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草采集日常 by 深海手术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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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草采集日常 by 深海手术刀(2)
·小皇帝嘲道:“你怕黑”·散仙刮了刮他鼻子:“小笨蛋,不是照明用的·点了火,野兽就不敢来了·”·小皇帝狐疑道:“你是仙人,还怕野兽”·散仙叹了口气:“这里有结界,我的法术施展不了。”
说着就笑嘻嘻地上下打量小皇帝,“要是野兽来了,我可不背你了·说不定老虎把你吃了就不来追我了·”·小皇帝却笑了笑·散仙倒是一愣。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小皇帝并不是小孩儿,而是已经成年的君王··这倒显得吓唬他的自己很蠢了··散仙有些尴尬,说了声我去捡柴,便扭头朝树林走去。
小皇帝追上来:“朕也去”·散仙嘱咐了一声小心划破手,两人便各自拾柴,没多久就收集了一大捧柴火·散仙将木柴堆在一起,正想弹个响指召出火焰,这才想起法术已经失灵了。
凡人是怎么点火的来着哦,火折子··他朝小皇帝瞟了一眼·龙袍黄澄澄的··小皇帝:“”·算了……散仙扶额,转身去找石头,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钻木取火·结果显而易见。
原始人不是那么好当的··散仙备受挫折,更令他难堪的是皇帝还在旁边看着·如果这真是十七年前那不懂事的小皇帝也就罢了,他还能扯个谎忽悠人家·可惜小皇帝已经长大了……·想到这个,散仙忽然心中一凛。
可惜小皇帝已经长大了……凡人总是会长大的,还会老,会死·这是天道轮回·他在惋惜什么·小皇帝看着他,问:“你在想什么”·散仙知道已经不能把心事告诉他,便笑笑,随口道:“我在想,皇帝真是最没用的职业,出了皇宫就没有一点用处啦……”·皇帝哼了一声:“没规矩。
也亏得这不是皇宫,否则朕立马叫人砍了你的头·”·散仙得意道:“我可是仙人,没头也能活·半夜跑你寝宫去,吓死你”·小皇帝:“……”·两人就这么闲聊着,火始终没生起来。
散仙最终还是放弃,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晚,提议道:“要不先睡一觉,明天再想办法”·小皇帝说:“朕不困·”·散仙强行把他放倒在大石上,气势汹汹道:“早睡才能长个子睡觉”·小皇帝:“……”·散仙又问:“冷”·小皇帝倔强地摇摇头,翻个身不理他。
散仙脱下外衣,垫在他身下,又强行把他扳过来··小皇帝愤怒地跳起来:“你欺负朕不是”·散仙以绝对的力量优势把他压下去,得意洋洋:“正是”·小皇帝定定地望着他,散仙以为他还要争,做好了应答的准备,没想到小皇帝却笑了笑,平静地说:“朕很怀念。”
他已经长大了··他在我眼中,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孩子,但他确实已经长大了··散仙藏不住惊诧和惆怅,一时之间,露出了非常复杂的神情··小皇帝乖乖地躺着,把散仙的衣服拉拉好,闭上眼睛说:“朕睡不着,给朕讲个故事吧。”
散仙道:“好·你想听什么”·“说说你师父的事吧·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小皇帝问。
散仙心中一梗·皇帝并不知道将二人收入小洞天的酒道士正是他师弟·实际上就连散仙自己也不知道师尊是何时又收了徒弟的··散仙只好从自己知道的说起。
“很久以前,我也是个凡人·”·小皇帝蓦然睁开眼,讶异地看着他··散仙在他身旁躺下,伸出臂膀,让他枕在自己手上,这样更暖和一点:“我已经忘了那是什么年历,反正是个大灾年,又打仗。
那时的皇帝给叛军赶得跑来跑去,朝廷已经形同虚设·”·“百姓自然不堪其苦·存粮早就吃完了,然后就是抢·等到能抢的东西也全都抢完了,就啃树皮,吃泥土。
到最后就是易子而食·”·小皇帝侧过脸,看着他·散仙捏捏他的鼻子,笑道:“你这么大的小孩儿最受欢迎了,又嫩又容易熟·不过那时候的孩子们哪有你这么结实,一个个都是骨架,其实也没什么肉。
小孩儿们就换来换去的……昨天还一起扒树皮的小伙伴,今天就看不见了·”·小皇帝问:“你呢”·散仙道:“我当然也很瘦。”
小皇帝:“……”·散仙继续道:“后来我爹娘也受不住饿,就把我换给别人了·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两个弟弟,为什么被换的是我呢我到现在也没想通。”
“换来的是个小姑娘·我姐姐一看到就哭了·我跟人家走的时候心里想,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然后我就到了人家家里,看到他们家有好几个女儿,都还小。
他们送走的是最大的那一个,因为如果拿小的孩子去换,换回来的也还是个小孩子,不够吃的·”·“那家的女主人一看我是个男孩子,也哭了。
那时候我也不懂……当然,现在我明白了·”·散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温和地望着小皇帝,道:“当小孩子多好,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吃了苦也不明白那是苦,只是长大了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何等悲惨的童年。
而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你懂的太早,苦还没受完,你就明白了·”·小皇帝微微一笑:“所以你才会对朕好”·散仙叹了口气:“随你怎么想吧……再后来,他们还是不忍心吃我,就把我留下了。
慢慢的,几个小女儿都饿死了,他们也饿死了·我把家里所有咬得动的东西都啃过了,真难吃·”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那些糟糕的味道,不禁笑着摇摇头,“吃是吃下去了,却拉不出来。
我肚子疼得厉害,就哭,可连哭也没力气·”·小皇帝抬起小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散仙握住他的手,笑道:“没想到师尊却听到了哭声·他看到我时还很惊讶,因为方圆百里的人,要么逃难去了,要么饿死了,最后剩下的竟然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接着他看到一屋子被啃烂的家具,立刻就明白了,然后笑着说我可真能吃。”
小皇帝轻声问:“之后他就救了你”·“嗯·”散仙笑嘻嘻地看着他,“他当时递给我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桂花糕。”
小皇帝失笑:“怪不得你这么爱吃·当年我看你狼吞虎咽的样子,还以为天上并无此物·”·散仙嘿嘿一笑:“我后来跟随师尊多年,吃食自然也随他。
是师尊爱吃甜,逼得我也爱吃了·”·“接着他就教你修仙了”·“是啊·”散仙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修仙修了两百年,成仙以来又过去多少年我已经记不清了……”·小皇帝沉默了。
散仙好笑地看着他:“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老”·小皇帝反问道:“所以你才一直把朕当小孩儿看吗”·散仙想了想,说:“你的十年,对我来说只有十天。
我正在慢慢适应·”·皇帝淡淡道:“即便你在凡间,十年于你,也只是过眼云烟吧”·夜空繁星璀璨·散仙仰头望着星空,并不作答。
他不是想逃避,只是心中真的没有答案··他本想说,如果不是十年而是五十年呢那就已经是你的一生了··但他并没有开口·他曾经向皇帝许诺很快回来,结果因缘巧合,令小皇帝翘首等待了整整十年。
他不敢再轻易许诺了··小皇帝没再追问,将外衣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钻进他怀里睡了·散仙怀抱着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心情再次回归平静·没过多久,他也睡着了。
就在两人沉睡之时,大地忽然震动起来·散仙一惊,连忙将小皇帝护在怀里·然而小皇帝竟没有惊醒,仍然沉沉睡着·散仙正在诧异,怀里猛地一空,小皇帝已经消失不见。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散仙大惊失色,四下环顾,只见眼前景色倏忽万变,一切都在离他远去··再次跌到地上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来的房间·皇帝也倒在一边——恢复了成年的模样。
“这是……”散仙还没问完,一眼便望见了面前的酒道士,还有他身边的决明·酒道士无奈地垂着酒葫芦,决明一手搭在他颈上··看来,是决明救了他们。
散仙朝决明点了点头,然后便去察看皇帝·却惊讶地发现皇帝衣衫不整,下身还残留着……某种痕迹··皇帝也处于震惊中,还没回过神来。
他上下打量着散仙,沙哑地问:“你……你没事吧”·散仙盯着他下半身,却连该问什么都不知道··此时酒道士打了个饱嗝,笑眯眯地说:“小洞天里有个迷梦之境,你们两位,都做了什么梦呀”·原来是梦怪不得皇帝会变回小孩模样。
……但是皇帝梦见了什么……·散仙默默地别开了脸··决明看看散仙,又看看皇帝,眼中尽是嘲讽·皇帝恼羞成怒,愤然起身唤人进来,要将决明与酒道士碎尸万段。
散仙赶紧拦住,却也觉得他身上凌乱不堪,只好脱下外衣先给他遮着··皇帝接过衣服,视线与他对上,神情复杂··由于散仙的介入,此事总算比较和平地落幕。
事后散仙开玩笑地问起皇帝做了什么春梦,皇帝每每大怒,散仙自觉没趣,便再也不问了··他从未察觉,当他转身时,皇帝眼中流露的那种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篇十三。
左右互搏·篇十三·左右互搏(赤白芍)·深夜,酒肆,两个醉汉喝得东倒西歪··“嘿……听说了吗周员外家要办喜事啦”·“怎么,人家请你吃酒”·“你糊涂了那可是周、员、外、家”·“周员外……噢,噢。
他家那河东狮,终于答应给他纳妾了”·“哪能啊那位周夫人可是……嗝……顶顶厉害周员外连戏都不敢看了,还纳妾我说的,是周大少爷的婚事”·“啥就那个傻少爷那家姑娘瞎了眼,要嫁给他”·“嘿瞧你问的周家有钱有势,那家姑娘不上赶着要嫁呀何况周家少爷痴痴傻傻,将来这偌大家业,还不全是少奶奶的可惜我没女儿,不然……”·“嘁,好像人家看得上你闺女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这爹长什么样”·“嘿嘿,嘿嘿,这可说不定哪……”·酒肆外,夜凉如水。
寒意拂过草丛··赤白两道鬼影幽幽浮动··“阿赤你听,连这乡下人也知吾二人婚事·”白色鬼影柔柔笑着·他那笑音飘飘忽忽,轻若柳絮。
“理他们作甚·”赤红鬼影冷言冷语,声影渐远··白色鬼影不急追他,却去酒肆绕了一圈··酒肆中忽然起了一阵冷风,两个醉汉皆是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
只听肆外树叶簌簌,阴风阵阵·两人面面相觑,心中俱浮现鬼怪之言,登时不敢再喝,屁滚尿流回家··人有三魂七魄··周家少爷,却有四魂十魄。
原来他在娘胎时,本是一对双生子·不知怎么,小的那个死在了肚中·两子脐带相缠,弟弟的魂魄便入了哥哥的身子·自此便成了四魂十魄··人之魂魄各有居处,平白多了,便乱套了。
因而周家少爷自出生时起就是个傻子··娘亲叫他“阿芍”,他痴痴地笑··爹教他认字,他也痴痴地笑··市井百姓在背后指指点点,他还是痴笑。
直到晚上,给奶娘哄睡了,那四魂十魄才脱离肉体,一分为二··一者白,貌似柔顺,却总喜欢扮鬼去吓唬人··一者赤,冷漠狂躁,恨极了他哥哥··如果没有哥哥,他早就死了吧·可是,正因为哥哥,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成亲那天自是黄道吉日,可惜大雨·那雨真吓人,狂风乱卷·花轿抬进来时,轿上的绣花都蔫了·然而即便如此,那浩浩荡荡的八抬轿夫、数十侍从,仍教人吃惊。
众人都挤在周家大院,议论纷纷··“到底是谁家的小姐你听说了吗”·“嚯,瞧这排场起码得是县太爷家千金”·“别瞎说,县太爷家小姐早就出嫁了”·“那到底是谁有谁打听到没有”·“这……”·周家主人坐在明堂之上,神情复杂。
就在大家交头接耳时,周家少爷出来了·少爷今年十八,仍旧痴痴傻傻·那双眼睛却清亮透澈,单纯得如同孩童··傻少爷拍着手走进雨里,径自去掀轿帘。
众人皆笑起来——这傻子,果然要出丑哪有新郎官亲手去掀帘子的·果然,周夫人连忙唤人拉住少爷,紧接着望向夫君,脸上满是不忍。
周老爷也不作声··众人只当老夫妻又在心疼傻子,赶紧吵闹起哄,装出喜庆的架势··周少爷给人拦下了,轿旁媒人朝周老爷一点头,这才去掀轿帘·众人都伸长脖子,要看这位小姐到底是谁。
没想到一望之下,那轿里竟然是空的··众人正惊愕,那媒人却恭恭敬敬,从轿里请出了一尊牌位··冥婚·这下满堂皆静了下来,大家都惊呆了。
只有周家少爷,仍高高兴兴地拍着手,要去迎他的娘子··牌位上写着小姐的闺名:容翠··傻少爷只认得一个字,便笑着唤:阿容、阿容·——到了晚上,阿容出来了。
赤白二芍也惊呆了··身为魂魄,他俩自然不怕鬼·但、但是……·“雨水冲塌了坟,他们取错尸骨·”青衣书生平静道,“我是翠儿的哥哥。”
三个鬼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赤芍道:“滚回去·”·白芍道:“吾未闻男子出嫁之事·”·阿容道:“我也没听说翠儿要一女侍二夫。
简直不成体统·”·赤芍:“那就快滚”·阿容:“滚不得·”·白芍:“此话何解”·阿容:“我已被葬在你们家祖坟了。”
赤白:“……”·阿容:“你二人尚在阳世,何不向双亲澄清换了舍妹来,也省的大家尴尬·”·白芍:“贤兄有所不知。
吾二人共用一具肉身,白日里魂魄相搏,已成了傻子·故这门亲事,本来并非一女二夫·实在是一言难尽·”·阿容:“……”·赤:“滚”·白:“愚弟暴躁,请多包涵。”
容:“无妨无妨·”·两个鬼客客气气地作起揖来·赤芍冷哼一声,飘然离去··白:“愚弟任性,吾要去追·”·容:“请便请便。”
白芍飞出几步,回眸一笑,衣袂飘飘:“往后此地便是贤兄夫家了,不必客气·”·阿容面露错愕·待白芍走后,眼珠一转··骨碌骨碌,眼珠滚落下来,正被惨白手骨接住。
阿容将眼装回眼眶,笑叹老鬼不中用了··周家是富商,容家也不输他··周家河东狮怀孕,容家紧跟其后··周家两胎并一胎,生个傻儿子;容家奋起直追,一对儿女胎死腹中。
缘分啊··两家当年指腹为婚,如今儿子虽傻,周家老爷也是不肯冥婚的·他家大业大,总得有个人接班吧周家母狮却道:这冥婚算是冲喜,万一神仙保佑,儿子就此好了呢至于子嗣,以后再纳妾便是。
你不许我纳妾,倒开始考虑儿子的妾了周老爷唯唯诺诺,自然不敢反驳··算盘打得好,一石二鸟·日子挑得更好,婚事就此变成昏事。
更可悲的是,除了那三个鬼,谁也不知晓这桩昏事·白日里,阿芍痴痴傻傻,坐在祠堂笑·阿容惧怕日光,躲在妹妹牌位里看·阿芍一坐一个下午,阿容也一看一个下午。
阿芍在想什么没人知道··阿容在看什么只他一个鬼知道··到晚上,赤白二芍出门游荡,阿容独守家中··白芍有时留下,与阿容吟诗作赋。
赤芍回来时,往往看到供品杯盘狼藉,两鬼相与枕藉乎庭中,不知东方之既白·遂将二鬼踹醒,冷着脸自己回魂··阿容醒来了,还在茫茫然:“他生气了”·白芍笑道:“他总这样。
待吾去哄·”遂回到肉身,与赤芍魂魄交融··随后太阳升起,阿芍醒来,又变回痴儿·阿容便躲回牌位里,等他来··一日天阴,祠堂里昏昏暗暗,阿芍靠着梁柱睡着了。
阿容从牌位里飘出来,歪着头打量他··骨碌骨碌,眼珠子又滚下来·阿容托着眼珠,瞧瞧阿芍的睡容,窃笑着将它放进他手里,想看阿芍吓尿裤子··没想到阿芍醒来,拿起眼珠左右掂量,拍手笑道:“珠珠”·独眼阿容颇感意外,便伏到他耳旁呵出寒气。
阿芍打了个喷嚏,仍高高兴兴地跑出去,喊:“旺财”·阿容大惊,来不及拦,阿芍已将眼珠抛给看门大狗··当晚,白芍来找阿容喝酒,见状惊道:“贤兄,眼呢”·阿容又惭又悲,躲在牌位里不肯见鬼。
·白芍从牌位边露出半张脸,脸上挂着个破破烂烂淌着浆液的眼珠,抚眼阴惨道:“贤兄,这是你的眼吗”·阿容吓得把自己牌位都撞翻了。
白芍悠然摘下鬼眼,柔柔道:“吾不骗你,此确为贤兄之物·吾在狗窝捡的·”·阿容欲哭无……眼··赤芍过来时,白芍正在柔声安慰阿容。
赤芍远远站着,看到阿容那凄惨的模样,突然觉得很好笑··白芍听见动静,朝他招招手·赤芍连忙收起笑容,冷着脸走开了··白芍一手拍着阿容的背,含笑地望着赤芍走远。
渐渐地,阿容也不仅仅呆在府中,有时也随二芍出门游荡·夜晚万籁俱寂,孤身漂浮飞行,不免悲凉寂寞·但有二芍在,也就不那么无聊··赤芍喜欢一只鬼独来独往,常常一眨眼就飞去了千里之外。
白芍追随其后,有时兴起去吓唬更夫,阿容便先行追上了赤芍,与他并肩,御风而行··“你为何喜欢整夜游荡飘零无依,有何好的”阿容叹。
赤芍:“滚”·“月色甚好,何不赏月”阿容提议··赤芍:“滚”·“瞧你如此暴躁,幸好我是男儿。
换做小翠吾妹,早就给你气跑·”阿容笑··赤芍:“滚”·“你独处时都在做什么”阿容眼珠一转。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赤芍:“滚……”恍然察觉陷阱,大怒,“你”·阿容哈哈大笑。
此时恰好白芍追来,笑问发生何事·阿容做贼心虚,连忙扭头看风景··高下立判··赤芍笑出了声··容翠是周芍的妻··阿容呢·三个鬼,谁也不曾提过这事。
如此过去半年,阿芍的脑子仍不见好,周家母狮便想着给他纳妾·此事自然不会找阿芍商量,就连周老爷也没胆说话·大家都等着太太作主,一声令下,筹备婚事。
阿容得知此事,便不再出门,喝酒也不找白芍了··天将明时,二芍回来,又见到阿容醉成烂泥·赤芍冷着脸,去祠堂抱来灵牌,把他收了··白芍静静看着,忽道:“弟弟,吾不愿纳妾。
你意如何”·赤芍嘲道:“我原是连娶妻也不肯的,你倒不曾问过我·”·白芍脸色一变·赤芍又淡淡道:“幸好阴差阳错来了阿容,否则真的一女二夫,我可……”·白芍微笑:“不会让吾”·赤芍漠然道:“我知道你怕阿容在意,故而不愿纳妾。
但我们不愿又有何用,没人会听傻子胡话·”·白芍神色渐缓,柔柔笑道:“总有办法叫他们听的·”·那一夜,周家上下所有人都被同一个噩梦惊醒——周少爷的妾是个讨命鬼长舌凸眼,要将府上人杀光·母狮遂不再提此事。
阿容又开始找白芍喝酒,逼赤芍赏月·赤芍偶尔竟也答应,老老实实坐在庭院里,听两个酸文人吟诗作赋··于是情况变成,白芍敬阿容酒,阿容敬赤芍酒,赤芍不肯敬白芍酒于是拼命喝闷酒。
最后阿容赤芍醉成一堆,白芍把一个塞回灵位,一个拎回肉身··又是美好的一天··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流淌,直到某个清晨,一位道士来到府上··“我见孤魂野鬼飞入贵府”道士双眼炯炯,正气凛然,“府上可有异常”·周家老爷连忙解释:“哪有野鬼恐怕是自家媳妇”遂将冥婚一事道出。
道士冷笑:“媳妇那可是男鬼”·周家上下皆是大惊·道士便设坛做法··此时二芍已回到肉身,傻少爷正坐在祠堂里玩拨浪鼓。
道士摄魂铃响起,灵台上容翠牌位轰然倒下,傻少爷也抱着头呜咽大哭··众人听到动静,连忙赶来·周家太太搂住阿芍,更是信了道士的话··道士见状,咒语催得更紧,并抖开道袍,要捉那鬼。
二芍与阿容皆给这咒念得痛苦不堪,阿容不忍二芍与他一起受苦,便挣扎着爬出牌位,欲自投罗网··“阿容站住”傻少爷哭叫起来。
周家太太连忙捂住他嘴,哄道:“孩儿乖,不叫,不叫·”·“阿容站住”这回出声的,却是白芍··阿容怔住,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急道:“你要作甚回你身体里去”·白影已自肉身上飘出。
“吾早知你是冒牌顶替·”白芍回眸一笑,衣袂飘飘··白影就这么飞入道泡·道士察觉,手起袍落,已将道袍团起封好·白芍在袍里挣扎一下,不动了。
阿容两眼发红,却给日光刺得动弹不得·周芍猛地挣脱母亲怀抱,扑向那道士:“哥”·袍里已无动静·道士将周芍推开,周家下人赶紧上来拉住少爷。
“多谢多谢道长”周老爷欣喜若狂,大步上前,往道士手里塞了大把银子··“好说好说·”道长一捋胡须,收拾法器潇洒离去。
周芍给好几个下人抓着,大声呼号,眼睁睁看着那道士走了··周府上下都把周芍盯得死死的,怕他再犯病,偷偷溜出府去··阿容的牌位那日裂了,周家人当然不肯再把它供在祠堂。
周芍把它拿到自己房里,谁也不许碰··当晚,周芍亲手把它砸了··“说你到底是谁”·阿容重伤未愈,虚弱地躺在地上,冷笑道:“你听到那道士说了,我是孤魂野鬼。”
周芍两眼通红·狠狠踩上牌位,吼道:“为何冒充阿容为何要骗我们”·阿容低哼一声,嘲道:“你说的‘阿容’,是容翠,还是容翠之兄”·周芍脚下用力。
阿容猛地蜷起身子,死死咬住嘴唇,脸上露出无法克制的痛苦之色··周芍忽然将牌位踢开,冷冷道:“原来这真是你的牌位·”·阿容缓过气来,嘲笑道:“是又如何我非但不是容翠,连容家人都不是你可知容家兄妹早就投胎去了,那坟里连个魄都不剩我不过捡个牌位来受香火,哪知你们兄弟……一个……”他忽然有些哽咽,艰难地撑起身子,咬牙道,“哪知你们一个比一个蠢你连我是假的都看不出而他竟替冒牌货去死”·周芍勾起一个绝望的笑容:“他不是死。
魂飞魄散罢了·我如今只后悔,那竟是我第一次叫他哥哥·”·阿容的眼泪流下来了··周芍俯下身,将牌位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漠然道:“他不仅是为你,也是为我。
那日的情形,总有一个要牺牲·”·阿容吼道:“就算要牺牲那也不该是——”话未说完,他神色一痛,不再说下去··周芍皱眉:“你想说什么”·阿容深吸一口气。
胡乱抹去眼泪,平静下来:“你可知他早就能控制身体,只是不舍得你孤单寂寞,所以装疯卖傻至今·若非为了你,他本可以好好做人的·”·周芍浑身一震。
“好好珍惜吧,你哥的身子·”阿容将那破碎的牌位抱在怀中,摇摇晃晃站起,“我走了·”·周芍猛然抬头:“别走”·“别走”门外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周芍与阿容皆是一惊——那是白芍的声音·只见门扉被推开,一位白衣男子双手捧着颗种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种子在他掌心滚来滚去,异常躁动。
“冷静,冷静·”白衣男子喘着气抬起头,“我乃蓬莱散仙,下凡来寻……”·周芍:“滚出去·”·散仙:“……”·散仙手中那种子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里面传出白芍柔柔的笑声··“阿赤吾弟,对为兄的身子可还满意”·夜深了··“……就这样,我把那位哥哥还回去了。”
城外白云观,散仙坐在皇帝榻前,打着哈欠汇报··皇帝已换了浅龙纹丝绸睡衣,坐在床上问:“为何不将二芍收回”·散仙叹道:“两个加起来才四魂十魄,拿回来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他们小俩口……不是,三口……呃,三鬼,到处逍遥,游戏人间。”
皇帝点头道:“那位兄长倒是有情有义·”·“你有所不知……”散仙扶额,“他可是个厉害角色·随随便便撕了一半魂魄留给弟弟不说,仅靠着一魂三魄就把白云观道士打得哭爹喊娘。
幸好那道士跑来找我,不然可真要出人命·”·还有……·散仙脑中回想起白芍在门外偷看时所发出的可怕笑声:桀桀桀桀,吾弟甚可爱……桀桀桀桀,吾妻也可爱……·散仙打了个寒战,感慨道:“不愧是我蓬莱仙草”遂倚着皇帝床榻,疲惫睡去。
他这些天都在追查青葙子与那小乞丐,今天又跟白芍干了一小架,实在已累坏了··皇帝起身,想抱他到床上·手刚碰到那纤尘不染的衣袖,忽然犹豫了··于是将被褥捧下,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
静静凝望他一会儿,到一旁看书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篇十四。
神明之府·篇十四·神明之府(决明3)·滞留在白云观的时间早已超出预期·散仙每日出门查访,皇帝亦出动大量人手去找,然而青葙子早已无影无踪·散仙心中懊悔,毕竟无可奈何。
遂向皇帝提出,继续行程,移驾夏宫··羊藿听说此事,哭哭啼啼不舍得散仙走,又气青葙子害得他们不能好好相聚·散仙笑说这好办,遂提议羊藿与他同行,去夏宫避暑。
羊藿双目垂泪地望向决明,决明也不忍拒绝,瞪了散仙一眼,皱着眉头答应·羊藿立刻破涕为笑··散仙回去跟皇帝说了,皇帝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漠然道:“你也不先向朕请示,擅自就决定了,可还将朕放在眼里”·散仙笑嘻嘻地躬身作揖,拖着调子道:“臣——知——罪——”抬起眼瞧着皇帝,笑道,“那陛下允是不允若是不答应,我也不能忤逆陛下,只好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去跟人道别了。”
皇帝望着他,忍不住笑道:“跟谁学的这油腔滑调,越来越没规矩了·”招手让散仙上前,道,“刚送来的冰镇绿豆汤,来喝·”·散仙接来喝了一口,心满意足笑道:“好甜。”
便知道是特意给他做的,心下感激,侧过头来认认真真道,“我以后一定先跟陛下商量了再去请人家·这回实在是为了哄小女孩,才唐突答应了·”·皇帝撇着盏中茶叶,淡淡道:“她那……决明哥哥,也要来么”·散仙点头。
皇帝道:“你一会儿出去,叫人先去行宫,多准备两个房间·”·散仙高高兴兴地应了··于是皇帝一行浩浩荡荡的启程·天气太热,轿子全换成了凉舆。
散仙带羊藿决明参见皇帝,皇帝将决明打量一番后,也赐了两座凉舆给他们·决明不肯坐,跟在羊藿凉舆旁走··太子几日来都被散仙冷落,这时便叫散仙来陪他说话。
散仙只好下舆,也跟在旁边走·日光耀眼,他没走多久就给晒得想睡觉,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太子没发觉,只顾叽叽喳喳地说,散仙反倒像是给催眠了似的,越听越困。
没想脚下给石头绊到,散仙迷迷糊糊地往前摔去·忽然身后吹来一阵风,有人稳稳抓住他臂膀··“丑态毕露·”决明嘲道··旁边轿夫全都惊呆了。
散仙慢悠悠地站起,朝决明瞟一眼,笑道:“大热的天还穿了一身黑,不知是谁出丑”·决明哼道:“山人粗鄙打扮,自然不入大人的眼了。”
散仙笑嘻嘻地拱手:“那大人谢过山人了·”·决明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退回羊藿身旁··太子睁大了眼睛,见决明走开了,这才连珠炮弹似的问道:“那是谁他刚才跑得好快一阵风似的他穿的也有趣,一身都是黑的,他不热么我见他额上一滴汗也没有真奇怪”·散仙笑道:“他确是个怪人,不必理他。”
太子探出小窗道:“他不是你的朋友么怎么对你如此无礼”·散仙回头远远地瞧了决明一眼,决明懒得看他,漠然别过脸去。
散仙不由失笑:“他是个小气的家伙,记仇得很·”·太子越发好奇:“你怎么得罪他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散仙笑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说他是个小气的人。
只不过他对那妹妹是一等一的好,我才知道他不是坏人·”·太子嘁了一声:“我若有妹妹,自然也要放在手心里来宠这有何的,作哥哥的疼爱妹妹不是理所当然么只可惜父皇……”忽然自觉失言,不敢再说下去。
散仙微笑:“但他二人并非血亲,只是同乡罢了·”·太子歪着脑袋等他下文,散仙却不说了,只伸手掐掐太子小脸,笑骂道:“都怪你啰嗦,害我险些啃了泥!”·太子气呼呼的,小脸鼓成个包子。
夏宫是前朝留下的避暑宫殿·前朝皇帝骄奢淫逸,将这夏宫造得美轮美奂·其中有华屋三百间,山水庭园数不胜数,比起京城里那皇宫也不差多少·可惜本朝皇帝不喜豪奢,将夏宫封闭了大半,只待要用时才差人打扫。
此次出京,皇帝带的人不多·甘草大黄等人留守京中,重要文书还是要送来给皇帝批阅的·由于在白云观多留了几日,奏章已经先一步到了夏宫·于是皇帝下了凉舆就去处理政务,令皇后太子等人自行休息,不许打扰。
他也不要散仙陪侍,大概是知道了白天那事,只叫散仙早点歇下··散仙倒不困了,便去找羊藿玩儿·途径一片大果园,只见树上挂满枇杷,个个成熟饱满。
散仙嗅着那甜香,忍不住想摘几个尝尝,却见皇后手下宫女一路嬉笑,拿着果盘来采枇杷·散仙遂打消了偷枇杷的心,咽下口水悄悄走了··他虽闲散惯了,也知皇帝宠他,却仍避免跟皇后起矛盾,为的是不让皇帝为难。
散仙走着走着,想起当年在蓬莱,就算是西王母的宝贝蟠桃他也说摘就摘了,下凡来了却连个枇杷都不敢采,不免想念起天上来··“不过是几个枇杷,值得馋成这样”清冷嗓音嘲道。
散仙不用抬头也知是决明,却不想跟他斗嘴了,懒懒问道:“羊藿呢”·“在房里·她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房间,喜欢坏了。”
决明朝客房瞥了一眼,漠然道,“这回谢你了·”·散仙微微一笑:“听你道谢倒是稀奇,不过你确实该多带她出来走走了·山上再好,毕竟还是寂寞。
你不知道她那回在城里逛街时……”·决明嘲道:“人心险恶,你又不是不知·”·散仙想起小乞丐的事,心里一恼,叹道:“吃一堑长一智。
这回我也是受教了·”·决明与他一道朝客房走去·这是偏西的房舍,临近一湖·再远些有片苍翠竹林·此时夕阳正好,将湖畔宫殿映得红艳华丽。
决明望着那雕栏玉砌,忽道:“天上的宫殿,也这么好看么”·散仙笑道:“要想知道,自己去看看不就是了我可以带你——”脑中忽浮现了皇帝的脸,散仙微微皱起眉头,不继续说了。
决明竟也勾起个笑容:“我早跟你说过,不会与你回去·”·散仙叹了口气:“为何”·决明眼望向别处,淡淡道:“我多少有些修为,若遇到了别的仙草,还可帮上一把。”
散仙一愣··决明再回头时,眼里又是慢慢的嘲意:“靠你,他们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我原来气你一心玩乐,不务正业,现在看来,帝王生活确实豪奢,可比当神仙还要快活换做是我,也要将使命抛在脑后了。”
散仙喃喃道:“你一直都是为这个气我么”·决明不答·两人已走至羊藿屋外,决明敲门道:“打扮好了么散仙来找你。”
散仙抬起头,门扉打开,羊藿一身湖绿长裙,娇俏可爱地出现在面前··“散仙哥哥决明哥哥你们看我,好看么”羊藿又羞又喜,提着裙摆转了一圈。
那衣裙是轻纱质地,凉爽轻盈,又是宫中织造,裁剪得体不说,细节也处处精致·羊藿本是妙龄少女,穿上这纱裙更显秀丽可爱··散仙笑夸好看,问这是哪儿来的。
羊藿说是皇帝送的,又好奇地看向决明,问:“决明哥哥怎么不换衣裳”·决明淡淡道:“穿不惯·”·他仍和以往一样,穿着一袭黑衣。
散仙知道他不怕热,但是旁人看着也难受,便催他换衣·羊藿也撒娇说想看决明穿新衣裳的模样,决明拗不过,遂去隔壁房里换了·散仙在羊藿房里等,与她说笑片刻,决明回来了。
皇帝送给决明的,是一套深蓝曲裾·质地看起来甚是华贵,大概是锦缎,散仙也弄不清楚·决明穿惯简装,如今换了这身曲裾,一下从山间少年变成了翩翩公子。
加上他容貌清秀,神色中有股沉静之气,整个人都似从书卷中走出·身上戾气连一丝也无了··羊藿已看呆了,眼睛移不开决明·散仙却不为他美貌所动,只笑道:“皇帝真大方,改天我也跟他讨件衣裳。”
决明颇不自然,别过脸不看二人,随便捡个位子坐了·羊藿望向散仙,奇道:“说起来,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散仙哥哥怎么总穿这件衣服没有换洗衣裳吗”·散仙遂可怜兮兮道:“是啊别看我在皇宫里混,我日子可过得苦了一套衣服一年穿到头,背里都是补丁呢”·羊藿掩袖笑起来,决明听出他话外之音,哼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换过打扮的缘故,他那声哼也带了点书卷气··散仙抚着衣袖,微笑道:“这是仙女拿云彩织的,轻得很·我穿惯了,再穿别的衣裳,就像背了个笼子似的。”
羊藿惊奇地去摸他衣袖,一触之下,果然冰冰凉凉,轻若无物·羊藿艳羡道:“云彩摸起来原来是这种感觉我还没飞去天上过呢”·“你哥哥管你太紧。”
散仙笑着朝决明投去一瞥·决明似乎在出神,连散仙的挑衅也不接茬··散仙诧异地盯着他许久,突然说:“你睫毛好长·”·决明蓦地抬眼,讶然看着他。
漆黑的眸子里清晰映出散仙的身影··散仙道:“不会倒□□眼睛么……你脸红什么”·决明顿时脸色铁青。
羊藿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决明哥哥老是揉眼睛原来是睫毛□□去了啊”·决明脸上由青转黑,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散仙莫名其妙·醒悟过来,笑得打跌·羊藿尚不理解,还茫然地问决明哥哥怎么生气了··晚上散仙回到住处,看到桌上一篮新鲜枇杷,知道是皇帝送来的,心里高兴得很。
却不知道那枇杷树原就是皇帝为他种的··十年前就种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篇十五。
竹本无心·篇十五·竹本无心(竹)·取鲜竹杆·截段,去节,劈开,架起,以火烤其中部,两端即有液汁流出·以器盛之,色青黄,具焦香气·以色泽透明,无杂持者为佳。
此名竹沥·性味甘寒,有清火之效··两个月前,皇帝下令,今年要来夏宫避暑··本朝皇帝不喜玩乐,因而夏宫常年封闭,只留几个侍卫园丁·今年不知皇帝怎么起了兴致,宫中便立刻派人前来打扫,等待迎驾。
在提前出发的这批宫女太监里,有个太监年纪最小·他今年不过十六,因家里穷苦,只好入宫来领一份俸·这小太监下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因入宫得早,也不曾做过农活,他浑身上下皆白白净净,只是太瘦。
太监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里面是具骷髅,而那双眼却充满了活力··他从不向人抱怨,无论是俸禄太少、伙食不够,还是衣服嫌短——他还在长个子,裤管总是短上一截,露出纤细伶仃的足腕来。
见着人,他总是挂着笑脸,却不是谄媚逢迎的笑··入宫做下人的,哪个不是一肚子苦水·只有这小太监,从不将心里愁苦露在脸上·他若不开心,就跑到角落里去哭一哭。
转过身来擦掉眼泪,又笑嘻嘻了·正因这开朗的性子,大家都很宠爱他,重活儿也舍不得指使他干,好像他是所有人的小兄弟··宫里人总是盼着出宫,因而在夏宫服侍是大大的美差。
众人皆抢破了头,管事的却将那为数不多的名额安了一个在小太监头上,并笑着叫他好好玩··玩··小太监很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要两个月后才驾到行宫,而打扫布置是不需要那么久的。
在皇帝来之前,那些个宫女太监就是这偌大宫殿的主人·大家都心有灵犀,只要不出岔子,在夏宫做什么都行··玩·小太监高兴得,眼睛里都笑出花。
来到行宫后,老太监很快就分配好各人的任务·小太监负责靠西的几间屋·这里临近一湖,不远处还有片竹林·那竹林青翠欲滴,走到里面令人错觉一天一地皆是碧色。
林间凉风习习,竹叶轻轻翕动,犹如低吟·小太监喜欢极了··此时天还不太热·小太监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便抱着肩膀想要回去·转身之际,眼角瞥见一抹别样的碧绿。
他讶异地回过身,看见一位清瘦修长的男子·那人穿一身青色长衫,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伶仃锁骨来··男子微微仰着头,颈项因而显得很直·喉结便突兀地立在那白皙的颈子上,像竹子的节。
他就这么直直地站在竹林里,头上恰有一束阳光投下·他一动不动地仰承着阳光··那个人刚才就在这里吗·小太监呆望了一阵,这才想起上前问话。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小太监努力瞪起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不知道这里是皇家庭园吗”·男子仍仰头站着,一动不动,让人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
小太监有些急了·若是给侍卫看到这人,一定要拖下去审问的·他猜这人大概是个书生,踏青踏歪了,拐进夏宫里来·本想将这人吓唬走,奈何这呆子不理他·“你……”小太监又上前一步,正想劝他走,男子忽然朝他投来一笑。
“你也在拔节吗”·男子的声音如风过竹林,清澈凉爽··小太监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裤腿,脸上顿时绷不住,笑了起来:“是呀,我长得可快了”·青衣男子后退一步,阳光便越过他的脸,投到他身前的一小片空地上。
他的脚步很轻,地上竹叶都未给他踩出声音··“这里阳光好·你来·”男子微笑··小太监觉得这人很有趣,便笑嘻嘻地走过去。
阳光顿时照到身上,暖洋洋的,还有些刺眼·小太监跟他并肩站在那一小片阳光里,发现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你到底是谁这里是皇家禁苑,平民百姓不能随便来的。”
小太监好意提醒道··半晌却无回答·他侧过头去,发觉那人已经不见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小太监错愕不已,跑出竹林四下张望,却哪还有那人身影·第二次看见那个男人,还是在竹林里。
这些天来,小太监每回路过竹林都忍不住朝里瞟一眼·终于在第四天,又给他瞧见了那人··“你到底是谁怎么又来了”小太监板起脸,装腔道,“再不说实话,我可要叫侍卫来抓你了”·男人仍站在阳光最好的那处,远远地朝他一笑:“我是竹。”
小太监笑了·这人真好玩,瘦瘦高高,又穿得一身绿站在竹林里,乍看去还真像根竹子·小太监走过去,男人又退一步,给他让开地方。
小太监笑道:“我今天不陪你晒太阳,我有事要做你究竟肯不肯告诉我实话”·男人似有些委屈:“我已经说了。”
小太监诧异道:“你说……竹那是你的名字”·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男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太监有些恼了,不肯跟他站在一处·遂后退几步,瞪着他:“你莫唬我快说实话”·男人眨了眨眼·他的眼眸给竹林映成绿色,清风般的声音柔柔地说道:·“我是竹妖。”
小太监吓得屁滚尿流,手里东西掉了一地,跌跌撞撞地跑出竹林··世上有妖魔,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朝廷本有术部,专门对付这些东西的。
小太监只要跟管事通报一声,立刻就会有高人来,将这竹妖收服·但小太监不愿意··他觉得那男人不是个坏妖怪·它还邀请他一起晒太阳呢·但是把它留在那里不管,总不是个办法。
小太监想劝他走··“你来了·”竹妖看到他,又让开一步·阳光正好··小太监笑了:“我又不是竹子,不晒太阳也能长的”·“我知道。”
竹妖点点头,从袖里抽出一样东西,“送给你·”·小太监低头一看,那是一支短竹笛·笛身碧绿,并无修饰,好像只是截了一段竹子,凿上孔洞而已。
小太监欣喜不已,将那竹笛放在手中反复把玩·竹妖微笑地看着他··小太监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遂抬起头,诚恳劝道:“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皇帝陛下很快就要来了,要是给人看见你,一定会把你抓走的”·竹妖想了想,说:“好。
他一来,我就走·谢谢你·”·“也谢谢你的笛子”小太监心里大石落下,脸上笑容也更灿烂·他把竹笛放到唇边,用力一吹,只觉气都从洞里漏走了,一点声音都没吹出来。
“我忘了·”竹妖眨了眨眼,抬手在笛上一拂,膜孔上便多了层薄薄的膜··小太监第一次看到妖怪施法,觉得有趣极了·他轻轻碰着那膜,笑道:“这是你变出来的这整根笛子都是你变出来的吗”·竹妖不答,双手捧起那笛,举到小太监唇边,望着他说:“你不会吹,是吗”·小太监就着那笛子吹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他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瞟到竹妖的手·十个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好像纤细的竹枝··竹妖将笛子移到自己唇上,闭上眼,竹林里便传出清越笛声。
小太监看得眼睛也不眨,将他动作都记在心里·竹妖随后将笛子交还给他,小太监又吹,还是吹不出来··正沮丧时,竹妖站到他身后,双手绕过来扶住笛子,教他如何出气。
小太监认认真真地听,再去吹时,总算有声音了·小太监高兴得很·竹妖便放开他,站在一旁看他··小太监一边吹着,嘴角始终挂着笑容·竹妖站在阳光下,悠闲地眯起眼睛。
不知不觉,下午就过去了··自那以后,小太监一有空就往竹林跑·其他宫人见他揣着笛子跑来跑去,只道他贪玩,也不去管他·小太监天资聪颖,没过多久就学会了,见到人就吹笛子给人家听。
“你这笛子真好看·”宫女都夸道··小太监嘿嘿一笑,又握着笛子跑开了·大家给他的快乐感染,脸上也都带着喜色··竹妖教他吹笛,他就拿点心来当谢礼。
本来大厨是不肯给他特意做点心的,他允诺厨子天天给人家吹曲儿,厨子这才答应·小太监把这事说给竹妖听,还加上一句:·“你教得太好了他们都说我吹得好听呢”·竹妖只笑不答。
小太监看着他漂亮的手指,有些恍惚地说:“今天我不学了,你吹给我听好吗”·“好·”竹妖微微一笑,接过竹笛,闭眼吹奏起来。
那碧绿的竹笛仿佛与他融为一体,呼吸之间便是仙乐·小太监也闭上眼,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好像飞到了天上去··小太监在这笛声里睡着了·他醒来时,看到竹妖与他靠在一起,也睡着了。
竹笛还被那好看的手指握着,碧绿与洁白,不知怎么让他有些分不清··小太监鬼使神差地,捧起那手,低头吻了吻·他嗅到竹子的清香,触及凉润的肌肤。
亲吻竹子就是这种感觉吗·竹妖醒了,眨眨眼,笑道:“你的嘴唇好热·”·小太监的脸红得像夕阳··忽有一日天降大雨。
夏天毕竟近了,这雨落在身上竟丝毫不觉得冷·小太监在屋里做着杂活,忽然担心竹妖淋雨,便打起一把伞,朝西边跑去··来到竹林,竹妖果然在那里·小太监停下脚步,人却已呆住了。
今日没有阳光·竹妖还站在那原来的地方,微微仰着头·然而身上一丝bu挂··他仿佛很喜欢这雨水,嘴角挂着笑意,任由水珠从额上滚落,顺着脸颊,顺着发丝,顺着赤/裸的胸膛,修长的双腿,一直流淌到足趾。
小太监的视线不由落在他两腿之间·干净,完整的下/体,浓密茂盛的耻/毛··小太监握伞的手指渐渐收紧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不知那是出于羡慕还是自卑。
他突然不敢去跟竹妖说话,转身就跑··竹妖听见声响,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嘴唇翕动,念了个咒语·小太监的身子便不听使唤,自说自话转了个向,啪嗒啪嗒踩着水塘回到竹林里。
“跑什么”竹妖低头看着他的裤脚·裤子太短,伶仃的脚腕裸/露在外·有泥水溅上去了··小太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快要哭了。
竹妖俯下身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脚腕·小太监吃惊一缩,发现他是在给自己拭泥·突然之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竹妖惊讶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安慰,只好站着。
小太监哭了许久,直到两个眼睛都肿了,他才抽噎着停下来·眼中却还留着一抹悲伤··“为什么哭”竹妖眨了眨眼··小太监呜咽道:“你不懂的。”
竹妖想了想,问:“因为我是妖吗”·小太监摇着头,眼泪又流下来·竹妖看着他,忽然捧起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然后问:”因为这个吗”·小太监呆呆地抬起头·竹妖眨了眨眼,把他拉过来,闭着眼睛去吻他的嘴唇·小太监吃了一惊,只觉得唇上凉凉的,混着雨水和竹叶的味道。
他忍不住也伸出手,抱住竹妖,触碰到他冰凉裸/露的后背·雨伞掉在了地上··竹妖笑着说:“你的手好热·”·小太监连忙缩回手,恼道:“你能不能穿上衣服”·雨下得很大,小太监身上也淋湿了。
幸好竹林边的宫殿早已打扫过了,小太监便领着竹妖进来,找毛巾给他擦身··竹妖坦率天真地站着,看着小太监熟练的动作,脸上尽是好奇··“你的衣裳呢”小太监问。
竹妖抬了抬手,手上已凭空多出一捧衣物··小太监笑道:“原来你是故意去淋雨·亏我还怕你着凉,冒着大雨赶来,反弄得自己狼狈·”遂服侍着他穿衣。
伺候人的事情他做惯了,因此伺候竹妖也不觉得有什么··竹妖打扮整齐,说:“谢谢你·”然后拿起毛巾,要给他擦头发··小太监愣了一下,急忙躲开,道:“我自己来。”
跳到一边去擦了头发,衣服却还在往下滴水·他打了个寒战,背过身去换衣服··竹妖等得无聊,起身在房里随处看着·忽然看到床头摆着个盒子,便打开来看。
里面是一排粗细不同的玉势··小太监回头一看,脸上顿时红透,赶紧跑过来抢走盒子··“这、这是以前的妃子留下的……”说着很是懊恼。
他当初收拾屋子时就看到这个了,原想带回去交给管事的,一转身却给忘了··竹妖眨了眨眼,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小太监当然知道,但是他不愿意回答,便咬着牙说:“不知道”·竹妖笑了笑,走到他面前来,仔细看着盒中玉势,然后挑了个最小的。
“来,我教你玩·”·小太监原来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体会不了那种快乐了,没想到玩弄后面竟也这么舒服··西苑那宫殿成了他与竹妖颠鸾倒凤之处。
深宫寂寞,像玉势这类yin猥的玩意儿,宫里从来不缺·小太监便找来各种稀奇玩物,与竹妖在床上互相摆弄·二人每每玩得浑身瘫软,只好靠在一处喘息,互相亲吻抚摸。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忽然有一天,皇帝派人传话,要夏宫多准备两个房间,迎接贵客··那日阳光正好·竹妖仍站在林中,仰着头享受阳光·小太监走过来,对他说:“你该走了。”
竹妖点了点头,然后退开一步··小太监强忍住上前的冲动,站在原地道:“不用了·”·竹妖察觉他不开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我吹曲子给你听。”
遂伸手去他腰间,诧异地发现他今天竟没带笛子··小太监抽了抽鼻子:“我收起来了·以后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竹妖说:“好。”
然后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感受阳光··小太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于是转身走了··竹妖没有去追··第二天,小太监来到竹林,竹妖已经不见了。
第三天,第四天,也不在··第五天,皇帝驾到··小太监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到房里,从枕头下取出那支竹笛·刚放到唇边,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竹子本来就没有心,他怎么忘了呢·西苑那几间屋子早就给打扫得干干净净·皇帝的两位贵客住了进去,一男一女·小太监按照皇帝吩咐,给两位客人送去衣裳,并留下服侍二人。
那位公子凶得很,总是冷着一张脸,让人不敢靠近他·那位小姐倒是可爱,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小太监很喜欢伺候她··有一天,小姐去竹林里乘凉。
走到一处,忽然惊喜不已:“这里有灵脉”回头朝那凶巴巴的公子笑道,“是我先发现的你可别跟我抢”·公子笑哼一声,扭头走开。
小太监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就是竹妖后退一步,让了一半给他的地方··三个月后,皇帝回京·小太监跟着管事一起回京城,临走之前将笛子埋在了竹林里。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时常将笑容挂在脸上,从不给人看到眼泪··他的下巴更尖了·那双大大的眼睛时常望着天空出神··忽然有一天,管事将他带到一位白衣男子面前,恭恭敬敬地问是不是这个小太监。
白衣男子认出了他,笑着说:“这不是伺候羊藿的小家伙嘛”然后抽出一支竹笛,在他面前晃了晃,问,“你认得这个吗”·小太监呆住了。
那支笛子通体碧绿,并无修饰,只是截了一段竹子,凿上孔洞而已·笛上曾有笛膜,现在已经破了··那支笛子上还沾过他的眼泪,他怎么不认得·白衣男子见他要哭出来的模样,便笑着将他拉走。
一边走还一边念叨:“这些仙草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要不是遇到了我可早给人打死啦……”·小太监怯怯地问:“大人要带小的去哪儿”·白衣男子笑嘻嘻道:“把你交给妖怪吃掉呀。
你家妖怪回去夏宫找不到你,千里迢迢追到皇宫来啦道行不够真可怜,一路没土没水的,叶子都秃了·”·小太监站住了·白衣男子诧异转身,发现那孩子深深低着头,伶仃的肩膀一颤一颤。
白衣男子温柔地笑了笑,把笛子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吧,别哭啦·他在宫门口等你呢·”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篇十六。
龙生龙,凤生凤·篇十六·龙生龙,凤生凤(甘草大黄3)·大黄自迎娶长公主以来,心情一直不大好·老婆是公主,他当然不敢乱来·稍有大意,不仅皇帝问罪,连宰相也要揍他。
大黄这驸马当得可窝囊··因此他热切地盼望着皇帝削藩,最好藩王在边疆起事,他就可带兵前去镇压·偏偏藩王窝囊,瑟瑟缩缩地筹备了好几年兵马,还不举旗做乱。
而大黄却已给长公主休了··将军不举之事立马传遍宫廷·此后将军入宫面圣,总听见宫女在背后窃笑,气得他想把宫女都拖进花园□□一遍·大黄当然不是不行,只是长公主傲慢骄纵,连体位都不给夫君做主,往往弄得他又累又疼,哪还有心情行房·去找宰相诉苦,宰相拉起他手,谆谆教导:“这几年内你都不可去花街,实在忍不住了也得一个人去,千万不能与朝官同喝花酒。
否则给长公主知道了你不是不举而是对她不举,恐怕要提刀来阉你·”·将军怒甩他手·走开两步,想想不解气,转回来把宰相茶杯砸了··宰相哈哈大笑,命人拿来一排茶具,大方道:“砸砸砸,你高兴就好。
给人休了嘛,总是有点哀怨的,为师不怪你·”·将军觉得再呆下去又要吐血,遂气冲冲离开·刚走出门,看见宰相那四岁的千金抱着个小皮球,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将军喉头一哽·小千金忽然脆生生道:“你砸我家茶杯,我砸你”便将皮球劈头砸来·将军正在难受,竟没躲开,给她砸了个头晕眼花。
乳娘惊慌失措地跑来,代小千金向将军请罪·将军晃晃脑袋,口说无碍·手里忽然一轻,只听那小千金说道“失礼了”,已把皮球抢了回去·乳娘赶紧去追。
将军摸着面门,叹道:“砸归砸,说话还挺客气·到底是你女儿·”·宰相上前来,扳过他脸,仔细瞧了,笑道:“给我闺女这么一砸,你可英俊不少。”
小千金一天天长大了,将军便认了她作义女··这丫头生性活泼,人又聪明·会绣花会念书,会打鸟会爬树·宰相从不逼她做女孩儿家的事,她也随心所欲,却绝不闹出麻烦来。
将军每每感慨宰相教女有方,转身却又被小丫头欺负一顿,弄得将军哭笑不得··藩王起事后,将军领了兵符,前往镇压·临行前,丫头说:“义父回来后,教宁儿射箭吧。”
丫头乳名阿宁,只有求人时才自称宁儿·平常若这么叫她,她可要咬人··将军曾和宰相一起打猎,知道他箭术过人,便道:“让你爹爹教你。
义父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呢·”·宁儿跺脚道:“爹爹不肯教,怕我放暗箭埋伏你·”小脸一抬,露出娇俏可怜的模样,“义父,你说宁儿是这种人吗”·将军一抖,哪敢答是。
瞧这丫头的眉眼,真是越来越像宰相··几年后,各处叛乱皆被镇压·将军班师凯旋,回京受了封赏·皇帝赐他一座大宅,离宰相府不远·将军搬进去,宰相便带着阿宁来道贺。
此时阿宁已十四岁了,颇有些少女身段·性子却愈发张扬,瞧那神气,倒像个公子哥儿了··宰相坐在堂上,笑着呷一口茶:“这丫头,和我小时候简直一个样。”
将军的目光却似钉在了宰相身上·几年不见,他那双眼睛还和初遇那时一般明亮,永远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那双手还是很稳,提起笔来能定下乾坤。
他的腰板还是笔直,毕竟练过武,再浓的墨臭都掩盖不了那种英气··但他鬓间竟已有了一根白发··将军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得那么细·就一根,找不到更多的了。
就一根白发,还给他看到了,揪得他心口疼··宰相察觉到他的注视,随手一捋发鬓,笑问:“怎么,我头上沾了东西”·阿宁眼尖,扑过来笑道:“爹爹,你有白头发我给你拔。”
将军心痛不已,脱口问道:“你怎么已经……”·他明明才四十不到何况身为仙草,本该老得比常人慢呀·将军自己容貌尚如二十,他怎么会……·宰相笑道:“这些年风云变幻,劳神多了,自然老得快。”
遂教阿宁自己去玩,将几年来朝中势力变动讲给将军听··将军打断道:“我不听那个·”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似想抚摸他脸颊··宰相抓住他手,笑道:“岁月不饶人。
怎么,你要欺负先生年老体弱,无力还手了”·将军给他捏得腕骨欲碎,龇牙咧嘴道:“你要真是无力还手……就好了”·宰相含笑放开他,忽道:“中秋将至,散仙今年也未回来。”
将军揉着手腕,默然·他原来不知皇帝对散仙的感情,还是宰相说给他听的·散仙于十年前消失,从此再无消息·朝廷又连年风雨,小皇帝独自坐在那皇位上,渐渐变得喜怒无常。
如今在皇帝手下做事总要提心吊胆,也难怪宰相那么疲惫··“蓬莱要不是在天上,恐怕陛下倾尽全国之力,也要把散仙抓回来·”将军舍了主位不坐,把宰相身旁椅子拉来,高大身躯重重往里一坐,好跟他说话。
宰相道:“那还不至于,陛下有分寸·”忽然展颜一笑,望着大黄道,“罢了,不提那事·今天我来,一方面是看看你有无缺胳膊断腿,一方面来送请帖。”
遂掏出一张大红请帖来··将军只当是朝臣宴会,不耐烦看帖子,随口问道:“除我以外还有些谁”·宰相笑道:“中秋家宴,没别人,就内子、阿宁几个。
为师给你接风洗尘·”·将军一愣,连忙打开帖子·只见那正红帖子上,写着意气风发的九个字:·“若敢不来,为师打死你·”·此时宁儿跑进来,欣然道:“义父义父,我想起来了你答应教我射箭呢”·将军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收下请帖,起身道:“好、好、好,走、走、走……”·中秋那晚,将军来到宰相府。
宰相将酒席摆在庭院里,一抬头就可望见明月·将军虽不懂那些文人风情,坐在月下吃肉喝酒,也觉得很舒服··宰相似乎很高兴,给他敬了许多酒·阿宁不甘示弱,嚷着义父冷落自己,也强迫他喝了几大杯。
将军给这一对父女灌得人事不知,到最后已疯魔了,自个儿抱着酒坛仰头就饮··宰相笑得打跌,看他一身衣袍皆给酒淋透了,怕他着凉,便令下人准备热水·夫人小姐都先去睡了,宰相仍坐在院里,对月举杯。
“散仙啊,你可得早些回来·”·将军泡过澡出来,脑袋昏昏沉沉·远远看到宰相独坐,便走了过去·还未走到桌边,哇地一声,吐了。
宰相措不及防给喷了一身,头上背上都黏黏糊糊,肩头还挂着一只大虾··宰相:“……”·将军吐过之后浑身舒爽,拍着宰相肩膀道:“先生,你我再喝一杯——嗝……你怎么变成虾了……”·宰相腾地站起,抓着他手,一个过肩摔。
八尺大汉给他砰地砸在地上,顿时清醒了··翌日下人去服侍将军更衣,将军扶着腰下不来床·下人皆面面相觑,还以为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中秋过后,将军依约教阿宁射箭。
丫头聪明得很,一下就学会了,只是准头不够·将军便叫人从军营搬来靶子,给阿宁练箭用··叛乱平定之后,将军实在没什么事做,每日上朝也不过是站着打盹儿。
他便时常去军营练兵··此番他被封镇国大将军,朝中多少人要巴结他·他却一个不理,宁愿跟老兵喝酒聊天,也不肯去吃酒席·年轻时,宰相还会劝他多给同僚些面子,自从得知二人都是仙草,宰相也就由他去了。
将军有时会想,散仙何时带他们回蓬莱到时宰相夫人还有阿宁怎么办自己倒是孤家寡人干干净净,先生有这么多牵绊,难免撕心裂肺……·不久,散仙回来了。
散仙见过皇帝,就出宫来找宰相和将军·宰相将这些年的事说给散仙听,免不了提及长公主·两人一唱一和,气得将军甩门而去·等冷静下来了又回去找散仙,问他蓬莱的事。
散仙道:“你想何时回去都可以,若想在人间寿终正寝也行·最后终归要回去,何时动身却可商量·”·将军问:“宰相怎么说”·散仙苦笑:“他没得选。”
将军会错意,了然道:“我想也是·他起码得看到阿宁出嫁·”·散仙欲言又止,摇头笑道:“那丫头古灵精怪,婆家可不好找”·夏天,皇帝前往夏宫避暑,宰相将军留在朝中代理政务。
这下便连朝也不用上,将军只须将虎符看好,莫给人偷去,然后就无事可做了··宰相见他太闲,便丢了一堆书籍给他,要他熟读·将军多年戎马生涯,哪还看得进书。
正巧阿宁喜欢,就把书全送给了丫头·过了几天宰相来查功课,见将军正穿着裤衩在床上呼呼大睡,房里一本书也没有,便把竹条找来,啪啪一顿打··翌日阿宁来还书,见到干爹趴在床上哎呦叫唤,不禁好笑。
将军被迫身残志坚,趴着看了会儿书,越看越不对·翻过封面一看——后宫秘闻·将军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将阿宁唤来,谆谆教导她邪书要藏好,不要再搞混。
阿宁诧异道:“这不是爹爹给你的么我没拿错呀·”然后捂嘴一笑:“义父,好看么”·将军大惊,拖着残躯去找宰相对质,宰相却头也不抬道:“嗯,是我给的。”
然后也问:“好看么”那神态跟他女儿一模一样··将军又窘又怒:“你”·“你若不喜欢女人,就从三十页往后看。”
宰相悠然望向窗外··将军一翻,默默地扭头走了·第二天神清气爽,突然又冲到宰相面前,火急火燎道:“阿宁看过这本书了”·宰相欣然道:“我闺女多才多艺,这书就是她写的。”
书册自将军手中滑落··将军痛苦地抱头蹲下,一脸罪恶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从此将军见到阿宁都绕着走,见到宰相都抬不起头。
将军被这父女二人吃得死死的·一个要他念书,他天不亮就起床·一个要他教骑马,他书都来不及放就去牵马··后来阿宁大了些,开始跟他一同去军营,看他练兵。
再后来,阿宁抓了个英俊小兵,私奔了··“莫急,她能养活自己·”宰相安慰夫人··将军想起那书来,只觉下腹一阵寒意,哭笑不得。
宰相给夫人擦过泪,哄她睡下后,与将军去厅里喝茶·宰相望着空空的庭院,他的女儿前一日还在院里玩耍,今天就跟男人跑了·星幕低垂,庭院里花藤随风摇摆。
冬天要到了··“就这一点,她不像你·”将军第一次学着宰相那样,慢慢地呷着茶·苦,他始终不明白这苦味有什么好,就像他老是搞不懂那个人。
宰相闭着眼,轻嗅茶香·对女儿只字不提··将军突然问:“当年你成亲……家里可曾逼你”·宰相并未睁眼,只淡淡道:“为师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将军笑了笑,再去喝茶,便觉得茶叶没那么苦了·许久,将军放下茶杯,道:“我想离开几年·”·宰相道:“走吧,回你的边疆去。”
将军说:“我还会回来的·等你没了这些羁绊,我们一起回蓬莱·那时请先生不要再赶我·”·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宰相的茶杯停在唇边,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我可没法答应你·”宰相含笑望着他,“要是你又不听话呢到时就算是在云端上,我也要踢你下去·”·将军也笑起来:“到那时候,你踢我我也不走了。”
遂起身离开··宰相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庭院里花藤萎黄,冬天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篇十七。
我在山上玩泥巴·篇十七·我在山上玩泥巴(决明4)·芳离山··一头雪白猛兽昂首阔步,漫步山林·此兽如公牛般大小,头有四角,身上长着蓑衣般的皮毛,正是妖兽獓骃。
这山上无兽能与它匹敌,因而它漫步起来也格外高傲,仿佛是这芳离山的王··躲在树上的男人轻轻伏下身子·他已经等了它很久了·像獓骃这样的妖兽很难收服,不知多少人死在它蹄下。
因而在妖兽市场上,獓骃也价值连城··听说太子曾买下一头獓骃,为此付出了一千两黄金·男人也一直想抓个大家伙回去哄哄某人,今天终于逮到机会··而且机不容失·男人眯起眼睛,在獓骃张开大嘴打哈欠时,一个猛扑,手掌已拍在獓骃头上·“着”男人暴喝。
手却猛地给弹开·男人一愣,獓骃也是一愣·它似乎觉得痒,抬起蹄子想蹭蹭额头··蹄子太短,蹭不到··男人:“……”·獓骃四下张望,找了棵树。
摇摇摆摆挪过去——四个角顶住了树··男人:“……”·“嗷——”獓骃愤怒地大吼一声,继而飞快转身,冲向男人。
男人一惊,握紧手中大刀,正要自卫,獓骃突然在他面前停下,谄媚地低下头来··……要我给它挠么……·男人沉默片刻,抬起手来·手上却掐了个印,用力拍去。
在男人的手掌碰到獓骃皮毛的瞬间,獓骃暴躁地低吼起来·男人凭空一抓,仿佛从獓骃头上抓下什么,紧接着飞快后退——·獓骃牛角已顶了过来·此时的獓骃与方才大不相同,凶相毕露,磨着蹄子,伺机想再冲过来。
男人匆匆朝手上一瞟,来不及将所收之物放好,只能丢了大刀,单手去迎獓骃··獓骃一个猛冲,尖利四角齐齐刺了过来·男人抬起左手,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
就在利角即将刺穿他手掌之时,男人怒目圆睁,手掌一震,大喝道:“着”他浑身上下瞬间爆发出强力气波,冲击波震得獓骃皮毛倒竖,四下里落叶纷纷。
獓骃终于安静下来,全身像给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男人这才深吸一口气··方才实在危险,他也是拼尽全力才收下这猛兽·这回可是立下大功,想必那人也会大大地高兴吧。
男人沉浸在自我陶醉中无法自拔··过了很久很久很久,男人觉得手有点酸,这才想起右手上还抓着东西··那是一股“气”。
男人抬起手来,面色忽然有些凝重··这和自己驯服妖兽的方法是一样的·妖兽只对比自己强的人低头,要让妖兽认主,就必须用“气”震慑它,然后将灵识分给它。
这样妖兽便能拥有人性,并听主人差遣··……等等··这只妖兽是有主人的·男人手一抖,险些将那股气漏出去··糟了既然养得起獓骃,那肯定非富即贵他刚才一个冲动就把人家的印给打散了,这下可是还都还不回去了·不不不,冷静,冷静,冷静……·男人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还是冷静不下来·于是,他一路发抖地,抓着手里小股残气,跑回家了。
獓骃还给定在原地··“师兄师兄”男人几乎是把自己“砸”进了门,一进来就大喊大叫··这是一件富丽堂皇的居室,从花瓶到桌椅,甚至是桌上一只小小的茶杯,都精美绝伦,价值不菲。
很显然,这居室的主人极好豪奢,极有品位··“师兄师兄大事不好了”举止粗俗的男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一边哭喊着,一边朝茶桌扑来,“我闯祸了——啊”·在距离茶桌还有三步的位置,他忽然失去重心,整个人都向前摔去。
一只手及时拉住了他·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骨骼匀称,肤若凝脂,纤细却不乏力度·只有男人的手能生成这样··与此同时,一枚棋子清脆落地。
那是枚白玉棋子,玲珑光润,仿佛只有这么好看的棋子,才配得上那么好看的手··粗鲁的男人哼哼唧唧地站起来,揉了揉膝盖·方才那棋子正打上他膝上血海穴,他的大腿到现在还在发麻。
“芎哥——”男人哭丧着脸,“下回能不能别打穴位,我知错了·”·坐在棋盘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的男子,正是川芎·而哭着叫他师兄的男人,同是仙草,名为柴胡。
此时川芎眼望着棋盘,仿佛懒得搭理师弟·他悠闲地从棋碗里捏起个白子,柴胡连忙捂腿一缩·川芎却连看也不看他,抿着唇沉思片刻,将棋子落在棋盘一角。
柴胡盯着那黑白棋盘,不敢发问··川芎左一手,右一手,甚是自得其乐·柴胡怕他,大气也不敢出,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待一局棋下完,黑子如猛虎般吞下白子半壁江山,川芎这才长吁一声。
“冷静了”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柴胡··柴胡连忙点头··川芎好整以暇地收拾棋子,道:“说罢·”·柴胡便将獓骃一事说给他听。
被他晾了这么久,柴胡说话条理都变清楚了,还将手里紧紧抓着的那股残气拿给他看·川芎只是瞟了一眼,然后给他倒茶,叫他坐··柴胡战战兢兢地坐下,以为要挨骂了。
川芎却叹道:“要是你做事都能三思而后行,又怎会闹出这等麻烦”·柴胡深以为是,用力点头··川芎道:“光是说你,不长记性。
一会儿去把兽栏打扫干净,不许吃晚饭·”·柴胡一听,不光罚他干活儿,还不给饭吃,便露出一脸不情愿的神色:“师兄,我已经知道错了但我又不是故意要抢人家的獓骃,到时候给人还回去不就是了嘛……顶多再赔些钱,拿我工钱扣好了。”
川芎忽然挑眉一笑·柴胡的鸡皮疙瘩顿时就起来了··“赔钱你可知道,那是谁家的獓骃”·柴胡摇头。
川芎微笑道:“据我所知,近两年里,黑市里就只卖出去过一头獓骃·”·柴胡小心翼翼地问:“那不是更好找了我这就还给……”·川芎笑容满面,柔声道:“那唯一的买家,就是太子。”
柴胡悚然··川芎伸出他那好看的手,越过棋盘,捏上了柴胡的脸颊·笑容越发灿烂:“还有,你带回来的这仙气,是谁的,你看不出来么”·柴胡给他捏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却不敢躲。
他已经知道这次闹出的篓子有多大,忽然觉得师兄罚他的那还是轻的……师兄果然还是疼·这么一想,柴胡顿时感动不已。
“我知错了”柴胡热泪盈眶地感受着脸颊的剧痛,还虔诚地把脸往前凑了些,“师兄,我错了”·“哼。”
川芎终于不笑了,甩袖收回手··柴胡满脸忏悔地起身,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紧张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川芎微笑道:“还不去打扫你的兽栏等着我给你搭手么哦对了,我说的不是总店里这一处,而是整个京城,明的暗的,总共七处。
你都知道位置吧”·柴胡大惊失色,张了张嘴,浑身猛地一哆嗦·哪还敢讨价还价,赶紧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待柴胡跑远了,川芎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唤来几个亲信,如此这般吩咐许久,这才让人出去,分头办事。
“獓骃呢”·太子从夏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獓骃··散仙把芳离山都踏遍了,还是找不着·太子不高兴了,拉着散仙衣袖不依不饶地叫:“獓骃呢獓骃呢”·散仙自知理屈,又去芳离山找了许久,还是没有结果。
无奈,他只好跟宫人打听先前那獓骃是哪里来的,想办法赔一只给太子便是··太子近侍偷偷告诉他,那是太子派人在黑市上买的·原来京城里暗中有妖兽拍卖,专给那些公子哥儿玩的。
散仙原来正奇怪这些野兽都是哪里来,现在才知道京城里还有这种交易·便跟皇帝打了招呼出宫·去黑市上一打听,人家见他求购獓骃,又看他两袖清风的模样,便笑他回去种几年地再来买珍奇异兽。
散仙这才知道……太子花他爹的钱真不心疼·一千两黄金就买个破獓骃……好吧,对凡人来说是珍奇异兽了,但在散仙眼里,它就是个大野牛,哪值啊。
散仙想过自己去抓一头来·但獓骃本就稀少,哪是说抓就抓得的·于是散仙去跟太子商量,能不能换个宠物,他保证给抓个更威猛的··太子却闹起熊脾气,哭着喊着就要獓骃。
散仙无奈,想想那獓骃毕竟也认了自己作主人,就这么丢了也不能不管·便一趟趟地往黑市跑,打听那头蠢獓骃··没想到大家竟众口一词:没见过。
散仙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跑去南山,搬救兵··“羊藿·”散仙满怀期待地问,“你手巧吗”·羊藿羞涩而得意地道:“巧呀。
我会绣花,会缝补,还会……”·散仙高兴地拉起她双手:“那你会玩泥巴吗我想请你捏个泥牛,这么高,这么大——四个角”·羊藿:“”·散仙正拙于形容,屋子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清冷嗓音。
“獓骃”·散仙大喜过望,回头看到决明一张嘲讽脸,声音顿时噎住··“怎么太子在宫里呆得无聊,你要变个妖兽哄他玩”决明问。
散仙知道,这事说出来难免又给决明嘲笑,因此不情不愿,又不抱希望地问道:“你玩儿泥巴吗”·决明冷冷道:“泥巴我不玩·但你如果说的是塑土形,我会。”
散仙顿时欲哭无泪··早知道当年就不偷懒好好学手工了·痛定思痛,散仙脚步沉重地上前,客客气气道:“决明,求你件事。”
决明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散仙一愣,心里腾地冒起怒火·正咬牙切齿,忽听决明道:·“去找泥·快跟上·”·散仙还没反应过来,羊藿已欢呼着跟上:“我也来玩”·于是,两妖一仙,就去玩儿泥巴了。
说是玩泥巴,其实是给傀儡术做准备·本来这类法术也不要求傀儡栩栩如生,可惜散仙手太笨,当了几百年仙人从没做过手工,现下别说泥牛了,泥球他都搓不圆。
决明找了一处沼泽,从里面挖出许多湿泥来·这沼泽边上都是草药,草药腐烂了就沉进泥里,使沼泽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药味·羊藿也帮着挖泥,弄得满身泥浆。
正玩得不亦乐乎,一回头却看见散仙衣裳还是纤尘不染··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仙衣真好啊……”羊藿看着散仙整个袖子沉进泥潭,出来时泥水自动滑下,一点都没沾上去,不禁眼红。
散仙笑道:“下次我回蓬莱,请仙女给你也织一件·”衣服干干净净,他手上却也脏了·随手一抹额头,额头上便黑乎乎的一道··羊藿笑嘻嘻地去给他擦,忘了自己手上也脏。
泥水都从散仙额头上滴下来了,他又没法擦,只好拿衣袖去蹭·结果衣袖不沾脏,他擦都擦不下来··“散仙哥哥,你印堂发黑呀”羊藿乐不可支。
散仙笑着去刮她鼻子·羊藿叫了一声,起身跑了·散仙捧起泥巴正要去追,忽然看到决明蹲在不远处,抬眼瞟着自己·散仙顿时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地把泥捧到决明身边,蹲下去问:“捏得怎么样啦”·以蓑草裹上湿泥,放一会儿泥就会变硬。
决明先捏了獓骃四肢、躯干,现在正在捏牛头·散仙小心捧起一条兽腿,只见蹄子是蹄子,关节是关节,蓑草正与獓骃皮毛无异·若不是泥还没干透,这简直活生生的一条獓骃腿。
然后,啪··腿断了·半截湿泥砸在地上··散仙:“……”·决明:“……”·散仙脸红到脖子根,急忙道歉。
决明面无表情,捡起兽腿进行抢救·然而泥都给摔烂了,蓑草和泥混到了一起,分都分不开··决明回过头来,沉默地看了散仙一眼·散仙羞涩地低下了头。
然后,啪··决明抓起那半截泥腿,糊了散仙一脸··“哈哈哈哈哈……”羊藿幸灾乐祸地大笑··“我都道过歉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散仙大怒,从地上也抓起泥来,一巴掌拍向决明。
决明措不及防,嘴里都进了泥,连忙转过去吐··“哈哈哈哈哈哈”羊藿笑得直不起身来,一手扶着腰,把自己衣服上也蹭脏了。
散仙看决明咳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关切地问道:“吐干净了吗吐干净了就继续……哇”·决明已经抱着这——么——大——的一团泥朝他扑来。
……晚上··两妖一仙都泡在灵泉里··“决明哥哥欺负我”羊藿嘟起小嘴,气鼓鼓地道,“我不就偷袭你一下你居然反击了我三把”·决明哼了一声。
“小气记仇没肚量·”散仙总结··决明平静道:“我不捏了·”·散仙咬牙切齿:“……我说的是我自己。
我小气,我记仇,我没肚量”·决明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散仙求人手短,气郁不已,遂闷闷地沉进水里,咕噜咕噜吐泡泡。
羊藿又笑岔了气··月亮柔柔地漂在水面上,给她的笑声摇碎了·一圈圈涟漪荡开去,决明的嘴角也翘成了月牙··三天后,獓骃的泥身子总算捏成了。
泥晒干了,獓骃的身子硬邦邦的,它脸上还有小石头摆的眼睛鼻子,嘴里是木头削的两排獠牙,可爱极了··两妖一仙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倍感欣慰·决明忽然问:“你接下来要怎么做”·散仙诧异道:“你不会做傀儡么念个傀儡咒,再分点灵识给它就行了啊。
要不要我教你”·决明看着他,问:“当初给血竭塑肉身时,你为何不用傀儡”·散仙笑了笑:“泥巴木头,怎比得上血肉之躯”然后便开始施咒。
很快地,一道光芒笼罩了泥巴獓骃·那光芒将泥巴变成了真正的兽躯,连石头眼睛都变成了真的兽眼··羊藿惊喜地拍起了手··“好玩儿吧”散仙呼了口气,笑道,“还有更好玩儿的呢。”
他闭上眼,抬起一只手,覆在獓骃额头上··羊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獓骃·决明望着散仙··“好啦·”散仙笑着睁开眼,正对上决明的视线。
决明一愣,随即移开了眼·散仙摸摸鼻子,怪不得刚刚觉得有点痒··“哇它动了”羊藿高兴得叫了起来。
那头獓骃竟然真的活了眼珠子骨溜溜转着,打了个响鼻,还抬起后腿给自己挠痒痒·羊藿欣喜不已,开心地抚摸着它·獓骃温顺地蹭着她手,令羊藿越发喜欢。
·“好可爱我都要不舍得它走了”羊藿抱住獓骃,依依不舍地望向散仙··散仙叹了口气:“这只是傀儡,是我在控制它。
要不我让它踢你一下”·獓骃那蹄子轻轻抬了抬,羊藿惊叫一声,赶紧躲开··散仙笑着摸摸羊藿的头,安慰道:“毕竟是傀儡,不是活物啊。”
羊藿有些沮丧,很快又打起了精神,笑道:“好吧,我知道啦不过,虽然是假的,看到自己捏的泥巴动起来,还是好有趣呀”·散仙道:“那我教你傀儡术,以后你闲着没事,自己也捏一个”·羊藿摇摇头:“不用啦大家一起玩才有趣,就我自己捏,多没劲呀。”
她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便道,“我们回去吃饭吧”·散仙想了想,说:“不了,我还是先回皇宫·好几天没回去了,我怕皇帝担心。”
决明忽然眯起眼睛··羊藿“哦”了一声·决明道:“你先回去做饭,我有话对散仙说·”·羊藿看看他俩,掩起袖子笑了笑,蹦蹦跳跳地走了。
散仙转过身来,笑着问:“怎么了有心事要告诉我”·决明冷冷道:“你如今就留在皇宫做他父子的玩物,不去找仙草了”·散仙一愣,面露不悦:“你……”·“下凡以来,你总共找到多少仙草带回去多少”决明点到即止,不再说话。
散仙却如给冷水浇头,神色一下子黯淡了··“你说得对·”散仙低声道,“是我玩物丧志了·”·决明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嘲讽,而是转过身,说道:“吃过饭再走吧。
羊藿从昨天就开始准备庆功宴了·”·散仙叹了口气,看着他背影笑道:“你不是个坏人,干嘛老是把话说得这么不讨人喜欢呢”·决明反问:“我干嘛要讨你喜欢”·散仙给他噎住,只好连连叹气地跟上。
那天晚上,散仙回了皇宫·太子见到獓骃只顾着高兴,哪能察觉异样·应付完太子,散仙去找皇帝··皇帝竟然看着一碟桂花糕,在出神·见到散仙仍有些恍惚。
“……你回来了”·散仙笑嘻嘻道:“办了些事,回来晚了·想我啦”·皇帝朝他伸了伸手,散仙自然而然地走过去。
皇帝却忽然像被扎了一下,连忙把手缩回去了··散仙不解地看着他··“饿么”皇帝将点心推向他,别过了脸··散仙吃着桂花糕,困惑地眨着眼睛。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又恢复了那稳重的声音··“以后晚回来,叫人捎个口信·”那语气只是嘱咐,并无责备··散仙放下了桂花糕,没有应声。
皇帝回过头来看他,眼中是复杂的感情··散仙被他看得不大自在,遂两手一撑,坐到书桌上,背对着他说:“我打算以后每个月都出宫一趟,四处走走,找找散落民间的仙草。”
皇帝道:“好·”·散仙倒有些惊讶,还是觉得不放心,犹豫着说:“但是我不确定每次出去多久……我可以折纸鹤传信给你,告诉你我什么时候回来……”·皇帝笑了笑:“不必。
朕只要知道你会回来就好·”·散仙舒了口气,身体这才放松下来·他又伸手去拿桂花糕,正要放进嘴里,忽然又停了手··皇帝问:“在想什么”·散仙舔舔手指,笑着说:“这桂花糕真好吃。
我想师尊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本文未删节版在cp有,同步更新。
因为和谐的关系,现在主战场改去cp啦~~当然这边也会继续发,不过你懂的,各种不方便··也可以关注我的微博@深海手术刀,发新文都会贴上微博哒··☆、篇十八。
师弟满天下·篇十八·师弟满天下(川芎柴胡)·深夜·街尾有犬吠··一道黑影掠过屋顶,几个起落,最终停在一户大院外··黑影躲进了树影。
风吹来,树影摇晃,黑影不动·犬吠不止··街尾传来打骂声·犬吠停了··又过了许久··黑影从院墙无声落下··刚一落地,院内爆出无限杀机·数名家丁从四面围攻而来,将黑影围在中间。
家丁人人手持刀剑,面无表情,脚步配合极其默契,将黑影所有退路都给堵死··黑影站立不动·家丁们也停下,纹丝不动··忽然,黑影消失·家丁们仍然不动。
片刻后,黑影出现在包围圈外·家丁们纷纷倒下,崩开裂纹··“……泥傀儡·”黑影将面罩扯下,冷冷地看着地上土块。
“是·”暗处,传来一个优雅动听的声音,“早知是你,我就不浪费这些傀儡了,决明·”·决明望着声音的来处·那个奢侈成性的男人,竟然穿着金丝钩边的睡袍。
他手上还托着个镶嵌宝石的鼻烟壶,仿佛只是饭后散步,无比悠闲··“川芎·”决明眯起眼睛··男人的脸终于从黑暗中出现·那容貌只可用一个词形容。
世间无双··川芎与决明对望着,一个嘴角含笑,一个面无表情·两人都在揣度彼此的心思,试图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里,看穿对方的破绽··忽然。
“师兄师兄好像有贼”·一个彪形大汉冲出来,边跑边穿衣服,然后砰地把川芎扑倒在地。
决明:“……”·川芎脸色铁青,将身上大汉一脚踢开·大汉在地上滚了两滚,还硬邦邦地在地上挺着·原来已给点上穴道了··决明瞟了一眼:“柴胡是你师弟你们师承何人”·川芎嫌弃地把柴胡踢踢开,优雅地朝决明一揖,微笑道:“家丑不必提了。
请里面坐·”·柴胡滚到了决明面前·他全身血流不畅,又酸又麻,连话都说不了,只好求助地望向决明··决明抬起脚,把他踢踢开,转身进了屋。
“等会儿再收拾你·”川芎粲然一笑,进屋,关门··柴胡任人宰割地躺在地上,流下了屈辱的泪水··屋内··“黑市上所有人众口一词,想必是你派人吩咐了。”
决明不坐不喝茶,只站在厅堂正中,凛然望着川芎,“来之前我没想到,兽商之首竟然是你·”·川芎坐在主位上,品着香茗,悠然道:“这么好的茶,你不喝可惜了。”
“獓骃是你偷的”·“以我的身份,怎么会做那种事”·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獓骃在你手里”·“你为谁做事,太子还是仙人”·“獓骃交给我,我帮你摆平太子和仙人。”
川芎终于将视线从茶盏上移开,玩味地打量着决明:“你怎么摆平”·决明微微一笑:“果然是你偷的·”·第一局,决明胜。
川芎不动声色,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搭上他肩膀,诚恳道:“你我没必要作对·坐下吧·”·决明这才坐了,脸上表情缓和了些··“你与那仙人是如何相识的”川芎问。
决明道:“他帮过我·”·川芎一挑眉:“那他不带你回去因为你是妖”·决明道:“他未曾逼我。
现今他只带了人参当归回蓬莱,那是他们自愿的·当年御史一案你该有耳闻,御史便是人参,叛军头目是当归·”·川芎略一思索,了然道:“我明白了。
獓骃可以给你,但有一事,不知你要如何化解·”·“说·”·“獓骃的印已经破了,如今它只是一头野兽·仙人难道不会来寻破印之人”·决明忽然露出个嘲讽的笑容:“他粗心得很,宫里又忙,没空管这个。”
川芎皱着眉头·决明道:“其实你也不必躲·你见到他就会明白我的意思·”·川芎嘴角一扬,眼神闪烁地打量着他:“你与他是朋友兄弟知己”·决明眯起眼睛,不答。
川芎呷了口茶,悠然道:“我听闻獓骃已经回到宫中,那位太傅也不再打听妖兽了·此事已经不了了之,你却现在才查到我头上·这恐怕不是太傅的主意吧”·决明仍不答。
川芎笑道:“我还听说,皇帝对那仙人魂牵梦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三天,他是在你那儿么”·决明冷冷道:“你我不必为敌。
有话直说·”·川芎优雅得体地微笑着,起身走到决明面前,将手搭在他肩上··“看你这反应,我倒想见见他了·”·这一局,川芎胜。
支配傀儡是要消耗法力的·獓骃失而复得,太子便非要将它养在宫中,散仙只好时刻劳心劳神,以防土崩瓦解·几天下来已经疲惫不堪,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忽悠熊孩子听话,把泥獓骃送走。
决明忽然传信来,要见他一面·这可稀奇,决明居然主动找他·来到茶楼,散仙才知决明是代人请他·这茶楼富丽堂皇,随便一壶茶水都要好几两银子,显然不是决明会来的地方。
散仙等了许久,不见决明,街上一辆马车却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马车豪华奢侈,且不说其他,单是车顶上吹下的一串玛瑙就已经价值连城·马车周身以黑布罩住,就连窗户也不透一点光,令人担心里面的人要给闷死。
然而吸引散仙的并不是这辆车的豪华或是怪异·车里有仙草,散仙一望便知··大庭广众之下不好乱来·散仙顾不得决明,悄悄跟在了马车后面··马车把散仙引到了郊外,缓缓停下。
散仙绕到前面去,车上那马夫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堆泥土·散仙眸中碧色一闪,询问道:“柴胡,川芎”·车中传来幽幽一叹。
“原来是洞明眸,难怪蓬莱派你来·”·散仙一愣·只见车帘掀起,一名精壮汉子从车内跃下,高兴地朝他扑来·这是柴胡··“不许无礼。”
帘内飞出一颗黑色棋子,正中柴胡膝弯,柴胡顿时站立不稳,扑通跪在散仙面前··散仙给吓了一跳,连忙扶起柴胡,眼睛望着车上下来那人·那是位富贵公子,衣着华丽,落落大方,脸上有种傲慢之色。
这是川芎··川芎玩味地打量着散仙,散仙也打量着他··“远不及本大爷·”川芎摇头一叹··“你踩到衣服下摆了,小心摔。”
散仙关切道··川芎一个踉跄,整个人顿时蔫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第一局,川芎败··柴胡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川芎身后,老老实实喊了一句:“师兄。”
散仙奇道:“你们拜师了拜的哪一位”·川芎缓过劲来,看着他眼眸,说:“我俩虽师出同门,他那一声却是叫你。”
说着便客客气气朝散仙行了个礼,不咸不淡地道,“师兄·”·散仙愣了愣,不由自主望向马车前那堆沙土··川芎抬起眼,盯着散仙:“师尊传我傀儡之术,传给柴胡驭兽之术。
当时他还不知,下凡来收仙草的竟是师兄你·”·散仙还望着那堆土出神··“师兄”川芎扬起嘴角,唤道··散仙回过神来,嘿嘿笑了笑。
川芎正要开口,散仙忽然问:“你俩可曾娶妻”·柴胡脸红了下,川芎摇头道:“不曾·难道师兄要给我们……”·散仙又问:“你俩可是断袖”·柴胡脸涨成猪肝色,川芎粲然一笑:“师兄这是何意”·散仙拍拍二人肩膀,释怀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既然大家都是师兄弟,那我就不客气了·跟我回蓬莱吧·”话音未落,两手忽然空了··川芎提着柴胡领子,已退开三丈远··散仙远远地喊道:“快投降降降——你们打不过我我我——”·柴胡急道:“决明骗人不是说他不会强迫别人吗”·川芎一脚把柴胡踹开,风度翩翩地撩起袖子,信心满满道:“打就打,正合我意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比较——”·话音未落,砰·川芎已经被散仙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散仙谆谆教诲道:“师弟,师尊没教你吗少废话,多打架·”·第二局,川芎完败··柴胡连散仙是怎么过来的都没看清,此时才回过神来,拔出大刀,哇哇乱叫着跑来救川芎。
散仙随手把大刀拨开了,语重心长道:“对自己人不要举刀·动手动手,只能用手知道吗”说着一把拎起了柴胡耳朵··川芎在脚下挣扎,柴胡在手下求饶。
散仙迎风站立,通体舒爽,下凡以来所有闷气都在此刻纾解了··有师弟真好啊··獓骃回来了,散仙心情愉悦,走路都开始哼歌··那日他并没有强行把二人带走。
反正柴芎都打不过他,以后他要回蓬莱时再抓二人便是·他还要在人间逗留许多年,可以跟两位师弟好好地打、打、闹、闹··至于他那不靠谱的师尊与这两位师弟的渊源,他虽好奇,却不急着问。
想必在自己下凡以后,师尊也溜出来玩了吧玩就玩吧,还给徒弟惹出那么多麻烦……嘿,还真像师尊会做的事··散仙深藏内心的悲伤,在痛殴师弟之后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决明听闻此事后,露出了非常纠结的表情··“你、你真的,揍了他们一顿”决明问··“是呀·”散仙欣然承认。
决明沉默片刻,问:“你以前跟你师尊都是如何相处的”·“也是打,谁打输了没点心吃·”散仙想起这个就一脸怨气,“就为这个,他藏了好几手不肯教我”·决明沉默许久,又问:“当年我与你交战,你也留手了”·散仙嘿嘿一笑:“这不是当时还不熟,怕把你打残么……”·决明这下彻底沉默了,扭头走向灵泉,修炼去了。
后来,据羊藿说,柴芎二人养好伤后提着家伙杀上南山来了·结果被勤修苦炼的决明揍得双双挂彩,又回家养伤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篇十九。
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篇十九·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藿香佩兰)·瘟疫已经蔓延开了··城门外,是数不尽的灾民。
这些灾民中,有许多已经染病,不仅得不到医治,连粥也喝不上一口·难民营里到处是尸体、苍蝇,秽气冲天·活着的人也都目光呆滞,了无生机,根本与死人无异。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这些士兵皆以白布掩面,手持□□,不许难民进城·他们虽表情冷峻,心中也恐惧不安,生怕下一个染病的就是自己·即便如此,城里也不断有人倒下。
一旦发病,就会被强行送到城外·更有甚者,会给发疯的百姓直接烧死·城里其实也不比城外好多少,只是多了一分微薄的希望罢了··城墙上,一个布衣草履的青年男子和一位白衣公子站在一起,朝城外望着。
“我昨天医治的那两个人,病情已有了起色·”布衣说··“你还没有把握治好他们·”白衣道··“是·但是我已经等不及了,那些人也等不了了。”
“你必须再等一天,我现在就去准备粮食和药草·你只去一个人,什么都干不了的·明天一早我陪你出城·”·“但你不是……”·“我确实不能用仙术救他们,不过我可以帮你做些杂事。
不用担心,我是仙人,不会染病·更不用愧疚,银子是皇帝的·”·“……好·我替病人谢谢你·”·白衣公子忽然叹了口气。
“藿香,你明白你可能付出的代价吗”·布衣微笑道:“我如果救不了他们,何来颜面以仙草之身回归蓬莱”·藿香是一名走方医。
所谓走方医,四处云游,卖艺施治者也·手所持器以铁为之,形如环盂,虚其中,置铁丸,周转摇之,名曰虎刺·手所持药囊曰无且囊,针曰铍针·有小袋曰罗星袋。
有小尺曰分脉尺·有药点之镜曰语魅·有马口铁小筒,用以取牙,曰折脆··走医有三字诀:一曰贱,药物不取贵也;二曰验,以下咽即能去病也;三曰便,山林僻邑仓卒即有。
能守三字之要者,便是此中之杰出者矣(注1)··藿香是其之一··正所谓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必有解药·一地有一地的水土,此地百姓所患之病,附近山上也有对症之药,故他时常上山采药。
散仙第一次遇见他时,他正背着满满一篓药草下山·那竹篓里还有几株藿香·散仙觉得好笑,便说:“煮豆燃豆萁,你竹篓里藿香在哭呢·”·藿香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是仙草,却认认真真地作揖道:“公子高见。
杀生求生,去生更远·吾受教了·”·散仙一愣,倒是不好意思再笑·遂交代了身份,与他结伴而行··正所谓,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藿香虽是地位低下的走方医,却实在担得起良医之名·他用药轻盈,每味药往往只用到一钱二钱,却能如桴应鼓,药到病除·他每到一处,名气很快就传开。
经常有药房来请他坐诊,他有时答应,药房外便排起长队·但是无论药房出多少聘金,只要此处的疑难杂症都给解决了,藿香便收拾行装,前往下一个地方··天下之大,一生也走不完。
天下的病人,一生也治不完·藿香只想尽可能地走更多路,救更多人··瘟疫爆发的消息刚一传出,藿香就开始往疫区赶·没想到县令下令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
人各有命,散仙不得随意干涉·藿香有身为医者的自尊,也不求他,只拼命钻研医书,试图寻求诊治之法·然而城里病人太少,甚至不等他的方子起效,病人就给强行推出城去。
藿香遂向散仙提出,要出城救人··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今年,藿香三十四岁,他起码还能活上四十年·能救多少人散仙算不过来。
然而,三十四岁的藿香,就这么带着一车粮食,一车药草,走向了难民营·散仙与他出城的那天早上,许多人站在城墙上看·那些百姓看的是藿香,他们在为他感到惋惜和不舍。
在他们眼里,出城就是送死·这个年轻人是个好大夫,可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藿香没有回头·他只是用白布盖住口唇,然后就开始为难民看病。
这是一种非常骇人的瘟疫·患者往往浑身溃烂,七窍流血,在极度痛苦中死去·藿香俯下身去,为每一位病人诊脉,凑到那些干裂的唇边听他们的哭诉·有时脓液黑血沾了一身,甚至渗透了衣裳,藿香不得不烧去外衣,换过衣裳再来。
·面前的病人再脏再臭,藿香从不皱一下眉头··有时病人在他怀里咽气,他只能闭一闭眼,轻轻将死者放下,转身去医治下一位病人··藿香今年三十四岁,尚未婚娶。
散仙曾问他为何行医,藿香道,童年时乡里伤寒肆虐,亲人十者死其九·他活了下来,就学了医(注2)··散仙明白那种心情··藿香治病时,散仙就在不远处煮药施粥。
皇帝早就派了赈灾粮款,但是县令只顾屯粮,不肯拿出来给城外的病人·幸好散仙出宫时皇帝曾给他一块金牌,他便逼县令卖些粮食给他·皇帝并不知道散仙身在疫区,散仙传信回去只说正和藿香四处游历,要皇帝时常关心瘟疫。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令人绝望,散仙想起了几百年前那场饥荒·决明说得对,留在皇宫里终日享乐,看不见这些疾苦,就忘了自己的使命,忘记还有人无助地等待着救援。
但是……·几百年前,他是个孩子,无能为力的看着周围的人饿死·几百年后,他是仙人,看着勾魂使者到来,依旧无能为力··黑白无常看到散仙,毫不在意,趾高气昂地招呼小鬼去拿鬼魂。
散仙朝两位无常瞟了一眼,继续施粥·凡人看不到鬼差,他不便随意说话·待施粥毕了,这才隐去形体,到槐树下面去找那两个昏昏欲睡的无常··黑无常凶神恶煞,吓人得很。
白无常一张笑脸,倒像哭丧··“听闻鬼差可看到凡人阳寿,不知此事是否属实”散仙朝他俩拱了拱手··黑无常不搭理他。
白无常懒懒抬眼问:“你问这个作甚你从哪座仙山来”·地府独立于仙界,不受五山管辖·何况黑白无常是勾魂使者,手下掌管无数小鬼,在地府地位甚高,当然不会正眼看散仙了。
散仙想了想,报上师尊名号,没想到两个无常脸色一变,肃然起敬··“原来是仙尊高足·仙尊的事情我们听说了,还请节哀·”白无常嘴角往下一撇,更像哭了。
“节哀·”黑无常瞪着眼睛··散仙笑道:“我已节哀,也请两位不要客气了·方才所问之事,还请两位解答·”·白无常道:“上仙说的不错。
不光是我两个,手下那些小鬼也都能看到凡人阳寿·”·散仙远远指着藿香,问:“可否将那人寿命告知与我”·两个无常对视一眼。
黑无常粗着嗓子道:“天机不可泄露·”·白无常咧起嘴来:“想必上仙不会说给凡人·”·散仙点头·两个无常又对视一眼。
黑无常说:“既然如此·”·白无常接道:“说也无妨·”·两个无常齐齐望向藿香,黑无常瞪大了眼,白无常张大了嘴··“奇怪奇怪。”
黑无常说··“你也看不到”白无常问··散仙露出了然的神色,拱手道:“谢了二位·”·黑白无常也不多问。
那人既然没有阳寿,也就与他二鬼差无关了·散仙与他俩道别,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如果那人不在眼前,可有法子查他阳寿”·白无常问:“上仙要查何人”黑无常已掏出生死簿来。
片刻后··“原来如此·”散仙点点头,心下一阵怅然·那事早在他预料之中,如今得到证实,仍不免伤感·然而眼前有更要紧的事,散仙便郑重拜别二鬼差,重又现了形,回摊前施粥去了。
出城的第三天·人们在不断死去··藿香将悲愤深深藏在心中,从不在脸上显露·忙碌一整天,回帐篷来休息片刻,很快又出去了·到晚上,散仙盛了粥叫他来喝,藿香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又死了许多人·”藿香说··散仙道:“我知道·黑白无常还在附近,恐怕明天要死更多人·”·藿香苦笑:“看来我是太过自大了。
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散仙道:“脱下衣服给我看看,你染病没有·”·藿香遂将衣裳脱个精光,给散仙检查。
散仙看过之后,笑道:“果然没染上·”·藿香无心去问他那句“果然”·匆匆吃过饭,又提起灯笼去给人看病了·散仙跟出来,见他扶起一位老妪。
老妪已经神志不清,含糊念着什么·藿香问话,老妪都已答不了了·藿香只好一手搭着她脉,一手抚摸她油腻肮脏的白发··老妪受到安抚,嘴里的胡念轻了下来。
藿香表情却越发凝重··散仙明白他为何如此·已经有小鬼飘了过来,等着收老妪的魂魄·藿香看不见小鬼,只朝散仙道:“拿针来·”·散仙摇摇头,低声道:“救不了了。”
藿香道:“针,快”·散仙叹了一声,递出针包·藿香托着那老妪的身子,迅速针刺几个急救要穴·老妪已经不说话了,双目紧闭,干裂起皮的嘴唇嗫嚅着。
藿香凝神提捻着银针以刺激穴位,一手仍搭着老妪脉搏··小鬼嘲讽地耸了耸肩·散仙静静看着,其他病人也静静看着··过了一会儿,老妪吐出最后一口气,浑身都松弛下来。
苍老干枯的脸终于回归平静,她从痛苦中解脱了··藿香神色一黯,将针都起了,轻轻把她安放在地上··“回去歇会儿吧·”散仙拍拍藿香肩膀。
藿香低着头,沙哑道:“没时间休息,还有病人在……”·散仙伸手在他眼角一拂,温和道:“回去歇会儿·”·藿香不再拒绝,默然起身,其他病人也沉默地给他让开一条道。
那老妪就躺在那个地方,没人去动她,也没人给盖个席子··忽然,有人朝着藿香下跪··一个接一个的,还有力气的病人们都朝藿香下跪了··藿香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是快步走回帐篷。
散仙跟着他回去,看到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第五天·死者堆积成山··藿香没有生病,但是无比憔悴·他的胡茬长出来了,头发凌乱地扎着。
好几天没洗脸,他整个人都脏兮兮的·脸上白布自然也不罩了,身上混了汗臭血臭,苍蝇也开始围着他转·他看起来已与难民无异··即便如此他还坚守在病人身边,给他们清创排脓,喂粥喂药。
散仙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把他丢进河里·藿香呛了几口水,如梦初醒,呆呆地看着散仙··散仙怒道:“你怎么跟决明一个德性给我老老实实地洗澡吃饭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绑你回城赶紧洗澡,洗完吃饭”·藿香被他骂得懵了,回过神来,苦笑道:“仙人总能这么置身事外吗”·散仙俯下身,揉了揉他脏乱的头发,说:“人各有命,你不必自责。
你只是医生,并非神仙·何况仙人尚且无能为力,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明白吗”·藿香沉默··散仙走开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仍一动不动,便叹了口气,若有深意地道:“你会跟我回蓬莱的·”·藿香颓然靠着河岸,自嘲道:“回去又如何即便是仙草,不能救人又有……”话未说完,他忽然眼睛一亮。
散仙撇撇嘴:“你不会想把自己煮了去救人吧”·“不”藿香激动得跳起来,身上衣物还在滴水,“我想到个方子或许能止住瘟疫我这就去试试”·散仙眼见着藿香跑远,忍不住抬头朝天上看了看。
天边隐隐有片乌云··“我这不算泄露天机吧”散仙惴惴抚胸··翌日,仍然有许多难民死去·黑白无常带走一大批亡灵,小鬼还在四处勾魂。
又过一日,病情较轻的难民开始好转·两个无常溜达一圈,啧啧称奇··又三天,无常走了,只留下几个小鬼收拾残局··藿香出城第十一天,没有人死去。
病人身上的脓液流尽,伤口开始愈合··第十三天……粥不够吃了·散仙杀进城里,又强买两车粮食出来··第十四天,城里百姓都开始服用藿香的方子。
……第十八天,城门开了·百姓涌上来,将藿香高高举起·散仙见他们也要举自己,吓得赶紧隐形,百姓们都惊呆了··县令连夜派人把药方送去周围疫区,并请藿香给药方起个名字,他要将药方刻在石头上,供后人瞻仰(注3)。
藿香问散仙,散仙随口道:“辟秽汤(注4)”·方中主药为藿香,救人者也为藿香·散仙取其芳香辟秽之功,故名··此方遂流芳百世。
藿香名载史册,散仙却不敢透露身份——皇帝还不知道散仙来了这里呢··全城百姓都感激藿香,藿香却向县令请辞了·县令坚决挽留,藿香只好请散仙带着他连夜逃跑。
两人跑到城外,一路大笑·只见明月当空,一片晴朗·明日必是个好天气··“我也是时候回去了·”散仙拍拍藿香的肩膀··藿香问:“回哪里蓬莱”·散仙摇头:“不,回皇宫。
我对你说过,我要在人间停留五十年·”·藿香笑道:“五十年后我早入土了,正好跟你回去·”·“不,未必·”散仙还要说话,天上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吓得他赶紧捂住嘴。
藿香见状,又是哈哈大笑··“做仙人原来有这么多规矩·这样看来,凡人也不错·”藿香说··散仙想起那日他问无常的事,心下又是一阵惆怅,不禁叹道:“凡人一生如白驹过隙,哪里好了”·藿香道:“白驹之间,你我也青史留名了。”
散仙笑道:“你青史留名,我可是见忘于世间·也罢,就此别过吧,五十年后再会”说着转身要走··“等等”藿香追上来,将一本书塞进他手里,道,“下次见面恐怕物是人非,这书给你,权且留个纪念。”
散仙笑着收下·两人郑重对视一眼,分道扬镳··走出一段,散仙突然好奇那书是什么,便就着月光翻起来·忽然发觉有一页里夹着棵小小的药草,那是佩兰,散仙已经认得出了。
……等等,这是佩兰·仙草佩兰元神完好的仙草佩兰·散仙连忙转过身去,发现藿香已经走远了,再也不见踪迹。
散仙回过神来,低头看那页书,只见上面写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工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自古名贤治病,多用生命以济危急,虽曰贱畜贵人,至于爱命,人畜一也,损彼益己,物情同患,况于人乎·夫杀生求生,去生更远·吾今此方,所以不用生命为药者,良由此也。
其虻虫、水蛭之属,市有先死者,则市而用之,不在此例·只如鸡卵一物,以其混沌未分,必有大段要急之处,不得已隐忍而用之·能不用者,斯为大哲亦所不及也。
其有患疮痍下痢,臭秽不可瞻视,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是吾之志也(注5)·”·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散仙看了半晌,眼睛花了。
遂笑着将书与佩兰收好,踏上漫漫归程··注1:出自清代赵学敏《串雅全书》··注2:传闻张仲景就是目睹亲人接连死于伤寒,才愤而学医,创作了《伤寒杂病论》,并成为一代医圣。
注3:其实这一篇改编自史实·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有个方子叫“普济消毒饮”·当年大头瘟流行,无药可医,死者甚众·李东垣亲自接触病人,查遍医书,最终创立了这张方子,拯救了一方百姓。
百姓为了纪念他,把普济消毒饮药方刻在石头上·这一药方也被收进《东垣试效方》·另外,李东垣的学说以补助脾胃为主·当时战乱纷纷,百姓普遍挨饿,他发现许多疾病都与脾虚有关,因此非常注重脾胃。
后世也将他这个流派称为“补土派”··注4:这方名当然是我编的……藿香有芳香避秽之效,故名··注5:出自孙思邈《大医精诚》。
                       ·作者有话要说:·☆、篇二十·年年今日·篇二十·年年今日(皇帝3)·散仙第一次寻访民间,就在宫外逗留了足足两个月。
回宫以后他只对皇帝说了藿佩二草,瘟疫之事只字不提·散仙在瘟疫控制之后方才回来,皇帝自然猜到他与那辟秽汤有关,只是不拆穿,由他扯谎··天是一日凉比一日,不知不觉,呵气成霜。
一日吃过早饭,散仙在皇宫里溜达,正碰上刚下早朝的宰相··“你打算给皇上送什么”宰相搓着手··散仙不解,宰相遂笑道:“原来你还不知。
下个月是皇上寿辰,方才朝上正商量此事呢·皇上亲自点了许多节目,今年的万寿节可有趣·”·散仙一听就来了兴致,拉着宰相问:“有何好玩的”·宰相娓娓道:“民间自不必说,杂耍游街之类,就是上元节那些花样。
宫里么,张灯结彩,百官上寿·皇上本来不喜铺张,今年却点名要舞百童戏·你知百童戏是什么找来数百个十岁孩童,个个玲珑可爱,穿红戴绿,教他们戴玉冠、裹巾头、舞剑器、执锦仗、捧宝盘、跨雕箭,扮夷来朝献宝。
那场面真是又壮观,又有趣·”·散仙欣然神往·宰相揶揄道:“陛下登基以来还不曾如此大张旗鼓·他这寿辰不知是给自己、还是给谁过”·散仙笑而不答,叹道:“我还没想好给他什么礼物呢。”
宰相抚掌一笑:“天下皆是他的,他想要的,自然是天下之外的物事·散仙,你意何如”·散仙摸着下巴:“我回去想想。”
告别宰相,散仙到御书房去候着皇帝·瘟疫虽然止住了,后续却产生了许多繁琐事务,诸如难民去向、减免税赋等等·皇帝还没来,一大叠奏章已经在桌上等着他了。
散仙研着墨,叫人拿了茶点来··皇帝来到御书房,果然一坐就是一整天·他认真起来心无旁骛,最恨别人打扰,传膳太监因此受罚多次·散仙在旁伺候,把茶水倒了凉,凉了道,终于忍不住,塞了块茶点进皇帝嘴里。
皇帝愠怒抬头,一看是散仙,神色顿时缓和,这才将茶点咽下·那茶点清香素淡,显然不是散仙惯吃的甜食··皇帝问:“你饿了——什么时辰了饿了就传膳吧。”
散仙狐疑道:“你不饿么早朝下来就水米不进,午时都早过了·”遂指指边上半碟甜点,“我倒不饿,吃着呢·”·皇帝放下笔来,叹道:“朕在想事情,没顾上你。”
散仙凑过来看那奏章,只觉眼花缭乱,便撇撇嘴退回来,摇头道:“你这皇帝当得可真累·”·皇帝微笑道:“这天下是朕拼尽全力抢来的,自然要宝贝着。
传膳吧·”·散仙领命·走出两步,皇帝又吩咐道:“让人拿进来,朕在这儿吃·你若觉得闷了,随处玩去,叫人来替你·”·散仙回头一笑:“我下个月再玩。”
皇帝诧异·散仙已径自去传膳了··到了晚上,政务仍未处理完·散仙这才知道,这些天不仅爆发了瘟疫,还有许多地方在闹水灾·皇帝安排过赈灾事项,又传了几名官员商讨水利工程,之后就一直在翻查书籍。
散仙已经打过好几个盹儿,醒来时看到灯火通明,夜已深了·窗外无声无息地落雪,皇帝还在挑灯夜读··累了一天,皇帝脸上也有倦容·只是事情还没做完,他不肯去歇。
这十年来,藩王被撤,太后去世,朝中无人再敢结党,权力一下子全收进皇帝手里,伴随而来的是处理不完的政务·皇帝明白这个,所以励精图治·正如他所说,亲手抢来的东西,当然要用心守护。
散仙在旁看着,觉得欣慰,又觉得心疼··“当年第一次见你时,我还说,不知你长大了会成为一方霸主还是祸害·”散仙走到他身边,笑着握住他的笔,“没想到你竟成了明君。”
皇帝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揉揉眼睛,问:“什么时辰了”·散仙不答,将笔搁下,绕到他身后去,呵着手·皇帝正要回头,散仙忽然将双手覆到他眼上。
皇帝一愣··“舒服么”散仙笑着问··温和真气自手掌汩汩流出·皇帝只觉双眼发热,干涩酸胀都缓解了许多,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过了一会儿,散仙放开手·皇帝欲睁眼,散仙又道:“眼睛闭着,乖·”·皇帝遂靠在椅子上,感到散仙就在他的身后,凉凉的衣袖拂过他耳侧。
散仙按上他两侧太阳穴,轻轻揉压起来··皇帝脑中清明不少,不自觉地放松身体,微微向后仰起头··散仙笑了笑,又揉压了几个穴位·皇帝的呼吸渐渐放缓,身子开始往下滑。
“睡着了”散仙扶住他,轻轻问··回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散仙扶他坐好,正想叫太监来把他送回寝宫,又担心太监吵醒皇帝受罚,遂教人备好暖轿,亲自抱皇帝上轿。
雪还在下·雪花飘到散仙鼻子上,令他鼻头发痒·太监把轿帘掀开,散仙放下皇帝正要转身,鼻子上忽然一暖··皇帝给他把雪水抹去了··“上来坐,陪朕回宫。”
皇帝声音仍显疲倦··散仙笑着朝轿夫投去一瞥:“两个人太重了·”·皇帝却沉下声,朝轿外命令道:“今夜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若有谁说漏了嘴,所有人,灭九族·”·散仙一愣·轿外太监皆悚然下跪,颤抖领命·散仙无奈,只好进轿··皇帝所乘暖轿十分宽敞,两人并坐绰绰有余。
皇帝却靠在散仙肩上,闭了眼睛重新睡去··“小孩儿似的……”散仙低叹一声,笑着搂住他··那晚散仙留宿皇帝寝宫·皇帝枕着他手臂,睡得沉稳香甜。
大雪静静落了一夜·天明时,一天一地的白··皇帝寿辰越来越近·贺礼源源不断运进宫来,皇帝先让散仙挑选,再送入国库·散仙自然不贪图这些奇珍异宝,看看没有仙草,就让人拿走了。
这事传入后宫嫔妃耳朵里,便变了味··然而嫉妒也嫉妒不来·当初散仙一句“你见过他打骂我不曾”就震住了皇后,此后就连皇后都不敢对他说句重话,其他妃子当然更没底气了。
即便那夜同轿之事不曾传出,大家也都对皇帝的偏爱心知肚明,纷纷前来讨好散仙·散仙也不拒绝,好吃的他就收,顺手的他就帮·渐渐地宫里竟有不少人与他交了朋友。
宰相听闻此事,摇头笑道:“你这是要母仪天下啊·”·散仙神色一变·沉默许久,低声说:“我给不了他想要的,也舍不得走·你说我该怎么办”·宰相含笑道:“这话我也对大黄说过,然后他就自己走了。”
散仙嘿嘿一笑:“你这骗子,我跟你可不一样·凡人一生不过六七十年,陪他一世便是了·到时鬼差来接,我还可送他一程·你不知道,鬼差凶得很。
小皇帝养尊处优惯了,肯定受不了那气……”·宰相肃然起敬:“既然如此,小官上路时也要仰仗散仙了·”·散仙谦虚道:“哪里哪里,客气客气。”
两人对视片刻,哈哈大笑··终于到了皇帝生辰那天·整个京城都喜气洋洋,人人上街庆祝,热闹非凡··百童戏名不虚传·数百童子刚上场来,众人都眼前一亮,停杯投箸观赏表演。
太子更是高兴得连连拍手,碗都掉到地上去··散仙看得心满意足,吃得肚皮圆滚·庆典上偶然回头,看见皇帝也笑着看他,便遥遥举杯·皇帝含笑饮酒。
天子寿辰,上天也格外给面子,直到庆典结束才下起雪来·皇帝有些醉了,散仙扶他,他却不肯上轿··“陪朕走走·”皇帝拉着散仙的手。
太监急忙赶来给皇帝打伞,皇帝瞪了他一眼,吓得那太监浑身发抖·散仙接过伞,让人都退下,太监不敢不从··皇帝便拉着散仙来到御花园里一处假山亭中。
亭里竟温着酒,酒边还有几样点心··散仙看了觉得好笑,扶着皇帝坐下,问道:“你还没喝够”·皇帝醉意不深,面上微红,眼神却清澈。
他亲自斟了两杯酒,递给散仙,道:“只是想与你安静坐会儿,赏雪饮酒·”·散仙望向亭外·大雪纷飞,飘到大红灯笼上,都融成了水·酒杯暖手,散仙喝了酒,胃里也暖融融,不由微笑起来。
忽然想起宰相那句“不知给谁过寿辰”,便从身上摸出个小木盒·那盒子样式简单,并无雕刻装饰,显然不是宫中之物··散仙道:“师尊给我这两颗仙丹,有起死回生之效。
我身上没别的宝贝了,只好拿这充当贺礼·”·皇帝微微一笑:“朕不要这个,你留着吧·”·散仙略显不甘:“这可是好东西·你别看盒子破了点,这药可是……”·皇帝打断道:“朕只要你一句话。”
“这么简单”·“不简单·朕要你答应,年年今日,来这里陪朕喝一杯酒·”·散仙一愣,失笑道:“这也算贺礼有何难的,答应你就是。”
说着就要斟酒··皇帝按下他手,平静道:“你先想明白了,再答应朕·”·散仙怎会不明白他蓬莱一天,人间一年。
年年要赶在这一天来陪皇帝喝酒,也就是说,只要皇帝还活着,他就不能回蓬莱··无碍,他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散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认真道:“我答应你,年年今日。”
正要收起木盒,忽然惊叫道,“那我岂不是年年欠你一份贺礼”·皇帝给他斟上酒,微笑道:“一杯酒,足够了·”·“倒是省事。”
散仙笑嘻嘻地接过酒,将酒盏伸出亭外,接那飞舞的雪花,“雪下的真好,明年必定大丰收·”·皇帝倚着栏杆,醉眼含笑··作者有话要说:·☆、篇二十一。
顽徒·篇二十一·顽徒(青葙子2)·“就这儿了,生火吧·”·落拓道士站在悬崖前,远眺着对面高峰·此地高可千仞,对面那山更是耸入云端,仙气缭绕。
道士兴之所至,解开腰间葫芦,仰头正要畅饮,这才想起酒早没了·这酒道士,自然就是青葙子··“在这破山头都绕了五天了再不下山,我俩得活活饿死”身后出来个小道童,不情不愿地生起火来。
那道童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却神气活现,将玲珑心窍泄露一斑·这便是那日青葙子救下的小乞丐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葙子对他的抱怨不以为然,爽朗笑道:“饥食野兔,渴饮山露。
这闲云野鹤的日子,神仙也要羡慕·你若受不了,自行回去便罢了·”·小道童一听,连忙谄笑道:“师父,我就是累了,随口说一句·你别赶我呀”心里却恨恨地咒起他师父来。
这臭道士收了他当徒弟,却一点本领都不教他这都两个月了,只带着他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可怜他还在长身子,每日吃的是干粮泉水,睡的是硬裸岩石,体格虽然健壮了些,个子却没长。
老混蛋臭王八最好他拉屎跌跤摔下山,给老虎撕烂吃掉·“你干什么呢”青葙子见他用力掰断树枝,不由好笑。
小道童左耳仍听不见,习惯性地侧过脸问:“啥”·青葙子便大声道:“你干什么呢”·小道童仰起个纯真无暇的笑脸:“生火呀”·青葙子捡起几根树枝,笑道:“这都给你掰成牙签了,你到底是生火还是剔牙”他在小道童脑袋上拍了一记,起身道,“老实生火,为师打猎去。”
小道童唯唯,见他走了,便眼珠一转,小心翼翼跟了上去··老混蛋每次独自打猎都是大丰收,他在场时却收获寥寥,可见老混蛋藏着本事不给他看小气吧啦的,亏得自己还叫他一声师父老混蛋真是当不起这名·小道童蹑手蹑脚跟着,心里还在骂:等小爷学光你的本事,非把你揍得管小爷叫爹·只见青葙子走进树林,随意张望着,倒不像是怕人跟踪,而是在找猎物。
小道童小心躲在树后,不敢靠近·跟了一段,青葙子终于站定·道童定睛看去,原来那处有只小鹿··青葙子手上并无弓箭套索,他只弯腰捡起块石头,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道童想听他念的什么咒,便伸长了耳朵,只零零落落听到几声“对不住”、“不得已”··道童满心诧异,忽听得“呼”的一声,青葙子将那石块猛地掷向小鹿,正砸在小鹿脑袋上。
小鹿受惊跌倒,四肢抽搐了几下,很快口吐白沫,不动了··道童大惊·青葙子却慢慢走向小鹿,俯身给它阖上双目,还在鹿尸旁蹲了好一会儿·道童不敢再留,悄无声息地跑回悬崖边,赶紧生起火来。
不久,青葙子回来了·道童见他扛着小鹿,露出大大惊讶的神色:“师父,你打了一头鹿”·青葙子将小鹿搁在地上,掏出刀子,笑道:“你不是怕饿死么好好吃顿肉,又可挨个三四天了”·道童别过脸去翻个白眼,心里又骂了起来,嘴上却恭恭敬敬问:“师父,你还打算往山里走吗”·青葙子割着鹿肉,随口应道:“是啊。
对面山上有个寺庙,我们晚上去那里投宿,顺道问问哪里有风景·”·道童忍不住叹了口气·青葙子听到了,问:“怎么”·道童沮丧道:“成天尽是赶路,看来看去不过山水花草,有什么好的”·青葙子笑道:“你还小,不懂得其中趣味。”
他朝道童身旁背囊努努嘴,道,“你可知为师平常都在写些什么”·“你说过,山水志嘛”·“那你知道山水志是什么”·小道童歪着脑袋想了想,眨眼道:“大概是地图一类的东西”·青葙子哈哈大笑:“对了一半。
你以为你师父光是看山看水看花草吗”他放下手里小刀,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来,笑问,“你看这石头,可有什么名堂”·小道童接过来,仔细看了,摇头。
青葙子道:“这是花岗岩·就凭这块石头,可知我们脚下这山并不普通,是座火山”·道童大惊失色,起身张望,摸着脑袋道:“可是没看见火山口啊”·青葙子哈哈大笑:“当然找不到火山口,因为这儿不是火山外面,而是火山里面呀。
要知道花岗岩原来是熔浆,在地底下慢慢冷却凝固才变成花岗岩的·然后火山上面榻了,风化了,没了,里面的花岗岩跑到上面来·这才给我们看到·”·道童一愣,拿着那花岗岩反复地看,仍是一头雾水。
青葙子割下鹿肉来,拿树枝串上,递给道童,颇有得色道:“山犹如此,况河海乎为师想做的,就是给这山山水水写个传记,让人知道它们不光有花草鱼虾,山水也历经沧桑啊。”
道童默默丢下花岗岩,烤起鹿肉来·他对什么山水沧桑可不感兴趣,只要师父教他法术拳脚,再给他几样仙丹法宝就好·偏偏老混蛋就是不教他,明的暗的求了多少次,老混蛋都打哈哈绕过去。
看来老混蛋根本不是真心收他为徒,只是把他当成小跟班·小道童咬牙切齿,稚气未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青葙子看着一声不吭的徒弟,摇头笑了笑,继续割鹿肉。
青葙子不教他法术,却老是教他认字·教本自然就是青葙子手书的《山水志》·小道童很没兴趣,却又强装好奇,倒学了不少字·先前走过的那些山山水水也印在小道童脑子里,时常在梦里见到,烦得很。
不知不觉,拜师已经三个月了·小道童琢磨着再学不到东西就离开,不跟这老混蛋浪费时间·心里有了去意,伺候起师父来也没那么尽心了·好在青葙子本就大大咧咧,有时看他脸色,只当是跋涉累了,也不去多问。
小道童心思虽重,毕竟只有八岁多,沉不住气·一日傍晚,小道童扎着帐篷,见到青葙子又从行囊里掏出那《山水志》来,忽然气冲上来,几步窜到青葙子手里,抢下手稿摔到地上。
“你到底教不教我”·青葙子大惊,连忙捡起书,怒道:“你做什么”·小道童冷笑道:“你当我跟着你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学你的功夫谁要跟你识字了之乎者也的有个屁用我要学功夫学法术”·青葙子腾地站起来,一书抽到小道童脸上。
他人高马大,这一站起更显威严·小道童给他打得脸都转过去,首先倒不是感到疼,而是害怕——要是他气急了,把自己杀了怎么办尸体丢在这儿给狼吃了也没人知道·小道童捂着脸发起抖来,还没等青葙子骂他,他先扑通跪下,眼珠簌簌往下滚。
“师父徒弟错了徒弟一时脑子昏了,只想着学点拳脚傍身,以后不给人欺负——徒弟错了”·“你……”青葙子显然极力压制着怒气,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走开两步,背对着小道童道,“连字都不识,还整天想着打架我教不了你,你走吧”·小道童哭得脸都红了,跪着挪到青葙子身前,抱着他大腿痛哭道:“师父原谅徒儿吧徒儿不敢了”·青葙子不语。
小道童哭得快要背过气去,青葙子终于叹了一声,将他扶起··“真的知错了”青葙子问··小道童连连点头·眼睛又红又肿,可怜极了。
青葙子提起他领子,把他拎回帐篷里,道:“今晚不吃饭了,睡吧·”·小道童只得乖乖睡下,抚着肿痛的脸颊,暗自咬牙··半夜,小道童醒来,发觉青葙子不在帐内。
出帐一看,只见他倚着一块大石,鼾声大作·小道童悄悄收拾了行囊,将干粮银两一并带走,唯独将那《山水志》手稿丢了出来··小道童回头看了青葙子一眼,摸摸脸颊,又狠狠往手稿上踩了几脚。
这才悄声离开··夜晚的山林非常危险,小道童万般小心,不敢弄出一点声响·星月黯淡,树影缭乱,加上山路崎岖不平,小道童没走一会儿就又累又晕,迷了方向。
偶又飞鸟惊起,更是吓得他浑身发抖,以为是青葙子追来了··只要下山进了城,那老混蛋就别想再找到他小道童恶狠狠地想着,要是再给他碰上,他一定要把老混蛋揍得哭爹喊娘·这么想着,一个没注意,他就脚滑摔了。
小小的身子在山坡上滚了好一会儿,这才撞到树干上停下,疼得他又是一阵骂娘·屁股下凉凉的,伸手一摸,裤子给勾破了··起身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小道童鼻子一动,已闻到一股腥膻之气。
咔嚓·右耳听见这么一声··小道童眯起眼睛看去,骇然失色··老虎·那老虎正一步步朝他走来,黑黄皮毛缓缓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朝他扑来·小道童只觉□□一热,尿已泄了。
他浑身哆嗦着,想抓着树皮站起,手上却光是冒冷汗,使不上一点力气·他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瞪大着眼睛盯着那老虎··老虎嗅到尿味,知道这猎物已给吓坏了,便悠哉悠哉地挪过来,丝毫不担心他会逃跑。
小道童此时心中只有后悔——早知道就不偷跑了给师父揍一顿也好过给老虎撕了难道这是他诅咒师父的报应吗·老虎已经走到三步开外,身子低伏下来,作着扑咬前的最后准备。
小道童绝望地闭上眼,眼泪这才滚滚落下·就在此时,一声爆喝自头顶响起··“滚开”·小道童猛地睁开眼,只见青葙子朝老虎扑来,抱着老虎滚到一旁去。
老虎反应极快,虎爪重重朝青葙子抓去·青葙子双眸忽然一亮,手指□□老虎眼珠,抠出两道血柱来老虎痛极,再也顾不得青葙子,哀嚎着跑开了。
一路上撞到几次大树,发出砰然巨响··小道童还没缓过劲来,青葙子喘着气从地上爬起,粗声问道:“没事吧”·小道童张张嘴,哇地哭出来。
青葙子将小道童拎回了帐篷·一路上小道童都在战栗抽噎,一个字也说不出·青葙子点起一根蜡烛,看他有无受伤·回到熟悉的帐篷里,小道童这才回过神来,害怕地缩在角落里,不敢看师父。
青葙子看他肩上还缠着背囊,神色一冷·小道童顿时抖得更厉害了··“过来·”青葙子铁青着脸··小道童不敢过去,更不敢不过去。
只好呜咽战栗着挪到青葙子身边·青葙子一把捞过他,把他横在腿上,照着屁股狠狠抽上去··“呜哇——”小道童大哭··“你要走就走我又不拦你为什么半夜下山,你不要命了”青葙子一边打一边大骂,“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你已经给老虎吃了”·小道童回答不了,只顾哭,青葙子继续骂道:“嘴上说知错了趁我睡了就偷跑你倒是聪明你的话我还能不能信”想到白天他认错的模样,青葙子不由更怒,手上力道加重,打得小道童如活鱼般扭动挣扎。
“我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师父饶了我饶了我吧别打了我错了”小道童拼命求饶,只觉自己要被打死了。
他越挣扎越没力气,连哭声都小了,求饶也断断续续,夹在抽噎里··师父终于停下手来··小道童趴在他腿上,边淌泪边喘气·屁股疼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他连动都不敢动。
想到自己若非无爹无娘,又怎会落到今日处境不禁悲从中来,又呜呜咽咽地哭了··青葙子没好气道:“我都不打了,你还装什么腔·”·小道童咬住嘴唇,挣扎着从他腿上挪下来,爬到一旁去蜷起来哭。
青葙子气头过了,看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懊悔·但是想起这孩子的举动,又是一阵心寒·八岁这孩子只有八岁竟然已经有了这么重的心机……这孩子要是不好好管教,以后必成祸害但是又该如何教他这孩子比自己还聪明青葙子气自己连小孩把戏也看不穿,要不是他夜半出逃,自己还不知道他那认错是假的。
看来自己真不适合当师父··青葙子叹了口气,走到小道童身边··小道童缩了缩身子,惊惧地看着他··“裤子脱了·”青葙子道。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小道童害怕地捂着屁股,不肯动·青葙子伸手去扯,怒道:“一身尿骚,臭死了再不脱裤子你就滚出去睡”·小道童一愣,裤子已给他扯下来。
青葙子随手脱了外套,给他把身上尿液冷汗擦干了,然后将脏衣都丢到帐外去,怒冲冲道:“明天一早去把衣服洗了”·小道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不答话。
青葙子提着他领子丢进被窝,疼得他又龇牙咧嘴·青葙子熄了蜡烛,把被子蒙到他头上··“睡觉”遂将他箍在怀里,也不管他疼不疼。
小道童险些给闷死,挣扎着探出头来,看到青葙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瞪着他·顿时吓得他不敢再动,老老实实闭上眼睡了··翌日清晨,小道童给青葙子的鼾声吵醒,想起帐外还有两件脏衣服,便肿着眼睛起身去洗。
屁股还疼着,他咬牙切齿地拿起衣服去找泉水,心里又咒起师父来··来到河水边,抖开尿臭湿冷的裤子,他忽然愣住了··昨夜给树枝刮破的地方,已经缝上了。
青葙子带小道童下山了··回到市镇,青葙子道:“你要走便走吧·”·小道童犹豫一下,还是丢了行囊,跑了··青葙子长长叹一口气,伸手去摸葫芦。
空的·又没徒弟可差,只好自己去沽酒··小道童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当铺·当日他从那白衣公子手里窃来一个锦囊,却无论如何打不开·这些天来也背着青葙子偷偷研究过,始终无法解开那古怪绳索。
无奈之下只好当了·没想到当铺老板见了这锦囊先是一喜,见绳索无法解开,便拿去店后找旁人·去了半天,老板没回来,反来了个官差·那官差不由分说把小道童架到县衙里去,不问缘由,先是一顿打。
小道童给打得哭爹喊娘,这才知道原来那锦囊是个法器,认主的·小道童既不是它主人,又拿来当,显然是偷的赃物··衙门在城里贴出布告,将锦囊与道童一事告诉众人,希望主人来领。
布告刚贴出去,当天下午,一位身高体长,威风堂堂的道士来到了县衙··“这锦囊是我的·”道士拿起腰间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醉醺醺地指着小道童说,“这是我徒弟,跟我赌气,就把我宝贝偷了。”
小道童看见那道士,小脸顿时惨白,低下头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县太爷将信将疑,要他当面解开锦囊·道士拿了锦囊,突然捞起小道童,转身就跑。
衙役赶紧去追,那酒道士却已不见踪影··青葙子将小道童携在腋下,狂奔出城·一路上小道童闭口不言·他正挤眉弄眼地酝酿眼泪,心里琢磨拿什么谎话骗过师父。
总算跑到没人地方,青葙子把他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小道童扁扁嘴,眼泪正要下来,青葙子忽然掏出那锦囊,神色凝重地问:“这个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小道童一愣,下意识道:“一个穿白衣服的……一个白衣公子给我的。”
青葙子抓着他双肩,表情狰狞道:“说实话到底是你偷的,还是人家给的”·“人、人家……”小道童给他捏得肩骨欲碎,两行清泪终于滚了下来,“你别打我”·青葙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情感:“我不打你,你好好说。”
小道童遂将那日之事一一道出·他边说边打量着青葙子,只见师父脸色阴晴不定,最终直起身子,望着远方叹了口气··“偷什么不好,偏偷这个玩意儿;偷谁的不好,偏偷他的”青葙子说完这句话,颓然靠到了树上。
“……师父”小道童嗫嚅唤道,“那个人到底是谁”·青葙子苦笑一下,抬起手给他理理领子:“你不是跟我分道扬镳了么还叫我师父作甚。
我到县衙去只是为了这个锦囊,救你不过顺手·”他拍拍小道童的背,叹道,“你走吧”·小道童从未见过师父这样,隐隐感到不安。
两腿定住似的,不肯走··“这个东西到底什么来历你干嘛这个样子”·青葙子忽然大怒,吼道:“跟你无关快滚别来碍我的眼”·小道童惊呆了。
量他七窍玲珑,毕竟不过八岁孩童·见到青葙子怒发冲冠,已吓得两腿发软·青葙子铁青着脸,忽然弯下腰来,小道童便惊惧地朝后退缩··“我不打你。”
青葙子又叹了口气,把他拉起来,苦笑道,“真是个小讨债鬼”·小道童不敢说话,大眼睛颤颤地看着他·青葙子给他拍拍身上的灰,拿起腰间葫芦灌了一口,然后在小道童面前扬了扬。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我说这葫芦·”·“不就是个……葫芦吗”·青葙子笑笑,抚着那葫芦,叹道:“其实这也是样宝贝,名为小洞天,是我师父赠予我的。
你偷来的这个锦囊,名叫无形锁·我原来在师父身上见过,这才认得·你既然说是从一个白衣公子身上偷的,看来是师父送给他了……”·小道童问:“他是谁”·青葙子笑道:“他是我师兄。”
“那你紧张什么偷也是我偷的,顶多我去还给他,挨他一顿打好了·”小道童咬着嘴唇,“我又不要你替我挨打·”·青葙子笑着将葫芦在他面前摇了摇,葫芦里传来酒水响声。
“你可知这小洞天里,除了酒水以外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我的元神·”·小道童不解道:“元神”·青葙子背靠大树,仰头一笑,将仙草一事都与小道童说了。
末了叹了一声:“蓬莱派来收我的,就是我那位师兄·”·“……青葙子蓬莱”小道童皱眉道,“假使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躲着你师兄不就好了么他又找不到你”·“我原来是这么打算的,谁知道碰上你这个小讨债鬼。”
青葙子抚着那锦囊,摇头叹道,“这既然是师父赠他的,想必他也宝贝得很·我听说师父已经去世了,这东西丢了,他一定很难受吧·我得还给他。”
那你不就回不来了吗·想到这一点,小道童突然觉得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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