家一趟,几乎就是住在军机处的。
长庚却一顿之后,目光有些茫然地散乱出去,似乎站在原地发起呆来,内侍不敢打扰,只好大气也不敢出地在旁边站着··“……不,”长庚低声道,“回家。”
长庚身上那些陈年的旧伤疤,连顾昀都没给看过,他一直以为那会像一段不可触碰的岁月,可是没想到今时今日,居然成了他从李丰那里拖延周旋的工具··马车辘辘走过京城宽阔而四通八达的青石板路,闭目养神的长庚突然睁开眼。
有一天这些都会变得不可收拾··有一天他会比现在还要不择手段··但他总觉得自己心里并不难受,因为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早就想好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一路回到了冷冷清清的安定侯府,他谁也没惊动,东西也没吃,径自来到顾昀那无比整洁简单的卧房中躺下,闭上眼,好像被子上都还有清浅的药香··半个多月之后,朝堂上无数扯皮争辩之后,隆安皇帝最终驳回了雁王关于“首批购入烽火票的百姓按着金额大小予以加官进爵”的荒谬提议,只许诺给商会,未来等局势稳定,会开通军队护卫的商路,使其免受盗贼匪徒侵扰,此时购入过烽火票的可以直接凭此票获得入会资格,不必缴纳会任何费用。
而又过了一个多月,一条震惊朝野的法令自上而下实行——将烽火票作为文臣吏治考核的重要指标··一把所有人此时都没有看见的刀锋,缓缓地露出形迹来。
这法令一出,举世皆惊——大梁朝廷并不亏待官吏,俸禄不算低,但官场上人情往来,花销也大,特别到了元和先帝年间,国力在武皇帝的铁血开拓下曾经空前强盛了那么几年,奢靡排场已然隐约有蔚然成风的态势,此时又鼓励官员为了前途购入烽火票,靠国家俸禄能有几个钱·将来岂不是鼓励贪污舞弊·不过几天,边疆都听到了风声。
“子熹”沈易把马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摔,直接闯进帅帐,刚要说话,却见顾昀鼻梁上夹着个铂金琉璃镜,就知道他又没吃药,只好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顾昀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要不见外人,便越来越不怎么吃药了,好像打算当一个心境平和的瞎眼聋子。
沈易刚抬起手··顾昀便道:“不用,你说就是,我也练练唇语·”·沈易叹了口气:“……吏治改革的事听说了吗”·唇语顾昀是会看的,但这些年一直依赖药物,身边的人又都会为了照顾他而打手语,弄得他有些生疏了,得慢慢习惯,他反应了一会才弄明白沈易指的是什么,顾昀眉心缓缓地皱了起来,缓缓点点头。
“雁王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搞下去不怕人以后说他是贪官佞臣之始吗就算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以后怎么办有家底的名门望族就算了,天下寒门士子不把他的脊梁骨戳碎了吗你说他独掌军机处,本来就树大招风容易遭嫉,我真是……”·沈易一番话说得满怀忧虑,他一忧虑嘴皮子就快得仿佛小鸡啄米,上下翻飞,直把顾昀看得眼晕——大半没“听”懂,但是最后一句看明白了。
沈易:“将来他打算怎么收场”·顾昀沉默了下来··沈易:“子熹,说句话·”·“不能再打下去了。”
顾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答道··沈易:“……”·他重重地长叹一口气,怀疑顾昀方才是根本没“听”见他碎碎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心道:“练唇语,练个屁,练我的嘴皮子还差不多。”
沈易正打算交换沟通方式,顾昀便自顾自地接道:“先前我有些太急躁冒进了,被人炸一下也是活该,好在这边有惊无险,但我这几天想了好多……加莱荧惑不是西边这帮窝囊废,那头恐怕要打几场硬仗,咱们现在恐怕没有一鼓作气家底——得从长计议。”
沈易一愣:“你是打算……”·“我这一头就把朝廷拖累得团团转,”顾昀低声道,“该休养生息了·”··☆、第77章 噩梦··隆安八年初夏,西域诸国实在抵挡不住,收拢残兵,开国门,联名向宗主国上投降请罪书。
古丝路入口处,西域诸国第二次与大梁代表坐在一起,被迫议和··对手下败将,顾昀根本懒得出面,只派了沈易全权代理··沈易带着大梁的苛刻要求前来——先是要敲一大笔金银,其次,要在西域各国建大梁驻兵所,监控属国,自此以后,除楼兰是盟友外,其余属国皆不许备一件火机钢甲,包括轻裘在内,全部销毁,最后,大梁要求,属国需将每年开出的紫流金中七成以上纳贡与大梁。
这条款沈易自己念一遍都觉得牙疼,简直是刮骨三分,诸国代表当即也是一片哭爹喊娘··首次谈判破裂,顾昀隔日便带了三百重甲夜袭已经投降的西域残兵营,炸得天上人间一串大地红,人为地替他们完成了合约第二条的主要内容,并公然宣称,其他两条不答应没关系,他立刻带人屠城。
屠城这事有伤天和,一般只有北蛮人才这么干,大梁军中很少有这种风气,但西域人担心顾昀嫉恨那一炸之仇,怀疑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刚开始尚且硬挺,等顾昀令人轰开城门的时候,谈判桌上的联军代表终于怂了。
几经讨价还价后未果,三天后,“楼兰新约”签订,在顾昀重兵威慑下,各国首先以最快的速度清剿了国内战备,随后又叫苦不迭地拼凑出一年挖出后还没来得及用的紫流金。
五月底,顾昀和沈易自西域秘密押送紫流金回京··一场大雨洗刷了京城的街头巷尾,细碎的槐花落满了长街··吏治改革之事风声大雨点小,所有人臆想中将会导致的乱局奇迹般地没有出现。
首先世家门阀都不傻,就算对雁王变着法地从他们口袋中挖银子有所不满,但心里也明白,相比自己,那些个科举出身、浑身上下搜罗不出几两银子的穷翰林才是最恨这政策的,犯不着由他们来替人家做这个出头鸟,所以刚开始,这群人个个躲起来准备看笑话。
不料这事也真邪门了,除了了几个冥顽不灵的老酸儒站出来说了几句“体统”不“体统”之类的鬼话,朝中竟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长庚先是上书拿下了皇帝,将他对烽火票的更长久的设想上呈李丰,来龙去脉写了个分分明明,有技巧地隐瞒有技巧地夸大,最后给皇帝画了一张大饼——假以时日,烽火票从上至下推行,能将天下民间金银悉数收归国库,民间买卖全屏票据即可,票据多寡由朝廷酌情裁定,再不会出现民间金银充斥积灰、国家危难时国库无钱可用的局面。
李丰先前觉得雁王有些想法过于离经叛道、不成体统,这时才发现,此人并非是不成体统,简直是要将“体统”二字踩在脚底下··昔日有始皇帝收天下之兵以铸金人,今日就出了个敛天下之财的雁亲王。
可是这想法实在太过诱人,李丰在稍稍理解了“用几张纸片代替金银买卖”是个什么概念后,一方面心里隐约存着不安,一方面又实在无法抗拒这个诱惑,将折子扣了三天,反复推敲后,终于还是义无反顾的便吃下了这张饼,命长庚着手操办,但再三警告,手段不可过激,尤其对朝中那些寒门出身的后起之秀,要“徐徐图之”。
李丰皇帝不知道的是,早在雁王上书要求改吏治的时候,江南首富携各地巨贾一十三人进京,在当年临渊木牌择主而论的那家小酒楼中请了一次客··小酒楼本来破破烂烂,名不见经传,前些年被起鸢楼的光芒遮掩得如月下萤火,眼神不好的根本找不着,此番却十分侥幸地从满目疮痍的京城中保留了下来,年初又休整一番,正式开门迎客,在原本的二层小楼上又加盖两层,破砖烂瓦整饬得十分干净,更名“望南楼”,叫人见了,便凭空生出一股半壁沦陷的悲意,十分应景——少有人知道,这原本半死不活的酒楼,就是杜万全的产业。
·年下幻想空间·双方首次洽谈时曾经十分不顺,读书人自持清贵,又都是在宦海沉浮多年,委实不愿意与这些满身铜臭之人打交道,大多是来敷衍应酬的。
谁知接触下来,才知道杜万全其人不简单··杜万全曾亲自泛舟下西洋,见过真正的大世面,为人谈吐、胸中沟壑都与普通商贾天渊之别,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能活活把死人说活,加上江充不动声色地从中斡旋,很快便有许多人心思浮动。
而就在吏治改革的法令润物无声地浸润到各处时,杜万全等人又开了望南楼最大的一间包房,第二次宴请以江充为首共朝中重臣八人··全都是在朝中无依无靠,科举为官,白手起家的。
这一次的密谈足足持续了四个多时辰,及至月上枝头时,首座江充才举杯终局··江充肃然起身,环视周遭,不少人推杯换盏间喝多了··“今日酒足饭饱,大家也都累了,我不煞风景,提一杯,大家伙各自喝了残酒,散去就是。”
江充道,“只要我们这场仗还要打下去,烽火票推行便势在必行,诸公一心为国……”·江充说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停了下来,尽在一笑中,缄口不言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心为国,也还请考虑一下自己的出路··多年对时局朝政完全插不上嘴、迫切希望有自己代言人的巨贾与一干无权无势、两袖清风的文官相逢,正式结盟··杜万全将一室文官商人挨个送走后,独自回到了望南楼,径自来到了方才包房的隔壁房间,那屋里仆从都没有一个,灯也没怎么点,只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汽灯,桌上有二两黄酒、一碗清粥与一碟小菜,粥喝了半碗,酒剩了三分,小菜只是略动了几口,而桌边人已经撂了筷子。
杜万全不复方才八面玲珑的模样,恭谨地上前见礼道:“雁王爷·”·长庚客气地一点头:“杜公·”·杜万全一眼扫过桌上的清粥小菜,忙道:“王爷素日节省,实令我等感佩,不过这望南楼乃是咱们自家的产业,怎不叫上些顺口的眼看要入夏,我让他们备下些清心养生的……”·“别忙了,我就吃这个顺口,”长庚摆摆手,说道,“今日之事全仗杜公,劳动您了。”
杜万全忙连声道不敢,见他起身要走,殷勤地将一边的伞提起来:“后院已经备好了车,王爷这边请·”·如果说一开始了然和尚召集临渊木牌时,最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个人无疑就是杜万全——他早年发家确实没少依仗临渊阁的民间力量,然而挣下这份家业,杜万全不可能会承认这其中有临渊阁多大助力,此时要他为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人便将毕生心血全部投入其中,是个人都不肯。
但在与雁王接触了这大半年后,眼下最愿意为雁王鞍前马后的却也是杜万全··杜财神多年来走南闯北,见识阅历无不高过常人,隐约觉得长庚确实是在救国之危难,但更多的却是在铺垫什么,杜万全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感——大梁风雨飘摇的路自武帝而兴,元和帝而盛极转衰,隆安帝而穷途末路——眼下确实到了快要走入一个新转折的时代了。
他却仅凭着一块木牌便搭上了这条大船··长庚刚走到门口,忽然无意中在自己腰间摸了一下,脚步便是一顿··杜万全眼尖瞥见,忙问道:“王爷找什么”·“没什么,”长庚顿了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道,“香用完了。”
这些日子他面面俱到,安神散消耗得太快,一时还没顾得上配,长庚叹了口气,对杜万全笑道:“不碍事,杜公留步,不必送——转告奉函公,他念念不忘的事,会有实现的那天。”
他酒量不太行——亲王身份摆在那,平时不管什么场合,总不会有那二百五胆敢来灌他,虽因生性自持,长庚没有彻底喝醉过,不过以他那两三杯下去就开始头疼的能耐推断,酒量可能确实是不行的。
长庚平时基本滴酒不沾,只是这天连着听了四个多时辰的墙角实在太累,才让人上了二两黄酒微微刺激一下·谁知这点微醺非但不助眠,晚上回去还让他有点难以入睡。
长庚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直至快四更天,才迷糊了一阵·半睡半醒间好像听见有人进门,他翻身惊醒,抬手拧开床头吊着的小汽灯,结果不知是京城这阵子雨水多潮的,还是这屋里好几天没人住了,那汽灯只闪了一下又灭了。
来人熟稔地坐在一边的小榻上,笑道:“你在我床上干什么”·长庚吃了一惊,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借着一点微光看见竟然是顾昀回来了,忙问道:“不是说还有两天才到京城,怎么这么快”·顾昀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往旁边一靠:“想你了,我自己一个人快马加鞭提前跑回来的。”
上次一别还是年关,转眼冬去春来,如今已经入了夏,有半年没见人了,虽然顾昀战报中时常夹带“私货”,隔一阵子便寄封书信来,但怎么比得上真人在眼前·长庚想他想得不行,当下便要扑上去抱住他。
顾昀却往后一仰,轻飘飘地躲开了他的手,身如纸片似的,落到了窗前,外面雨已经停了,月光悄然自水坑上蜿蜒入室内,顾昀背光而立,长庚看见了他身上万年不卸的轻裘甲。
“干什么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顾昀道,“我就是来看看你·”·长庚听了前半句正哭笑不得,心道他倒恶人先告状了,也不知道谁比较爱动手动脚。
及至听了后半句,他笑容忽然就收敛了,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子熹,你怎么了”·顾昀不吭声,只是看着他··两个人一坐一站,半晌相对无语,倒像是诀别一样。
长庚的心毫无来由地狂跳起来,震得他胸口几乎装不下别的东西,气也喘不上来·他忍无可忍地爬起来向顾昀走去,从床边到小窗,不过四五步远,他却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
他前进一些,顾昀便要退后一些··长庚不管不顾地转身一把抓起别在床头的汽灯,疯狂地拧起上面的机关,汽灯发出几声爆鸣声,突然一下亮了,屋里大炽,长庚不顾灯光刺眼,惶急地转向顾昀,却见站在窗边的人面白如纸,带着不似活人的灰败,两行血迹顺着他的嘴角和眼角朱砂痣淌下来。
那汽灯“啪”一声又灭了··顾昀低低地叹道:“我不能见光,你点它做什么……长庚,我这就走了·”·“不能见光”是什么意思长庚当场差点疯了,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拼命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刺骨的玄甲。
长庚嘶声道:“你站住,你要去什么地方顾子熹”·“去该去之地·”顾昀的声音里带出些冷意,“你如今羽翼已丰,巧取临渊阁,豪夺李家江山,天下风云际会皆在掌中,何等手段李丰不就死在你手上了么我久留无益,特来告别。”
长庚惶急道:“不,等等,我没有……”·他直觉想反驳自己没有,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心里一阵糊涂,感觉顾昀所说的事好像又确实是自己干的。
顾昀冷冷地说道:“我受先帝所托,将你从雁回小镇接回来,一直照顾你到成人,指望你即便不是个经天纬地的栋梁之才,起码是个人品端正、光风霁月的好人,你又是怎么做的”·初夏夜里,长庚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
“我依先帝旨意照顾到你长大,却没料到养大的是条中山之狼·”顾昀微微叹了口气,“大梁自太祖开国至今,两百年了,本以为能千秋万代,谁知传国玉玺毁在我这一辈手上……”·长庚想狠狠地抓住他,或是大哭大叫一番,然而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一样,只能木然地看着顾昀轻飘飘地一转身,撂下一句:“顾某九泉之下请罪去了,不必再见。”
随后他竟穿墙而过,凭空消失了,打开的窗户空荡荡的,长庚一时间五内俱焚,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心跳如雷,足足三息,他方才回过神来,缓缓将胸中一口郁结之气吐出,后知后觉地明白起来——那只是个逼真的噩梦。
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什么,他的头一抽一抽的疼,四肢发酸,睡了一宿比没睡还累··暗自平静了片刻,长庚正打算起来喝口水,再闭目养神一会,谁知刚把自己撑起来,蓦地看见窗边木椅上有一团黑影,来人吐息极轻缓悠长,显然是个高手,乃至于长庚方才被自己心跳鼓噪声所震,居然一时没有察觉。
他本能地喝道:“谁”·那人低低地笑道:“你在我床上干什么”·再没有比这再大的惊吓了,长庚本来就没从噩梦里醒过神来,当时胳膊肘一软,直接摔回到床上,顾昀那破床从床板到枕头无处不硬,这一撞非同小可,缜密冷静的雁亲王险些被一个枕头给撞晕过去。
顾昀吓了一跳,忙蹿到床边扶他起来··他将沈易与一干亲兵全甩在身后,自己提前了两天赶回来,本打算休整一宿明天早晨去吓长庚一跳,谁知进门一看,发现床被某人占了。
他从陈姑娘那知道长庚睡眠不好,本就难入眠,睡着了也很容易被惊动,便没舍得叫醒他··“撞哪了唉,我看看,”顾昀莫名其妙,说道,“你鸠占鹊巢行径虽然十分恶劣,但我也没说什么呀,干嘛跟见了鬼似的……说,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长庚颤抖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回抓住的是人温热的体温,这点温度刚让他缓过一口气来。
顾昀发现长庚情绪有点不稳,便想说几句闲话缓和一下,于是道:“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提前两天赶回来的”·长庚的脸色当时就变了··顾昀那乌鸦嘴接着说:“想你了,我自己一个人快马加鞭……”·长庚厉声喝道:“别说”·他这一嗓子实在太惨烈,顾昀一顿,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庚,怎么了”·边说,他边顺手去摸床头的汽灯。
可是就这么轻轻一拧,那汽灯乱七八糟地跳了两下,随后“啪”一声没动静了,居然坏了··一瞬间,现实和噩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巧合交叠在一起,长庚嘶哑地低声惨叫了一声,四肢隐约的酸痛潮水似的涌进他心里,化成了十万八千种森严可怖的幻象,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将他囫囵个地吞了下去。
·☆、第78章 忧怖··顾昀其实见过乌尔骨发作,只是那时候他还被蒙在鼓里,恰好长庚也不是很严重,便一直误当成走火入魔,还从未见过这番光景··长庚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浑身肌肉紧绷得坚硬如铁,不多时便剧烈地颤抖起来,好像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而且力大惊人,顾昀居然一脱手没按住他。
长庚猛地甩脱他的手,十指如鹰爪,狠狠地抓向自己,顾昀当然不能看着他自残,伸手格住他的胳膊,低喝道:“长庚”·他的声音似乎给长庚带来了一线清明,然而也只是让他停顿了片刻而已。
那悬在床头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汽灯在“嘎吱嘎吱”地响了一会后,终于缓缓地倒着气又亮了起来,光线昏黄而不稳,时明时灭地照亮了长庚那双如血的眼睛··顾昀吃了一惊——只见长庚脸色和嘴唇都是惨白,好像浑身的血色都笼了那双眼睛里,而原本正常的双目中竟隐约现了重瞳。
真像一尊传说中的邪神··顾昀从陈姑娘嘴里听说“乌尔骨”,当时只觉得心疼,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其实并没怎么信,直至此时,一股凉气才顺着他的后脊缓缓地爬上来,长庚那双无悲无喜、血气翻滚的眼睛,居然让这身经百战的将军突然遍体生寒。
两人目光相抵,顾昀忽然有种在荒郊野外遇上野兽的错觉,他一时没敢移开视线,缓缓地摊开空无一物的手,试探着伸向长庚,长庚没有躲,甚至在那温暖的掌心贴上他脸侧的一瞬间,微微低下头,神色漠然地在顾昀手上蹭了一下。
年下幻想空间·顾昀胆战心惊地低声问道:“还知道我是谁吗”·长庚垂下那双比普通中原人更浓密些的眼睫,低低地叫了一声:“……子熹。”
还能认识人就好,顾昀没留神他语气中的异样,先松了口气,可他放心得太早了,还没等这一口气松到底,长庚突然猝不及防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掐向他的脖子:“不许你走”·顾昀:“……”·咽喉乃人身要害,顾昀本能地往后一仰,架住了那只冰凉的手,长庚顺势带住他的手腕,狠狠地往下一别,顾昀只好屈指敲向他肘间麻筋,极狭隘的空间里,两人你来我往地交手了好几招,那疯子本就武艺精湛,此时邪神附体似的力大无穷、横冲直撞,顾昀又投鼠忌器,生怕不小心伤了他,汗都快下来了,气急败坏地骂道:“我他娘的刚回来,往哪走”·长庚倏地一顿,顾昀落在他颈侧的手随之停下,用手背在他下巴上轻轻掴了一下:“醒醒”·这一下轻拍可能是力道不够,非但没把人叫醒,长庚那双如同要滴血的眼睛忽然眯起来,像头被激怒的豹子,回头给了他一口,咬住了顾昀的胳膊。
顾昀:“……”·早知道就大巴掌扇上去了·顾昀轻“嘶”一声,眼角狠狠地抽了抽,他这辈子挨过砍、挨过炸,被人恨不能生吞活剥地一口咬住却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真有心一甩胳膊崩掉那疯子几颗门牙。
然而他手臂僵了良久,最终还是没下得去手,片刻后,顾昀缓缓地放松了手臂上的肌肉,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长庚的后颈,一边抽凉气一边低声道:“扒皮抽筋吃肉——咱俩多大仇,你有那么恨我吗”·这话不知触动了长庚哪根神经,他眼睛微微一眨,随后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
长庚也不出声,只是一边叼着顾昀的胳膊,一边悄无声息地流眼泪,那眼泪似乎冲淡了他眼睛里可怕的血光,良久,长庚的牙关竟然微微地松了,顾昀试探着抽出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看了一眼,低骂道:“属狗的混蛋。”
可是骂归骂,他还是把人搂进怀里,伸手抹去长庚眼角地泪痕,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长庚伏在他胸口上,足足靠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从一片混沌中艰难地恢复神智,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苏醒,茫然了半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才渐渐回笼。
一回想起自己刚刚干了什么,长庚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本来是烂泥一团,这么突然一僵,顾昀就知道人缓过来了··“醒了”顾昀故作淡定地托起他的肩,微微活动了一下自己发僵的肩膀,伸出手问道,“这是几”·长庚心乱如麻,根本不敢看他,低头一看顾昀那已经自己结痂的胳膊,脸色更难看了,双手捧起来,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唔,狗咬的·”顾昀不怎么在意地看了一眼,随后又挤兑道,“这狗牙还挺齐·”·长庚微微踉跄着爬起来,找来细绢布和净水,低头擦拭他的伤口,整个人好像刚被蹂躏过一样,三魂七魄一个在家的都没有,说不出的凄惨。
然而像顾昀这种天生保护欲过剩的男人,倘若不论感情,单说一双眼所见,大概“脆弱”是最能打动他的,美色还要排在其次,他目光当时就软和下来了,抬手将五指做拢,轻柔地整理起长庚方才滚乱的头发。
“去年秋天,我跟季平行至中原一代,路遇一伙以‘起义’为名趁火打劫的土匪,”顾昀用一种比手上的动作还要轻柔的语气,缓缓地说道,“我们联合蔡老收拾了这伙祸害,捉了匪首,那匪首自称‘火龙’,一身的刀疤,还被火烧过,审问过程中,我们从他身上搜到了一把蛮族的女人刀……是胡格尔的。”
长庚的手狠狠地一哆嗦,手中细绢掉了下去,他神色木然地低头去捡,却被顾昀一把捉住了手··顾昀:“你那么小也能记得吗”·长庚的手凉得像个死人。
顾昀叹了口气:“其实陈姑娘都告诉我了,关于那个……”·长庚截口打断他:“别说了·”·顾昀顺从地缄口不言,默默地在旁边看着他。
长庚僵坐片刻,手下的动作陡然利索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将那点咬上处理好,而后蓦地站起来,背对顾昀道:“雁王府建成之后也有好几年了,一直没人管,不太应该。
我……我天亮回军机处,等忙完了这一阵就搬过去……”·顾昀的脸色沉了下去··长庚语无伦次的话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他不由得想起年关时自己去西北犒军,顾昀那个让他受宠若惊的态度——所以他只是知道了乌尔骨的真相只是可怜他吗·说来似乎不可理喻,长庚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李丰面前展览旧伤疤,却连一点端倪都捂着不想让顾昀看见,谁知他自以为捂得严严实实,风声却依然从手指缝里往外透,长庚紧紧地咬住牙关,感觉嘴里还有方才发疯时的血气。
腥而甜··自从接到顾昀准备回京述职的折子后,这些日子他昼夜都在期盼,每时每刻都像是在熬时间,然而好不容易盼来了人,长庚却恨不能立刻逃出顾昀的视线。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下意识想逃,转身便要往外走··顾昀:“站住,你去哪”·长庚浑浑噩噩,没理他··顾昀骤然低喝一声:“李旻”·从小到大,顾昀没怎么对他说过重话,更难得有火气。
然而他在军中向来说一不二,权威极高,这么微微含怒一声喝问,隐约带着杀伐森严的金石之声,长庚一激灵,本能地停下脚步··顾昀面沉似水地坐在床边:“给我滚回来。”
长庚茫然道:“我……”·“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顾昀冷冷地说道,“我就打断你的腿,皇上也救不了你,回来,别让我说第三遍”·长庚:“……”·这是雁王统领军机处之后,第一个敢当面说要打断他腿的人,长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撞懵了,一时真没敢往外走,他鼓足勇气回头看了顾昀一眼,心里百般难以宣之于口的委屈与痛苦一股脑地顺着胸口涌上来。
……只是脸上泪痕犹在,人已经太清醒,实在哭不出来了··顾昀实在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只好妥协似的起身上前,从身后一把搂住长庚,半强迫地把他扔在床上,拉过已经凉透地被子盖在他身上:“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和我说过”·长庚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怕。”
怕什么·顾昀微微一愣,随即一只手端起长庚的脸:“怕谁我吗”·长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就让顾昀明白了什么叫做“爱生忧怖”。
顾昀本想问“怕我什么怕我嫌你猜疑你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一时无话好说了,他便直接动了手,拎起长庚的领子,狠狠地亲了他,长庚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顾昀手撑在他耳侧,扬了扬眉:“现在还怕么”·长庚:“……”·顾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忽然一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打算干脆把流氓耍到底,抬手便伸向长庚散乱的衣襟。
不料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几下煞风景的敲门声,有个姓霍的倒霉蛋不分青红皂白地在外面叫道:“王爷,快到时辰了,该准备上朝了,可要更衣”·顾昀:“……”·原来是这一番折腾,不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霍郸敲了一通门,没人应,以为长庚累惨了没听见,正待再敲,那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霍统领看见来人吓了一跳,震惊道:“侯、侯爷”·他们家这私下里行为越来越奇诡的顾帅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家将都没惊动,他是怎么进来的·跳墙吗·屋里的长庚有点尴尬,一边整理自己凄惨的仪容,一边应道:“我这就……”·顾昀不由分说地打断道:“去给王爷告个病假,他今天不去了。”
霍郸吃了一惊,忙问道:“那……传太医吗”·“太医太医都是饭桶·”顾昀没好气地撂下这么一句,转身进门,吩咐道,“没事别来打扰,快走。”
霍郸:“……”·被禁足的长庚无奈地看着自作主张的顾昀:“我没病·”·“你没病,难道我有病”顾昀翻出一小把安神香,放进一边的香案中点起来,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什么了,“这是陈姑娘托我给你带回来的。”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从屋里弥漫开,长庚轻轻地嗅了一下:“陈姑娘改配方了”·顾昀揉了揉胳膊上被他咬出来的牙印:“专治咬人的小疯子。”
安神香很快起了作用,充入肺腑中,让人闻起来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一点力气与戾气,长庚筋疲力尽的靠在床头,放空了目光,呆呆地望着顾昀·他神色憔悴,发丝散乱,迷茫的眼神总是追着自己打转,有点病病歪歪的,一点也看不出长了一口“铁齿钢牙”。
长庚喃喃道:“子熹,我抱抱你好吗”·顾昀心说:“真腻歪啊·”·然后还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任凭他不依不饶地靠过来,搂住自己的腰。
“告病吧·”好半晌,顾昀忽然道,“不是已经有军机处了吗江寒石也算能干,只是以前缺了几分机遇,这回他意外地被提上来,想必也能大施一番拳脚,西域进贡的紫流金已经差不多抵京了,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休养生息一两年。
蛮人不事生产,我们拖得起,加莱荧惑拖不起,北方战局时间长了必有变化,只剩下一个江南……洋人毕竟成千上万里隔海而来,耗资巨大,强龙都不压地头蛇,我们总比他们有优势吧”·长庚伏在他怀里,微微睁开眼,感觉顾昀布满薄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头颈间穿梭,把他弄得头皮一阵一阵又痒又麻。
“吏治改革方才开始,”顾昀低声道,“此事虽由你一手发起,但是我看群臣水花不大,基本都是默认态度,你若是此时抽身,之后是行是废,功过也都在别人头上,咱们不争功,也未必会落下不是……不管那些事,踏踏实实地回家休养几年,好不好”·沈易千言万语,唯有那句“将来如何收场”顾昀听进去了。
顾家世代封侯,又是皇亲国戚,权贵起落,宦海沉浮他见过很多,权臣悍将的下场他也心知肚明,哪怕是天潢贵胄,风头太盛,便能躲开当权者与春秋笔的秋后算账么·“退不了了,”好一会,长庚才低声道,“吏治改革的第一刀已经出去了,相当于给人刮骨疗毒,皮肉都已经划开……此时打退堂鼓,是让他皮开肉绽地待着,还是再给重新缝上”·吏治改革只是第一步,倘若只将其视为推行烽火票的手段,只到这一步便止步不前,来日战后……甚至来不及等到战后,朝中必回产生人人争抢烽火票的局面,到时候不但贪腐也会蔚然成风,倘若没个明白人把关,恐怕烽火票最后也是一文不值的下场,大梁恐怕会死得更快。
顾昀抱着他的手一紧,长庚再睁眼时,眼中血色与重瞳已经系数褪去,他忽然一翻身,有些笨拙地将日思夜想的人压在柔软而轻薄的锦被上:“子熹,你知道什么是乌尔骨吗”·顾昀微微一愣。
年下幻想空间·“乌尔骨是一种邪神,也是蛮人最古老的一种诅咒,当他们举族覆灭时,就会留下一对孩子,练成乌尔古,这样炼制的人有举世无双力量,必会带来腥风血雨,天大的仇人也能终结。”
长庚伏在他身上,言语间胸口微微震颤,而他的声音温润如昔,只是带了一点说不出的嘶哑,“胡格尔临死前对我说,‘我一生到头,心里都只有憎恶、暴虐、怀疑,必得暴虐嗜杀,所经之处无不腥风血雨,注定拉着所有人一起不得好死,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真心待我’。”
顾昀微微抽了一口凉气,他以前总觉得长庚少年时心思太多太重,里头藏着无数弯弯绕绕,让人摸不清头脑,却不知无数弯弯绕绕后面,竟然还压着这么一句诛心的话。
“可是有人爱我,也有人真心待我……是吗刚才是你把我叫回来的·”长庚低声道,“她从未有一天给过我温情,我也绝不会如她的意,你信我吗子熹,只要你说一个字,刀山火海我也能走下去。”
·☆、第79章 交心··他贵为雁亲王,统领军机处,然而每每从秀娘烙入他骨髓的噩梦中惊回,心里可想可念、可盼可信的,却始终只有一个顾昀··一个人的分量太重,有时候压得他重荷难负。
了然大师有一次对他说过,“人之苦楚,在拿不在放,拿得越多、双手越满,也就越发举步维艰”,长庚深有所感,承认他说得对,但一个顾昀对他而言,已经重于千钧,他却无从放下——因为放了这一个,他手头就空了。
一个人倘若活得全然没有念想,那不是要变成一条忽悠悠任凭风吹的破旗了么·顾昀抬手拢住他的肩,轻轻地在他的肩颈处敲了一下,长庚吃痛,却不躲不闪地看着他。
顾昀:“我为何要让你走刀山火海”·“我想有一天国家昌明,百姓人人有事可做,四海安定,我的将军不必死守边关,想像奉函公一直抗争的那样,解开皇权与紫流金之间的死结,想让那些地上跑的火机都在田间地头,天上飞的长鸢中坐满了拖家带口回老家探亲的寻常旅人……每个人都可以有尊严地活。”
长庚握紧了他的手,将五指探入他的指缝,亲昵地缠在一起··顾昀一呆,这是长庚第一次跟他说出心中所想,说得他都有些热血难抑··可惜仔细一想,无论哪一样,听起来都像是不可达成的。
“我可以做到,子熹,你让我试试·”长庚低声道··既然他身负“邪神”之力,难道不能试着扒开血色的世道,开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凡人路么·那一年在雁回镇上,十三四岁的少年也曾对不过弱冠的年轻将军吐露过不枉此生的愿景,当时尚且轻狂未褪的顾昀当面泼了他一盆凉水,冷漠地告诉他“英雄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而今,黄沙大漠几遭,宫阙天牢往返,顾将军自己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英雄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他却无法再对长庚说出一样的话··将心比心,如果此时有个人指着他的鼻子跟他说:“顾昀,你就快点滚回侯府养老吧,活到现在算你运气好,再不抽身迟早有一天你得死无葬身之地。”
自己会怎么想呢·如今这世道,一脚凉水一脚淤泥,人在其中免不了举步维艰,走得时间长了,从里到外都是冷的,有颗还会往外淌热血的心、坚持一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路不容易,要是别人……特别是至亲也来泼凉水当绊脚石,岂不是也太可怜了吗·他许久不言声,长庚正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时,顾昀忽然开口道:“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男人话太多就没时间做别的了,这道理你懂不懂”·长庚一愣,却见顾昀弹指一点,床头那半死不活的汽灯立刻灭了个干脆利落,天尚未破晓,室内一下黑了,平时总是挂起来的床幔铺天盖地似的落下来,被一点窗缝里透进来的清晨凉风吹得微微摆动,长庚来不及反应,腰间一松,腰带竟不知什么时候被抽走了,他还没从方才“刀山火海”的誓言里回过神来,脸“轰”一下红了。
“子、子熹……”·顾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不耐烦地将胳膊上的绢布甩落,懒散地靠在柔软的锦被堆里,指尖划过长庚的衣襟:“当年在温泉别院的时候,你说你肖想过我……怎么想的”·长庚:“……”·“不是挺会说话的么”顾昀低笑道,“说来听听。”
长庚何曾见过这种连撩拨再戏弄的调情,舌头当即打了个结:“我……我……”·“这种事上,光会想可不行·”顾昀隔着衣服抚过长庚的腰身,在他大腿根上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长庚差点跳起来,气都不会喘了,左支右绌地抓住顾昀四处作怪的手,一把火从小腹一直烧到了嗓子眼,感觉自己就要烧成飞灰了。
顾昀已经挑开了他的衣襟··胸口一凉,长庚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按住顾昀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胸口颈下的大小疤痕猝不及防地袒露出来,被那微带薄茧的手指一碰,滋味简直不要提了,长庚一方面忍不住躲闪,一方面又口干舌燥,两耳微鸣,不知该是进是退。
顾昀连日赶路,又在床边等了一宿,身上那点药效好巧不巧这时候过劲了,开始看不清东西,然而气氛正好,他也不便掏个琉璃镜戴上——戴着那玩意实在太像个准备拆钢甲的长臂师,破坏情绪。
此时他全凭一双手触感,自长庚身上凹凸起伏的疤痕上掠过,比亲眼瞧见的还要触目惊心··顾昀:“疼不疼”·长庚低下头,深深地看着他,答非所问道:“早结疤了。”
顾昀心里一时涌上百般滋味,连澎湃的色心都减了些,他眯细了逐渐模糊的眼睛,在那些伤疤上细细地摩挲,长庚实在受不了,忍无可忍地轻轻呜咽了一声,扣住顾昀的手腕。
“不怕,”顾昀哄道,“我疼疼你·”·倘若这半瞎看得见长庚此事的表情,大概就不会说出“不怕”俩字来了··长庚俯下身亲他,顾昀被他亲得心头火起,正想翻身将此人就地正法,突然,长庚不知犯了什么毛病,脱口叫了他一声:“义父……”·顾昀:“……”·他直接让长庚这一嗓子叫软了,再大的情欲也熄火歇菜地被拢成一团关进了铁笼里。
顾昀连着抽了好几口气,有心想冲长庚吼一声“这种场合瞎叫什么”,然而回想起来——人家也确实没叫错··听说有些男人私下里特别喜欢这种背德的禁忌感,最愿意让床伴在被子里乱叫,可惜顾昀万万无此爱好,并且完全理解不了,这一年半载间,他好不容易才习惯了长庚直呼表字,渐渐不再拿他当干儿子看,谁知这种关键时候骤然遭遇到“义父”二字,真是撞了个头晕眼花。
长庚好似浑然不觉他的别扭,难以自抑似的连着叫了他几声,毫无章法地一下一下亲吻着他,亲密里又带了点让老流氓如坐针毡的虔诚,配合“义父”这称呼一起效果绝佳。
顾昀仿佛浑身上下爬满了蚂蚁,终于忍无可忍地一偏头:“别这么叫·”·长庚停下来,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忽然伏在他耳边道:“义父,看不清了就把眼睛闭上,好不好”·顾昀再聋也听出他是故意的了,何况还没来得及很聋:“……你来劲了吧”·长庚的眼睛在黑暗的床幔中亮得惊心动魄,不依不饶地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柔,撒娇似的在他耳边道:“义父,你当年说过‘就算到了京城,也有你护着我’,还记得吗”·顾昀脸色变了几次,对长庚这手消遣自己的新招实在无从抵抗,只好计划起战略性撤退,一推长庚道:“行了,别不要脸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嘶”·“我该干什么”长庚借着方才姿势之便又将他压了回去,手已经探到顾昀后腰,他在嘉峪关给某人正骨的时候就摸了个知己知彼,此时以大夫的稳准狠地突然出手,顾昀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蜷缩起来,被长庚连着按了几个穴位,半边身体都麻了,长庚这才不慌不忙地接上下半句,“义父不是才替我告了病,要疼我吗”·顾昀:“……”·他发现自己今年恐怕是流年不利,有点犯太岁,接连在沟里翻船。
转眼已而是天光大亮,高阳悬空··灿烂的初夏日光不由分说地透过床幔,丝丝缕缕的透进来,长庚一双眼睛却比阳光还灿烂,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经年痴心妄想,一朝走火入魔”。
噩梦比现实可怕,现实却比春梦让人疯狂得多··疯狂过后却一点也不觉得空虚,他心里很踏实,有生以来没有这样踏实过,双手犹自没完没了地在顾昀身上逡巡不去,不停地在顾昀耳边叫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烦,可就是无法自控,停不下来。
他一会是“义父”一会是“子熹”,乱叫一通,贴着耳朵往里钻,药效过了的聋子都得被迫听着,顾昀还感觉得到耳边源源不断的热气,方才一念之差错失先机,被那小子折腾了一溜够,这会又困又倦还不让睡,简直没地方说理去,没好气地拂开他:“别吵。”
长庚瞥见他脸上倦色,顺从地闭了嘴,轻轻地按起他的腰来,那力道不轻不重地恰到好处,既解乏又没有触及顾昀那一身魔性的痒痒肉··顾昀:“……”·所以他以前都是故意的·姓陈的教他的到底是治病救人还是邪魔歪道·顾昀刚要发作,突然,长庚一皱眉,手掌在顾昀胸腹间骨头上轻轻按了几下,然后捏住了他手腕脉门。
顾昀怒道:“你没完……”·长庚:“什么时候添的新伤”·顾昀:“……”·完蛋,姓陈的除了邪魔歪道好像还真教了他一点真才实学,这也摸得出来·危急时候,顾昀只好祭出“我聋,我什么都听不见”大法,神色无辜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长庚不动了,表示自己已经睡着了,闲杂人等可以跪安。
长庚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边,可是那次吓人的炸伤毕竟已经过去些时日了,一来长庚的医术没有陈轻絮那么神,二来顾昀的伤已经痊愈了七七八八,没查出什么来,两人就这样互相把对方糊弄过去了。
雁王殿下一整天称病没露面,宫里和军机处与一干重臣纷纷派人来问候,都被霍郸打发了,霍郸行伍出身,主帅有命必然说一不二,说不让打扰就是不敢打扰,默默地在大门口当门神,同时仍在对“大帅是怎么进来的”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闲来无事,整肃起侯府稀松的家将防务来。
顾昀赶投胎似的提前两天跑回来,又一宿没睡,好不容易吃了顿荤的还姿势不对,差点被噎死,简直是心神俱疲,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以后身心感受依然十分奇诡,也不知道是谁的病假。
他有心发作一番,又觉得为这点事发作未免显得小气,只好憋憋屈屈地暗自想道:“下回一定要缝上他那张嘴·”·顾昀起来后四处摸索琉璃镜,可那小东西不知去哪了,摸了半天也没摸着,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牵起来。
长庚趴在他耳边道:“沈将军他们还没到,今天你不用出门,不用药了好不好我照顾你·”·顾昀本来也不大用了,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不用照顾,我习惯了,眼镜找不着了,去给我拿片新的。”
长庚搂着他道:“琉璃镜是我拿走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说不清楚··年下幻想空间·其实从小——还是义父子的时候,他们俩的关系就十分亲密,及至烽火中长庚缱绻的心意肆无忌惮地释放,顾昀先是软化妥协、乃至于深陷其中,家书与战报同来同往,接连不断,情意不可谓不深远……然而诸多种种,却都没有此时来得炽烈销魂,似乎哪怕外面再来一次外敌围京都可以抛诸脑后,天地都化在了方寸之间,遑论其他。
顾昀诧异道:“你拿我的琉璃镜做什么”·长庚笑道:“喜欢·”·说完,他细致地帮顾昀穿好衣服,又弯下腰替他穿好鞋,摆弄得尽心尽力、细致周到。
雁王殿下一天到晚和尚似的素衣禁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多么正人君子,然而经此一役,顾昀算是领教了,这人道貌岸然之下,心里有一堆匪夷所思、正常人没法理解的“情趣”。
喜欢什么喜欢他瞎吗·长庚不怎么大声说话,为了让顾昀听见,便总要耳语相告,说些“小心门槛”之类的话便也有如耳鬓厮磨,行至门边,顾半瞎本能地伸手去扶门框,被他温柔而不由分说地将手截住,长庚任性道:“别碰别的东西,你扶着我就好。”
这种前所未有的全然的掌控感快把长庚迷恋疯了,片刻也不愿意撒手,时而说两句话便凑过来索要一个亲吻,乐此不疲,过了没一会,活活把顾昀腻得浑身发毛··顾昀打死也想不明白,本来又疏离又克制,给他换件衣服都要非礼勿视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上了一次床就变成现在这幅疯魔样的·顾昀:“看不见我也没残废,你不用一直扶着——不是一天到晚忙得昏天黑地吗”·长庚:“那你跟我去书房。”
顾昀走后,他的书房基本是长庚的地盘,常年飘在边关的顾昀一时都有些陌生起来,长庚扶着他坐下,阳光从一个十分熟悉的角度打在书房中人的脸上,顾昀忽然若有所感,伸脚一勾,果然在桌下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板凳:“这东西居然还在。”
长庚俯身把小凳子捡起来,只见那木凳上画了几只活灵活现的小王八,咬着尾巴围成一圈,旁边稚气十足的字体刻着“神龟虽寿,十则围之”··……驴唇不对马嘴。
长庚笑了半天,拉过顾昀的手按在那刻痕上,问道:“你干的”·“别笑,我小时候也没正经读过几天书,”顾昀微微弯起眼,“书都是在宫里跟着皇上和魏王他们一起念的,老侯爷自己学问稀松平常,也就兵书看得多一点,找了个酸不溜秋的老酸儒在这念经给我听,听不了一时三刻就睡着了,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唔,忙你的吧,我好像好久没回过家了,随便走走。”
“别,”长庚忙道,“我喜欢听你说,然后呢”·顾昀面露难色——这实在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只是长庚难得开怀,顾昀权当逗他开心,便接着道:“我那时候捣蛋捣得厉害,先生都被我折腾怕了,不敢当面管教,背地跑去跟老侯爷告状,老侯爷除了会打人,就是罚我在凳子上扎马步,一哆嗦准掉下来,真他娘的不像亲爹……后来我觉得那老山羊胡子成日告状,实在不是东西,跟沈季平合计了一下,偷了点泻药来下到了先生茶水里。”
·“泻药本来没什么,只是我们俩都小,没轻没重,先生又年纪大了身体虚弱,险些喝出人命来,顾家两百年没出过这么丧心病狂的败家子,老侯爷大发雷霆,想抽死我,幸亏公主拦着……唔,我娘后来承认,当时她不是不想打我,是因为她自己体寒不易生养,怕打死我让顾家断后。”
长庚想象了一下,感觉自己要是有这么个熊孩子,也得往死里抽,然而随即想起那倒霉孩子是顾昀,又觉得倘若换做自己是老侯爷,即便真被这人闹出人命来,自己大概也只好亲自上门偿命了,万万舍不得碰他一根汗毛的。
他忍俊不禁了半天,问道:“后来呢”·顾昀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真的有点维持不下去了,他神色微敛,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后来他们俩感觉这么下去要无法无天,就干脆把我一起带到了北疆玄铁营驻地。”
而他那猫嫌狗不待见的童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了···☆、第80章 隐忧··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痛苦,顾昀说到这里,本不愿再往下讲,然而可能是那些话在他心里存了好多年了,一时居然有些刹不住。
“北疆真是苦,刚打完仗,到处都是伤兵,每天黄沙落日,连公主帐下都喝不上一口热茶,哪有在京城当少爷痛快我一开始死活闹着要回去,老侯爷不干,被我闹烦了,就把我拎到行伍间,每天玄铁营的将士们练兵,我就得在旁边陪着练武,稍有偷懒,他就当着那些铁巨人的面动手打我。”
老侯爷算准了儿子的狗脾气,淘归淘、娇气归娇气,但当着众人的面,这小东西即使还没有人家大腿高,也万万不会哭闹丢自己的脸··长庚赖在他身上,下巴垫在顾昀肩上,贴着他耳根道:“若我早生二十年,就把你抱起来偷走,好好地放在锦绣丛中养大。”
顾昀想象了一下那番情景,被他肉麻得无言以对,哭笑不得··其实细想起来,钟鸣鼎食之家,自三代而衰者多矣,像顾昀这种出身的孩子,又是独生,倘若当年真的任凭他在京城里无法无天地长大,长大以后指不定要顽劣成什么样,非得有个老侯爷这样狠心的爹,才下得去这样的毒手修理他,让玄铁营不至于后继无人。
只是谁也没想到,成才的代价太大了··“王伯说你从北疆回来以后性情就变了,不爱见人,谁也不理·”长庚停顿了一下,拉过他的手写道,“你恨先帝吗”·顾昀顿了顿,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酒壶,一伸手才想起来,他已经决定戒酒,酒壶早就没在身上了。
顾昀抿了一下嘴唇:“不恨……给我倒杯茶来·”·长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京师围困刚解,顾昀伤得爬都爬不起来,一开口却仍是不知死活地要酒喝,怎么去了一趟西域打了一回仗,倒知道养生了·长庚虽然一直对这酒鬼颇有微词,但见他突然转性,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不喜反惊。
他起身给顾昀泡了一杯春茶,再次不放心地疑神疑鬼起来,不动声色地搭住他的手腕,只恨自己学艺不精,没能号出什么名堂来··虽然耳目不便,但顾昀还是感觉到了他的紧张,立刻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露了马脚——长庚实在太敏感了,一个人倘若一直劣迹斑斑,不如干脆劣下去,旁边跟着收拾的人已经习惯了,反而是他毫无预兆地突然转性会让人无所适从。
于是顾昀若无其事地把茶水喝净,舔了舔嘴唇:“酒壶不知道落在哪了,上回沈老送来的自酿酒还有吗”·这句听起来比较像顾昀的风格,闹了半天是刚才说话说得渴了,长庚略微放下心,一口回绝道:“没了,凑合喝茶吧。”
顾昀半真半假地“啧”了一声,接着嘴边被送了块东西,一股糯米黏糊糊甜腻腻的味道钻进鼻子,顾昀往后一仰:“什么东西我不要……唔……”·长庚含在嘴里喂给了他。
顾昀眉头皱成一团,他天生不爱吃甜的,被长庚和那块茶点齁得够呛,可也没吐出来,像多年前那个含着半块蛋壳的鸡蛋面一样,囫囵吃了,从甜得过分的豆沙馅里嚼出了一点甜过头的苦来。
他忽然有点不安,觉得长庚这股腻人的劲不正常,方才听说他不喝酒时那种陡然紧绷的疑神疑鬼劲也不正常——·极致的大悲大喜因为太耗神,往往不能持久,一般都只有一小会,之后要么转为麻木混沌,要么当事人自己转移注意力,冲淡这些情绪本能地自我保护。
顾昀正色道:“长庚,把琉璃镜给我·”·“不,”长庚以一种类似禁锢的姿态从身侧圈住他,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为什么不恨”·他最后的问话又热切又冷漠,热切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得到他一个“恨”与“不恨”的回答,好像顾昀只要承认一个“恨”,他就要采取什么行动一样。
冷漠却是他仿佛忘了嘴里这个“先帝”是他亲爹,随口一提,像提起路边猫狗一样漫不经心··顾昀心里微沉,沉默了一会,反问道:“你呢现在还恨胡格尔吗”·长庚没料到他又将话抛了回来,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倘若顾昀此时能看清,就会发现他的眼睛不红了,瞳孔却依然有重影。
长庚冠冕堂皇的回道:“倘若她还在我面前,我必将她扒皮抽筋,但她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就算想将她挖出来鞭尸也徒劳无处寻,再恨她也没有办法消解,反而会如她的意,加速毒发,是不是”·这绝不是他的真心话,顾昀心再大、耳再聋也听得出来。
顾昀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感觉赖在他身上的人一震——是那种全神贯注时被突如其来的打断惊吓的震动··身后一阵细细的风吹来,似乎是有人敲开了书房的门。
顾昀侧过头,问道:“王伯还是老霍”·门口的老管家提高了声音,喊道:“侯爷,是我,灵枢院来人找雁王殿下”·长庚那重影的双瞳倏地缩了回去,乍一看仿佛被强光刺激了一下似的,他下意识地放开顾昀,像平常一样露出一点“非礼勿碰”的拘谨,拘谨了一半,又想起了什么,脸上茫然神色一闪。
顾昀假装没有察觉:“有事先去忙吧,我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去找点吃的,刚才又被你塞了一块不知什么玩意……噎得我胃里直反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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