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破狼 by priest(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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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 by priest(下)(7)
·方钦其实非常看不惯这些乌合之众,这伙人中一大批都是毫无建树的国之硕鼠,见天自命不凡,被人抓小辫子也实在活该,可是又不能表达出来——因为他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的根本就是利益,每天把“为国为民”的大理想嚎得再响亮也没人搭理。
“咱们不说赌气的话,真打个一二十年,什么国力也耗尽了,不说别人,皇上就不答应,绝不可能那么长·”方钦只好换了一种说法,道,“我跟诸位说句掏心窝的话,以雁王的身份,确实只要他不谋反,没人能置他于死地,可是以诸位的家世渊源,只要皇上在位一天,只要我们自己不乱阵脚——谁又能动得了咱们的根本”·这话比“你不找死没人能弄死你”听起来顺耳多了——虽然是一个意思——也搔到了这帮公卿们的痒处,方钦不愧为大梁世家第一人,和这群人周旋过几十年,经验老道。
果然,在他的奔走下,朝廷太平了许多,两派人马仿佛暂时偃旗息鼓,所有矛盾都转移到了桌子底下,大梁内部迎来了几个月短暂的平静··整整三个多月——·然后一件让方钦前功尽弃的事故发生了。
·☆、第121章 幢幢··腊月初八,顾昀秘密遣使走访东瀛与南洋诸岛,至此,前线已经胶着了三个多月,已有的战线在双方不断的拉锯下一直拉长扩张,战火从江南江北一直蔓延到了江南十三郡,甚至波及两广。
大批困守故土不肯渡江的驻民开始自己组建民兵,流落各地的民间长臂师们虽然没有紫流金,却想方设法用煤炭和土炸药代替,也花样百出地铸就了一批不那么花哨的民间武装。
为此,灵枢院宣布在各地成立分院,交流传授除高度机密的军工以外的技术··而战争所带来的、更深远影响也逐渐浮出水面··方钦万万也没想到,打破朝堂中平静的不是雁王党,而是两院清流——·这一年正值大梁朝三年一次的秋闱,因为战事而被中途打断,之后又拖延了好一些时日,桂榜直到腊月方才放出,整个成了一张“梅榜”,被各地书生戏称为“霉榜”。
发榜不到三天,陕西府就有秀才离奇自尽,下面官员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端,竭力压着不往上报,谁知没压几天,大朝会散会的时候,就有人拦在御史台门口告了御状。
此事缘由说来也是话长··雁亲王两下江南,砍了无数颗脑袋,出台了最严厉的吏治,使得大梁自元和年间便开始便愈演愈烈的贪腐之风短暂收敛,而后几年战乱,连皇宫大内都在收紧开支用度,官俸只好跟着一减再减,那烽火票还来雪上加霜,与吏治考核紧密挂钩……等于是又闭了源又开了流,大梁百年间官员的日子就从未这么难过过。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事关万贯家财的时候就没人会觉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了··可是日子难过也没办法——礼没人敢收,谁都知道富商背后是雁王,没准哪个礼收得不对就是催命符,军费没人敢动,税费改革后一时半会动不了,救灾款更不必提,杨荣桂等人的脑袋恐怕还没烂成骨头呢。
正好这一次秋闱不太受重视,举国上下都在忙着打仗弄钱,没人管这帮百无一用的书生,便立刻有人在这上面动了歪心思··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牵连出了一场涉及九省的舞弊大案,举国震惊。
方钦好不容易压下了身边众多的搅屎棍子,刚没过两天的安稳日子,便被两院雪片似的折子给糊了一脸··两院清流这种特殊的人物不同于雁王党,雁王一党向来务实,凡举必有目的,争权夺势做得有条有理,很多行为能预测。
可这群眼高于顶、视功名利禄为粪土的清流们好多时候却全然是“为参而参”——他们就是干这个的,个人名望与参倒了多少人息息相关··家世显赫的公子哥们鲜少会进两院,因此这些怪胎们大部分是寒门士子出身,而科举舞弊触碰的也恰恰是寒门士子的利益。
好长时间没咬过人的两院疯狗一时间仿佛集体被踩了尾巴,炸毛一般地狂吠起来,每天都在叫骂、换着花样骂,逼着李丰严查,大有查得不满意就并排磕死在大殿蟠龙柱上的架势。
短暂而虚假的宁静被打破了··九省大吏,不知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卷在了里面,其中甚至包括了方钦那不成器的亲弟弟··幼子长孙都是老头的命根,连久不问世事的方大学士都给惊动了,方钦对谁都能虚以委蛇,对亲爹不行,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可还不等方钦想出对策,这次皇上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直接跳过大理寺和督察院,将这桩案子交送了军机处,由江充主导调查,其他人只做配合··眼看纸里要包不住火。
方钦虽然出身锦绣从中,以前却总有一点彪炳千秋的想法,不肯全然无耻地同流合污,为此,他先是舍弃了胆敢胁迫他的吕常,又舍弃了纯种的蠢货王裹,眼下终于到了不能再舍的地步——亲娘还在隔壁院子一病不起呢。
方大人安抚完这个,又要给那个交代,出了门还有一帮人等着他拿主意,可谓是焦头烂额,一宿的工夫,嘴角长了两颗血泡·才刚陪着老母亲哭了一场,方钦就闻听说又有人上门,他面沉似水地揉了揉眉心,冷冷地吩咐道:“就说我不在家,打发了。”
下人噤若寒蝉地走了,一个幕僚悄悄地凑上来,对方钦低声道:“大人可是心有烦恼”·方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好在养气功夫极佳,很快收敛了阴沉的神色,缓缓地说道:“书生造反三年不成,这次从出事到京城御状,来得也太快了,简直像是有人保驾护航……那李旻明面上摆得好一张光风霁月脸,只敢在桌子底下捅人,这种面和心黑之徒,也就只能蒙蔽皇上了。”
幕僚又问道:“大人心里可有章程”·方钦完全是一脑门官司——但凡他能提前知道,哪怕只是提前一天,也多少能有点回旋的余地,可此事爆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皇上知道的比他还早,直接让方钦陷入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方钦叹了口气:“难,雁王是虎狼之辈,一旦叼住猎物的脖子,他就不会再松开了·”·那幕僚轻轻一笑道:“大人,我听人说雁王殿下的改革未曾彻底完成,还有上百条在朝中争议,我看他是太心急了,这一步走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方钦停住脚步,听出旁边的人是有意卖关子·方府养了好多幕僚,大多数却只是陪着方大学士那老头子下棋清谈而已,能在方钦面前说得上话的没几个,当然难得抓住个机会就要出头。
方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怎么说”·那幕僚见机会来了,忙将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如今事已至此,再翻案恐怕是没什么机会,何不釜底抽薪直接想方设法废了雁王的新吏法”·方钦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闻言干脆利落地掐断了心头侥幸,冷冷地说道:“科举舞弊在历朝历代都是杀头充军的重罪,跟新旧吏法有什么关系”·幕僚不慌不忙地笑道:“大人,一个人贪墨是贪墨,一个人舞弊是舞弊,可是如今牵连九省,无数重臣弥足深陷,这是偶然吗皇上也会想,后面肯定有什么原因。
为什么这些朝廷重臣如此穷凶极恶因为这两年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流民不敢不安顿,苛捐杂税不敢不上缴,军费开支不敢不摊,烽火票的指标不敢完不成。”
方钦的眉梢轻轻地动了一下:“烽火票流通可等同于金银,这事当年江南出事之后的明令规定,你怎么说”·“流通可等同于金银,不代表可以等同于金银上缴朝廷,”幕僚摇摇头,说道,“再者江北很多是从南边跑来的富商,民风开化比较早,中原乃至于西北一带却不一样,人家不认就是不认,官府倘若强制,又要遭到刁民一哭二闹三上吊,倘若出了事端,朝廷又要问责,究竟是谁动辄得咎、临渊履冰大人想一想吧,若真豁出去一拼,此事或许还有回转余地,三老爷哪怕获罪革职,只要方家的势力还在,将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方钦听罢沉吟不语··幕僚低声说道:“大人,世事难料,咱们盼着打完仗翻旧账,雁王那边自然不会想不到,这种时候不要讲什么‘不争是争’了,不主动走棋,只能被他们逼死——学生今日话多了,大人别见怪,告退。”
年下幻想空间·腊月十六,涉案主谋之一陕西府巡抚受审时,果然当庭大放悲声,哭诉自己辖地贫弱,烽火票难推广,只能当地官府自己买入,上面还接连下了三批指标,完不成,便只能东挪西借,又实在没有进项,苦不堪言,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这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似的,罪臣们众口一词,将隔岸观火的雁王一党彻底拉下了水,更有那滚刀肉大放厥词道:“说人家科举舞弊是间接买官卖官,那将吏治考核同烽火票挂钩,和卖官鬻爵又有什么区别”·这一年的辞旧迎新就在混战中过去了,谁都没吃上一口安心的饺子。
掐到了最后,军机处不得不上书请罪,正式宣布废除新吏法中和烽火票挂钩的条款,同时暂停烽火票的发售··然而战事正酣,未免再次发生朝廷陷入无钱可用的境地,军机处又趁机提出停止本朝官铸银,效仿西洋人在被其占领地地政策与前朝“交子”之说,由各地隆安银庄发放特殊的“代银”代替金银铸币,并拟了一系列的新规连同请罪折子一起递了上去。
隆安银庄挂着运河办,也属于军机处的权责范围,只要新规切实可行,“铁交子”还是“纸通宝”大家都没有意见,但是绝不能掌握在军机处手里。
于是这时候,马上就要成型的蒸汽铁轨意料之中地出了问题··南北数段已经基本接好,就剩下中间一截,连通了就大功告成,可这最后一截却拖了一个多月不敢动工,问题出在了土地上。
沿线土地大部分已经是已经预留好的,但是那么长的一段不可能所有途经之地都是无主之地,原属于私人的,便会由运河办出面,向原来的地主以市价买来,同时给予一些其他方面的补助——诸如减免税费等等,也有不愿意变卖祖产的,朝廷便以租代征,写下租约,每年给付租金。
自元和年间开始,大梁朝廷便讲究仁政,对文武官员严苛,对民间乡绅却都很客气,正是因为太客气了,这个租约中有个致命的疏漏——只说了租赁年限,没说原主不想租了要怎样。
大概也没想到有人会毁朝廷的约··而最后剩下的一段路恰好便是一大块租用的土地,原主是个大地主,家里还有别的生意,本来谈得好好的,虽然没有修到这里,但是租金已经照付了,不料此人突然反悔,将租金一分不少地退回了,此人虽然无官无职,但背景深厚,与赵国公家里沾亲带故,他这么一退,周围没人敢打他的脸,个个对运河办来人避而不见,弄得蒸汽铁轨改道都来不及,得绕出一大圈变道才行。
·因为蒸汽铁轨停滞,顾昀接连写了数封信询问竣工日期,到最后直接上折子到李丰那,说前线物资跟不上,再这么下去他要被迫收缩战线了··方钦的幼弟还没把自己洗涮干净,这时,方大学士终于对儿子“瞻前顾后”“手腕不足”表达了明确的不满,自己出了手。
这位曾经的半朝座师同一时间做了两件事··首先,他秘密会见了朝廷同西洋使节接洽的外事官,委婉地暗示了此时大梁的国力或许不足以支撑和西洋人的持久战,这么打下去也是劳民伤财,两败俱伤,其中有大功的不是打仗的屠夫,而是最终能促成和谈,还江山一个清明太平的人。
外事官曾是方大学士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皇上若是铁了心要打,我们为人臣子的怎么促成”·“那要看你怎么和西洋人说了。”
一身仙风道骨的方大学士意味深长道,“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利益,你说他们是愿意继续和顾昀死磕下去,还是愿意退一步,与我朝中主和派配合,早日停战互通友好皇上和朝廷是要面子的,洋人倘若真有诚意,把面子让出来,我们也不会吝啬里子,你说是不是没有前线战事当由头,我不相信皇上会任凭雁王他们乌烟瘴气地胡闹下去。”
打发了如梦初醒的外事官,方大学士又请自己的夫人去请了一个人——隆安皇帝的奶娘,早年出宫荣养后曾经一度颇受方夫人的照拂··李丰对自己的奶娘很有感情,本来正在和长庚谈正事,听闻奶娘递牌子进宫探望久病的皇后,忙匆匆交代完长庚,赶去后宫了。
长庚慢慢地离宫往外走去,整个皇宫笼罩在暮色四合之内,千万琉璃瓦金光隐去,边缘处还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碎冰渣,显得无比不近人情··天那么冷,京华那么热。
近日前线越来越紧张,顾昀的书信也随之减少,漫无边际的闲聊基本看不见了,偶尔寄封私信也不过是三言两语··长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在朱红高墙下呆呆地站了一会,心里想道:“后天就是正月十六了。”
而江山上笼罩的迷雾始终还没有拨云见日··尽管在他一步一步地筹谋中,那个结果已经越来越近了,可他心里还是不免时而惶然··这时,一队侍卫经过,见了他,忙上前见礼道:“王爷。”
长庚没吭声,与那两个侍卫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突然魔障似的拔腿就走··“我要见顾子熹·”他心想,“马上就要·”··☆、第122章 梦回··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时片刻的光景,心里除了某一个无来由的荒唐念头之外什么都放不下,强大的欲望像是能把整个神魂都吞噬,任凭理智在脑门外面玩命伸着爪子挠门也能置之不理。
好比好多年以前,顾昀在西北蛮荒之地脑子里烧成一团浆糊,心无杂念地想着要离职卸任、浪迹天涯··好比好多年以后,长庚从微风带雪的宫禁中闷头走出来,心无杂念地就想见远在千里之外的顾昀一面。
长庚没头没脑地跑回了侯府,门口两尊尽忠职守的铁傀儡转过身来,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他与那泛着紫光的傀儡目光一碰,脚步忽然就停下了··长庚如梦方醒似的与那两尊铁怪物面面相觑良久,终于缓缓地从那近乎走火入魔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轻叹一声,伸手碰了碰铁傀儡冰凉的手臂,缓缓地低下头,弓下腰,吐出一口氤氲郁结的白汽来。
以往和顾昀分分聚聚,也有四年没见一面的时候,似乎都没有这回这样难熬,长庚自己也不知道是自己越活越娇气了,还是对顾昀越来越贪得无厌了,他心里好像有一根弦,从顾昀突然莫名其妙地写信说想他时便开始拉紧。
南边每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战报抵京,那根弦就会拉紧一些,而朝中局势每每变得更险恶、更复杂一些,他心里那根弦就会再次拉紧一些,直到方才,它突然毫无预兆地断了。
这时,大门从里面打开,出来的正是侯府家将统领霍郸··霍郸见长庚这幅鬼样子,吃了一惊:“王伯正让我去找您,殿下,您这是怎么了”·长庚眼眶微红,却还是用最快的时间调整出了一个微笑,站直拍了拍身上的雪渣:“没什么,走得急了有点头晕,王伯找我什么事”·霍郸为人很粗糙,闻言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一边上前扶了他一把,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有个不便露面的客人,说是有急事禀报,他不能去军机处求见,只好找到侯府来。”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四五的男子,长庚不认识,但肯定在哪里见过,有点眼熟·他一边飞快地调整着自己紊乱的心理状态,一边努力回想来客身份··好在那人自己主动上前说明了:“下官外事使团副督刘仲,见过王爷。”
所谓“外事使团”是兵部一帮彻头彻尾的主和派不知怎么搭上了鸿胪寺,联手搞出来的,因怕触隆安皇帝的霉头,连“和谈使”都不敢叫,只好不伦不类地顶着个“外事团”的名号,打着“一文一武”的旗号,以上前线“通过其他途径退敌”的狗屁理由,纯粹是去给顾昀添堵的。
长庚皱皱眉,一照面对此人印象就很不好,碍于风度没有表现出来,不咸不淡地一点头道:“刘大人出使在即,深夜来访,可有什么要紧事”·刘仲突然后退一步跪下,一手指天道:“下官今日所言如有半句虚言,必定天打雷劈,父母便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长庚侧身半步:“刘大人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刘仲不肯:“王爷可知我团正督、下官的顶头上司,曾是当年方大学士的学生”·长庚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还恶心了好一阵子,要不是这一阵子分身乏术,恨不能将促成外事团的一堆奸佞挨个揪出来凌迟。
“王爷容禀·”刘仲飞快地将方大学士暗中叮嘱外事使的话跟长庚交代了一遍,又道,“此事现在只有正督的几个心腹知道,下官不才,位列其一。”
长庚的手指在身边敲打着身边的小桌:“大人深夜来访侯府,不是心腹所为吧”·刘仲深施一礼:“下官祖籍杭州,亲生父母早逝,自幼跟随族中长辈长大,后来游学四方,也曾在公侯门第辗转做过幕僚,因缘际会,投过方家大爷的眼缘,将我举荐入仕,自是知遇之恩难以为报。”
·长庚眉尖轻轻地挑起··“下官自幼有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已订婚,尚未过门,”刘仲将头埋得很低,肩膀蜷缩起来,“本想功成名就回乡求娶,谁知没等到这一天,突遭强梁来犯……”·刘仲低头抹了一把脸,重重地给他磕了个头:“死者虽已矣,但生者总是意难平,谢王爷垂怜。”
长庚轻轻叹了口气:“刘大人起来说·”·两人密探许久,送走刘仲的时候,街上已经有打更的声音了,长庚在门口站了片刻,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偏头对霍郸说道:“劳烦统领看看陈姑娘睡没睡,如果还没歇下,请她来一趟。”
陈轻絮这些日子一直客居侯府,准备着手试着治疗长庚的乌尔骨,可这将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雁王总不得空,十天半月不见得有工夫回来一趟··陈轻絮一见长庚,便觉得他脸色很不对,说道:“殿下,思虑越重,越不好控制自己,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长庚苦笑一声,他提前激化矛盾,其实很多事没来得及铺垫好,每一步走起来都如同兵行险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悬崖峭壁上一脚踩空。
可他没有时间了··他怕他的敌人们不会给他这个时间,怕顾昀报喜不报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他不知道的苦··长庚:“陈姑娘如果方便,不妨从今天开始施针。”
陈轻絮一愣:“过程可能很痛苦,殿下白天忙于朝政,吃得消吗”·长庚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近些日子压制起来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权当是不破不立吧。”
一个时辰以后,长庚意识到,自己终归还是小看了陈轻絮所说的“痛苦”··陈轻絮将一碗药汤端到他面前,准备好了银针··长庚伸手接过来:“这是什么”·“等殿下不再受乌尔骨所困时我将方子抄给你,”陈轻絮道,“不过你喝之前最好还是不要问。”
长庚:“……”·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印象里,与蛮人的巫毒有关的东西都泛着一股阴森森的尸油味,听了这话,长庚顿时产生了好多不好的联想,立刻不再追问,尽量蜷缩起舌头,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陈轻絮俯身点起一根安神散,宁静的冷香在室内扩散开,她在他三步以外的地方盘膝而坐,正色道:“殿下,我开始施针以后,你必须一直保持灵台清明,否则没人能唤醒你,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长庚点点头。
陈轻絮:“这根安神香燃尽之时我就会动手,请殿下用这一炷香的工夫清心、排除杂念·”·刚开始毫无感觉,陈轻絮下针稳而准,手脚十分利索,长庚只是合眼闭目养神,忽然,一股充满恐惧的凉意从他背后升起——好像是避无可避地看着别人的凶器举起来,只能闭眼等着挨的那种恐惧,他后背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虽不能动,却做出了下意识的躲避动作。
年下幻想空间·陈轻絮的针扎立刻扎不下去了,她神色凝重起来:“殿下·”·长庚感觉一条看不见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后背上,耳边一片杂音,故去十多年的女人的叫骂声在耳边炸开。
混在那些经年的噩梦里,陈轻絮的声音混着安神散刺进他的耳朵:“殿下,这是侯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长庚狠狠地一激灵,用尽全力微微点了点头。
陈轻絮将下一根银针送入,第二根安神香已经燃尽,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西洋钟:“这才只是个开始,殿下用不用再适应一下”·长庚轻轻咬了一下舌尖:“不,继续。”
陈轻絮不再废话,下针如飞,方才褪下去的幻觉再次卷土重来,年幼时代秀娘施加在他身上种种伤痛一一重现··陈轻絮神色一紧,她看见长庚锁骨上一道旧伤疤突然毫无缘由地红肿起来,一行细细的血迹渗出来,皮下蛛网似的血管往两边裂开,十分狰狞。
“殿下,雁王殿下”陈轻絮叫了他一声··长庚毫无反应··陈轻絮不敢再动手,忽然,她眼角扫见床脚挂着一副铁肩甲,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现在军中钢甲早已经变了样式。
陈轻絮蓦地想起来,早年和长庚谈起乌尔骨症状时,他似乎无意中提到过,第一次从噩梦中挣脱,是顾昀在床头挂了一副他身上的甲··陈轻絮长袖一扫,铁肩甲发出一声清越的撞击声,金石之声扫过静谧的室内,长庚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陡然一顿。
他眼前有重重魔障,先是被困在了年幼时自己的身体里——尖锐的发簪,烧红的火棍,肮脏的马鞭,女人铁钳一般尖锐锋利的手……而一切的尽头,有一个身披一半钢甲的顾昀,时隔多年,默默地注视着他。
长庚救命稻草似的死死地盯着他,艰难地维持着自己一线的清明,不知过了多久,周身妖魔鬼怪似的幻觉才渐渐远离,长庚筋疲力尽地回过神来,见桌上的安神香已经燃尽了,陈轻絮正在收拢银针。
他这才发现,自己又能动了··陈轻絮:“感觉怎么样”·长庚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见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好多细小的擦伤,已经很快结了痂,有点痒。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好像又爬出来了一次·”·陈轻絮离开以后,长庚倒头就睡,这么多年来,他的睡眠好像一泊平湖,一个石子都能敲碎,除了失血昏迷,很少能有这种昏天黑地的感觉,也头一次没做噩梦。
他梦见一个高耸的瞭望塔,远处有远远的火光,营地里守卫森严,透着一股枕戈待旦的味道,一队巡营归来的将士正拉紧马缰,突然,为首的那个人回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居然是顾昀,脸上戴着一个比面具还花哨的琉璃镜,银边与玄甲相映成辉,冲他促狭地一笑。
梦里,长庚失笑道:“这是什么打扮”·顾昀从马背上伸出一只手,烧着紫流金动力的铁臂轻飘飘地便将他拉上了马背,从身后抱住他,趴在他耳边笑道:“军中寂寞,多勾搭几个小美人。”
人在梦里不太会掩饰自己心里细微的念头,明知他说的是玩笑话,长庚心里却仍然泛起一点说不出的委屈:“我在京城夙夜难安,唯恐一步走错,每天只盼着从你那听见只言片语,还总等不到。”
·顾昀无奈道:“殿下,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撒娇的”·长庚听了,认为他说得对,很想像民间话本里写的那样,变着法地跟顾昀无理取闹一番,然而书到用时方恨少,技艺很不纯熟,一时有点卡壳,不知从何闹起。
顾昀却一抬手将自己脸上的琉璃镜摘了下来,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不喜欢,我就不戴了·”·清晨的时候,长庚是在顾昀那可怕的笛声里醒来的,他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揉揉眼睛,总觉得魔音似乎还在绕耳,痛苦地揉了揉酸麻的耳根,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真是他这一辈子最美满的一个好梦··有顾昀那一支惊天地泣鬼神的曲子相伴,哪怕前方真的都是些牛鬼蛇神,他也能无所畏惧了··长庚不知道的是,前线头天夜里,顾昀巡营归来的时候,突然莫名有种身后有人看着他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回了一次头,刚好又把脸上的琉璃镜甩了下来,这回镜片没坏,倒是那精雕细琢的花边让他的肩甲磕掉了一角,只好郁闷地承认这玩意中看不中用,换回了普通的。
第二天沈易听说,指着他好好笑话了一顿:“指不定是哪路神仙看你骚包不顺眼了·”·“那这神仙管得真宽,”顾昀大言不惭道,“没准是看我英俊潇洒,上赶着想给我当老婆。”
沈易:“……”·还没等沈将军将隔夜饭吐出来,便有将士来报:“大帅,您派往东瀛的使者回信了·”·顾昀:“拿进来。”
西洋军的补给有一批是在东瀛人的配合下从外海送来的,在正常战争中,东瀛人仿佛一直都搀和在其中,然而又狡猾地一直不肯将自己露在台面上,哪怕当年了痴带着数十个伪装成和尚的东瀛武士企图劫持隆安皇帝——那也是出于他的个人私怨,东瀛人没有真正站出来替他讨个说法。
沈易:“怎么说”·顾昀摇摇头:“说是对他们礼遇有加,但态度暧昧,使者一要谈正事,能管事的就避而不见,找一帮白脸舞女陪客……东瀛人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倘若洋人能在我国土上扎根,他们便能跟着吃一口腐肉,但倘若西洋军舰败退,他们日后还是要跟我们比邻而居的,因此既出力又不愿意彻底得罪咱们。”
沈易皱眉道:“两头讨好,这算什么东西”·“好东西·”顾昀笑道,“他们这么首鼠两端,我就放心了,等着看,有大用。”
沈易摇摇头:“我们有点等不了了,南边战线拉得太长,紫流金绷得太紧,就算是你从中调配,也不免有跟不上的时候,再说我担心这么拼下去,朝中会有杂音。”
顾昀的神色淡了下来··沈易又提醒道:“我听说朝廷认为咱们不应该闷头只打,应该‘一棒子一甜枣’,最近正在组建新一批的外事使,倘若这些人真是夹着棍棒来送甜枣的倒还罢了,就怕是专程来添乱的。”
顾昀沉吟片刻:“什么时候到”·“差不多该动身了,”沈易回道,“总不过十天半月——子熹,你想干什么”··☆、第123章 曙光··大梁与西洋两军前线对峙良久,双方谁也不肯退让,交手大小战役无数场,总体算下来基本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正月十六这天,一批大梁海蛟战舰趁凌晨出发,神不知鬼不觉地离港,在物资已经开始绷紧的情况下,再一次分走了一部分人马,悄无声息地沿江而去··当时晨曦尚未升起,沈易在一片漆黑里对顾昀说道:“你这样未免太冒险了。”
顾昀没理会,只是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早晨让人给我煮碗面吃,要打个鸡蛋·”·沈易忙晕了头,听得莫名其妙,半天才想起这是什么日子,嘀咕道:“你还挺有闲心。”
他低声跟旁边的亲兵吩咐了几句,随后又接茬不依不饶地唠叨道:“先前不是说起码等铁轨线修好吗,倘若紫流金专线真的开通,到时候咱们的胜算会大很多,你现在动手,万一两边配合稍微出一点问题,那就……这也太冒险了”·“险中求富贵,”顾昀面不改色道,“我一个风华正茂的男子,干嘛要和对面那老头子一样谨小慎微”·沈易听他又不说人话,怒道:“顾子熹”·顾昀叹了口气,往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这时的视力已经无力再洞穿千山万水了。
“季平,”顾昀低声道,“倘若京城一番平顺,我们早已经不战而屈人之兵了,你说是这场战役的冒险大,还是继续让他们拖下去,拖到朝中生变冒险大”·沈易愣了愣,哑口无言,他是负责一方的将军,只需排兵布阵,不必思考四境布局,也不必忧虑大梁前后五十年是否还有兵祸。
“这次我们无论如何要在主和派开口之前先下一城,一旦给了他们开口说话的机会,不知道会让他们拖到什么时候,一鼓作气,再衰三竭,哪怕休养生息,也不能超过三五年,否则北都的天潢贵胄们会逐渐好了伤疤忘了疼,再等我们这一代人死光,后人会认为南半江山生来就是所谓双方共治的,”顾昀瞥了沈易一眼,说道,“冒一次险是值得的,到时候我会把玄铁虎符留给你,万一……你就迅速收拢剩余兵力,以待来时,不必慌张,立刻抽调玄铁营临时支援,西洋人最多是水上的能耐,到了陆地上没什么可怕的,咱们还有回旋余地。”
沈易眉头快要拧出皱纹来了··正这时,炊事兵将煮好的面送来了,下面条的人给大帅的小灶做得十分精心,长寿面一根是一根,粗细均匀,蛋也熟嫩刚好,汤是汤肉是肉的,还有浸满了肉汤的细笋丝沉浮其中。
顾昀接过来吃了两筷子,忽然问道:“怎么没有青菜叶子”·沈易奇道:“你不是不吃吗”·“我什么时候说不吃的……”顾昀嘀咕了一句,随意扒拉了几口,还是觉得这碗面里差了点什么,他原地思索了一会,恍然大悟。
原来所谓生日与节日,其实都不过是因人而起,有那么个人愿意在这么一天给他办一个小小的“仪式”,是变着法子表达“我把你放在心上”··其中的滋味其实都藏在那句压在面汤下面的话里,而不是这几口不咸不淡的吃食。
五天后,顾昀正式接到了外事团名单,只扫了一眼,他就塞给沈易,轻描淡写地吩咐道:“看见了吧,只能准备动手了·”·沈易别无他法,只能从命。
“以防万一,季平,我要交代你几句话——真要是有点什么事,你替我坐镇中军,在地上你和洋人有一战之力,但记着不许下水,你水战经验太少,不是那老东西的对手。”
顾昀说着,又从帅帐中取出四封写好的信,“倘若大体不出错,给京城发第一封战报,倘若天命不眷顾,咱们真出了意外,那就发第二封,让军机处全力配合补救,别忘了附一封请罪的折子,玄铁虎符盖章,责任我一人担就是……后面两封是私信,第三封先寄给长庚,稳一稳他,等事端平静了,要是有机会,你再把第四封给他。”
沈易怒道:“你跟我交代后事吗”·“本帅犯得上因为几只西洋猴子交代后事”顾昀满不在乎地一挑眉道,“我这叫思虑周全,也省得到时候我再写一遍了,军令如山,别在这跟我废话,滚去干活”·第二天夜里,大梁水军毫无预兆地突然发难,大张旗鼓地进犯西洋军阵地,双方都快打熟了,一照面立刻分外眼红。
西洋军虽然始料未及,仍然迅速组织反攻,一上手便感觉到这一回的大量水军格外凶猛··雅先生在睡袍外面直接批上外衣,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是什么让顾昀突然想打破已经胶着的前线态势,依照他们眼下得到的消息,大梁国内不应该有这么一个契机。
顾昀这回连例行试探的过程都省了,好像根本不关心敌军储配情况,直接上重炮,“海乌贼”雨点似的往外打,西洋主舰猝不及防间挨了好几下,刚修好的侧桨又沉了下去,几乎瘫痪起来。
西洋主舰上一时间一片混乱··“不要慌,别慌”雅先生一把扯过一只铜吼,“都原地待命短蛟立刻集结,拦住他们……陛下”·教皇缓缓踱步而出,来到甲板上顺着千里眼往外望去。
“镇定一点·”他低声吩咐··年下幻想空间·这年迈的首领好像有种能安抚人心的神力,轻轻的一句话,周遭乱七八糟的船员与卫兵顿时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他发号施令。
“对方的前锋舰船规模大约只是平时的一半多一点,冲锋这样厉害,不是顾昀的风格,”教皇低声道,“为什么”·雅先生勉强压下心绪:“梁人太疯狂了,我看他们不像冲锋,倒像是最后的鱼死网破。”
教皇一边让传令兵调整护卫舰队的队形,一边摇了摇头:“这不合逻辑·”·雅先生皱眉思量良久,忽然道:“对了我记得陛下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来自敌营的外事团即将抵达前线的消息,会不会和那个有关”·教皇:“你的意思是说,梁人国内内政出现了裂痕,有人想要妥协结束这场战争”·“有证据支撑,”雅先生飞快地说道,“您想,我们曾经估算过大梁火车建成通车时间,陛下当时还说过,他们整条线路建成后,我们会很被动,我们不是还设计过几条破坏该线路的方案吗可是按照我们的推算,这条铁路线去年年底之前无论如何也应该建成了,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试运,可是他们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确实是内部出了问题”·教皇双手抱在胸前,一根手指微微磨蹭着自己的下巴,此时,顾昀的前锋已经如一把尖刀刺穿了西洋战舰防线,杀气腾腾地破浪而来。
西洋护卫队将主舰包围成一个坚实的球,储存的鹰甲从主舰上横飞出去,雨点似的攻击居高临下而至··“如果是我,”雅先生自顾自地说道,“我会将主舰后退,迅速制作一个包围圈,将这支前锋引入其中,包抄歼灭,他们这么猛烈的炮火绝对支撑不了太久,一旦与身后断绝联系,就死在这里面了”·教皇静静地反问道:“你认为顾昀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雅先生:“……”·“在上战场之前,你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了解你的对手——传令,收缩两翼,防御为主,往东南方向转移,立刻召援兵。”
教皇一边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一边对雅先生说道,“如果你真的认真研究过顾在东海平定叛乱、在西南抓捕山匪的那几个经典案例,认真反省过我们跟他在北方交的几次手,就应该对顾昀有一个粗略的了解,当他手上的资源真处于劣势的时候,他不但不会让你看出来,还会天衣无缝地将整肃的玄铁营拉到你面前,让你一看就吓破胆子……他们梁人管这个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雅先生不以为然,但面上不敢反对,只好顺着教皇的话音说:“是,陛下·”·“你看着,这只是个诱饵·”教皇笑道,“我们有点耐心,拖着他的鱼钩跑远一点,很快就能真正看见他手里的筹码。”
就在这时,传令兵跑来报:“陛下,第一第二第三军舰队不在港,在出‘远海任务’,您看……”·“远海任务”是专门去护送接应圣地物资船的。
教皇头也不回道:“他们应该还没走远,立刻调回来,‘远海’沿线很安全,护送那点物资不需要三支舰队,对付亲爱的宿敌必须要有敬意和诚意·”·“是”·“回航收拢两翼”·“护卫舰队调整东南方向,注意速度——”·“鹰暂时撤回来。
主舰所有防御钢板落下,排水启动——”·整个西洋舰队飞快地聚集成了一个紧密的庞然大物,刚出港的物资护卫舰队飞快地回航,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悍不畏死一般横冲直撞的大梁海军,结成了厚实的防卫。
每次都是顾昀遛西洋人,这回情况突然变了,变成了西洋人用厚重的防卫遛着大梁前锋四处寻找下嘴的地方··两刻之后,大梁这支疯狗一样的前锋军终于慢下来了,显然是已经筋疲力竭。
教皇:“雅克,你看·”·他话音没落,便见大批的接应与补给舰队从三路而下,大梁的底牌终于藏不住了,在夜色中露出了狰狞的獠牙··雅先生大吃一惊——如果方才真按着自己所说,立刻包围吃掉梁人前锋,那缺了三支舰队的己方两侧立刻会被敌人拉长削弱,轻易就会被埋伏的梁人洞穿撕裂·“我说过,”教皇略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只有了解你的敌人,你才会知道自己真正的机会在哪里——所有舰队准备反击趁他们没有‘站稳’,给他们当头一棒”·他话音刚落,西洋人的炮火便海啸似的平推了出去,大梁三路主力部队才一照面就损失惨重,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还击一炮,最前端的海蛟战舰就已经被纷纷击沉。
一眼看过去,这一次有效供给几乎消灭了大梁水军主力部队近四分之一的有生力量··西洋水军舰队沸腾了,从顾昀坐镇两江的那天开始,他们就没在他手上讨到过这么大的便宜·然而顾昀本人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焦头烂额。
此时,大梁水军中一艘不起眼的中型海蛟上,顾昀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大量的“战舰”被击沉,眼皮都没眨一下地对身侧的亲卫说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知己知彼,那老东西打一仗能准备十几年,大概是很用心研究过我了。”
倘若此时是白天,西洋人大概会更容易发现那些被击沉的船的特殊之处··船都是空的,更像是“海乌贼”的另一种形态··这还是灵枢院那帮穷酸的馊主意——将前线报废的战舰归拢,然后仿造海乌贼的动力系统,将舰船整个清空,这种空有其表的战舰非常的轻,用很少一点动力就能让它自动在水面滑行很远,虽然没什么用,但却是壮声势吓唬人的利器。
顾昀将手中一部分水军派出,真直接上战场,必然被洋人看出来生出怀疑,因此干脆用这种方法虚晃一枪··“要是他们能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就更好了,”顾昀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散开,记着,咱们今天的任务是拖住敌人。”
亲兵舔了舔嘴唇:“大帅,‘那边’能赶上吗”·“那不敢说,赶不上就是我的气数尽了,”顾昀低低地笑了一声,“注意机动。”
西洋主舰上,雅先生果然大喜过望昏了头,可惜旁边有个教皇陛下,他未敢太过忘形··而且很快他就发现,这支出师不利的大梁水军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梁人马失前蹄后,很快做出了调整,顾昀那滚刀肉似的作战风格又阵前,弄得西洋人焦头烂额,将这场本该是以多击少的歼灭战打成近乎势均力敌的情景。
两军主力从半夜一直纠缠到了隔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面的时候,黑暗中混乱地战斗了一宿的战场格局陡然暴露在阳光下··大梁主舰上,亲兵急道:“大帅,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撤吧,再这么下去,主舰位置会暴露的,咱们没有他们那怎么炸都不沉的大铁怪,您不能以身犯险”·顾昀伸手摩挲着自己琉璃镜的边框:“稍安勿躁。”
而就在这时,教皇突然将手中的千里眼往雅先生手里一塞:“那艘吴越号那肯定是敌军主舰,顾昀一定在上面,拿下它”·密集的炮火随着教皇一声令下转移,顾昀所在主舰一时避无可避。
亲兵:“大帅”·千钧一发间,四五艘短舰在顾昀未曾下令的情况下抢道而出,以自己的舰身拦在主舰前面,随即爆炸声平地而起··顾昀的侧脸骤然绷紧,这时,一个水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大帅,我们顶不住了”·顾昀微微眯起眼。
“大帅”·“没事,不用慌……后队变前队,遛他们一会,”顾昀低声吩咐道,“从……”·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空中传来一声鹰唳,那声音尖利得宛如警报哨,连顾昀这个半聋都听见了。
顾昀蓦地回头··那是岸上负责总调度的沈易给他的暗号——另一边得手了·亲兵愣了一下,随后一跃而起:“我们的鹰”·顾昀:“给我千里眼。”
亲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帅,我们……”·“小心”·“轰”一声——·就在这时,一颗流弹穿过护卫舰缝隙,正打在大梁主舰的尾部,整个海蛟战舰巨震,烟尘与火花四起。
尘嚣中,一片琉璃镜飞了出去,碎了个干净··正月二十四这天,吃屎都赶不上热的的外事团还未抵达前线,李丰已经先在半夜三更被前线加急战报吵醒··玄铁虎符落款——前线大捷·顾昀这半年来的布置初见端倪,他不知什么时候派人南下南洋,暗中策反了一堆被西洋军占据南洋诸岛,在西南边境埋伏了一大部分兵力。
正月二十一日夜,大梁水军用一部分主力部队在正面战场上突袭敌军,利用敌军将领谨小慎微之风,牵制住了敌军兵力,同时埋伏在西南边境的海蛟战舰团席卷南洋诸岛,里应外合下歼灭洋人盘踞于此的势力,而后立刻发兵,截了敌军远洋补给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扼住了对方的脖子·谁说堂堂大梁水军打不了远海战役·战报十分简洁,只说了结果,详情与伤亡情况没有赘述。
这场战役后,西洋军狼狈撤退至东瀛海域,各地民兵趁机对地面敌军发动了袭击,南半江山炸了个四面开花,是沉寂许久的前线第一道曙光··李丰近一跃而起,半夜三更穿衣服要召大朝会。
狗屁的外事团,能将洋人打回老家,一个土渣都不给他们带走··内侍围着他团团转,自祝小脚死后,李丰身边的人换了好几个,都不太合心,此时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也是个老人了,话不多,还算机灵:“恭喜陛下,有顾帅在,收复江南指日可待了”·李丰“哈哈”一笑,几乎有些语无伦次道:“朕九泉之下总算不用担心难以和列祖列宗交代了,真是。”
腿脚瘸了好久的李丰几乎脚下生风地往外跑去,走到半路,他被清晨夜风一吹,隆安皇帝发热的脑子终于冷下来了,满脸的喜色也黯淡了一点··是了,此战大胜,然后呢·军机处推行的不少政令都打着“以战为先”的旗号,各大世家除了每天搬出丹书铁劵来跟自己倚老卖老,就是一只想着要停战。·如果说李丰之前还对战与和有些犹豫,顾昀这一场胜利则在其中一方加了重重的筹码,让李丰心里的秤偏向一边。
“这些世家门阀心越来越大,连大战都能干涉·”皇帝默默地想道,“是何居心”·李丰脚步微顿,没头没脑地对内侍说道:“朕那乳母赵氏有几年没进过宫了,你还记得她吗”·内侍不明所以,低头应了一声:“听说赵夫人现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还在宫里当差,认了方三公子当义子,前一阵子频繁递牌子,想必是来求情的。”
李丰“唔”了一声,半垂着眼睛:“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当年魏王照样下狱,也没见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怎么这些人家的儿子倒是一个比一个金贵了”·内侍从中听出了一点杀意,小心翼翼地看了李丰一眼,一时没敢吭声。
李丰一脑门热汗被冷风吹了下去,他捂住胸口,低低地咳嗽了几下,内侍忙将一张狐裘披在他身上··太子七岁看老,人还算聪明,但是性格太过温顺柔弱,不太像自己,反而更像元和先帝,元和年间是什么样的光景·年下幻想空间·李丰现在依然记得——先帝总觉得自己的帝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仰仗过这个又仰仗过那个,连军权未能控在手里,哪怕顾家只剩个半大孩子,他却依然任凭那要命的玄铁虎符流传在外,鸡毛大的一点事都要问这个那个的意见,动辄怀柔讲感情,养了一大帮国之蛀虫,几乎将武帝留下来的殷实家底败了个干净。
李丰花了十年,依然没能收拾完先帝留下来的烂摊子··李丰这两年越发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了,他不想让儿子陷入自己父亲当年的窘境··可是眼下这个状况,他又该相信谁呢·雁王吗·雁王“不娶妻”“不生子”“愿为商鞅殉国祚”之类的话都是他自己说的,天下比这话说得好听的还有好多,那些乱臣贼子证据确凿的时候都还在痛哭流涕着说自己一身苦衷为国为民,李丰固然一时能被他打动,可漫长的时间总能让他冷静下来。
李丰眼下护着长庚,是因为他也看到了这段改革的价值,雁王有一点说得对,制度与规则才是最重要的,无论雁王想改成什么样,这个千疮百孔的社稷确实是在向好发展的,李丰希望借雁王的手将前朝沉疴彻底清除干净,将来给太子留下一个清明人世。
然而同时,他也绝不可能将柔弱的儿子交到这个杀伐决断的弟弟手里,倘若他有一天要追随先帝而去,那他要料理的第一个人是雁王,第二个就是顾昀··“不去了,回宫,明天早晨再召,等天亮,你让太子过来一趟。”
李丰忽然没头没脑地吩咐道··内侍莫名其妙,不知道方才还在说赵氏的事,怎么皇上沉默了一会又扯到了太子身上··“还有,”李丰又道,“我带回来的那封折子呢拿来我看看。”
那奏折是徐令写的,关于改革国子学的一个章程,想法不太成熟,甚至有点稚嫩,不过没关系,可以丢给军机处去协调完善,满朝都在闹着要杀人砍头严惩科举舞弊,也只有那么几个书生还能想起往后的事。
如果可以,李丰也像个寻常父亲一样,希望能给年幼的儿子多几年庇护,尽可以让他在后宫玩草虫子,可是谁知道这个风云际会的时代马上还会发生什么事呢·第二天清晨,两江前线大捷的消息当头砸来,各方势力都还没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结果做出反应。
李丰第一次立场明确地在大朝会上强硬推行了两条新政:第一,同意军机处关于废除烽火票,改铸币政策的“隆安新政”··第二,原则上同意两院徐令等人联名要求改革国子学的章程,其中不完善处,令军机处牵头,着礼部国子监与两院协同修订。
同时,李丰在大殿上将江充与灵枢院一起拎出来斥责了一顿,要求立刻加速九省舞弊案的调查进度,所有涉案之人不论出身,一概严惩不贷,并责令灵枢院马上拟章程将京城到江南的蒸汽铁轨线打开,绝不能给西洋人喘息的余地,不能浪费这次胜利,他们必须一鼓作气地赢下去。
而临下朝的时候,李丰宣布了自己最后的决定——十一岁的太子即将临朝听政···☆、第124章 终局(上)··这是态度暧昧的隆安皇帝第一次在大朝会上鲜明地表达自己破旧立新的立场,事先并未与任何人透露过半个字,不光是方钦一党,就连军机处众人也是十二分莫名。
江充隐晦地看了雁王一眼,心道:“吾皇吃错药了吗”·长庚脸上毫无异色,第一时间站出来不咸不淡地拍了个马屁,他虽然玩弄权术,却天生自带一股化外之人的仙气,连拍马屁的姿势都显得十分宠辱不惊,全然是跟李丰串通一致的模样。
当时便有人脸色变了··李丰心里有数,知道雁王有意借自己的势,而满朝文武在各怀鬼胎,然而这并不要紧,他可以给雁王搭台阶,也可以给任何一个人搭台阶。
这回李丰用两道政令便将军机处推到了风口浪尖处,就想看看,那些拿先帝丹书铁劵说事的,奈不奈何得了这位半路出家、一辈子就叫过一声“父皇”的雁王。
这日京华又注定是个不眠夜··军机处里,江充对长庚悄声道:“王爷,怎么办,咱们按着原计划来吗”·长庚毫不犹豫道:“趁热打铁。”
江充深深地看了长庚一眼,又问道:“王爷,倘若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了怎么办”·长庚转头看向他,意味深长道:“我怕的是他们不跳,寒石兄,你知道我这辈子学过的最有用的一句话是什么吗”·江充凭空听出了一点心惊肉跳的味道。
长庚道:“临到阵前,谁不想死谁先死·”·长庚离开军机处回家的路上,刚好碰上了方钦的车驾,他便对霍郸吩咐道:“让方大人先过去吧·”·霍郸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又跑回来回报道:“王爷,方大人说他不敢失礼,已经将路让开了。”
长庚挑开车帘,彬彬有礼地冲方钦拱拱手,两人一团和气地擦肩而过,好像并没有要你死我活过··长庚靠在马车上,心想倘若自己与方钦易地而处,好歹会忍过这一时风头,等到朝中新贵们迅雷不及掩耳地占领交通财政,在他们根基不稳又扩张过快的时候推上一把,到时候闷不做声地等着李丰出手就对了——这满朝蛛网似的王公贵族,到处都是故事,到处都有势力,倘若肯徐徐图之,等到战后,有的是复辟旧制的机会。
·长庚还知道以方钦的稳妥,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哪怕拽着大家一起走钢丝,也绝不能让他心平气和地等到这个机会··方钦一直目送着雁王车驾走远,才吩咐家人继续走,周遭暮色四合,黄昏缓缓滑入漫漫长夜,他似乎隐约看见了那脉络一般的大势,滔滔逝水似的从他面前奔流而过。
然而他无力阻拦,他脚下踩着的万里长堤是沙烁堆成的,看似威武雄壮,实际无从借力,是无边世情在与他相悖··回到方府,府上照例已经有客人在等,方大学士顾不上修仙求道,在前厅亲自接待。
方钦一进门,众人都站起来,神色各异地看着他··方钦心里又有种不祥的预感:“爹,怎么了”·方大学士面沉似水地说道:“你义妹今日在宫里冲撞中宫获罪,刚刚被禁足,不准亲人探看。”
方老夫人与皇上乳母赵氏关系很好,开玩笑似的让方钦的三弟认了赵氏做义母,这里头本来没有方钦什么事,只是为表亲近客气,在外人面前也称呼赵氏那在宫里当值的女儿为“义妹”。
方钦愕然道:“为什么”·“为什么什么缘由也不必有,”方大学士缓缓说道,“想当年今上待顾昀以‘叔’相称,自幼情分甚笃,也不过一言不和便将其下狱,何况我辈——今上刻薄寡恩,无情无义,实在让人心寒。”
方钦心思急转,立刻转头对家人吩咐道:“让人马上传个信给赵国公,让他别再耍这种幼稚的幺蛾子,见好就收·”·他此言一出,场中哗然,顿时有人站出来异议道:“方大人,你怎么又胳膊肘往外拐”·方钦没理会旁人,只盯着方大学士道:“爹,您还看不出来吗,皇上不是先帝,万事只能顺着他来,你若是让他感觉到自己受到逼迫,必然会遭到他的反弹,咱们是要铲除雁王一党,和皇上叫板有什么用”·不等方大学士开口,方钦便又接着疾言厉色道:“我也很想保住三弟,可是再要这么下去,那折进去的就不是一个三弟了,在座都是自己人,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真当赵国公自己屁股就擦干净了吗若是让雁王抓到了借题发挥的把柄,到时候只能更被动区区一条铁轨线,你不让它修,除了给李旻添点堵之外,还有实质作用吗顾昀照样说动兵就动兵,让你外事团都来不及到前线你们还能怎样干脆截断前线补给,卖国吗”·他心里不痛快很久了,一股脑地吼出来,连亲爹的面子也没给,在场安静了片刻,随后一人说道:“那方大人难道就打算咽下这口气”·方钦:“……”·他发现自己和这些人简直无从沟通,特别是方大学士重新出山之后。
想必什么东西气数将尽,并不是源于外界的疾风骤雨,倘若泱泱大国,林立世家中,每姓不必多,一代人里能有一个可以顶门立户的,不必惊才绝艳,不必文治武功,只要脑子清楚,够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那么凭借数代积累,雁王一党纵然三头六臂,也断然不会爬到他们头上来。
方钦环视左右,无话可说地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方大学士垂目端坐,伸手捋胡须道:“犬子无状,让诸位见笑了·”·旁边有一位老得快要睁不开眼的公卿低声道:“二公子才华横溢,只是到底年轻气盛了些。”
以方钦的年纪,着实不能称之为“年轻气盛”了,方大学士却意味深长地摇摇头:“确实,武帝在位时他年纪还小,没经历过那些事,少了些历练。
我看有些东西还是别让小辈人知道了,省得他们瞻前顾后,还不够坏事的,当年将先帝推上皇位的老兄弟们还在这里,回去攒一攒各家儿孙,或许还有能成事的力气……不过我那不孝子说的也对,让赵国公最近将他那些小儿科的手段收敛收敛,一击不能必杀,费那力气做什么还不够让人看笑话的。”
然而雁王没有给赵国公收敛的机会··第二天,先是灵枢院上折子宣称蒸汽车已经经过了严密试验,万事俱备,言辞恳切地请隆安皇帝亲眼去看·李丰欣然带着太子前往,还亲自坐了一段路,结果回宫以后还没等新鲜兴奋劲过去,便又收到了姚镇催铁轨线的折子,这成功地将隆安皇帝心里的焦躁堆了起来。
堆到晚间,御史台送来了点燃皇上怒火的最后一根草··御史台参赵国公御下无方,纵容家眷侵吞、低价掠夺农人田地等数条罪状··联袂负责蒸汽铁轨线的运河办和灵枢院连忙跟着起哄架秧子,大量刻意推波助澜的人士紧随其后,迅速引爆了态势,雁王趁着战乱几年经营起来的势力露出了冰山一角,自武帝末年开始便缓缓拥塞的上升渠道被他活生生地撬开了一个角。
各地非法占地的举报有预谋一般地接连爆出,最后牵连出了大梁由来已久的非法占地问题··立刻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站出来,要求全境清查——·当然,这荒谬的提议被李丰驳回了,李丰就算再想给世家下马威,也得徐徐图之逐步瓦解,他一次还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然而赵国公这只出头的傻鸟是跑不掉的,没几天就给抓了起来,之后又牵连出了一大堆狗仗人势的门人子弟,押解抄家的时候围观者甚至爬上了墙头翘首张望,望南楼的说书人两天就编完了一套新书,拥趸甚众。
太子刚开始听证就遇见了这么大一桩案子,小少年好生长了一番见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好生长了一番见识··快下朝的时候,一直不怎么表态的雁王忽然问道:“太子殿下怎么看”·小太子被李丰保护得很好,天真烂漫,也没那么多心眼,曾经奉李丰之命“请教”过他四皇叔,听长庚问起,便不假思索地将人家教他的话脱口而出:“韩非有言,‘君无术则蔽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国之安定托于法,人有贤愚忠奸,事有是非曲直,倘若法度不明,必使党群横行、小人横行,那……当政者岂不是就管不过来了吗”·他那童音奶气未消,像个课堂上被拎起来答师父问的学童,说完,还满怀期待地看了看长庚。
长庚笑而不语,李丰则板着脸呵斥了他一句:“照本宣科的显摆什么,回去好好用功,不可懈怠·”·太子没敢吭声,只好耷拉着脑袋应了,可他这童言童语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以己度人的人,就算看见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也会觉得此人同自己一样满腹心机,句句藏锋··年下幻想空间·当天晚上,十一岁的太子这番话就从深宫中不胫而走,方大学士瞒着方钦,将一干拥立过先帝的老豺狼召集到了一起,把太子的每一颗唾沫星子都扒拉出来分析了一遍,明白了李丰的意思。
“三代了,”方大学士冷笑道,“天恩难及,诸位想必也看出来了,皇上让太子听政,是铁了心想要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命·”·另一人道:“那时要不是王国舅搅局,咱们谋划得当,指不定雁王现在已经因为混淆皇室血统被褫夺王位,发配到穷乡僻壤之地了,什么地方爬出来的野种也敢骑在咱们头上耀武扬威,方兄,当断不断,可必受其乱啊。”
方大学士的脸颊绷出了一道锋利的痕迹,他缓缓地环视周遭,低声道:“诸位不妨将心里话都写在手里·”·多年前,这一群野心勃勃的阴谋家曾经凑在一起,亮出各自的手心,手心里写的是元和先帝的名字,此时,他们已经日薄西山,老得老,死得死,重新凑在一起,摊开各自老朽的手心——·“清君侧。”
“清君侧·”·“清君侧,皇长子无母·”·……·“当年肃王路上佯装生病,是老朽事先获悉他想暗中进京的打算,请了长公主令,让北大营拦截,以‘谋反’之名将其拿下,推先帝上位,成就了一番成王败寇。”
方大学士几不可闻地低声道,“如今京城中这个情况诸位也看见了,如何先下手为强,何人可用,想必今日前来,诸公都是有章程的·”·方大学士并非脑子一热,他知道这一回没有顾家人站在他们这边,想调动北大营是不可能的。
而自从上一次御林军刘崇山作乱,御林军的编制也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调整,凡百户以上,必须经过严格核查,确认家世清白,军功货真价实,杜绝了一些人钻空子,同时分两部双向管理,彼此间互相牵制、互不干涉,严防御林军中有人一手遮天,犯上作乱。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大梁世家分文武,武将也有公侯门第,然而大多都衰落了,否则元和年间不会无人可用到让一个半大孩子领兵·这些靠祖荫而生的名将之后,倘若文不成武不就,就会像刘崇山一样通过后门进御林军,熬年头混几年资历,再找个由头能捏一笔军功,平步青云。
多年磨合,这些少爷兵和真正的将士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特别的生态,双方互相给面子,既能保证战斗力,也兼顾了关系和面子··可惜,这个平衡自御林军哗变后,被李丰破坏了。
上位者激愤之下的一道律令或许自以为清明,当时也没人提醒正在气头上的李丰,由着他堵死了京城少爷们的升官梦··哪家的少爷不是娇生惯养谁能甘心一辈子当个小小的军户·得罪少爷不可怕,重要的是,大梁朝早年重武轻文,祖宗留下来一个特权——军功封爵者可养家将,保留一部分武装,并荫庇后世,危难时可以作为国度最后一道战力,刘崇山吕常等人叛乱时,方钦就是用这批战力牵制住了叛军,拖到了北大营赶到。
方大学士环顾四下,说道:“顾昀增兵西南,同时又在东海大动干戈,手中可用之人捉襟见肘,眼下他的人全在四境镇守,北大营又非传召不得入内,李旻乃是沽名钓誉之徒,身边不喜人多,走到哪都不过是跟着一两个老东西,听说他骑射工夫不错,可也不过就是在城楼上耍过几次花拳绣腿,谅他也碾不了几颗钉,想除掉他不难——只是不知诸位是想要‘暗清’,还是‘明清’”·旁边有人问道:“敢问方公,何为暗,何为明”·只听这位才满半朝的大学士面不改色:“若要暗,只需请上死士二三十人,趁夜埋伏在李旻下朝途中,截而杀之,淹没证据,等此时风平浪静、不了了之,皇上也没办法。
若要来明的……那就须得让皇上知道,谁是忠臣良将,他的江山社稷是谁保下的,乱臣贼子是如何被拿下的——还有储君何人可担·”·“这……方公,明着来只怕不容易。”
开口说话的是当年京城三侯爵之一的平宁侯之子,老侯爷早已去世,此人大腹便便,走路都很吃力,一年不见得出几次门,全然不像名将之后,脑筋却意外的清楚,此时侃侃道,“且不说动手的时候该如何避开御林军与禁卫,就说万一得手,以皇上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他不会追究到底吗北大营的刺头确实死干净了,现在老老实实地非传召不得入内,那么倘若皇上一怒之下真的传召呢就说他们离的远,那么宫中禁卫与宫外御林呢刘崇山吕常一党哗变之事至今风波未过,恐怕没那么容易。”
“宫中可不是什么场合都有禁卫的,御林军更不是什么地方都进得去,半个月以后皇上大寿,今年那东海两江前线有捷报,礼部马屁精必会借此时机提出大肆操办,可钻的空子会很多,”方大学士轻描淡写道,“至于皇上事后发作……”·他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嘿嘿一笑,狭长微垂的眼皮抬起来:“那就只好让他‘发作不起来’了……怎么,诸公真当没有了李旻,皇上就会轻易放过咱们太子今日早朝上说的话诸位也都听见了,那太子一个小小孩童,懂什么国家大事,那些话都是谁教他的才十一岁,他就满口‘法不容情’,‘去朋灭党’,当庭指桑骂槐,就差指着我们得鼻子说我辈皆小人了,诸位当断不断,难不成要等着日后太子登基,赐一丈白绫”·此言说得不算隐晦,离经叛道地惊世骇俗。
方大学士不愧是经历过将元和先帝托上台的老臣,胆大包天,不动则已,出山就要做一票大的,直言“皇帝不干就干皇皇帝”,“太子不听话,那就换他那没了娘的大哥来当傀儡”。
平宁侯瞠目结舌良久,有点结巴地提出了另一个要命的问题:“那……顾昀岂会善罢甘休”·“外事团尚在路上,都已经安排好了,”方大学士低低地笑了一声,“前线、虎视眈眈的番邦贼寇、使团——怎么,这么天时地利,诸位难道想不起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一场风暴正在中心酝酿,风暴口上的雁王却还似乎毫无知觉,依然每天按点点卯,不遗余力地推行他的新政。
·还刚刚愉快地收到了一封来自顾昀的书信··这封信顾昀直接寄到了家里,是封彻头彻尾的家书,霍郸递给他的时候,长庚那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闹得霍统领起了一张大红脸。
“他还长出三头六臂不成了吗”长庚一边将那信封抬起来对准光,小心翼翼地隔着信封观察里面的内容,一边半真半假地对霍郸埋怨道,“一边对付着洋人,一边还有这种闲情逸致,让我说他什么好。”
侯府从未有过传统意义上的“女主人”,霍伯这个贴身护卫隐约知道点什么,然而至今也难以适应,特别没法和这位身份特殊的“另一个主人”讨论自家大帅家信。
听着雁王这话,他感觉自己的角色从家将统领变成了一个碎嘴嬷嬷,只好十分羞赧地戳在一边,充当一根脸红脖子粗的门柱··开战以来,顾昀还是第一次给长庚寄这么厚一封家信,长庚一时有点舍不得拆,将那信封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凑在鼻尖轻轻地嗅了一圈,仿佛能从中闻出一点远方那人的味道来,一脸沉迷。
霍郸脸上的血快从毛孔里渗出来了,结巴道:“王、王爷,您……您干什么呢”·长庚扫了他一眼,好像觉得霍郸面红耳赤的样子特别好玩,便故意逗他道:“昨天做梦还梦见了我义父,半夜一醒过来愣是睡不着了,可算是知道了一回什么叫‘辗转反侧’,结果今天就收到他的信,你说巧不巧”·霍郸:“……”·“我义父”仨字让他打了个寒战,霍郸痛心疾首地想道:“小侯爷这办的都是什么事怎么越大越不像话了这是要将九泉之下的老帅和公主气活过来啊”·长庚偷偷笑了一下,正要拿小刀划开信封,突然,一只临渊木鸟闯了进来——那日刘仲前来投诚,长庚没有十分相信他,派了一明一暗两个临渊阁之人随行两江,明着的假扮刘家小厮,联系刘仲和京城,暗着的是位高手,尾随使节团探查种种异动,随时传信京城。
长庚忙将顾昀那封私信收进怀中,先拆看了木鸟··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有些人想的还挺周全···☆、第125章 终局(中)··一只木鸟尚未飞入帅帐中,便被亲卫一手捉了下来,他将这小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好几遍,没摆弄出什么名堂来,就在他如临大敌地想拿去请军中灵枢看看时,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道:“给我吧。”
亲卫抬头一看,只见沈易从外面走进来,忙将那木鸟双手奉上··沈易接过来摸了一把呆呆的鸟头,亲卫一愣,觉得自己好像听见沈将军叹了口气··木鸟是被钟蝉将军留下的磁石引来的,沈易轻手轻脚地捏着它走进帐中,帐中光线晦暗,几个军医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一股呛人的药味扑鼻而来,当中还夹杂着一点洗不清的血腥味。
姚镇正站在一边,转头望向沈易,神色凝重··那天水战中为了拖延时间,顾昀所在主舰被敌军击中,主舰当场解体,金匣子在水面上炸成了一朵眼花,所幸顾昀虽然又聋又瞎,但反应很快,感觉不对之后第一时间命人弃船跳海。
由于跳得及时,鹰甲将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好歹人还没烤熟··西洋军远洋补给线被截断,内江上游又早被顾昀在西南增的兵控制住,两条补给线全断,无奈之下只好退走东瀛水域。
倘若不是主帅重伤,这一战绝对是能载入史册的完美大捷··顾昀这回事先将战报、家信等一干道具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外人内人一起瞒着,即便在两江大营中,消息也压得死死的,除了几个高层将领、亲卫、军医与将他捞回来的几个鹰之外,一概一无所知。
可想而知这回沈易跟姚镇担的压力有多大··沈易:“怎么样”·“来得正好,人醒着,”姚镇低声道,“顾帅将你调来实在太有先见之明了,季平兄,要不是你在这,我大概觉得天都要塌了。”
沈易苦笑道:“哪里,一回生二回熟……你先歇着,我跟他说两句话·”·姚镇点头,挥手带着军医们撤开,沈易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托起顾昀无力地垂在床边的手心。
床帐一放下来,帅帐中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顾昀一概全无察觉,直到这时,感觉到手中这只爪子上有割风刃磨出来的厚茧,他才知道来人是沈易··顾昀周身的骨肉没几处是好的,身上夹满了钢板,整个人被固定着无力扭头,昏睡一会被疼醒一会,才一睁眼,额角的冷汗就开始往下淌,眼睛哪怕睁开也对不准焦距,军医说人在巨震中本就容易伤到耳目,他还不止一次给自己雪上加霜,现在眼睛睁开只能微微感光,别说琉璃镜,就算架一只千里眼大概也无济于事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顾昀心里默默地想道,“以后不会真看不见了吧”·沈易一看他那茫然的目光鼻子就一酸,在顾昀手心上写道:“临渊阁有信。”
顾昀眨了一下眼··沈易将木鸟拆开,准备写给他,谁知一眼扫过字条上的内容,自己脸色先是一紧··顾昀等了半晌不见他吭声,手指疑惑地在沈易手背上敲了敲。
沈易是个好脾气的人,除了跟顾昀打闹时会半真半假地咆哮几句,极少动真火,此时他定定地坐在床边,捏着木鸟的手突然发起抖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咔哒”一声,木鸟被他活生生地掰下了鸟头。
“这算什么”他心道,“这算什么我们出生入死为了谁,鞠躬尽瘁又为了谁这他娘的有意义吗”·顾昀心里紧了紧,唯恐再节外生枝,顾不上琢磨自己的瞎眼,勉力开口道:“怎……咳……”·年下幻想空间·他喉咙上有一道被弹片刮出的伤口,险些伤及大脉,与之前的旧伤疤几乎重叠在了一起,虽不至于变成个了然,说话却十分很吃力,像个破风箱。
破风箱问道:“朝中还是要坚持议和”·沈易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在顾昀手中写道:“临渊阁派了专人监视外事团,发现他们中有人在和西洋使者暗通条款,有一批身份来历不明的人混入了外事团。”
顾昀顿时松了口气,难耐地动了动被夹在那的脖子:“我还当什么……外事团的名单不是已经送来了吗没有突然加人的道理,要真那样,大可以将他们拦在驻地之外,不要紧。”
·沈易:“因为这场仗,外事团本来没有理由再来前线,他们在彭城待命,向朝廷请旨,李丰说原路无功而返也不好,便令其在彭城稍作休整,等朝廷犒军物资拨出,要一同送到两江前线,算作……”·顾昀微微挑起一边的长眉,沈易艰难地停顿了一下,在他掌中一笔一划地写道:“犒军。”
这两个字对于玄铁营所有旧部来说都太敏感了,顾昀明显抽动了一下,随即又被身上的钢板强行绑回原位,冷汗当时就顺着鬓角流下来了··沈易慌忙按住他:“子熹”·这样一折腾,顾昀胸口处的绷带明显地渗出血来,血的味道冲破了重重药气,浓墨重彩地散在空中,这让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沈易有种他整个人都在缓缓蒸发的错觉··而他竟还不肯老老实实地晕过去··竟还要对内对外都强撑出一个游刃有余的假象来··一个人舍生忘死,在其生前身后,徒劳所得的,又能有什么呢·纵有千秋功名垂青史,来日也不过就是块牌位。
后世的王公贵族想起来,便拿出来编排两个闲来无事的典故,或还要故意贬斥几句,以显示自己见识广博、与众不同··市井百姓想起来,则多半喜欢编一些捕风捉影的轶事绯闻,将他在仓皇一生中与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红袖编排在一起,私奔个百八十次,艳福都在死后。
沈易:“我马上给陈姑娘写信,我我……我陪你辞官回家,你干脆把殿下一起拐走,愿意养伤养伤,愿意治病治病,管他什么李家张家的我……”·顾昀叹了口气,轻轻地攥住了他的手。
沈易气息乱得一下说不出话来了,在顾昀看不见的地方做出了预备嚎啕大哭的表情,却不敢颤抖抽噎太过被顾昀察觉,哭得大气也不敢出,默默地用嘴吸气,眼泪还要用自己的钢甲接着。
顾昀却依然感觉到了,只是没有揭穿,伸手拍拍他轻声道:“不算什么大事,不必炸毛……长庚有消息吗”·“有·”沈易哆哆嗦嗦地写道,“殿下说,让你不必顾忌别的,倘若有歹人意图作乱,由着性子杀了就是,京城就算天塌了,他也撑得住。”
顾昀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失血会让人脑子不清楚,他得花上几倍的精力、全力以赴才能集中精神把这里面的事琢磨清楚:“我说怎么这边……仗还没打完,就有人想先料理我……咳咳,果然是京城变天,有人狗急跳墙,我们跟洋人之间势必还有一战,眼下我走不开,帮不上他太多……你把外事团放进来,然后立刻扣住,严加看管,切断他们跟京城的联系,西洋人倘若在其中也……咳咳……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不如将计就计……”·沈易不吱声。
顾昀:“……季平”·沈易忽然问道:“你觉得值吗”·顾昀一愣··沈易的目光飞快地从他胸口的血迹掠过,贴近顾昀的耳朵,一字一顿地将自己的话送进那聋子的耳朵:“你心里想的是我们和洋人之间势必还有一战,别人想的是怎么将你这大将军拉下马,你觉得值吗”·顾昀心里当然不可能是全无芥蒂的,可惜无奈身边有这么个爱炸毛的沈易,两人相处,不管各自本来是怎么想的,凑在一起,总要有一个负责炸毛,有一个负责冷静,沈易抢先占了前者的角色,顾昀只好心态平和地充当后者。
顾昀:“你花五两银子给陈姑娘买的那破步摇,难道就很值,不还是当冤大头买了”·沈易:“我对我喜欢的女人犯贱,应当应分,我不丢人,你又给谁当这个贱人”·顾昀慢吞吞地回道:“果然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这不孝的东西,都学会骂人了。”
沈易:“……”·顾昀戎马倥偬的半生中,心里升起过多少次走人的念头,沈易心里就升起过多少次“再也不管这混账了”的念头。
他一把甩开顾昀的手,转身就要走,心道:“你爱死不死·”·顾昀:“季平”·他的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抓了一把,抓了个空,手指被绷带和伤药绑得近乎畸形,五指都合不拢,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伤痕,从死气沉沉的绷带下露出来,一下就把沈易抓的心里好生难受,顿时没了态度。
沈易:“别乱动”·顾昀轻声道:“这两天……东瀛肯定有使者暗中找我们接洽,重泽毕竟是文官,得靠你……”·沈易心酸坏了:“行了,别说了,我知道。”
顾昀被他打断话音,也不生气,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自己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会,他对沈易道:“固守一家一国,成一世名将,百年后老百姓会给你封神官立祠的,吃香火为生多好。”
沈易嘲讽道:“封你个什么反正门神已经有了,难不成窗户神床神”·“都一样,”顾昀低笑道,“反正他们不管拜……拜哪个庙,求的都差不多……呃,升官发财,如意姻缘……还有娃。”
沈易一听,好,这不就是骗子、媒婆和送子观音吗·他心里顿时更加悲愤了,一点也不想跟这种人为伍··顾昀气如游丝道:“沈大仙,把床头盒里的笛子给我。”
沈易叹了口气,将他珍藏在帅帐枕边的一个小盒子取了出来,里面有一把光华内敛的白玉笛,一叠厚厚的、不知是什么的海纹纸,还有几柄刻着不同人名的割风刃。
这小小一个盒子里,好像装了顾昀所有的情和义··“我不会死的·”顾昀指尖抓着冰凉的玉笛,心里坚定地想道,“他们没把我当场炸死,我就不会死,长庚的乌尔骨还没有解,京里还有那么多人想找他的麻烦,我岂能……”·岂能什么他没来得及想,便再一次陷入了筋疲力尽的昏迷。
千里之外,夜半三更,方府··方钦面沉似水地坐在屋里,沉默良久,缓缓地抬起头,问道:“当真你亲耳听见”·跪在他面前的小厮难以抑制地发着抖,飞快地点点头。
·这一辈的方家当家人忽然笑起来,片刻后,他一只手捂住了脸,双肩耸动,不知是哭是笑·方钦曾设计吕常走上过这条路,曾想过雁王野心勃勃,或许有一天会走上这条路,万万没料到,先一步上路的居然是自己的亲爹。
每个文人年幼时第一次读到横渠先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四句时,都曾动过心头血,想自己有一天成就一世无双国士,能力扛江山万万年。
然而这一点心头血,总会叫功名利禄磨去一点,光阴蹉跎磨去一点,世道叵测再磨去一点,磨来磨去,一辈子就落入了“窠臼”中……·古往今来,高才能人何其多,而真国士有几人·当天夜里,方钦在自己的书房里枯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吩咐家中心腹,暗中将自己的妻儿送走了。
四更天第一声鸡鸣响起的时候,方钦以为自己会冲出去,把雁王拖起来,将这一场即将来临的预谋叛乱一五一十地告知··可惜这个过程在他脑子里想象了成百上千次,终于没有成行。
忠孝难两全,他心知自己注定做不成国士,只好从一而终··五天后,一个暧昧不明的小道消息飞入京城,传入大小野心家们的耳朵里——改成前往犒军的外事团抵达江北大营后没几天,江北大营突然不明原因地全面封闭起来。
方家接到的消息则更加详细一些,方大学士接到了自己学生的一张字条,上面只简单地写了俩字“事成”··至此,方大学士长长地出了口气,显然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顺利,虎视眈眈的西洋人到底帮了他这样一个大忙,他心里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兴奋,因为“半壁江山”已成,雄图霸业眼看可图了。
与此同时,李丰寿辰大办的事宜果然有礼部提出,方钦带头附和,连雁王党都没在这种场合下出来找不痛快,统一一致地赞同了大办··元和先帝每年都要来一次,隆安年间才逐渐收敛节俭起来,因此流程都是现成的,礼部为了确保马屁不拍到马腿上,早就开始暗中筹备,皇上一批准,立刻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及至当天,西北使者纷纷上礼,九门上烟火漫天,金吾不禁,钟鼓齐鸣,热闹得不行。
皇上要出宫祭天,跟列祖列宗交代自己这一年没有平白长一岁,也是有些功绩的,这回他长了记性,身边紧随着十三禁卫,不靠谱的文武百官一个都没带,只领着个太子,坛下雁王领军机处率百官随行。
祭天地、拜祖宗,一堆事井井有条,再没出现什么幺蛾子,李丰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将上一次留下的阴影盖过去了,下令回宫··皇上步辇起驾回宫,皇城外御林军与禁卫交接,就在这时生了变。
不知是谁突然大吼一声:“有刺客”·话音未落,几根东瀛的回旋镖破空而来,径直穿过百官人群,擦着一位翰林的袖子寒光凛凛地打了一排,那位老翰林一声没吭,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内外两队护卫军同时反应过来,有人喊“护驾”,有人喊“捉拿刺客”。
谁知突然一个御林军暴起,一刀斩向太子,长庚离太子最近,蓦地上前一步,一把抓起太子的腰带,险险地把人拖回来··混乱中有人叫道:“御林军反了”·执行主护卫任务的御林军统领正在莫名其妙,脱口道:“放屁”·而这时,有人穿着禁卫的衣服,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弩来,对着李丰的步辇就打了过去,李丰险些从步辇上滚下来,那位御林军统领心道:“禁卫谋反,还妄图让我们背黑锅,岂有此理”·“慢着禁卫军中有叛徒,刺杀皇上,拿下”·御林军改成两部并行后,为互相挟制,双方本就素无沟通,又是竞争关系,一方执行主护卫,一方协同监督,协同的当然吃亏,一路得随着走,干的活都一样,却不能在皇上面前露脸,心里如何能服·主护卫认为禁卫军中藏了刺客,协同护卫队认为主护卫队意图不轨,禁卫认为御林军哗变,在有心人的刻意挑拨下,三方顿时陷入混乱。
而朝中所有拿得起来的将军几乎全被顾昀调到各地驻军了,眼下滞留京城的除了窝囊废就是不怀好意的阴谋家,在场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方钦等人看准时机,故意狼狈不堪地冲到李丰面前,一拥而上道:“此地危险,请皇上速速离开。”
一群眼生的护卫随之而来,方钦:“皇上请下步辇臣等誓死护卫皇上·”·慌乱中李丰也没注意许多细节,一把抓住方钦的胳膊:“太子呢”·方钦冲一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李丰道:“太子身边有人保护,方才臣看见雁王也在那边,怕是一时冲散了,您先走,臣立刻遣人去寻。”
李丰怒道:“传北大营无法无天的东西……”·年下幻想空间·方钦应了,第一时间指派自己的人装模作样地跑出去“传令”。
这也是他们早想好的,不能让禁卫反应过来,要早早把皇帝隔离出去,切断他和禁卫与北大营的联系··方钦连哄带骗地催促着李丰,身边的人都换上禁卫的衣服,此时一拥而上,李丰一时也没注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而这个时候,前线也发生了异动··教皇接到混入外事团的己方内奸消息,大梁发生政变,大梁帝都派往驻地的犒军使团带来的其实是暗杀任务,他们打算重现二十年前西北玄铁营的那一幕,顾昀重伤,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驻军正在强行封锁消息,但内部已经混乱不堪,正是反击的好机会··要是放在往常,教皇或许不会轻信这种消息,至少会派人从其他角度反复求证,然而他已经没有这种余地了。
大梁水军切断了他们和国内的两条重要联络线,可是一方面圣地党派之间的争斗已经接近白热化,一方面本来老老实实的殖民地从南阳诸岛开始掀起了一场叛乱热潮,他们根本分身乏术,现在只能经过东瀛人走远东线。
教皇从根本上不相信东瀛人,总觉得那些豺狗随时能反咬一口,所以急于打破自己的僵局··没有人比他再明白,西洋水军在水上的威风是靠丰厚的能源支撑起来的,没有大量的紫流金做后盾,那根本就是一团废铁。
雅先生紧锣密鼓地做了严密的战略部署,派人送往东瀛幕府,请求配合··东瀛人点头哈腰地接下来,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回头转进自家院子,把门一关··一个风尘仆仆的东瀛武士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拿下斗笠,低声道:“我见到顾将军了。”
“那么顾昀没有重伤,也没有死,对吗”·“我不能肯定,只匆匆见顾昀经过,以我的身份不够同他交谈·但驻军井井有条,炮火填满,没有一点混乱,像是随时准备进攻的样子。
我也没见到所谓‘刺杀团’,如果有的话,可能已经被秘密控制起来了·”·“我知道了,辛苦·”··☆、第126章 终局(下)··小太子在兵荒马乱里被吓得魂不附体,全然找不着北,只能紧紧地攥着长庚的手。
两军一乱,文武百官四散奔逃,天子步辇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上,而这人一散,目标反而集中了——方才故意搅混水的刺客们一起向长庚和太子扑过来··来之前方大人嘱咐的原话是“务必格杀雁王,如果有机会,也不要放过太子”。
刺客们一看,这两个目标居然凑在了一起,简直是专程给他们行方便的·一支箭擦着太子头顶飞过,太子被长庚拎小狗似的拖着,叫都叫不出来,吓得默默抽噎。
忽然,有人伸手抹去了他脸上的泪痕,太子透过朦胧的眼,看见他那四皇叔给他擦完眼泪后,抬手露出一个玄铁腕扣,瞬间弹出的袖中丝利落地崩开了一个刺客的手腕,雁王一把夺过刺客的刀,刀柄一转,“叮当”一气呵成地撞出了一条通路。
“我像太子这么大的时候,曾在北大关外被一群饿狼围攻过·”长庚声音十分平稳地说道,“那时候冰天雪地、远近无人,我手上只有一把乡下孩子玩耍的小刀——追我的不是普通的野狼,是蛮人用他们自己的法子饲养出来,专门用来杀人的,个头很大,站起来比我还要高。”
雁王一直以风姿卓绝著称,无论敌人还是朋友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与大部分自小长在京城的公卿家贵公子不同,身上少有浮华,但和寒门士子或是军功出身的将士也不同,并无清寒与匪气。
他看起来非常沉静,但不是了然大师那种青灯古佛的沉静,他像一头摆进寺庙中的凶神石像——让人凛然生畏,又落满寂寂香灰·很多人偷偷学雁王那种从容优雅的腔调,别人无论如何都难以将他和塞外饿狼群联系在一起。
小太子听得呆住了··这时,两个刺客一前一后地冲过来,一人砍向长庚手中的小太子,意图逼他后退,另一人从后面封死他的退路··长庚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从小跟侯府铁傀儡一起玩刀剑长大的孩子,岂会在这种程度的对手面前后退·长庚横刀杠上那刺客手里的剑,对方惊骇之下来不及撤剑,手中利刃顿时崩了出去,他双手横在胸前胡乱一挡,被雁王“一刀两断”。
然后长庚脚步不停,飞身上前三步,借转身之力回手甩出刀锋,吓得那追兵自己连退两步,撞在了一个冲上来的御林军长枪枪尖上··小太子连杀鸡都没见过,何况杀人当即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忙死死地闭上眼,可就算这样,还是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熏得一阵阵想吐,细声细气哀叫道:“四皇叔……”·“这没什么好怕的。”
长庚淡淡地说道,“真有本事的人,现在不是在前线,就是已经马革裹尸了,剩下这一群窝囊废,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也就只能吓唬吓唬孩子了——你还是孩子么”·太子委屈地想道:“我就是啊。”
长庚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是孩子,”他心想,“很快就不是了·”·就在这时,那提着枪那冲过来的御林军大呼道:“王爷太子殿下这边来”·小太子本能地要跟过去,被长庚用刀鞘扯住后衫拎了回来。
太子踉跄的脚步尚未来得及站稳,已经被血溅了一脸,只见那喊话的人转眼一分为二,一支重甲军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这时,被挟持的李丰终于发现护送他的这些人行进方向不是往宫里,而是在往没人的地方跑,他心里狠狠一跳,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立刻扭头质问:“怎么回事方卿,你们要带朕去哪里”·方钦脚步不停,不跪不拜,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上奏。”
李丰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停下朕说让你们停下”·没人理他,两个假禁卫一左一右地架起皇上的龙体,强行带着他走。
“臣要参的乃是当朝雁亲王李旻,”方钦兀自一字一顿道,“他勾结无良下商,借烽火票之名,卖官鬻爵至毫无廉耻地步,此大罪一·生为人子,对先帝无一丝孝顺供奉之心,反倒为了拉拢军心,时常夜宿侯府,至袭爵后仍以‘义父’称之,此乃包藏祸心,无父无君之大罪二……”·李丰倘若再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大概是脑子被撞傻了,他心声骇然,当即一声断喝道:“方钦,你要干什么”·方钦朗声道:“陛下,如今我等已经设下重重埋伏,只等那逆臣贼子伏诛,臣等虽无能,亦愿效仿先贤,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话音未落,周遭一干党羽立刻附和道:“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李丰瞠目结舌,当他环顾周遭,只见满目都是陌生面孔,披甲的伪禁军虎视耽耽地围着他,那些朝殿上看熟的面孔如今一个比一个陌生,个个都仿佛是披着人皮的鬼魅,青面獠牙地准备对他一拥而上。
这就是君臣··武帝当政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元和先帝当政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李丰自知或许比不上武帝那开疆拓土的一生,难道连那位他一直在心里暗暗不满的父亲也比不上吗·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一点。
可是再不能接受,似乎也是事实,因为元和先帝在位的时候,并没有外敌围京,也没有一波又一波的反贼想着要把他拉下金銮宝座··这一刹那,李丰来不及有太多的愤怒或是恐惧,只觉得一个大巴掌当空扇在了他脸上,自继位以来已有三千多日夜,他未尝有一夕安寝,夙夜奔忙,如今看来,竟都是徒劳,反倒不如先帝那整天泡在女人堆里伤春悲秋的懦夫。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自尊寸寸皲裂,在神色冷漠的叛军面前灰飞烟灭··“好……”李丰浑身都在发抖,“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方钦低下头,不去与他有目光接触,到了这种地步,方钦心知自己已经不再难装什么忠臣良将了:“皇上恕罪,那李旻一手遮天,目无法度,罔顾祖宗,臣等心忧社稷,别无他法,方才出此下策,实在罪该万死,然而眼下贼人横行,其党羽势力遍及全境,雁王一死,这些人必要作乱,还请皇上早下决断,清理彻查。”
李丰咬牙切齿道:“你还要挟朕”·方钦利索地往地上一跪,面不改色道:“微臣不敢,微臣知道皇上受惊,心神不定,已将谕旨拟好,请陛下过目。”
说完,旁边立刻有人双手捧上一封圣旨,果然条分缕析、面面俱到,只差玉玺盖章了··李丰发狠甩开架着他的两人,蓦地上前一步,探手抓住那手持圣旨之人的领子,继而狠狠一搡——·盛怒之下,李丰全然忘了自己那条一直没好利索的瘸腿,这一下没站稳,被他推搡的人纹丝不动,他自己先往一边倒去。
朗朗乾坤之下,周围一圈大梁子民,居然没有人扶他一把,真世家与假禁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天子摔了个愤怒的屁股蹲,轻蔑地冷漠着··就在这时,一个禁卫模样的人一路小跑过来,想必也是个冒牌货,此人先看了李丰一眼,随即又转头对方钦说道:“大人,乱臣贼子已经伏诛了”·李丰的双腿完全失去了力气,他动作可笑地坐在地上,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太子呢”·假冒的禁卫先是看了方钦一眼,得了首肯,方才小心翼翼地对李丰道:“太子……太子被刺客……呃,请皇上先节哀。”
李丰脑子里“嗡”一声,炸了··他胸口一阵冰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口血已经呛咳出来,李丰坐在地上,看着粘稠发黑的血迹顺着指尖往下流,心里茫然地想道:“朕为什么会这么狼狈”·方钦脸上犹豫的神色一闪而过,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扶李丰一把,但到底还是没有碰他,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脸上的犹豫与不忍海潮似的褪去,他冰冷地说道:“皇上膝下并非只有太子,哪怕三皇子年纪尚幼,还有大殿下勤恳好学,聪明良善,请您为江山社稷保重龙体,以眼前要事为重”·说完,他一手拽过手下捧着的“圣旨”,托到李丰面前:“请皇上过目”·李丰挥手将方钦手中的“假圣旨”打到一边:“你做梦”·方钦沉默地抹了一把被假圣旨抽了一下的脸面,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上身微微前倾,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十分和缓的语气低声道:“皇上,您龙体在我们手里,外面哪怕成百上千……哪怕北大营来了,也照样谁也不敢动,今日这圣旨,您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皇长子有什么不好呢臣听说他性情温和内敛,颇有皇家风范,和雁王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不一样,这才是我大梁皇室应有的气度,您不觉得吗”·李丰胸口剧痛,整个人如堕冰窟,透心凉,他急喘几口气,冷笑道:“然后呢诸位爱卿必然不会等着朕秋后算账,然后你们打算将朕怎样软禁还是直接杀了皇后身体娇弱不理事,大皇子母家满门抄斩,无依无靠,天生就是个当傀儡的好料子……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方钦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不然呢,皇上太子不幸罹难,奸贼李旻也已经伏诛……哦,当然,您要是愿意,还可以下诏传位三殿下。
可是三殿下太小了,都还没进学,您这样岂不是拿祖宗江山开玩笑吗”·一个人身上,或许有千万条礼教约束,看似绑得固若金汤,其实并没有那么结实,只要将廉耻放下一回、就越雷池那么一步,往后便能无耻得海阔天空,再无禁忌。
年下幻想空间·至少方钦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就在他微微走神的时候,地面忽然震颤了起来,一时间众人都紧张起来——这种整齐的脚步声明显得训练有素的队伍才有,依照震颤来判断,当中至少有重甲·莫非是北大营·方钦心里“咯噔”一下,这一段节外生枝他们计划里没有,恐怕是生了变他当机立断一摆手,几个爪牙扑上来架住李丰:“委屈皇上护送我们一程了。”
几个假禁卫前后左右地围拢住李丰,夹着他往另一方向撤退,谁知刚刚转过一个弯,开路的人就骤然停下——前方居然有一队久候的禁卫·他们到底是怎么脱身的·不……脱身倒没什么,虽然比想象中的快一点,但一旦宫里听到风声,禁卫立刻会倾巢而出,确实很容易压住局面。
问题是他们都怎么找过来的·方钦一下懵了,蓦地回头,目光扫了一圈,发现方才那个跑来回报“雁王和太子都死了”的探子不见了··有叛徒·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再一看,原来逼得他们慌不择路的根本不是什么重甲,只是一堆不知从谁家里拉出来的铁傀儡·方钦出了一身冷汗,蓦地回过神来,知道他们这是落到别人的圈套里了。
然而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仔细推敲,他一把抓住李丰,用利剑抵着皇上脆弱的龙脖子,喝道:“谁敢动”·皇上是个金贵物件,谁也不想担个间接弑君的名声,禁卫军的脚步一时都停了。
方钦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大逆不道,一时把自己吓呆了,他喉咙发干,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还不等从那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想出什么对策来,乱七八糟的御林军也终于慢半拍地赶到了,与此同时,九门外传来一声鹰唳,是北大营的鹰在请求通过禁空网·只听旁边“噗通”一声,一个党羽竟吓得跪下了。
方钦狠狠地将牙一咬,对隆安皇帝道:“请皇上命他们撤开·”·李丰狼狈不堪,兀自在冷笑:“做梦·”·就在这时,身后一只羽箭突然从后面射了过来,正好擦过方钦的肩头,虽然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皮开肉绽的一瞬间那火辣辣的疼痛却一下崩断了方钦脑子里的那根弦。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李丰看准机会,重重地推了他一把,立刻就要冲出去··然而那条瘸腿再次拖住了他,李丰刚一迈步,脚下便一软,不受控制地踉跄着甩了出去,同时,方钦一惊之下提剑便追,本能地将手中剑往前一送——·李丰剧烈地抽搐,垂死之鱼似的打了个挺,方钦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松了持剑的手,连退三步,见了鬼似的瞪着李丰插在背后的那把剑。
原本投鼠忌器的禁卫一下炸了锅··忽然,李丰听见一个哭得有些撕裂的童音穿过无数乱臣贼子扎进了他的耳朵,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小太子一边叫着“父皇”一边冲他跑过来,而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雁王——他的四弟,正汗毛也不少一根地站在那里,对上他的目光,雁王停下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用他那种特有的沉静目光,居高临下地回视着狼狈的皇帝。
禁卫和御林军乱哄哄地冲上来,很快收拾了呆若木鸡的乱臣贼子,李丰被人抬了出来,赶来的禁卫首领大呼小叫着跑去请太医,不过都心知肚明,请也是无济于事··小太子伏在他身上哭得手足无措。
李丰很想摸摸他这娇嫩的小儿子,可还没等他积聚起力气,一只手便落在了太子肩上,雁王沉默不语地站在一边,安慰性地轻轻抚摸着太子的肩膀和颈侧,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对又悲伤又温暖的叔侄,唯有李丰觉得自己看懂了雁王手势里隐含的威胁。
李丰死死地盯着雁王波澜不惊的眼睛,想起多年前他那早逝的母亲怨毒的话——那些蛮女都是妖孽,生出来的小野种也都是祸国殃民的不祥之物··“不祥之物”雁王单膝跪下来,手却依然停在太子肩颈之间,低声问李丰道:“皇兄还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李丰:“你……你……”·雁王将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道:“您放心,臣弟会照顾好太子的。”
李丰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着,眼睛里似乎着了一团火,然后那火光随着他生命的流逝而缓缓熄灭,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被雁王当空握住··……原来这样冰冷的手心里也能捏出一掌虚情假意的兄友弟恭。
这时,方才被乱军冲得七零八落的大臣们才连滚带爬地纷纷赶到,羊群似的撒丫子狂奔而至,雁王在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冲李丰轻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却悲伤得很有诚意:“皇兄,您有什么话要说”·小太子哭得站不起来,李丰看了看他,继而轻轻地闭了一下眼。
他一生从未对谁妥协过,始终强硬到底,谁知最后一程落到这种绝境……强梁环伺,阴谋重重,而幼子稚拙,身后无托··“朕……一生碌碌,”他几不可闻地低声道,两院书生与起居内侍听了个话音便知他要说什么,一时都顾不上哭了,全都冲过来屏息凝神地听着,唯恐漏了皇上只言片语。
李丰眼角似有泪光闪烁,接着道:“俯仰愧于苍天黎民,十余年来,心……实难安,朕百年之后……太子……太子……太子年幼,难托重任……”·长庚轻轻地撇过脸,远远地与那人群之外的铁傀儡群对视,没有生命的铁甲怪物中,有一只正在温柔地注视着他,它陪他练过剑,替他拎过点心,无数次地跟着他敲响那个人的门。
此时,它眼睛里微微闪烁着紫色的光,像是有一个身在远方前线的人,透过这没有生命的大家伙,静静地看着自己··“……传位雁亲王,继朕登基,莫负列祖列宗。”
隆安十年三月初一,隆安帝李丰驾崩,死于乱臣贼子之手,临终时竟亲口跳过太子,传位雁亲王,也是一桩奇事··雁王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叛乱的世家,将涉事其中的京城几大姓氏连根拔起。
名正言顺地血洗朝堂,军机处一夜之间连推三道律令,重手稳住了京城局势··可还不等江充等人表演完三拒三请,雁王——如今的准皇帝便毫无预兆地离开了京城。
要不是他在军机处那一干班底什么乱局都经历过,天塌下来也扛得住,大概早就又炸锅了··长庚把江充叫来,条分缕析地交代了一堆事,随即将提前写好的谕令装盒子里一股脑地推给他,一看就是早已离心似箭,恨不能飞身就走的架势,江充只道因为江南战事,他近期可能要出行,可没料到走得这么猝不及防,乃至于第二天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震惊了。
长庚连夜从北大营借调了一队鹰甲护卫,打算直接飞到南边··他敢肯定两江前线绝不太平——无论是混在外事团里的两个临渊,还是他派到顾昀身边的曹春花,甚至顾昀本人……他们来信都显得前线形式一片大好,只待收复万里河山的架势,这不正常。
顾昀报喜不报忧就算了,但是临渊之所以名为“临渊”,就是要有“临深渊、履薄冰”的小心谨慎和明察秋毫,哪怕前线真的是压倒性的胜利,他们也会在其中找出一切可能发生的风险,事无巨细地分别提醒给顾昀和京城的临渊木牌主人。
可是没有,连一个字都没提,太不对劲了··长庚在京城层层推进自己的部署,看似游刃有余,实际早就快坐不住了··但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看顾昀,京城中变数太多,不到最后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达成目的——一旦有一点意外,他最后说不定就得亲手拿起刀兵,担了“乱臣贼子”与“弑兄杀侄”的名头,所以整个过程中他不能跟顾昀有一点牵扯。
只能将他置于自己看不见的前线··鹰飞南北,中途不可能不休息,就在长庚心神不宁地在一处军用驿站中等着鹰甲补充燃料时,一份红标加急正好经过,被北大营统领拦截下来,送到长庚手上。
西洋军自东瀛海域悍然出兵,疯狂反扑——··☆、第127章 新帝··“鹰到底什么时候能准备好”长庚尽可能压着自己的焦躁和火气问道。
陪同前来的北大营统领忙小声回道:“陛下请稍安勿躁,马上就好·”·“别叫陛下,名不正言不顺的·”长庚心气不顺地把这马屁撅了回去,说完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坐立不安,当即深吸一口气,寻求安慰似的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袍袖。
他袖中揣着一截布料,不知道是手撕还是剪裁,活似狗啃,是顾昀夹在家信中给他的,乍一看完全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顾昀在信中声称这是他用不着的一段腰带,亏的是一年份的思念,等将来填满了,再让他帮忙缝回去,还说他自己有一点私愿,这封信写不下了,下一封再告诉他。
·“先帝圣旨已下,其他不过是形式,陛下何必拘泥”统领打断他的思绪说道,北大营这一任的统领与谭鸿飞截然不同,办事说话都颇有一手,“您想,顾帅已经妙计割断了西洋人补给线,现在他们反扑也不过是强弩之末,有大帅运筹帷幄,陛下何必担心呢”·长庚没应声,他也知道先前外事团“得手”的假消息虽然是刘仲与临渊放回来的,但肯定是经过顾昀的审阅和默许的,那么他后来封闭两江大营,也只是诱敌来犯而已,静下心来仔细思量,顾昀这回借了京城世家们谋逆的一把东风,正好能把西洋人一锅端,这场战争足以载入史册,着实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这些事北大营统领都想得明白,长庚怎么会不懂·可他偏偏心急如焚··……当然,也许“如焚”也不是急的,是思念太漫长了。
就在这时,驿站的人跑来报说鹰甲已经备好了,可以上路,长庚刚一站起来,两江驻军的三封信函接连送到——这不是送给京城的,前线一旦开始交火,就会发令件警告周围军用驿站与各地方驻军,让他们准备好增援或是提高警戒。
第一封“敌军来犯”,第二封“重大战役”,第三封直接升到最高警报级别,“敌倾巢出动,我方全力迎敌”——全在一炷香时间之内。
北大营统领头皮都炸开了,立刻道:“陛下,前线警报级别太高了,还请您稍安勿躁,先在驿站等候消息,等那边安稳一点再……”·他话没说完,长庚已经站了起来:“说得对,你留下。”
统领:“……”·此时没有人知道新帝会意外驾到,驻地前线所有人神经都在高度紧绷··从顾昀在海上受伤到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想当年他守京城时,从被人从尸体堆里刨出来到重新披挂西北行,也不过就是这么些时日而已,如今算来不过短短两三年,这些却已经成了好汉的“当年勇”。
其间,他昏昏醒醒足有半个多月,瘦了个形销骨立,沈易后来说起,那段时间他一度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要过去,不知什么吊着他一口气吊到了现在,居然被他缓过来了。
不过他要站起来依然很艰难,得攒上半天的力气,才够勉强在屋里走一圈,身上的钢板也没敢撤,坐得时间久了也会钻心一样的疼··顾昀从未怕过疼,因为已经习惯了,而且他一向认为疼痛是一种身体的自我保护,不是坏事,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领教到被疼痛虚脱的感觉。
当然也有好消息,好消息是他的眼睛在缓缓地恢复,姚镇托人辗转找到一个民间老匠人,替他做了一副特制的琉璃镜,戴上以后能勉强看见一丈以内的东西,好歹让他能和别人交流。
喉咙上的伤口不深,倒是已经愈合了,但是话一旦说多了就会变得很沙哑··年下幻想空间·可惜他还不能不说··西洋人明显是最后一搏,对方的指挥官是那个多次在水战中与顾昀不相上下的老教皇,虽然有一拨首鼠两端的东瀛人在其中搅混水,早早跟大梁不清不楚地接触着,但想让他们有用,得首先建立在大梁水军能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否则被捅刀的还不一定是谁。
从东瀛人派人给他们递暗示,说西洋人在准备最后一搏的开始,顾昀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心里事太多再加上伤口疼——主要还是伤口疼,让他时常在床上一躺就躺到天亮,外面纵然一兵一卒未动,他脑子里已经打过了成百上千场仗,恨不能把什么情况都考虑一次。
为了这次凶险的收官,顾昀将西北三部的玄鹰部整个调动了过来,何荣辉等人有意抬举年轻人,还将蔡小将军等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将一并带来长见识··此时,水上有沈易和姚镇配合,空中有何荣辉和真正的玄鹰,整个大梁在数年战乱中磨砺出的最强的一批武装尽在江南战场,这一次中军帅帐中不止顾昀一个人,小蔡将军以及一批玄铁营的旧部都聚集在这里,鹰甲往来其间,所有战报第一时间上传下达。
西洋人先试图用重炮围港,想趁着“两江驻地内乱”的时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驻地“仓皇”之下果然溃不成军,只好架起“铁栅栏”,消极抵抗。
“铁栅栏”最近刚刚加固过,防御力惊人,一伙先锋躲在铁栅栏后面放冷炮,让西洋人可着劲地消耗自己的炮火··埋伏飞快地布置下去,姚镇已经在海蛟战舰上,沈易与何荣辉整装完毕随时待命。
而“皇上驾崩”的消息就是混杂在有条不紊的往来战报与命令中传进来的··这一封白绿相间的加急件混在一堆简洁的战报里分外明显,刚开始听说是朝廷的事,被扔在一边没人管,等这边布阵完毕,西洋人的炮火也暂歇的时候,小蔡才颠颠地将信筒拿过来。
沈易出去了,小蔡一边帮顾昀拆,一边好奇地问道:“大帅,绿标是朝廷要件,白标又是什么意思”·顾昀强撑了半天,精力已经明显不济,一边用力按着额头,一边含糊地问道:“……什么”·小蔡觑了一眼他难看的脸色,不敢再吵他,忙将一条毯子拉过来盖在顾昀身上,扶着他躺下来:“您先休息一会,有事我再叫您。”
说完,这年轻人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自己默默地把信筒拆开,打算略扫一眼就归入“容后再议”那堆东西里,打完仗再说··谁知才扫了一眼,他就愣住了,小将军毕竟不过弱冠之龄,一直是个在老爹手下当前锋跑阵前的愣头青,从未直面过朝廷风云变幻,一时惊呆了。
何荣辉正一边洗脸一边指挥着亲卫给他准备鹰甲,回头就看见他那呆若木鸡的模样,问道:“小蔡别愣着,准备跟我走,你磨蹭什么呢”·小蔡将军用力眨了眨眼,喃喃道:“何大哥,他们说是……说是皇上驾崩了……”·顾昀重伤后畏寒,众人为了照顾他,将帅帐弄得格外温暖,何荣辉火力壮,不得不隔一段时间就跑到门口用凉水稀里哗啦地洗一把脸,这会撅着屁股,脸上水珠顺着胡子往下滴,闻听此言,他缓缓地直起腰来,张大嘴道:“啥”·“皇上驾崩……”小蔡不知所措地舔了一下嘴唇,原地迟疑片刻,不得不狠下心来半跪在顾昀榻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顾昀的衣角,轻声细语叫道,“大帅,大帅。”
·“你这么叫他听不见·”何荣辉大步上前,一把顾昀拖了起来,揪住他的肩膀晃了几下,铜锣似的嚷嚷道,“大帅我的大帅您快醒醒吧出大事了,皇帝那小子死球了”·小蔡将军:“……”·顾昀刚刚有点意识模糊,活生生被他摇醒了,一脸茫然。
何荣辉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小蔡:“不对,他死了皇帝谁干那个……这么高的小崽子”·说着,他伸手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下,蒲扇似的大手十分不尊重地凭空往下按了按,眼角眉梢都是不屑。
蔡小将军:“……皇上临终前传位雁王殿下·”·何荣辉虽然性子粗脾气暴,但是人不傻,闻听这话,当场呆了呆,莫名其妙道:“不传儿子传雁王没道理啊,莫非他吃错药了”·顾昀匆匆看过两人唇语,总算是弄明白了他们俩在说什么,当即吓醒了:“拿来我看”·帅帐中的消息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短暂地中断了一下,整装的沈易和假扮顾昀的曹春花等了一会没等到令,颇为奇怪,正要派人去问。
谁也没料到,就在众人尚未消化完这个消息时,传说中的新皇居然亲自到了·战时不比平常,驻军地守卫极端森严,卫兵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北大营统领取出了皇上手中的虎符,一队卫兵这才连滚带爬地滚去报讯。
长庚没等他,直接带人闯了进去,未抵帅帐,迎面正遇上了准备上战舰的曹春花··曹春花顶着一张和顾昀如出一辙的脸,猝不及防地跟长庚撞了个大眼瞪小眼,长庚久别重逢,心里狂跳起来,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便见那“顾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眼珠乱七八糟地乱转了一圈,用力一拉马缰,二话没说,掉头就要跑。
长庚:“……”·这一番动作下来,长庚用眉毛看也知道此人是谁了,刚要开口喝住对方,话到嘴边,却怕破坏了顾昀的什么秘密部署,忙飞身追上去,一把抓住“顾昀”的马缰,连人带马一起拽住了,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小、曹。”
曹春花欲哭无泪,低头看着一脸讨债样的长庚,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了··此时他还没来得及听说京城里那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只哭丧着脸小声“嘤嘤”道:“殿下。”
长庚恶狠狠地瞪着他:“我让你来替我照顾他,你还干脆对他言听计从了敷衍我敷衍得一套一套的”·曹春花用顾昀的脸做出了一副赖皮的苦相,看得长庚胃疼地别开了脸,实在不明白此人数次潜入敌阵,到底是怎么才能不被人家看出来。
“将在外……这个君令也得有所不受嘛,”曹春花一边领着长庚磨蹭,一边在他耳边小声道,“没有大帅首肯,我我我我就算想传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啊……”·长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了他这一回,又问道:“你们这又唱了哪一出真假元帅”·曹春花心里七上八下的,哼哼哈哈地胡乱敷衍一通,一边应付着长庚,一边偷偷往沈易那边瞟。
他这边拖着长庚,沈易那厢就趁机溜回帐中,俩人在自家营地里跟调虎离山似的,一个人心惊胆战地拖着“敌情”,一个人飞快地冲回帅帐报讯··眼见沈易已经掉头冲回中军帅帐,曹春花才小小地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放到底,便冷不防地听见长庚一字一顿道:“你看谁呢”·曹春花:“……”·长庚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一把甩开曹春花,他在两江大营中待过一个多月,一眼扫过去就找到了中军帅帐,大步走了过去。
“殿下殿下”曹春花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长庚的袖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殿下,您一会……一定要冷静。”
此时,沈易已经惊慌失措地跑到了顾昀面前,活像是让西洋教皇开着大海怪给撵回来的:“子子子……子熹”·何荣辉纳闷道:“季平老兄,你怎么漏气了”·沈易顾不上跟他一般见识,扑到顾昀床头,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家小殿下来了,你你你……”·帅帐中众人还沉浸在“雁王居然登基当了皇帝”的震惊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沈易口中“小殿下”这个陈年旧称呼指的是谁。
何荣辉和小蔡大眼瞪小眼,顾昀慢半拍地将沈易的唇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难以置信道:“长庚”·沈易如丧考妣地点点头··顾昀顿时失色,险些一跃而起……谁知有心无力,没跳起来,他仿佛眠花卧柳时被老婆捉奸一样,舌头打结道:“床底下有地方给我躲一躲吗老何别挡道,闪开闪开……咳咳咳……”·顾昀情急之下,没好利索的喉咙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没咳完,一阵幽幽的春风就从帐外扑面而来,吹拂过那又聋又瞎的人苍白的手背,顾昀透过特质的琉璃镜,隐约看见门口一个长身玉立的影子。
顾昀:“……”·满帐一时悄无声息,顾昀纯粹是吓的,其他人则是看见信筒中的“新皇”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震惊的··只有那沈易不在状态地打破沉默:“……这可不怪我跑的慢。”
何荣辉在西北的时候认识押送军饷的雁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口道:“皇上”·众人如梦方醒,纷纷要大礼相见,长庚的目光没离开顾昀,动作有些紧绷地一摆手,勉强撑着脸面道:“上回见面诸位还以兄弟相称,不必这样。”
沈易一脑门疑惑,看着长庚缓缓地走过来,甚至彬彬有礼地对他点了下头,然后越过他来到塌边,盯着顾昀,盯得眼睛疼如针扎,然而还是要看··顾昀身上好多地方夹着钢板,衣襟下的绷带还带着血迹,露出的锁骨与手腕仿佛只有一层脆弱的皮包在骨肉上,嘴唇上连一线血色都没有,脸上特质的琉璃镜几层镜片,厚厚地几乎糊住了他半张脸,另一只眼睛茫然对不准焦距,依然能看出不易察觉的紧张来。
长庚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坐在顾昀塌边,替他拉了一下被角,瞥了一眼旁边拆开的信筒令件,随后对跟到了帐外的北大营统领吩咐道:“取虎符,告知蛟、甲、鹰、骑各路将士,说朕在此处,与诸位袍泽共进退,诸位必定战无不胜。”
·帅帐中众将士静默了一下,随后不知是谁起的头,三呼万岁··那声音很快自帅帐中传出,长了翅膀似的飞过整个驻地,数百年来,两块虎符头一次出现在同一地点,仿佛定海神针一样地戳在了猎猎军旗之上,海浪与炮火全都不能撼动,而新皇纵然尚未正式加冕,已经第一时间得到了四境之将的认可。
西洋人强攻铁栅栏的炮声再起,顾昀不敢再耽搁,众将军很快鱼贯而出,各司其职,纷纷领命而去,传令官识趣地退至帐外,帅帐中终于只剩下顾昀和长庚两个人··最后一个外人离开的瞬间,顾昀正不知要说点什么,长庚却好像脊梁骨被抽调了似的,整个人原地晃了一下,险些瘫下来,接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疼极了,又像是喘不上气来,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死死地咬住牙,脊背绷得像是要断开。
顾昀吓了一跳,忙撑起一边的臂膀小心地按在他后背上:“长庚,怎么了”·长庚一把拽下他的手,慌乱地扣在掌中,救命稻草似的拼命地捏着,只是喘得说不出话来,额角太阳穴上青筋憋得起来一片。
顾昀将他带到这么大,从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心疾喘疾,当即叫道:“军医呢,来……”·门口待命的亲卫一听,刚探进头来··长庚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出去别过来”·亲卫不明所以,然而不敢有违圣命,慌忙退了出去。
顾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长庚双目充血,瞳孔仿佛有分开的趋势,却又好像被一根针穿在了一起,黏连在一起,他缓缓地转向顾昀,顾大帅已经硬着头皮做好了被他发作一通的准备。
可是等了半天,长庚却只是缓缓地问道:“我要是来得再晚一点,是不是就见不着你了”·顾昀:“……”··年下幻想空间“我远在京城,听他们大呼小叫,然后满心欢喜地等你回来,想给你看马上就要连上的蒸汽铁轨线,想跟你说好多话,想把那根破衣带给你重新缝上,然后呢”长庚轻轻地问道,抓着顾昀的手缓缓地收紧,抬到自己眼前,他低头看着顾昀那只苍白的手,“我还能等到你吗”·顾昀心里好像被钢针一捅而穿,一下就词穷了。
“我恨死你了·”长庚道,“我恨死你了顾子熹·”·这句话从顾昀第一次将他丢在侯府,一个人偷偷跑去西北的时候,就一直伴随着频繁发作的乌尔骨压在他心里。
而今,漫长折磨的治疗后,乌尔骨去了大半,再也无从压制,终于被他说出来了··长庚忽然之间就崩溃了,他从那条自幼选择的“只流血,不流泪”的路上短暂地游离而出。
方才还掷地有声与诸将同在的新皇陛下在帅帐中痛哭出声···☆、第128章 落幕与开端··顾昀语尽词穷,有心想张手将他抱过来,拉了两下没拉动,只好默默地坐在一边不敢吭声,等长庚把十多年的委屈一口气都哭出来。
然而新皇恐怕是命不好,哭一场都不能哭个尽兴,还没等他哭到筋疲力尽,外面便响起了一声炮响,整个中军帅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接着是巨大的鹰翼划过天空的尖鸣由远及近,长庚只来得及背过身去,一个鹰甲传令兵便闯了进来:“大帅,铁栅栏破了,西洋人已入包围圈”·顾昀的指尖上还沾着长庚的眼泪,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根手指收紧了手心,淡定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按计划压住了就是。”
传令兵脚尖堪堪触了片刻的地,转身又飞走··长庚这才转过脸来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怎么看怎么委屈,顾昀最受不了这种表情,当场滚地缴械,柔声哄道:“长庚来,我给你擦擦眼泪。”
长庚:“你的花言巧语呢”·顾昀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从善如流地将声音压低了些许:“心肝过来,我给你把眼泪舔干净。”
长庚:“……”·他一时有点气蒙了,没接上话··可是就这么一愣神的光景,顾昀居然吃力地扶着床边爬起来了,他腰上几乎吃不住力,起来的时候腿间的钢板重重地撞在了小榻边上,脖筋从领口的绷带中突兀地立起,披散的头发越过肩头,穿过琉璃镜的长链。
长庚:“你干什么”·他一步上前,想伸手按住顾昀,顾昀却顺势将他搂了个满怀··顾昀这么一动,额角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长庚身上,呼吸有些急促,身上硌人的钢板格外碍事地挡在两人中间。
他舒了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抚过长庚紧绷的脊背,低声道:“给我抱一会,太想你了·然后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不好”·长庚刚刚平静的鼻子一瞬间又有点发酸,不受控制地揽住顾昀的腰,感觉他余出来的衣带绝不止信中夹杂的短短一截:“我……”·他刚说一个字,声音很快淹没在了一阵丧心病狂的炮火声里,再次被打断。
顾昀微微侧过脸,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居然真的说话算话,顺着他方才的泪痕一路流连下来,最后停留在了略带泪水味道的嘴唇上,长庚的嘴唇一直在颤抖,不知是疼是气还是激动的,顾昀停顿了一下,舌尖撬开他的唇缝。
长庚扶着他侧腰的手蓦地收紧——·……可惜还没尝到甜头,外面又一声刺耳到半聋都能听见的鹰唳··长庚:“……”·这还有完没完了·两军阵前,那么多精兵良将,整个大梁新生代的名将几乎都聚集在这一战里,这帮混蛋玩意非得什么事都来帅帐请示一下吗·这种时候,陛下居然一点也没考虑他在炮火喧天里拽着四境主帅连哭带闹地偷情有什么不对。
玄鹰飞奔进来:“大帅,西洋军见势不对,正准备溜了沈将军用海乌贼截住了敌军主舰,何将军问大批玄鹰何时出动”·顾昀轻轻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再等一等,等他们主舰放出杀手锏的时候。”
玄鹰忙应了一声,转身呼啸而去··剩下两人颇为尴尬地对视一眼,长庚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无奈极了,只好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他半扶半抱地将顾昀放到了榻上,拉过毯子盖好,从怀中取出顾昀寄给他的一小截衣料,又从荷包里摸出针线——线的颜色都是和那块青色布衣搭配好的,可见是有备而来。
他拉过顾昀的一带,仔细一翻,果然一端被人简单粗暴地撤下了一个边,线头乱飞,显得格外破烂··长庚无奈道:“大帅每天就穿着这种破衣烂衫四处乱晃吗”·“不是,”顾昀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他的唇语,低声笑道,“今天碰巧穿了这件,大概是做梦的时候心有灵犀,知道今天有陛下亲自来给臣缝衣服。”
长庚手上的动作一顿,然而不等他抬眼看顾昀的表情,一只手就落在了他脸上,手指温柔地顺着他的下颌往耳根的方向滑过去:“苦不苦”·长庚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感觉方才那场痛苦太激烈,眼眶今天可能要决堤,那人说了三个字就又差点把他的眼泪榨出来:“你疼不疼”·他以为顾昀不会回答,谁知顾昀沉默了片刻之后,竟然坦然道:“疼得厉害,经常会睡不着觉。”
长庚手一颤,被针扎了一下··顾昀又道:“没有看见你哭的时候疼,我能做一辈子噩梦·”·长庚:“……”·他从小就分不出顾昀哪句是漫不经心的真心话,哪句是在一本正经地哄他,于是只好一概当真了听,整个人都被他三言两语泡软了。
顾昀:“乌尔骨去了不少对吧陈姑娘把你照顾的不错——这场仗不会出意外的,敌军这回倾巢出动开进我们的埋伏圈,一旦入斛,就会有大批海乌贼针对他们的主舰,那主舰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危机时机动性跟不上,西洋教皇被逼到极致,就会……”·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打断,顾昀虽然听不特别清楚,但是感觉到了床榻的震动,顾昀不慌不忙地笑了一下,静静地等了足有一刻地工夫,那阵震颤才逐渐平息,他这才补上自己的话:“就会把他那主舰乌龟壳下藏的重炮全搬出来,想要强行突破。
西洋主舰上携带了大批的紫流金和弹药,然而临阵时很少露出真容,我们从很多角度分析了很久,猜测一来是因为消耗不起,二来是因为主舰一旦投入战斗,立刻就无法兼顾依附于它的整个海蛟战舰队——”·玄鹰落了下来,呈上了第三封战报:“大帅,西洋逐渐确实有那个问题,沈将军已经趁乱包抄过去了,方才混乱中西洋水军失序,近半数沉没玄鹰已经准备追击……”·他话没说完,一声近乎震耳欲聋的鹰唳划过长天而至,那是数万只天空杀手迎风举翼的声音。
顾昀转向长庚:“陛下,您想去看看……我军是怎么收复江南的吗”·当他条分缕析地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仿佛不是一个只能躺在病榻上的伤患,又成了那个独闯魏王叛军、力压西南诸匪,平西定北、落子江南的大将军。
长庚正色回道:“我大将军一言九鼎,战无不胜·”·两江驻地居然有一艘防御级别很高的红头鸢,长庚扶着顾昀上去,红头鸢自帅帐往上缓缓升起,垂下的千里眼能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碧海生涛,铁舰如蛟,横行入海,八方烟火——·西洋海军负隅顽抗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无以为继,千疮百孔的主舰卷起七零八落的战舰仓皇往东瀛海的方向奔逃。
三路大梁水军狂追不舍,无视“大梁水军打不了远海战”的流言蜚语,整整一宿,悍然闯入东瀛海域··撑完全场的顾昀微笑起来··东瀛,是最后一站。
西洋军边撤退边向东瀛人连发了四道请求支援信,全部石沉大海,而就在他们被穷追不舍的大梁水军追入东瀛海域之后,西洋人惊愕地发现一队整肃的东瀛海蛟战舰挡在了面前——那些海蛟还是当年他们带来给这些倭寇的·双方迅速彼此逼近,西洋军旗语打得快要翻进水里,然而“友军”毫无反应,只传来一声嘶哑悠长的号令——·所有的东瀛战舰炮口对准了昔日鼎力扶植的盟友。
“轰”——·海上生出一轮血红的落日,似乎是一个乱世尘埃落定的尾声··顾昀在远海爆出的火花中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全程撑了下来,身体实在有点透支,疲惫得仿佛倒头就能睡过去,长庚却忽然俯下身,扳过他的下巴,问道:“你说有一个私愿,上一封信写不下了,下次再告诉我,是什么”·顾昀笑了起来。
长庚不依不饶道:“到底是什么”·顾昀拉过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给你……一生到老·”·长庚狠狠地抽了一口气,半晌才缓过来:“这是你说的,大将军一言九鼎……”·顾昀接道:“战无不胜。”
隆安十年,三月初四,从彼此试探、决战到最后东瀛人临阵倒戈,整整打了一天一宿,盘踞整个东海数年的西洋水军溃不成军··顾昀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新皇强行带回京城休养。
十六天后,铁轨线正式连通,纵贯南北的大命脉落成,大批的钢甲火机紫流金得以在第一时间南下,两江驻军迅速建立水上基地,陆军由沈易担总调度,横扫占据南半个江山的西洋驻军。
没有了强大水军与国内支援的西洋驻军好像被秋风席卷的落叶,脆弱的战线崩得一溃千里,陆地战争仅仅持续了两个月,当年五月初,西洋联军就正式投降,大批俘虏被扣留在大梁国内,包括教皇本人。
圣地碍于颜面,不得不派人交涉议和,以一纸赔款协议告终,一手交人一手交钱··至此,南半江山阴云散尽,年复年年,江南又会飘出新种的桂花香味··据说风烛残年的教皇在返回故土的半路上就死了,不知是自然死亡还是被人暗杀——然而已经都不重要了。
曾经的雁亲王李旻正式登基即位,拟于次年改元为“太始”··登基伊始,新皇便下旨令先帝之子女不必搬出宫,不改立储君,不收军权,玄铁虎符依然在顾昀手中,与他坐镇京城、随时调配四境的权力,同时,昔日的玄铁三部打散后编入各地驻军,在狼烟中成长起来的一批悍勇之将接过先人遗训,驻守四方。
太始帝在位一十八年,始终以“代皇帝”自居,亲自颁发了一系列宪令,从自己这位“代皇帝”限制到文武百官乃至于天下黔首,是套一视同仁的权责范制,以便时时自省。
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推开上千年的沉疴与迷雾,缓缓而行··一个时代的落幕,总是另一个时代的起点··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感谢诸位捧场~·剩下关于顾帅的耳目、沈先生的婚事等细枝末节的故事番外来讲~番外不日更,更新在本章或是上一章的作者有话说里(有时候同一章更改次数太多会出现打不开的情况),请诸位随时关注最新更新的章节,每次更新我会标明日期再次感谢=w=·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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