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市 by 林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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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市 by 林擒年
欢喜冤家前世今生书名:幽冥市·作者:林擒年·赵某人从来都在为吃发愁,他愁的不是到哪找下一顿的问题,而是下一顿怎么才能及时撤嘴、抽身、三溜四溜,从岑青芜手底下溜过去,保住自个儿屁、股。
他没想到也有能不愁吃的时候·死了嘛,都死了还吃个六啊死了,该上刀山上刀山,该下油锅下油锅·可他进去,什么都不用上,什么都不用下 ,这样就叫好运了哇啊呸等阎王爷都穷得没二两油的时候,你就知道死了·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阴差阳错 灵异神怪·搜索关键字:主角:赵孟田、岑青芜 ┃ 配角: ┃ 其它:·☆、那时能忆前生否·?沈恪人怪,要的东西也稀奇古怪。
什么公鸡尾羽十根,生姜一斤,筷子七对,赵孟田额发一绺……·倒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只是繁杂琐碎,凑起来要命·凑足了,杂七杂八装了两大袋子,一左一右搭上驴身,一拍驴屁股,走喽·说实话,要沈恪医病可,采药可,让他出门寻人就有点不靠谱了。
因为他是个路痴·骑着驴溜溜达达过了鬼门关,上了望乡台,跨过奈何桥,正往孟婆亭去·刚才喝的几杯酒,这时候慢悠悠晕开,他没憋住,打了个小盹,大青驴一路拽嫩草,顺着岔路“得儿得儿”溜下去,他醒来就找不着路了。
只能沿着来路慢慢摸回去·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他和赵孟田的生魂刚好错过··赵孟田离了躯壳的魂魄此时也摸索着四处乱逛·一路上人稀路静,看得他莫名其妙——昨晚不还在翻香阁里了么怎么又到了不毛之地来了难不成是在梦里头不像。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找个人问问的好·过了个精致小巧的亭子(他还不知道那叫孟婆亭),四围景色愈更破败·烂石,衰草,朽木横阻道路,走在上边得加倍小心,万一绊着,摔你个坍塌倒坏没商量·走了一段,望见一道巨门,年久失修,青斑绿苔,东倒西歪。
又望见一对旗杆,挑着两面破旗,烂得前仰后合·还望见两人执戈守门·他快走几步,上前问路·还没走近,那两人便踉踉跄跄奔过来,五体投地,一左一右搂住他膝盖,放声大哭。
“殿下殿下老奴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殿下啊这八百多年,老奴生生把望乡台站塌了一块……呜呜……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呐”·赵孟田听了愈加糊涂,他想插嘴问问究竟,却被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岔到天边去了。
“殿下闾非那狗贼忘恩负义呀您走以后,他霸去地狱四分之三,森罗殿都让他占了凡是油水肥的——剥皮庄、油锅灶、血污池、刀山、剑树……全都归了那头咱们地方少不算,还净剩些少盐没油的,什么鬼门关、奈何桥、望乡台、孟婆亭……不痛不痒的,那些死鬼哪里肯花大价钱买路呜呜……”·“殿下啊您看看,才八百多年,咱们这儿就墙倒屋塌了……若不是稚华据理力争,保下这儿,老奴们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了啊那群见利忘义的小人见有好处可捞,都跑到狗贼那儿去舔腚眼子了偌大一座城,就只剩咱们几个老鬼了”·俩老头边哭边说,说到动情处,呼天抢地,鼻涕眼泪哆目糊(眼屎)抹了赵孟田两裤腿。
“好了,云阳才从人界回来,你们这么又哭又闹的,他听得懂多少依我看,还是从头说起的好·”城头上还骑着一个,嘴里叼着一枚铜板,手上还拎着一串,幅巾青衫,落拓风流。
“这话不准·跑的差不多了不假,可剩下的也不全是老鬼呀·”东边亭子上坐着一个,黑衣黑裤黑帽,面目黢黑,看不清庐山真面目·手里捏一管秃毛笔,头也不抬,在那里奋笔疾书。
“大胆两个臭妖怪也敢直呼殿下名讳”·“就是见了殿下也不下跪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呜呜……”·“说的没错,两个‘臭妖怪’,又不是鬼蜮中人,不归他管,为何要跪他更何况他现在只剩个架子,没权没势,就是要舔腚眼子也不能挑他”青衫人“嘎嘣嘎嘣”嚼着铜板,冷笑一声道,“说句公道话,这个烂摊全仗我和雷开撑着才没塌下去。
我们每日操劳,派鬼卒拘人命……”他伸手一指黑衣人面前那块黑案板,“不然,这八百年来的死鬼谁来收治·该死的不死,人间岂不大乱上边怪罪下来,他还得在人间多受几十年苦呢”·“殿下,您听听您听听”·“什么听不听的,若不是看在傅玄青的面子上,太爷我才不来淌这滩浑水呢”·三人唇枪舌剑,赵孟田懵里懵懂:敢情这些人都是阎罗殿里的小鬼和判官他们还叫他殿下,难不成他就是阎罗王·真是越梦越邪乎了·“别争了,你们瞧瞧他那副模样,多半还当自己夜里做梦。”
黑衣人从黑案板上抽出一根竹签子,递给身后一鬼卒,偷空插一句,又埋头进一摞厚书册里头··“也是·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这事的来龙去脉呢雷开,你说怎么办”青衫人回头问黑衣人。
“直说·”·“好·那就直说·”青衫人从城头飞下,落在赵孟田面前,甩给他一本书,“自己看,看完就明白了·”说完复又飞上东边亭子,一屁股挤坐在黑衣人旁边,“换班换班今日要勾掉三百二十多条人命,鬼卒……不太够哇……”青衫人蹙眉。
“我忘了告诉你,曹丙不干了·”·“啥他不干了为什么嫌钱少我前天不才给他加了两锭元宝了么”·“他说闾非那边加八锭。”
青衫人“呸”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往嘴里扔了一整串铜钱,“也是,钱少事多,天光做到黑,做不死都做残不是走不脱,太爷我早跑了”·赵孟田手里握着书,眼里望着东边亭子那两人,模样挺呆,看得青衫人气不打一处来,吼他:“让你看书你怎么还不看快点把事情闹清楚,太爷我好卷包袱走人”八百来年一直窝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任谁都受不了。
“好哇你敢跟殿下这么说话今天舍这条老命不要,我跟你拼了我”搂他左腿那老头儿性急气躁,一言不合就要劳动老胳膊老腿,大打出手。
·“来呀来呀臭老鬼怕你的是乌龟”·两人撸袖子出拳头,谁也不让谁。
“虞虎、长琴住手”从东倒西歪的门里头又走出一个,三步一喘五步一咳,面色苍白,嘴唇乌紫,一看就是个痨壳子。
“殿下自人间回返,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倒好,先‘窝里斗’上了”·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拳,各站一边,谁也不服谁。
“……我说,你们哪位行行好,给我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儿”·“书不是给你了么看看就知,废什么话”青衫人这几日事情多,火气大,一上来口气就十足的冲。
“你才废话殿下才刚从阳间回来,天眼未开,哪里读的懂冥世文字”叫虞虎的老头颠颠上前,拦在赵孟田前边,啐死他两边眼看着又要开打了,痨壳子阻在中间,“好了好了,都消停一会儿,我给殿下说说因果。”
赵孟田听他说要答疑解惑,就把脸摆向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踌躇多时,硬着头皮上前说道:“殿下,您在人世的阳寿已尽……”·啥那那那那他爹娘怎么办他还没娶媳妇儿续香火呢那六十两银子还没给季田送去呢那一万两白银三千两黄金连根毛都还没还上呢·赵孟田耳鸣眼花。
他说,“我要坐下歇会儿·”·歇过这会儿说不定梦就醒了……·?·☆、阎王比他赵某人还穷·?“殿下,您别害怕·听我与你细说因由……”痨壳子见他六神无主,怕他一下受不来,就先捡些远的事的说。
赵孟田虽然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也听出点儿端倪来了·痨壳子的意思是,八百多年前,他还是秦广王太子的时候,有天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抱了个半妖半鬼的孩子回来。
说是姐姐广平公主与妖王的私生儿,妖族不要,鬼族也不认,弃在魍魉山上,要活活饿死·饿不死也让孤魂野鬼缠死,毒蛇猛兽咬死·他见了不忍,偷偷抱回来,瞒着他老爹养下了。
取名叫闾非·后来那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野心大了,纠集一批妖族魔界的地痞流氓、闲散无赖,先杀进妖界,再杀进地狱,说要一统天下,君临六界·为了这个,那孩子捅他一刀,要了他的命。
阎君做不成,只能入六道轮回从头开始·八百多年过去了,好容易再生为人,有机会重回鬼蜮,执掌鬼印,振兴鬼族……·赵孟田歇过一阵,觉得好受些了,也坐那儿发点感慨:“唉,真是人情薄如纸哇……这叫‘云阳’的,肯定是上辈子欠他的,养大他,挨他一刀,就两清了。
这也没什么……”他还三迷五道的,当是梦里听故事,不疼不痒·那痨壳子见他这样,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请随我来,到孽镜台上望一望阳世镜就明白了。”
他看着镜里一幕接一幕·从生魂堕入六道轮回开始,变虫豸,变飞禽,变走兽,变人·最后一幕是他头枕在棺材板膝上,两耳耳孔不停冒黑血……·他才不信转身就趴到地上睡。
痨壳子拽起他,上孟婆亭,登解愿台,望三生石,一处处看·要他认清现实·现实是他阳寿已尽,留在阳世的那副臭皮囊迟早要朽烂生蛆,回归尘土·他不甘心,常想,爹娘怎么办。
季田怎么办·偶尔他也会想,个臭乌龟怎么办·想的多了,想不开的也就想开了·反正逝者已矣,阴阳来隔,他们迟早会忘了他,继续过他们尘世的日子,顶多在寒食冬至烧一陌纸钱给他。
无论如何,来的已来了,即便成了鬼,鬼日子也还是要过的嘛··他死心塌地地过鬼日子是半个月以后的事·那时他已和鬼蜮一干人混得烂熟了··知道青衫人叫长琴,是头吞钱兽。
黑衣人叫雷开,龙族,和云阳是拜把子兄弟·痨壳子叫稚华,云阳的教读师父·俩双生老鬼,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个叫虞虎,一个叫虞龙,常常神出鬼没,龙虎不分,对他倒是一味死忠的。
他们一群,窝在这烂城池里,商量的净是百废待兴·说的好听,百废待兴,钱从哪儿来别以为鬼蜮就用不着那黄白之物了,若是照实算,这儿敛钱聚财刮地皮,比阳世还要恶几分呢·不说别的,光他“登基”要花的银子就以万计。
刮刮之前剩下的,撑死能凑上两千,剩下的呢问长琴讨他本身就是个烧钱的主儿,指望不上·问雷开要东海龙族,富有巨万,随便拔根毛都顶得旁人腰身粗拉倒吧他就是银样镴枪头,看着好看,实际屁事不顶。
只因他娘是身份微贱的蚌族,又是庶出,钱财还轮不到他沾手·朝稚华伸手瞧他那副随时倒毙路边的药罐子样儿,就知道没戏可唱·问那俩老鬼趁早歇着吧·这段日子,为了这点钱,他们几个忙的是焦头烂额。
赵孟田刚从阳世回来,不懂这儿的规矩,他们也不要他插手,就只能这么袖着手,抻着脖,送他们出去,迎他们回来·别个倒还好说,长琴脾气倔,出去讨钱受了气,回来就拉长张脸,抓把铜钱放在案板上剁,边剁边骂,一天一种,翻新着骂,绝不重样。
俩老鬼只要一见他有?·☆、第 3 章·?这段日子,为了这点钱,他们几个忙的是焦头烂额·赵孟田刚从阳世回来,不懂这儿的规矩,他们也不要他插手,就只能这么袖着手,抻着脖,送他们出去,迎他们回来。
别个倒还好说,长琴脾气倔,出去讨钱受了气,回来就拉长张脸,抓把铜钱放在案板上剁,边剁边骂,一天一种,翻新着骂,绝不重样·俩老鬼只要一见他有把花样翻到赵孟田身上的苗头,就跳起脚来和他对骂,闹的是鸡飞狗跳。
这不,昨天还骂塌了一条房梁呢·欢喜冤家前世今生·今天一样闹·都习惯了,大家暂聋一阵,微盲一阵,不管他们,骂累了就消停了·他们正闹着的时候,稚华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
回来是揣回一袋钱来,数一数,有好几万·人却累得又咳又喘又咯血的,看得一群人心惊胆跳·长琴拉长脸走近他屋里,“碰”的一声摔上门·赵孟田把耳朵贴上门板,模模糊糊听得几段争执。
“你不要命啦动一动就吐血的人,还敢送上门去让人玩”·“……”·“你说话呀不说不说我现在就去宰了他反正他刚从阳世回来,什么都不记得,整天昏头昏脑,屁用场都派不上简直就是糊涂虫”·“……不然你说怎么办”·“简单。
这烂摊子谁也扶不起,索性由它烂下去,咱们走人”·“……要走你走,我不走·”·“八百多年了多大的人情也还清了,犯不着搭上你自己……”·“长琴……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有分寸。”
“分寸哼,分寸就是让那贼□□的王八蛋睡你,睡一回给几万”·“长琴……”接着又是一阵让人听了心惊胆跳的咳。
雷开拿了一杯水,一粒黑药丸,踹开门,扶起稚华,喂水喂药·赵孟田跟进来在旁边站着,怎么看都是个混吃等死,阻路塞桥,活着不多,死了不少的角色·他咳嗽一声,问了个在这个节骨眼上极其讨嫌的问题。
他问,“……还差多少”·长琴手里那串铜钱跳跃不休,随时可能弃了铜钱,跳过来把这讨债鬼乱拳打死·雷开的脸上也满不是味道。
只有稚华声微气弱地答了一句,“……五千·过几日我好些了,再去一回便可凑足……”·“不必·”赵孟田打断他,“那个叫闾非的住哪我上门找他要去。”
一伙人张嘴的张嘴,瞪眼的瞪眼,一时间鸦雀无声·静默有时,后边两老鬼蹿出来道:“对要钱上门要钱”·“嘁我当是什么好法子呢,原来是‘老虎喉中讨脆骨,大象口里拔生牙’,活腻了活腻了你去,我才不去找死呢”·“怎么能说是找死呢”赵孟田市井小民那种“王八咬定不松口”的硬脾气又上来了,摆开说书架势,说死你·“你们说的,我上上上辈子捡了那个叫闾非的回来养着。
拿什么养总不会是西北风吧我算他一天吃半串钱的饭菜,一年三百六十日,那是多少了两百年来,吃穿用度,加起来少说也有几万银子才跟他要五千,便宜死他了”·两老鬼附和:“对便宜死他了”·“既然如此,虞龙虞虎,你们在前头带路,咱们快去快回。”
两老鬼一听——他要动真格的,马上就蔫头搭脑,偷眼瞧稚华的脸色··“怎么不愿意呀那我一路问过去好了。”
说完抬腿就往外走·两老鬼飞身上前,死死拖住:“殿下老奴们就是逞个口舌之快而已,这事当不得真呀那头正愁找不着您呢,此去好比‘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哇”这比方尽管不伦不类,好歹心是实诚的。
赵孟田搀起他俩,说,“无妨,我回来的事,那边迟早要知道,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跳出来咬他一口你们不是说他油水肥,银子多吗一口咬下去,咬块飞边来用用也好”·他兴致一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老鬼没法子,只得同意充先锋带路·稚华放心不下,挣扎着起身,死活要跟去·雷开拗他不过,也一起上路·长琴见都走了,一人守城怪无聊的,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随大流了。
几人来到第八殿(听说闾非住第十殿,前头两殿被他拿来做前哨了),两老鬼先行上前擂门,“开门开门我们殿下找闾非那狗贼要钱来了”·跟在后头的那几个听了,牙根顿时一阵发酸。
擂了半日,有个秃头长角的小鬼从城墙上探出头来望一眼,撇嘴道:“哪个殿下一群叫花子没事别在这儿塞着,小心阎君发怒,治死你们”·“哟有奶就是娘啊不要脸的东西”两老鬼跳脚。
“是,我们不要脸·不过,跟着阎君有肉吃,我们为什么不跟呢”·“好啦,都少说两句吧·”稚华居中和事。
那守城小鬼见他出头,即时换出一脸不干不净的笑来,“哟是稚华大人哪听说您最近忙着筹钱,嘿嘿……也不知让您陪一回要价多少”·“你”·“我什么我魔族都睡得,我怎么睡不得,只要有钱……啊”守城小鬼惨嚎一声,捂住秃头,吱哇乱叫:“谁是谁拿鞋砸我”·“我。”
众人一齐回头,只见赵孟田拎着鞋,光着脚,撇着腿,吊儿郎当,“老子这几日手闲,正想寻个靶子让我练练准头·”他一边说抡膀子甩鞋子,“再不闭上你那张臭嘴,老子这记‘铁锅鞋’就直接让你下巴脱臼”·“呸什么东西丧家犬还敢上门来吠”那小鬼捂着头,蹿起直骂。
赵孟田还真就一鞋子抡过去,“啪啪啪”抡掉他几颗门牙··“狗奴才你给老子听好了回去告诉那个叫闾非的,赶紧派人送五千两银子来老子就在这儿等着我操他祖宗十八辈吃老子的穿老子的花老子的到头来还要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一群人全呆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殿下”已今非昔比,在尘世里跳大神说书泼狗血撒豆子,沾了一身烟火气,如今二流子泥腿子才是他拿手的·敢跟他比这个一边躺着凉快去·赵孟田骂得上瘾,骂得起劲,骂得痛快,没多久就把那个叫闾非的跟王八联上了宗,上下滔滔,前后不绝,唾沫星子乱喷。
一开始只有这边几个听他骂,一刻以后,长长一道城墙上挤满了鬼,都站那儿看他甩开腮帮子骂·守城的鬼卒本想撂一边,等他腮帮子酸麻了,唾沫星子喷干了,自然就歇菜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赵某人居然拿了个酒葫芦到九泉灌了壶水回来,坐在块石墩上慢慢骂·全面地骂,深入地骂,细致地骂,宁可错骂一百绝不放过一个地骂·到后来,头头们听他骂得实在不堪,怕上头怪罪,干脆差个小鬼背袋钱扔下墙去堵他的嘴。
还传话来着,“拿了钱赶快滚蛋”·当差的小鬼也缺德,好好的一袋钱,这么连袋扔下去不就完了么非得从袋里倒出来,来个“天女散花”——捡死你捡不死你臊死你·那是它太不了解赵孟田,此“人”向来是目的排第一,手段放最末的。
只要能达到目的拿到钱,管他是用撒的,用烧的,还是用炸的呢这家伙一见天上下钱雨,撒开蹄子就往城门口扑,边捡还边招呼后头几个傻站着的“妖魔鬼怪”,“快捡快捡捡完数数,不够五千老子接着骂”。
只有两老鬼反应快些,小碎步颠过来,抻开随身带着的大布口袋,伸手就捞··“殿下好本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五千嘿嘿……”两老鬼拿话奉承他。
“那是自然”赵孟田呲牙咧嘴嘎嘎笑··没一会儿,地面捡净了,几人撤到一旁去数钱··“一千九百八……两千七百五……五千哼,算这帮死鬼识相这回够了,咱们打道回府”赵孟田和两老鬼欢欣鼓舞,他们都是有一想一,有二想二,船到桥头自然直嘛,钱筹足了,他们就能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长琴不屑归不屑,钱够了,反正不用他挨户讨要,也万事大吉·雷开无所谓,六道轮回么,鸡鸭猪狗全变过一遭才变人,性格多少有些扭曲,不可能跟原来那个“云阳”一模一样,他理解的。
只有稚华愁眉不展:闾非不是省油的灯,这回他们上门挑事,他却没什么动作,多半是当场乐子看·在他眼里,云阳比丧家犬还不如,成不了气候,构不成威胁,随他怎么闹。
在鬼界,这么想的恐怕不在少数·唉,这可怎么才好啊……·?·☆、第 4 章·?几人各怀心思,抬钱回府·回去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个开销法——登基时,身为“殿下”总该有身像样的衣服吧再怎么俭省,这两千都是省不掉的。
再来是朝臣们,他们也该有身像样的衣服吧加上手上笏板,头上朝冠,冠上还要依品级不同而饰上不同的羽毛·还有,“新帝”登基,总得打赏打赏这八百多年来喝风屙沫,忍着没变节的臣子们吧虽然不多,但计到账上也够惊悚的。
稚华躺在床上,拥被苦算,越算越心焦,又咳又喘又吐血的,闹得上上下下人仰马翻,忙到午夜子时,好容易稍稍平复,谁想这时候又杀出个人,横插一杆子,搞得场面越发难收拾。
来人一看就不是善类,高大狰狞,长的就挺吓人了,左耳耳轮上偏偏还钉着五枚硕大怪异的耳钉来到招呼也不打,闷不吭声地闯进稚华屋里,一把扛起他就往外走。
稚华趴在他肩上,咳得声嘶力竭·长琴截下他们,冷哼一声道:“昨天还没玩够,今天扛回去接着玩是吧你没见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么经得起你玩几趟脉望,无耻也得有个限度”两边对峙一阵,他开口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声音不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暗哑、冷硬、无情无义··“我偏要管”长琴变出本相,亮出尖牙利爪。
“哼,不自量力看在封狐面上,不与你计较,滚吧”·“太爷我偏不滚来呀”·两边正要动手,稚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赵孟田一看不好,赶忙上前递手帕。
他咆哮一声跃出两丈开外,不许任何人近身·他们将他团团围住,他眼也不抬,只管问那个趴在他肩上的人:“稚华,我多与银钱助云阳复位……你随我回去可好”·“……不。”
“你……你听我说,只要有钱,云阳自能招兵买马,用不着你……”·“……有钱无钱我都要留下,看他复位……”·“你还在恨我那时袖手旁观事情都过去八百多年了,你何苦……”·“放我下去。”
“哼我都这么求你了,你还……我若是硬要带你回去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宁死都不随我回去,口气这么硬,他日若有事,别上门求我就是了”·赵孟田站在两丈开外,边听着两人互撂狠话,边寻思:脉望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到底是哪呢……想起来了,当年师叔祖闲极无聊,拿六界阴私来嚼舌根那会儿提到过。
这叫脉望的好像是魔界望族嘛……不过,说实话,望族便望族,养的牛高马大,举手投足野的可以,望族的斯文气一根毛都没沾上,啧·他摸了摸下巴,挪了挪脚跟,靠近雷开,压低嗓音问:“他们这是”。
“旧情未了,余孽横生,旁人插不上手·”·插不上手,插嘴总可以吧·他说:“哎那边那个穿耳坠的我不要他了,你拿五十万两来,卖给你,如何”·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话不太地道,连平日里最喜做他应声虫的老鬼们都受不住了,支支吾吾打岔:“殿下说笑了,嘿嘿,说笑了……”·赵孟田虎着脸硬着声,“你们看我像在说笑不像”。
“殿下……稚华大人守着这儿八百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您这么做……”·“这么做是怎么做痨壳子一个动动就咯血,不拖后腿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功劳苦劳”。
“殿下”两老鬼看看这头又瞧瞧那头,帮哪头都不对,急得直打转··欢喜冤家前世今生·“哼,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现下他还挑着一副烂摊子呢,就敢卖你,日后若是复位,你又该何去何从”魔界望族凉凉一笑,再冷冷地说几句风凉话。
赵孟田昂头负手,立在原地,形状像只负重的乌龟·他心想,自己怎么也不该算进坏人堆里的,对吧那么些“妖魔鬼怪”,没一个看出稚华和那“魔界望族”之间有一笔陈年烂帐要算,算起来很是耗时费力,且年深日久,现在到了非算不可的地步了,你不让他们算,将来算不清了,算谁的还有,稚华病已入骨,不治不行,治,又非得到魔界去摘一种叫“欧丝野”的花不可这就够难的了吧更难的还在后头,这种花太娇,非魔族圣地不长,除了此地即化为灰烬,魔族圣地又只有少数有点儿来头的魔族才能进去,所以说,怎么看都是让稚华随他去合算。
他这么说,稚华还不一定肯去呢,不这么说,用脚想也知道是个什么结果··没办法,总得有人扮黑脸不是·唉,他一片好心,为何总有人把它当驴肝肺呢·例如现在拿爪子把他往死里掐的这个。
“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我先结果了你再和他拼命”长琴一边掐他,一边摆过头冲魔界望族吼,也不嫌累·这妖怪从来都是这样急脾气,成天喊打喊杀,如果当真,早让他杀了百来回不止了。
不动,让他杀,随他杀,就不信一个死鬼,还能杀到哪去·“唉,”雷开上前架住长琴,“少添乱,”又转过来对稚华说,“这儿有我们。
无论如何,总会让云阳在二月初八日顺利登位的·你放心去,事情终归该有个了断·”·稚华不接他话茬儿,犹豫一会儿,附到那“魔界望族”的耳边低语:“二月初八殿下登基,初九日我自去找你。”
好,既然都应了,还有什么可说的·“魔界望族”把他放下来,往他手里塞个小瓶子,“记得每日午时服下·初九日不见你来,咱们另说”说完闷声不响地走了,跟来时一样,野得可以。
野归野,待稚华倒是专心专意——那一双粗骨大节的糙手,扛起放下竟跟拈花一样,细之又细呢··狂风暴雨一阵过去,绵绵细雨却没那么好打发·愁哇“殿下”登基时穿的行头有了,朝臣们的还差点儿,主要差在笏板、朝冠和朝冠上饰的羽毛。
为这个,一伙人集在崩崩裂裂的大殿上,七嘴八舌,出主意的出主意,拿主意的拿主意·说借的有,说买的有,说凑合着用的有,说不用也罢的也有·拿主意的还是赵孟田,他正主意没有,馊主意不少。
他说,都别争了,若是使钱买嘛,拉下的饥荒上哪儿去填若是不用嘛,又于礼不合·依我看,这笏板么,就用猫竹板替替,朝冠上用的翎毛么,就用野鸡毛暂代,如何·做臣子的大眼瞪小眼,闷坐半晌——也只能这么办了……·二月初八那日,赵孟田穿“衮服”,升“宝殿”,坐“金銮”,众大臣手执猫竹板,头顶野鸡毛,稀稀拉拉立于廊柱之下。
跪,叩·再跪,再叩·三跪,三叩·口呼“万岁”·空庭寂寞,回声倒比人声大··两老鬼立于赵孟田身后,掌两柄野鸡毛扎成的仪仗,既号且啕:“呜呜……陛下啊老奴们心里难受哇老奴们服侍过三任阎君,没哪位的登基大典似您这般寒碜哪都是闾非那杀千刀的狗贼害的”·赵孟田出言宽慰:“习惯了习惯了,太大的排场我还弄不过来呢”·话是这么说,可看看这“金殿”上荒凉衰败的景象,再看看稀稀拉拉还净是老弱病残的臣下,难免心有戚戚。
两老鬼擤完鼻涕揩干眼泪,齐喊:“今日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喊过之后一片死寂,赵孟田咳嗽一声,说:“无本是吧那退朝。”
省得站这儿大眼对小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顶上都说退朝了,底下的自然是挺胸收腹束股目送,然后再鱼贯而出,蹒跚退去··赵孟田拾级而下,刚走出大殿,外头就喊:“贺仪到”·嗯贺仪哪来的贺仪难不成还真有人给他送礼呀·还真是的来人捧着个方方正正的朱漆盒子,上头一封大红贺贴,说了要他亲启。
打开一看——非金非银非宝,只有一领旧汗巾,还附张小笺,上头七个字:那时能忆前生否·什么意思谁送来的难不成是为了戏弄他才特意来这么一手不像。
雷开淡淡扫一眼,说:“是闾非·”·“哎”那他就更不明白了,这个闾非和他不是死对头么要送也该送些毒酒迷药,再放两句狠话,什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类的才对。
怎么送这种的真是匪夷所思·还问他记不记得前生前生怎么了该他一大笔钱不对明明是他该他一大笔钱这家伙颠倒是非呢·这么一想,赵孟田不干了,小笺扯个粉碎,汗巾子搭在床边擦脚……·雷开见了说他一句:“这么做,不大妥当吧”。
他答:“妥当大大的妥当对付忘恩负义的东西,就该日日踩在脚底下”·“……”雷开本想说那汗巾子是你的,顿了顿,又咽回去了,任由他擦成条五颜六色、气味复杂的烂布条,再不吭一声。
?·☆、君子报仇·?冥界的历法与人间差不多少,一天晃晃就过去了,转眼赵孟田登基已有三日·稚华了断旧情去了·长琴等了八百来年,好容易等来一个“代打”的接手这烂摊子,逮着机会就溜,十天半个月不挨窝是常有的事。
偌大一座城池,刨去老弱病残,刨去跑腿的打杂的,真正能办事的也就只有雷开和赵孟田了·自登基以来,赵某人日夜操劳,每日里翻生死簿,甩签子勾人命,审罪判罚,忙的是四脚朝天足不点地。
雷开还好,八百多年的操劳,练也练出来了·赵孟田不行,他忙过一会儿就想喝口小酒,吃点儿好的·缠着雷开要,雷开备不来,他便赖在椅子上哀哀叹:“人要吃东西,这不稀奇,为啥做了鬼也要吃东西呢为啥”。
雷开给闹的实在没法了,就把孟婆召来,吩咐她:“去,筛壶酒来·”·酒筛来了,赵孟田小饮几口,咂舌皱眉道:“孟婆你这酒是越酿越不像了醋都没这么酸”。
孟婆跪禀道:“属下原本就只会烧汤,说实话,筛酒是赶鸭子上架,陛下若是喝不惯,可把守鬼门关的老鬼叫来,他生前倒是个制烧酒的·”·“罢了罢了,你去吧”赵孟田挥挥手,打发她走。
话又说回来了,这酒酸归酸,还是有几分辣嘴的,总比没有的强,喝了再说·只见这厮左手执壶,右手捉笔,一口酒,一笔字,还一边叨叨:“做了鬼也有个坏处,就是怎么喝它也不醉”。
喝干了一壶,案头上堆的卷子也空了·他拉雷开对面坐下,说是要商量如何挣钱,挣大钱,挣下足够收买鬼心,扭转乾坤的钱·当然啦,当务之急是要把这大殿修修,给跑腿的打杂的加点儿工钱。
雷开老实,低头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我不知道·”·好一瓢冷水·赵孟田嘬了嘬牙花子,说:“也没指望你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报出几条来,你看看哪条比较靠谱·”他从开医馆说到跳大神,再从说书说到摆地摊,卖豆腐卖糕饼卖布匹卖米油,三句不离本行·雷开仍旧老实,认认真真听他说完,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哪条都不靠谱。”
这就没意思了·冷水泼一瓢两瓢的无所谓,接二连三这么泼,不是灭自家威风么·赵孟田蹿上案板,敲了几敲惊堂木,两老鬼听到动静颠颠跑进来,问:“陛下,有何吩咐”。
他摇手,就是没事,要他们下去歇着的意思·两老鬼那天也不知怎么了,硬是杵那儿不动·他问:“有事”·“是、是……外头来了几个妖族的,说……说……”。
“说啥”·“说咱们欠他们钱……”·“啥哪有这事我出去看看”。
他昂首而去,铩羽而归··还真有这么一笔债·债是长琴借的,还借的是印子钱不要命的东西还说呢,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那家伙露面,敢情是躲账去了呀·花的时候没他的份,还的时候就有他的事了。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现在人家打上门来,哦,还押着他妹妹,说不还就要在人家小姑娘脸上划几条道道,能赖的掉么还得还呀手头上没钱,口头上跟人家讨价还价,说好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这下可好,钱还没挣上半文,债倒先欠了一屁股·眼看着窟窿越掏越大,饥荒越拉越多,两老鬼愁得坐卧不宁唉声叹气·这是他们,人家赵某人向来是不怕窟窿的。
他自有主张,有个他认为绝妙的主张——到阳间去··你想啊,阳世那么大,从阴间逃出去,流窜在那儿作恶的小鬼小怪必定不少·他们只须擎个捉妖拿怪的布旗子在手,自会有人寻上门来。
事不宜迟,他穿好行头,拿上道具,拖上雷开就往解愿台下跳·鬼卒们措不及防,拦之不及,只能追在后头跳下去了··说来也怪,跳下去以后落脚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在金莲绕凤楼。
难不成真是“心随意动”他几时想过那臭乌龟来着·还嘴硬··挣扎一番,还是决定“飘”上翻香阁去看看。
赵某人虽则是个死鬼,但好奇心还是有的·他就想看看自己死后,棺材板是个什么模样·不看还好,一看,气个口歪眼斜,头顶生烟脚底流脓——个臭乌龟居然在那左拥右抱谈笑风生他“死”了还不到一个月吧,尸身都还热乎呢,他就琵琶别抱了啐死个贼养的臭乌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吧不进去飞几脚踹塌你老子就不姓赵·他抬脚踹门,猛不防一脚穿门,整个“人”撞进门里去,一人迎面而来,闪避不及,以为要撞个七荤八素的,人家却轻轻巧巧地穿过他,走到另一边去了……·死鬼就是死鬼,阳间之事与他再无干系了。
人情薄如纱,欢情薄如纸……罢了,随他去吧··雷开等在中庭,看着赵孟田耷拉个脑袋从楼上下来,四肢乏力,两眼无神,心事重重,大概明白七八成。
也不说什么,就是迎上去,动作清清楚楚告诉他——回家吧·赵孟田呆头呆脑地随他回去,呆头呆脑地喝闷酒,呆头呆脑地睡大觉·睡到半夜爬起来,溜到雷开床边,呆头呆脑地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问:“你说……屁、股被人干过的,是不是只要干回去,心里就舒坦了……”。
雷开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那儿上不来,捶几下胸口,猛咳几声,缓缓答道:“……这个……也不一定·”·“我娘以前跟我说过,赵家原本不是十代单传的。
我爹那辈上,本还有个小叔……打小就是块好坯子,脑子、脸蛋、身段都不差,只可惜让个男的玩上了手,玩了又扔了,我爷气他败坏家门,打一顿撵出去,再也不认了。
你猜我娘说完这事以后说了什么她说,男人也跟女人差不多,让人睡过了,就死心塌地跟着那个人,跟着了魔似的·不过,要破这魔障却也不难,只要被睡的那个再睡回去,就扯平了,心里就舒坦了,不计较了。”
赵孟田稍稍一停,又接着说道:“雷开,我想睡回去,睡完了再捞上一笔,不然我心里不舒坦·”·雷开低下头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问他:“你是生魂,他是活人,怎么睡”。
“……”是、是啊,这倒是个大问题哈……·他耙了耙头发,说:“能不能……把生死簿借来用用”。
“你想勾他魂魄”·“行不行”·“你是阎君,行不行你比我清楚·”。
“……”那就是不行呗·他仰天长叹,就地一滚,蜷做一团,哼唧:“我现在觉得全身恶气壅塞,上下不通,左右不畅,右肋疼痛难忍,怕是不久于冥世了……”·欢喜冤家前世今生·又来了。
每回有了应付不来的,他不是装傻就是装死··“陛下不必如此,老奴有一计,包管您计到病除”两老鬼神出鬼没,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阴森森的来上这么一句,把赵孟田吓的够呛·他定了定神,问道:“何计”。
“陛下,您想想看,虽然不能勾他到冥世,但咱们可以找上门去呀挑个人附身,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么一来,既不坏规矩,又能把事办成,嘿嘿,您看……”。
“好哇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现在就去”他作势要走,后头却没一个跟上的。
“怎么了计也是你们献的,事到临头却想打退堂鼓”·“这……陛下,冥世暗无天日,不知外头天气,若是依照时辰来看,午时三刻,阳世这时日头正毒,阳气太盛,不如等日落以后再动手”。
“……也对,那就今夜丑时动身”·?·☆、第 6 章·?是夜·丑时三刻·阳世大多数人已梦入黑甜乡·赵孟田鬼影一条,映在金莲绕凤楼大管家骆牙睡房的窗上。
“骆牙啊,实在是对不住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能借我用一用了·你在金莲绕凤楼干了这么多年,积蓄肯定不少,就算做错事,让这儿打发了,回老家买田置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其他伙计要么本钱没你厚,要么年岁太大,实在做不动这活计·所以,这回就委屈你了……”他叨叨完,穿墙而入,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往骆牙身上一撞——进去了。
他寻思办事要紧,就牵胳膊扯腿,挣扎着起身,朝翻香阁摸去·没走几步肩肘膝盖关节“噼啪”乱响,爆炒豆子一般·加上胳膊酸胀,腰肢发麻,他难免心里打鼓,也不知一会儿骆牙这副皮囊能不能顺利把棺材板给“办”了。
要不……拿点儿药他又往袖筒里塞了一管迷药,接着往翻香阁摸·从暗门上到第二层左数第四间,在纸窗上戳个洞,吹迷药,静候片刻,拖泥带水地翻窗进去,一步一步挨向床边,床上下着帐子,里头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好像有个人躺在那儿,又好像没有·管他的·赵孟田抬手一拽床帐,整块身板顺着往床中间一压——他也真敢骆牙是个大胖子,要真有人,这么一压,不死也残废·倒真想压死个臭乌龟来着,可惜身子下头软绵绵一片,根本就没有人·只有一个稻草扎的小人塞在被底,头上贴张纸,白纸黑字,写的是棺材板的名字。
障眼法个臭乌龟难道未卜先知,事先放这小人在床上糊弄他·起先还只是心里犯嘀咕而已,后来看到床边一条高几上放的一包袱银子,猜疑就坐实了。
花一包袱银子保自个儿屁股哇美得你·要不是怕惊动了底下守门的,他真想嚎一嗓子,再把房内值钱的捞个精光,带不走的砸个粉碎,不然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怎么出·现在完了,什么也干不成,除了摸点儿值钱的走人之外。
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拎上包袱,顺了几样看上去老值钱的小玩意儿,揣上稻草小人(预备回去以后当做棺材板的替身,好好揍一顿泄愤),从原路摸回去··仇没报,恨未平,赵孟田灰溜溜地驮着一堆银子,揣着个稻草小人,打道回府了。
窝火是窝火,不甘是不甘,有了这堆银子,两日后就能把长琴的妹妹换回来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老子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他自我安慰。
“不过,还真得找些事来做做,忙忙碌碌的,时间一长就淡了……”·人算不如天算·每回赵孟田打算好要挣大钱干大事的时候,总不缺搅局的。
他万万没想到那一堆银子赎回来的,竟然是个小号的“混世魔王”往后别说有余裕去想什么报仇雪恨了,他连合眼歇会儿的工夫都没有··小号“混世魔王”名叫五凤,长琴的幺妹,是头“风犼”。
风犼最喜跳跃,一天到晚跳跃不休。加上“阎君”府上总是吃素(没钱),风犼老要吃荤,没得供奉,她就爬上赵孟田垒“生死簿”的案板上,据住一角,正襟危坐,小嘴一张,吼吼两声,吹得赵孟田一头长毛左摇右摆,上下翻飞,七荤八素。
小丫头还爱出妖蛾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吹死你,心情稍好的时候,她就爬上雷开的膝头坐定,仰脸冲他说:“开哥哥,咱们到妖界挣钱买肉吃吧”。
雷开低下头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她:“不行·”·小丫头一听,不干了,翻起肚皮赖在他腿上打滚·“要去要去不去我就吹塌这烂屋顶,让你们整日喝风”雷开头疼,转头看赵孟田。
赵孟田也头疼——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哪·“送你回你二哥那儿如何”他蹲身下伏,摆张笑脸,“你二哥那儿有好多肉,几辈子也吃不完,”循循善诱,“不单有肉,还有堆得像山那么高的细面点心,”诱敌深入,“你不回去可就便宜了你二哥了,这么多好吃的,他一个人全包圆,一粒糕饼屑都不给你剩”痛击要害。
“呸你那点伎俩顶多能骗骗我哥,骗本姑娘——你还嫩的很呢”小屁孩冷冷一嗤,摇头摆尾,撤到一边闹那俩老鬼去了。
“风犼长不大,样子看着小が实际已经五百多岁了。”雷开好心提点他··“……”赵孟田默了一会儿,说:“反正她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四五岁的孩子都吃这套,她偏不吃,怪胎”·“怪胎”此时正蹲在两老鬼的头顶上,跟踩风火轮一般,一边脚踏一个,还喊:“驾快跑”。
两老鬼在阳世时死的早,没来得及含饴弄孙,这会儿得了一个,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指哪儿打哪儿,叫他们往东绝不敢往西,任凭驱驰,甘效犬马,无论怎么使唤他们都心花怒放。
一时间只见大殿上鬼来鬼往,鬼影幢幢·小屁孩跳跃,两老鬼跟着跳跃,“砰砰碰碰”响个不停,照着么下去这座崩崩裂裂的大殿离坍塌倒坏就不远了··?·☆、第 7 章·?“停下都给我停下”赵孟田气沉丹田,断喝一声。
两老鬼不敢再跟着跳了,小屁孩依旧我行我素·你喝你的,她跳她的,如入无“鬼”之境·“你再这么跳,老子就找根绳子捆了你,吊在大殿粱柱上喂蚊子”他气过劲了,利诱不成就威逼。
只可惜人家不买他账:“捆啊,来捆,我看你捉不捉得着我咧——”小屁孩掀眼掰嘴,做个大鬼脸,蹦跳着从他头顶跃过·“好,好。
我斗不过你·认输,认输行了吧你停下,咱们好好商量……”·“嘁谁要听你的”。
“好,那你要怎样才肯停”·“带我去妖界挣钱买肉吃·”小屁孩回头,狡黠一笑·“那这儿的活谁干误一日的事,违了天条,你、我、他、他们,谁负得起责任”。
“那就快去快回呗”小屁孩说的轻巧·“怎么个快去快回法”·“嘿嘿……我听说,三日后妖王寿诞,妖界要大肆庆贺,还请了不少杂耍班子来,不如,咱们也组个杂耍班子过去,混些赏银买酒买肉,吃几日荤,省得肚里没油,嘴里总冒涎水。”
“……杂耍班子你、我、他、他们哪个会耍胡闹也得有个讲究”。
“你、他、他们,到时候就敲敲鼓吹吹笛得了,其余的事不用你们管·”··“是呀陛下,出去转转也好,省得成天关在屋里,闷”。
“就是的,陛下,您就过去看看热闹,敲鼓吹笛我们俩会……”两老鬼帮腔··“嗯我问你们了么”赵孟田眯眼,两老鬼唯唯。
“到了妖界,若是演好了,讨得妖王欢心,说不定能挣大钱发大财哦·”小屁孩抛出香饵··“……哼,当我傻哪杂耍班子顶多能讨几个小钱,开几顿荤,挣大钱发大财,嘿,嘿嘿……”。
“不信我告诉你,妖界有条阴河,名叫‘幻海’,河底下有珍宝无数,只是这河的河水似水非水,等闲不能靠近,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拿到一样东西·”·“什么东西”·“摆海干·”·“摆海干是一枚铜钱,就躺在妖王宫某处,若是运气好,跟妖王讨它做赏钱也不是不可能的嘛。”
“人家这么一件宝贝就打赏一群臭杂耍的哈哈……”赵孟田笑死了··“讨不来,我可以去偷嘛。”
“……小小一只妖也敢谈偷你爹你娘怎么教你的”·“风犼善盗,绝不走空。”雷开奋笔疾书,偶尔也做做注解。
“……偷东西不光彩·小孩子家家别打那邪门主意·”·“那你到底去是不去”·“不去”赵孟田咬牙切齿。
三日后,咬牙切齿说不去的赵某人坐在了雷开的背上·雷开飞在去妖界的路上·除了他,背上还搭着风犼、糖块、两老鬼。·啧啧妖界就是妖界,气派多了有钱就是好啊·赵孟田从天上往地下看,只见屋舍俨然,两条大街,横跨南北,纵贯东西,街面上“妖”流汹涌,都汇往中央一座高塔去了。
“哎,那塔是做什么用的”·“陛下……”·“嗯”·“瞧老奴这记性,又忘了,该打嘴咳,那个,孟田啊,那不是塔,是妖王宫。”
“啧啧看看人家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等将来有了钱,咱们也弄个大的住住”这厮还不知死活。
“对弄个比他们大一倍的”老鬼比他更不知死活··“嘁也不怕牛皮吹破了倒弹回来打自己的嘴这座妖王宫,光大殿那根横梁就要几百万钱行了,别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了,下去吧咱们也到杂耍班子入口排队去”小屁孩一贯出口不留情,这回却勾起了赵孟田的心事。
由“做梦娶媳妇”,想到自己英年早逝,连老婆都没娶上·又由老婆想到爹娘,再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越想越悲摧,长吁短叹:“那天到阳世,忍着没回家果然是对的,死了刚一个月,爹娘还不知怎么哭呢……唉”·两老鬼知他心病,出言安慰:“陛……咳,孟田啊,人死不能复生,再说了,咱们这么堵在路中间……”·赵孟田回魂,转身一看,后头群妖蚁涌而来,赶紧避过一边。
?·☆、第 8 章·?一行人顺“流”而下,领了号牌,等候召见·他们排在五十六号,估计是入夜以后的事了·赵孟田闲极无聊,和前后左右的妖物们扯闲篇。
扯着扯着,忽然听到一句:“妖王闾非”·他心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再听,接二连三·急忙把雷开拽到一边问:“妖王是闾非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了·”·“啥那我怎么没印象”·“想来是近日事多,无心听入耳的缘故吧。”
“那、那、那两老鬼为何还撺掇我来”·“先代妖王无子,历劫之前找到闾非,要他接手妖界事务。
近几日的事,他们年岁大了,外头的事不大顾得过·”·“那那那、那你既然知道新任妖王是闾非为何不拦下我你当来仇人地盘上闲逛是好玩的啊”。
“……你和他,算不得仇人吧·”·“啥不是仇人是什么他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最后还出损招害我”。
“……你不是想上妖界挣大钱发大财么”·“……我、我不管了你们留下看热闹,我先撤”他说完,猫着腰往外溜,被门口一守卫拦下:“王宫大门已关闭,明日戌时才开,进来的就不放出去了”·欢喜冤家前世今生·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人家地盘上,少不得夹着尾巴,要是逞勇斗狠强出头,惹出事来,吃不完兜着走,那就没意思了。
赵孟田蔫头耷脑地坐回去,苦熬时辰·小屁孩出去一会儿,回来时领了个青葱嫩绿水灵灵的姑娘·这厮一见,乐了·屁颠屁颠迎上去,堆出一张笑脸,问东问西问长问短。
“她叫水盈,本姑娘新收的奴婢·待会儿她上去跳舞,两老头奏乐……”·“那你呢”·“我我吹几阵风,掀掀她裙子,露露胳膊大腿……”·“你、你等会儿说清楚,你是组杂耍班子的还是扯皮条的”·小屁孩斜睨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说:“你去看看里头那些杂耍班子,哪个不玩这套‘公的 ’么,大同小异,总想过过眼瘾,饱饱眼福。
再说了,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她·”扬手一扯那女孩的辫梢,“你说,我有没有逼你呀”·那女孩被扯得头往下偏,想也知道有多痛。
饶是痛得泪花直冒,她还是强忍着,笑笑,说:“小姐说的没错,是奴婢自己愿意的·”·“胡说都快哭了还说是自愿的”赵孟田压低声音做“青天”,“别怕,有我在,她不敢拿你怎样的。”
说着说着热血上飚,动起手来——两手一抄小屁孩胳肢窝,把她拎到角落去威胁、利诱、打商量·从进去到出来,不过是一闪眼的工夫,那女孩就不见了。
赵孟田急的四处乱窜,逢妖就问·他急的是: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万一出事怎么办该不会……是让拐子卖进娼寮里去了吧·想到这儿,他跌脚低声狠骂:“是哪个挨刀的把她拐去的让老子逮着了,剥你的皮、抽你的筋、砍成三段,扔进恶狗村”·“是她自己离开的也说不定。”
雷开说··“哼……你还有心思骂别人,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小屁孩说··“我担心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小屁孩嗤笑一声,跃上他头顶,蹲稳,阴恻恻地说:“五十三号进去了,马上就轮到咱们上场,水盈不见了,谁去跳”·“……大不了不跳了。”
他摇头晃脑,把小屁孩晃下来··“你以为妖王那么好打发呀说不跳就不跳惹他生气,你、我、他、他们都别想有好果子吃”·“……你自己出的馊主意,自己想辙。”
“咱们拴在一条绳上,我有事,你也别想好过事到如今,只有让你上去充数了·”·“啥别说笑了我一个大男人,僵直板硬的怎么跳”·“嘿嘿……过谦啦我们这几个当中,只有你干过类似的活儿呀。”
“什么活”赵孟田右眼猛跳猛跳··“跳大神”小屁孩嫣然一笑··“那个跟这个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不都是哄人开心么不同就不同在,往rì你要哄的是泥胎神塑,今rì你要哄的是妖族之王。”
“可、可我……”·还没等他分辨完,里头唱号了:五十六号,进去“·“还不快去”小屁孩连拖带拽把他弄进去,抛给他一身衣服,说:“赶快换上”·赵孟田拾起衣服,摊开一看——吓这、这叫衣服哇·透薄透薄一层布,四分五裂,哪是头哪是袖口根本分不出这都好说,最可恨的是它把布料往死里省肚脐眼儿晾在外边也就罢了,竟还露半个屁股能穿么能穿么·“发什么呆还不快换出来还得给你整妆呢”小屁孩探个头进来催他。
两老鬼也抽抽嗒嗒地说:“陛……咳,孟田啊,是我们不好,没打听清楚这妖王的位子换人了就撺掇你来,呜呜……如今咱们入了虎穴,少不得忍耐一二……”。
雷开不做声,他站中间,谁也不帮·赵孟田是煮熟的鸭子飞不起,索性心一横——穿死都死了,还怕什么穿女服·穿戴好,再经风犼的手一调弄,光看脖子上头居然也清秀可爱。他揽镜自照——啧好个大浓妆·“唉这么涂涂抹抹,鬼都认不出我是谁了”·小屁孩不理他,径直往他脸上挂面纱。
小腿刮毛·胸前塞棉团,非弄成峰峦起伏不可·四个“妖魔鬼怪”硬着头皮来到大殿上,纳头拜倒,繁文缛节之后便是群魔乱舞。
赵孟田本想使出在阳世跳大神时的看家本领跳个痛快的·可看看这一身——胸部颤颤巍巍,屁股兜兜露露,左支右绌,顾得上头顾不得下头,舞过一会儿就得腾出手去拉扯。
这就够憋屈的了,小屁孩还在一边“兴风作浪”,掀他身上薄纱,不是露胸就是露臀,要不就是露大腿··臭小鬼诓我过来也就罢了,还骗我上场看样子,别说什么“摆海干”了,一会儿别让人家把咱们“摆干”就不错了回去再跟你算账·一曲舞罢,妖王打赏——几个不大不小的钱,够十天半个月开荤的。
打赏的时候没人提“摆海干”,没人敢提·赵孟田朝风犼挤眉弄眼,小屁孩只当没看见。赚大钱发大财就是做梦,到此为止。一行人挨次退出。本该如此。只因赵某人衔恨,存心报复,趁机踩了风犼一脚,小屁孩“嗷”的一声,声惊四座。
那妖王摆过头来,和赵孟田对个正着——棺棺棺棺棺材板·?·☆、第 9 章·?他第一个反应是赶紧把头低下,扯紧面纱,弯腰驼背以自掩。
混乱是回去以后才开始的··像实在是太像了那张端正标致,正气有余邪气不足的脸那副目空一切的神态若不是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妖王,他几乎就要以为这两个是一回事了·冤家对头不算,还长一张那样那样的脸真愁人·这叫闾非的跟棺材板有什么关系没有。
或者……棺材板是妖族落在人间,让人类捡去养的孩子他们俩是亲兄弟·不行,得想个法子弄清楚··赵孟田钻进卧房,翻翻拣拣,把那条五颜六色、气味复杂的旧汗巾子找出来,洗洗干净,盛在个盒子里差人送去。
里头夹张纸条,上面写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外加一行小字:黄昏后即是天黑后·孟婆亭外,紫竹林中··黄昏后即是天黑后·冥府地底,日日天黑,时时天黑,无一刻不天黑。
赵某人,这回笔误了·他很放心地干他的活儿,把人家晾在孟婆亭外紫竹林边,一晾大半天·大事干完,小事也没得可干,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他又后悔了,不想去了。
若不是怕冤家对头笑他胆小,他还真就死赖着不出门了·多亏了有酒,酒壮怂人胆,一壶酸酒下肚,他慢慢吞吞晃晃悠悠地来到孟婆亭外紫竹林边,先不露脸,猫在一片竹林里向外探头探脑。
看到那人背影,腰杆笔直,坐有坐相·啧连背影都十足像·正瞧得入神,没提防那人冷冷抛过一句话来:“不是发过重誓,永不与我相见的么又约我做什么”·“咳”真没意思,本来还想打个埋伏什么的。
·赵孟田蹴着脚边一块小石头,慢慢蹭出去··“有事请直说,若是无事,恕不奉陪”·嘿还真没见过这样的,说句话,拿脊梁骨冲任,连个正脸都不露给他·“我说,你能不能转过身来,这么说话多不方便哪”·“……”那人动动身子,勉强侧过半边脸:“有事请快说,妖界事忙,不能久留”·嘴上说不能久留,腿脚还不是生了根,杵在这儿一等就是大半天·紫竹林中有寒冰,妖族受不住,冻一会儿就嘴唇乌紫,亏他敢呆那么久。
“你赌什么气”赵孟田见他好说歹说也只肯露个侧脸,火气也上来了··“明明是你说永生永世再不愿见到我的”那人火气比他还大,猛地一扭脸——那张冻得发青的脸唬他一跳,这才想起妖族怕寒冰这桩事来。
这就不光彩了,怎么看都有下黑手的嫌疑··“哈哈……这个……真不好意思,一时忘了妖族畏寒,咱们出去谈吧,啊”·那人不动,“畏寒不畏寒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说你的事,废话尽量少些就是帮我了。”
“那也不能看着你挨冻啊”赵孟田上前拖他手·那手冰凉冰凉··“哼,现在不怕我取你性命了”·“要杀早杀了,废话那么多干啥再说了,我现在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想反也反不上天去,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哪里值得你杀”赵孟田向来“浑不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该抹黑绝不洗白。
“你变了·”·“那当然·我变过虫子,变过飞禽,变过走兽,还死过一回,不变也变了·”从阳间到冥世,纵横穿梭,还摊上个专门勾人性命定人生死的差事,啧人生哪……·赵孟田回想前尘,颇感慨。
“……当年的事,你还欠我一个说法·”那人话锋一转,讨起旧账··“当年的事,我全不记得了·”赵孟田回头看他。
只看半个侧脸都能看出“曾经沧海”·八百多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让这人至今不能释怀·夺了冥界大半疆域,又当了妖界的王,按说该是一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神态,他却为何总是失了魂剜了心的样子如今他死追着要讨个说法,他拿什么给他。
那叫“云阳”的也真够绝的,所有记忆摘个精光才从孽镜台上一头栽下,投入六道轮回中(孟婆汤肯定不止喝一碗)·说到底,这结打的太深,他们上辈子应该不单只是欠债与还钱的关系。
“那你找我来做什么”·“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个双生兄弟”·“没有·”·“我想也是。
好了,我话问完了,你贵人事忙,请回吧·”既然他本身不是棺材板,又没有双生兄弟,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仇报不了了嘛·撤··?·☆、第 10 章·?赵孟田走了。
说实话,还没过来践约之前,他的确想过,这叫闾非的既然是个惯放冷箭的,那他有没有可能在紫竹林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去自投罗网呢再一想,得了吧,就他们这一穷二白,守备稀松的烂城池,人家动动手指头就没了,犯得着费这么大工夫么到了这儿一瞧,更是了。
闾非给他的感觉跟长琴他们说的不大一样·经他们的口出来的,是个杀人如麻、阴险狡猾、忘恩负义,妄图君临六界的野心家·在他看来,这却是个闹别扭闹了八百来年的小屁孩。
还总爱撒娇··赵某人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即便是个爱闹别扭的小屁孩也有难打发的时候·上千岁的小屁孩,闹气别扭来可不只是砸碟子摔碗的事··“既然全不记得了,你又来妖界惹我做什么”开始算总账了。
“惹你哪有这事”赵孟田是老油条了,虽然叫人戳中软肋,心怦怦乱跳,装傻装死还是流利的。
“……昨日我整日都在家呆着,没出过门·”那样一个死眉瞪眼的大浓妆,那样一身“披挂”,能认出来才有鬼一定是在套我的话,一口咬死你能奈我何·“昨日。
妖王宫·”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烧成灰我都认得你··“……”·欢喜冤家前世今生·“我等你给我一个说法·多久都等。”
那人背转身,从另一侧离开·经过赵孟田身边时,悠悠一句:“莫欺我·”·似威胁又似哀求·他当真看不懂他··赵孟田等他走远了才回过头来望一眼,这才注意到他走路一脚高一脚低。
是残了一条腿的光景·那背影就像一头离了群又失了主的兽类·不知怎么的,有一瞬他竟然觉得那叫云阳的才是坏东西·诱了头孤兽来又将他弃在一边,弃就弃了,偏还告诉他自己总有一天要回来,让他死等傻等,总不肯灭了指望。
谁好谁坏,谁黑谁白,一句半句又怎么说得清呢·那天和闾非“人约黄昏后”的事,赵孟田谁也没说·这是偷会,跟偷情差不多,让那帮家伙知道了,耳根还能清净么·雷开似乎看出点什么,不过他从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见赵孟田毫发无损地回来也就不提了。
日子还得过,热闹得过,冷清也得过·这几日家里添了些人口,颇有点人丁兴旺的味道·先是稚华从魔界回返,气色好看许多,说话走路不再“哼哈气喘”,这就很不错了。
至于旧情了没了断,这是人家的事,不便贫嘴饶舌·再来是长琴,知道那笔账有人替他还,也不躲了,摸回窝里蹲着,也帮着半点儿公务,不过却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大多数时候和他那幺妹混在一起。
一头风犼,一头吞钱兽。一个混世魔王,一个添乱能手。跳跃的跳跃,烧钱的烧钱,上行下效,驷马狼烟,终日不得安宁。赵孟田给这两个家伙磨得焦头烂额,索性在歪歪倒倒的门柱上贴了副春联(反正也到年了,贴上应景)。上联是:庙小妖风大。下联是:池浅王八多。横批:除我之外。转天就遭报应了,混世魔王和添乱能手塞了两坨狗屎进他鞋里,一脚踩上去,臭味几天不散。不用他出马,自然有“人”替他出头。
两老鬼拾起那双盛满狗屎的鞋,满大殿追着长琴跑,追不上就瞄准了甩出去,“叭叽”一声,正好砸在垒生死簿的案板上,狗屎四处开花·赵孟田一张脸拉得又黑又长,站在他们身后说:“都别跑,该干什么自己知道”·一伙人搬册子的搬册子,誊抄的誊抄,刷案板的刷案板,足足弄了两日才把那股臭味弄下去——倒霉催的·总的来说,这还差几日就过去的一年,大事没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少,还算平安吧。
今儿个腊月二十五,赵孟田翻翻黄历,召集一干人来商量,该办些什么年货,怎么个办法·(一年了,跑腿的打杂的,还有老臣们,怎么也该送点儿表表心意吧·)·稚华把账簿摊开,埋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吞吞吐吐地说:“陛下,臣的那份……就不必备了吧。”
两老鬼围过去瞄了一眼,打着哈哈说道:“是啊陛下,老奴们年岁大了,牙口不好,肠胃也不大行,这两份……也免了吧……”。
雷开说:“我也不要·”·长琴一把抢过账簿,一目十行,看完以后呲牙咧嘴道:“我个天爷这么点钱,一人一枝糖葫芦都够呛,还想办年货”。
赵孟田不信,又从他手中把账簿抢过来瞧一遍,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得纱帽掉·“怎、怎么回事前儿个我还看见账上有个几千上万的,怎么一转眼就没了”·“陛下,年关岁暮,上上下下都要打点,这就是一笔不小的盘费,加上刚放完这月例钱,所以……”钱是稚华管,这孩子面皮薄,赵孟田一问他就局促了,垂着眼,碾着唇,说话磕磕巴巴。
“所以能剩这么一点就算不错了”长琴只知道帮腔,不知道自己早就被赵孟田划进账目里头,就差个张口的时机了·这回要办年货,正好。
“是不错·可我也没说只拿这点钱去办哪·”·“哦,这么说,你还瞒着的大家黑下一笔钱做‘私房’咯”·“没有的事。”
·“那你哪来的钱”长琴骑在墙头,左右悠着一串铜钱,右手拈着一枚抛向半空再努起嘴接住,悠闲得很,压根儿没想到自己已经钻入赵孟田设下的套子里了。
“问你呀·”·“我”长琴干笑三声,“我哪知道”·“你借印子钱到妖界豪赌,输了就缩头,人家打上门来找我们要钱。
钱我们是还了,不过这账没灭呀,只不过从妖族手上转到了我们手上·如今办年货缺钱,就看你的了·”·“……”长琴张了几张嘴,很想狠狠回敬他几句,只是赵某人这话太毒,害他舌头打结,一时找不出应对的话来,只能讪讪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实在不行就拿把刀剁了我,一人一份做年货”·一群人给他恶心的够呛,都垂下头想:这年头,欠债的比要债的强,随便一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就把账赖掉了·风犼跳上房梁,拣个好位置趴着瞧好戏,一张脸半是骄矜半是怜悯——哼,这群臭要饭的后来看见赵某人找她二哥的茬儿,懒洋洋开口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几千上万么,瞧把你们愁的早听说人间遍地金银,人类呢,又傻又痴,喜奉承,好面子,只要摸着他们软肋,轻轻一搔,钱就大把大把地来今天是二十五,还有几日才是除夕,到人界转一圈,年货也有了,下月的盘费也有了,何乐而不为”·“哼,小孩就是小孩,说话做事都带股奶味,”赵孟田一手拿账簿,一手拎算盘,慢条斯理地拨弄(他算盘太臭,拨得慢就不说了,每算几个数就得清了重来,这么做不过是装装样子唬唬人),“都走了,这里的活儿谁干”张口闭口都是干活,说的多敬业似的。
·小屁孩才不买他账,“你、我、二哥,稚华哥哥,雷开哥哥,不都能干么再说了,还能让几个鬼卒把生死簿搬到人间去么,这样公务挣钱两不误。”
“这么一大摞东西,搬去放哪总不能放人类眼皮子底下吧让他们看见还了得”·“哼,障眼法这种小法术我还是会的,不像某些人,顶着‘阎君’的虚衔,能吃会喝,却办不成事”还不忘挖苦一通。
赵孟田气得跳起直追,风犼从这根房梁跳到那根,从这张桌跳到那张,总也捉他不着。·那两个在那边闹,这几个在这边商量何日启程·两老鬼从库房里搬出通书一本,趴在上边闷声不吭地查,查完了站起来说:“近几日运程,稚华大人的不错,雷开大人和长琴大人的还可以,陛下的就……”·“嗨这种书信那么多做甚”长琴最烦人家还没动手就拿运程挂在嘴边,运程长运程短——没等他们说完就一杆子打死。
“话不能这么说,做什么事都得靠点儿运道,若是运气到了,思衣得衣,思财得财,运气不到,做死财不来”两老鬼唠唠叨叨··“那去还是不去啊再不去,转眼就是年,我看你们还是把我剁了做年货得了”·“……去当然要去,不过……一应事务,陛下都别插手,在一旁坐着看就好。”
说是这么说,谁敢把这话告诉赵孟田·只能由着他乐颠颠喜滋滋地指挥一帮鬼卒搬册子、搬案板,搬这搬那,鞍前马后,不辞劳苦,好一番忙碌。
?·☆、第 11 章·?既是到人间挣钱,自然要挑个风调雨顺,富得流油的地方·关键是,那地方的人不能太猾·太猾了,这一伙初次倒腾买卖的生手,铁定弄不过人家。
赵孟田把各地勾魂使召来,细问各地风土人情,搜来选去,最后把落脚的地方选在了西京·西京乃是西陵朝的都城,鱼米之乡,陆路水路四通八达,各国商旅云集于此,十分繁荣。
做什么买卖八字还没一撇,赵某人就开始想入非非,一会儿说要开医馆,一会儿说要摆个摊子街头卖艺,一会儿说要办个学堂收几个学生教教·那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插了几次手都插的不是地方,他兴致就没了,找张懒人凳,躺上去,摇着晃着就睡死过去了。
两老鬼手里捧着张帖子从外头进来,一看睡得哈喇子横流的赵某人,左右为难,报还是不报呢·稚华见他们立那儿不上不下的,就迎上来问:“怎么了”·“稚华大人,天帝下了帖子,说是年终岁末,按例办六界大会,请陛下明日卯时瑶池赴会。”
怎么又要赴会上回赴这个会,上上回赴那个会,会赴多了,这才知道书上写的都是瞎编的·什么众仙腾云驾雾,到某某洞府赴会,饮仙醪,吃仙果,还有清歌妙舞,饱了口福又饱眼福,快活要死实际呢,哼,光治装费就够你受的,神鬼妖魔,男男女女,个个满披满挂,财大气粗如东海龙王,人家上趟茅厕出来就换身衣服,能比么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好,不比了。
那几身像样的行头总该有吧不然“秦广王府”的面子往哪搁这会若是只赴一日就完,那还好办,碰上一去三四天的,可就要命了。
所以嘛,赵孟田最怵看见这类“某地请于某时某刻赴会”的请柬,一见就如孙猴挨了紧箍咒,头疼脑热,愁眉苦脸·他常常称病耍赖,能赖掉的尽量赖掉,不过,这回恐怕是行不通了。
因为下帖子的是天帝老子·秦广王府里一片愁云惨雾·都没心思了·办公务的没心思办了,跳跃的没心思跳了,睡觉的也没心思睡了。
都想到“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都还没想到怎么趋福避祸··“唉,都说了,陛下这几日运道确实不大好哇”两老鬼又趴回通书上,两张老脸宛似两颗陈年老核桃,黑黑皱皱,有不少纹路是他们“陛下”登基以后冒出来的。
“财运不佳也就罢了,还有这么大一朵烂桃花桃花即是女子,女子最会烧钱,红颜祸水,水克火,陛下此去,又伤财又伤身哪……”·“就是,少说也得鼻青脸肿哇……”·“可不是么,咱们陛下在阳世时还没娶亲,没尝过为人夫为人父的滋味,见了女人就跟苍蝇……咳,是蝴蝶见了花似的,死粘着不放。
没主的花还好,若是碰到朵有主的,那主儿还不得和他拼命啊”·“就是女人也不好惹呀,妖族的玄狐,魔族的地鬼,女的又妖又辣,看不顺眼的就直接请人家吃拳头”·“吓那……有什么法子可以消灾避祸么”·“没有。
去了就一定避不开这场桃花官司·唉”·和两老鬼的一筹莫展不同,赵孟田是喜忧参半·愁的是欠下的债就如同蛛丝一般且除且生,喜的是这回赴会的地方是瑶池。
此地盛产仙姝、蟠桃、不老丹·后两样还不怎么稀罕,就是第一样,嘿嘿……多年夙愿一朝得圆哪……·以前师叔祖在六观堂闲侃,说起天宫瑶池,一帮人都当他胡吹混唠,只有赵某人当回事,听得如醉如痴。
真是今天不知明天事,想不到这家伙也有能上去逛荡的机会·一想起这个他就心花怒放,美得很,美了又不敢放到脸上美,憋得口歪眼斜·众人只当他是忧思过度,心生怜悯,个个奔走帮忙。
五凤买布(其实是偷来的),稚华持剪,雷开拈针,长琴把尺,居然倒腾出一件衮服来·看着还不错,穿起来也不赖··转天,赵孟田带着两老鬼,两老鬼背个大包袱,立在通天柱上,候得卯时三刻天门大开,便一头扎进,直奔瑶池而去。
以为是瑶池赴会,没想到那边临时出了点儿岔子,改在凌霄宝殿了·赵孟田好比一只鼓囊囊的皮球猛然间挨了一针,泄得只剩副皮架子,做什么都无精打采·加上他坐在正中央,前不见天帝,后不见来者,念瞌睡之悠悠,独呛然而涕下。
又以为会碰见闾非,两边剑拔弩张一阵,去去瞌睡虫也好,谁知竟没有·那就没办法了,他坐那儿没一会儿就开始“前仰后合”,坐旁边的赤脚大仙见他闹得实在不像话了,就伸手捅醒他。
醒来,勉力支撑一刻,终于没有撑住,又“前仰后合”上了·瞌睡虫谁也不缠,偏要缠他,能怨他么能么·欢喜冤家前世今生·三个时辰过后,会散了,赵孟田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大懒腰——唉明日、后日、大后日,还有三天呢这可怎么得了哇·他一步一步挪出凌霄宝殿,随大流去吃吃喝喝。
说起来,仙家的东西好吃是好吃,可一日三餐,餐餐吃仙果,饮仙醪,嘴巴也会淡出鸟来的·他想开荤·想这边赶紧完事,好杀到人界去挣钱,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想还好,一想肚里馋涎哗啦啦的·赵孟田咬一口果子,细嚼慢咽,以杀馋涎。
看行事,倒也中规中矩·也是,这宴饮的没几个是他认得的,想不中规中矩都不行·正吃喝着,那边有人喊:·“云阳”他不认得人,却有人认得他。
可云阳这辈子不叫云阳了,叫赵孟田,一叫二十几年,生进根里种进骨里,非“赵孟田”不应·叫云阳没用··那人见他不应,上来一拍他肩头:“云阳八百多年不见,怎么故交都不认得了”·“你是”赵孟田一脸的混沌未开,那样子绝不是装出来逗乐的。
“我是龙骓呀,一千年前我们在妖界比过一场·”·“……”他看人一向马虎,尤其是没啥看头的男人,匆匆溜一眼就过去了。
眼前这个不同,他身上实在太香·身上薰的,腰间别的,手上拈的,头上簪的,全是兰草·眉弯弯眼角微翘,这样一副脸相,不笑也似笑·整个人就如一株亭亭兰草,肢体舒展,身形修长,多好一份人才若是见过,他绝不会忘。
“那天天气真好,妖界的桃花也好,艳艳灼灼开满一座山头·从十五月圆一直比到十八,三日三夜·我败了,败得心服口服……然后我们坐在桃树下喝酒,一人一大瓮,大醉而归,实在尽兴”那人追忆往昔,眼神渺远。
“后来听说你经孽镜台投入六道轮回,还以为……没想到还能在此重聚,想来,你我缘分不浅·”叫“龙骓”的微微一笑,双手握住他闲着的左手。
那手绵团丝软,而且暖洋洋,叫它们捂着挺舒服的,赵孟田也就没想起这么手缠手有什么不妥来··“此处人多眼杂,不是叙旧的地方,不如随我到下处,备些鹿肉脯、桂花甜糕、玫瑰香露,再温温的烫上一壶酒,边吃边谈,岂不畅快”·“……”赵孟田本想婉拒的,后来听到鹿肉脯桂花甜糕玫瑰香露,喉根一阵发干,带累到肠肚,里头好像有只手在狠揉硬搓……咳,五脏庙虚空了三个月,这会子听到有酒有肉,不反上天去才怪五脏庙一反,嘴巴还硬的起来么“这……不会叨扰龙兄么”·“不会不会那……走吧”龙骓的声音热烘烘的,笑脸也热烘烘的,捂着他的手更是热烘烘的,它拽起他,急吼吼地拖着他穿花绕树。
赵孟田开始还不觉得,走了一段就觉得钳得太紧了,疼得他直蹙眉·他想让他放开,各走各的,可看人家正在兴头上,又没好意思开口··“不要以为云阳前生记忆没了,你就能再骗他一回。”
不用他开口,自然有人替他开口··谁闾非··?·☆、第 12 章·?“骗他的人是你,不是我·”龙骓的声音不热了,脸上更是挂了一层霜,“他养育你,提携你,你呢,先是为了争妖王的位子而陷他于不义,后又一刀捅在他要害上,直至逼得他走投无路,从孽镜台上跳入轮回,哼,你好,你可真好”·“陈年旧事,经了多少张嘴添油加醋,到了你这里才能变成这样劝你一句,别把小道消息太当真。”
闾非那张脸恶得很·“何况,这是我和他的事,用不着你管·还有,云阳是不记得前生事了,但你若想藉此占他便宜……我就宰了你”·“嘿嘿……就像你当初宰了他一样我也奉劝你一句,既然云阳记不起前尘,那也就不会把你悬在心上了。
这一世,你与我都在同一条线上,没有早晚 ,不分先后,你有的机会我也有有本事就来争,别逞口舌之利,聒噪不休,烦得很”龙骓那张脸也不善。
赵孟田被夹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句话都插不上·不过,他好歹还是听出点门道了·那个叫龙骓的前生骗过他·骗也就骗了,八百多年过去,再怎么样的都不怎么样了。
更何况,他也犯不着跟鹿肉脯桂花甜糕玫瑰香露置气,对吧·“这不叫逞口舌之利,叫未雨绸缪”闾非挤过来,拖起赵孟田右手,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果子,摔出去,再把自己左手窝进他右手里。
上千岁的小屁孩闹起别扭来也真够瞧的·“你是他什么人轮得到你来替他未雨绸缪哼,若不是云阳有言在先,我一早就找你死斗了如今倒好,仇人竟摆副恩人的面孔来挑事,多滑稽哈哈”龙骓怒气大盛,香气也大盛。
赵孟田贴着他站,香得有点受不住了··“现在找我死斗也来得及·”·两边从动口开始,渐渐咬牙,渐渐切齿,渐渐想把牙齿印到对方肉里头,终于离单挑死斗不远了。
赵孟田有点担心,不是担心他们,是担心他自己,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他才不要夹在中间吃拳头·放开喉咙喊了一声:“哎”,没人理他,他们一左一右扯住他,越扯越紧,他一对胳膊大有从离开肩头飞向空中的势头。
不像话胳膊从肩头撕下来人还能要么就是鬼也不能要了哇于是,他且怒且嚷:“哪个撕我哪个就是杀千刀滚钉板喉咙生疮脚底流脓出门叫鸭子踢死的臭乌龟”·两边都愣怔了,他们脑子里的云阳还是那个举止清雅,进退得宜,品格奇高的秦广王世子,绝不是面前这个张口闭口“臭乌龟”,说话做事与“引车卖浆者流”别无二致的赵孟田·“啪、啪、啪”后头有人击了三下掌,“孟田,半年不见,嘴上功夫长进了。”
赵孟田扭过头来一看——嘎是师叔祖·“师叔祖”赵孟田向后探,眼神表达不完的,姿势都表达了。
若不是让那俩一左一右夹着,他早就冲上去摇头摆尾,扑腾跳跃了——正宗一条喂熟了的家养狗崽子··“一个上仙,一个妖王,在这儿拉拉扯扯的,只怕不大好看吧。”
傅玄青手上拎壶酒,酒中插根竹管,不时递到嘴边吮一口··“师叔祖,这大半年你上哪去了你托给我那东西害得我好苦,正好,你把它拿回去吧”赵孟田双手一挣,两边两座镇妖塔似的,雷打不动。
挣了两回没挣脱,他就不动了,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才不干·反正被钳着的是手,又不是嘴,使嘴喊话让傅玄青把录鬼簿从他身上摄走他就功德圆满了·只不知……变鬼了以后,这书是存在肉身里呢,还是存在生魂里,若是存在肉身里,那可惨了,埋下去三四个月,基本烂没了,一堆臭气熏天的臭皮囊能摄出什么东西来·“那个先不忙。
你拿着,得了空我教你用·”傅玄青朝他微微一笑,再把话锋转回来,“两位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今番上天界也各有使命,要争风吃醋、清算总账,等事情办完了以后再说,如何”·不说还好了,一说,两边跟两块滚刀肉似的,越发挤得起劲,赵孟田给挤得扁乎乎惨兮兮。
傅玄青也不恼,好脾气的笑笑,左手持壶小饮一口,右手搭凉棚,朝三人身后一望,而后正衣冠,清嗓子,长揖一记道:“天帝陛下”·饶是二人经再多风雨见再多世面,听了这一句也不免回头一顾。
这么一回头的长短就够了··“哈哈哈骗你们的”傅玄青挟了赵孟田,扮了个鬼脸,大笑三声隐去·余音袅袅,多时不散。
他五行属风,快得了不得,几上几下,影都闪没了··飞到一角小亭上,见下头小亭清秀,兰草青葱,一弯月牙泉弯弯颇可人,就动了下来歇脚的兴致·两人下降,傅玄青把赵孟田放下地,拿袖摆随意拂了拂边上的“美人靠”,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坐舒服了,一看就是个听长段子的架势。
“师叔祖,我有几件事要问您·”·“说·”·“这大半年工夫,您上哪去了”·“云游四海。”
“……”云游个屁四海都让他游穿了还云游四海·罢,这问题废了,下一个··“录鬼簿您啥时候拿回去”·“拿回去拿回去做什么那书本来就是你的。”
“我的”·“对·云阳的不就是你的么他入六道轮回之前交给我的·我帮他收一阵子,现在呢,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你好好收着,哪天有空,我告诉你怎么使·”·“哎不就是两手朝上摊开,大喊一声‘某某某’么”·“……谁说的叫他过来让老子甩一巴掌”·有其师必有其徒。
赵孟田那一口一个“老子”的习惯,到这儿算是交代了··“不、不是么”·“当然不是要真有那么简单,老子一天用它十回八回的,连洗脚水都不用自己倒了”·“……那到底是怎么个用法”·“现在告诉你为时过早,说了你也用不了,等你天眼开了再说吧,啊”·“那怎么才能开天眼”·“这个么……天机不可泄露。”
“……”不是含糊其辞就是故弄玄虚,叫他怎么问得下去哇·“怎么不往下问了,哑巴啦”傅玄青见他半天不支声,就抛出话头去逗他。
“那个,咳,师叔祖……有件事……”赵孟田半吞半吐,欲说还休··“问·尽管问·你师叔祖什么没见过,只要你问的出,我就答的上”·“那、那我可问了啊……”·“快问再这么藏头藏尾的老子就揍你”·“……”赵孟田想了想,主要想把心里那团乱麻理出条头绪来,不想越理越乱,越乱越急,越急越哑。
傅玄青一望情形便知,这小子要问的事八成和“情”字有关··“嘿嘿……害臊就不必了,你想问的事,必定和女子有关联,对不对”·?·☆、第 13 章·?这小子要问的事八成和“情”字有关。
“嘿嘿……害臊就不必了,你想问的事,必定和女子有关联,对不对”·“……不……是、是和男子有关联……”·嚯·“说来听听。”
傅玄青脑子里那根弦越想越歪,怕歪过头了回不到正道上,赶紧补一句··“师叔祖……你说……让人干过屁股的……是不是只要干回去,心里就舒坦了……”·“……你屁股让人干过了”师叔祖就是师叔祖,顶一张千层桦树皮脸,装一颗蒸不烂煮不透砸不扁吓不死的心,逢乱不惊,逢恶不怕,自家徒儿被人干了屁股,他一样能笑嘻嘻究根问底。
“……”傅玄青不怕人羞,也不怕羞人,上来就直切要害··“那人是谁”·“……”赵孟田已经悔了,这事儿不该和师叔祖说,他老人家最好促狭打趣,这一桩,够他打几辈子的趣、促几辈子的狭,让赵某人几辈子见了他就夹着尾巴溜了。
欢喜冤家前世今生·“好好,你怕丑,不用你说,我自己算·”掐指一算,“喝有点意思·”·“什、什么意思”赵孟田最怕傅玄青说“有意思”,他一有意思,他就要没意思了。
“他在人界对不对”·“嗯……”·“你想干回去,但又找不到那人,对吧”·“对……”·“想不想再试一回”·“想”·“那好,你去吧。”
“啊”·“去呀·这人近在眼前,找着了一扑、一压,接下来就看你本事了,嘿嘿……”·“近在眼前什么近在眼前,师叔祖您就别逗我了”·“谁逗你了。
来天界的这一堆神鬼妖魔里头,有没有特别像那个人的”·“您的意思是……”闾非·“对。”
“怎么会”·“就是会·”·“可他那样子,不像之前和我在人界见过呀·”·“唉,旧事喽云阳跳下孽镜台的时候,闾非也追着去了……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跳下去两个,回来一个,手里死攥着条旧汗巾子,疯里疯癫……”傅玄青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跳下去的的确是两个,上来的却不是一个,是半个·闾非站在孽镜台前,背对着他,说:“他说永生永世再不愿见到我……也罢,既然不愿我三魂七魄全随他去,那就留下一半吧。
三魂随他入轮回,变虫豸,变飞禽,变走兽,我陪着他·都陪着他……”·当年那件事实在太惨,对于惨事,他向来不大愿意挖出来,挖出来伤心伤肝伤肺,哪儿都伤。
说到了又不能不想到,想到了又不能不一直想下去··“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年的傅玄青站在闾非身后,不知该上去杀了他,还是劝下他,“宁愿把他逼得往孽镜台下跳,也不愿让他从此和你一清二白。”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说·这话不是讥讽,而是真心实意的提醒··“如此是什么,当初又是什么”闾非反问他,“若有先知,我情愿在魍魉山上饿死、让毒虫巨蟒咬死、让孤魂野鬼缠死,也不愿他把我带回去……”语不成声,话不成调,微微有几分哽咽夹杂其间。
以为他要哭,那双眼却是干涸的·以为他要在孽镜台前站到灰飞烟灭,他却一转身就走了,毫不拖泥带水·傅玄青不再说话,目送他·那背影好荒芜。
是真正的形单影只··有什么办法,这头孤兽一向离群索居,现在又没了相依为命的饲主,不荒芜难道还葱茏还盛放还果实累累迟了。
饲主和孤兽之间若有果,也只是颗才长了一半便让人生生掐下扔在地上的果,从此再没有圆熟饱满的机会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今的傅玄青喃喃道。
“啥”赵孟田看他离魂离远了,有点神神叨叨,忍不住问了一句··“没什么·”幸好云阳轮回之后忘却前尘,长成个缺心少肺,大面上糊涂马虎的赵孟田。
“那好端端的,您叹什么气呀”·“没什么,想起一些陈年旧事而已·”他还要好好发一会儿呆,才能从往事里干净脱身。
“这么说吧,”傅玄青清了清嗓子,把话续下去,“在人界的那个人,是闾非的三魂,留在妖界的呢,是闾非的七魄,一半一半·哪天你天眼开了,前生记忆回来了,他那三魂自然就从人间回返,二元归一了。
明白么”话是说完了,可他对赵孟田能不能明白其中关联,实在是没什么把握··“嗯……也就是说,我丢了前生的记忆,他丢了现世的记忆,只要我能把我的找回来,他也就能把他的找回来,是这个道理么”·“……不全对,可也不算全错……”傅玄青实在犯愁,“总之,他们两个,糊涂算,就是一个。
你干回那个都一样”反正都够乱了,干脆一乱到底吧··“那、那哪能一样呢闾非又不是……不是‘捉刀’的那个,把账算在他头上岂不冤枉”赵孟田期期艾艾。
剃头的不找相面的要钱,道理他还是明白的··“不冤枉·他们迟早是一回事,提前办了也一样·”这孩子脑筋怎么这么死·“不行。
这种事我干不来·”·“那就别干了·反正你也干不过他·”傅玄青嫌他婆妈,快刀斩乱麻,上“激将法”·起初他也没细想自己为什么要去挑这两人的是非,只是一顺嘴就出来了。
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原来自己是想推波助澜··“……”·哪知道赵孟田他不是条河,不是片海,而是团烂泥,怎么扶都扶不上墙·“该说的我都说了,做是不做,看你的了。”
傅玄青丢下一句话,站起身便走·赵孟田一把拖住他,“师叔祖,您上哪去”·“我和文曲星君约在亥时,如今戌时将尽,该去赴约了。”
“哦·”赵孟田讪讪缩回手,垂头丧气立在原地··“对了,孟田……”傅玄青从半空中扔下一句话,“明日赴会切不可一味傻睡,再睡,你手底下那帮老弱病残只怕有苦受了。”
“哎为啥”赵孟田仰头··“天帝要从六界中挑选一批到混沌地界值更,你要是睡着了,不争不抢不闹,这差使铁定落在你们头上”·“……”赵孟田仰脖瞪眼,呆若木鸡。
完了浑浑沉沉地往住处走··?·☆、第 14 章·?他没想到这座富贵堂皇又道貌岸然的天庭里会有人打他埋伏··埋伏他的人选的地方很讨巧·长长一条九曲回廊,走到快尽头的地方有块小凹,缩肩弓背的话,勉强能容下一个人,还一点不妨碍看外头的情形。
赵孟田一走进埋伏圈,他就朝他出手,快如闪电,好像天生就会打埋伏·怪不得托生到人界也是个埋伏能手,几顿饭的工夫就把赵某人埋伏进了金莲绕凤楼··他一拽,赵孟田底盘不稳,一个趔趄,直直往旁边栽。
一声“哎呀”从嗓子眼里迸出来却没有扬刀四周去·他嘴巴让一只手给捂牢了·放开喉咙喊的一句:“你干什么”这时成了一串“吱哇”。
戌牌交过,亥时正好,四围静悄悄,黑沉沉,劫他的人的脸溶在泼天黑暗中,连个轮廓都瞧不出,可他就是知道他是谁··“你说过的……说过不要我,但也绝不会要别个的为何又……”光听声音都知道他有多痛。
“……”你倒是把手放开听我解释啊,这么捂着我怎么说话·赵孟田真想一口啃上捂他的那只手,谁知那手忒狠毒,掐着他牙关,逼得他不得不张嘴吸气。
不然会憋死··“你欠我的”那人掰紧赵孟田,手劲大得跟要掰碎他一样·嘴也是,牙齿也是,啃他舌尖,嚼他嘴唇,堵他呼吸门路,一遍遍给他用大刑。
“我欠你的”赵孟田给他气的差点抽四六疯,“上辈子吃我的喝的穿我的花我的也就罢了这辈子还说欠你的刚才还想着‘剃头的不找相面的要钱’呢,你倒好,把账全算我头上要算是吧老子就把棺材板的账算你头上”·这么一盘算,他生猛了,又是鲤鱼打挺又是鹞子翻身,也不躲,和人家扭成一团,上来就撕人家裤腰带,边扯心里还边喊号子:“老子是块牛皮糖——粘死你是片滚刀肉——缠死你你有卵,老子也有——睡 了你”·成了鬼(其实应该算是成了神)的赵孟田,力气并没有跟着成了鬼(或是成了神),他以为他能三拳打死虎四脚踹死牛,实际却是三拳打不扁豆腐四脚跺不碎包子,没弄几下拳脚就让人卸了把式,抵在柱上,双脚分开,双手乱挠,怎么看都不像能把人睡了的样子。
闾非端正标致的一张脸,生生让他抠出几道血口子,他还不省事,照着人家耳垂就来上一口,张牙舞爪,举螯乱挥,横得跟只螃蟹似的··你揉老子的裤裆,老子就咬你耳珠子·再揉再揉再揉老子再咬狠点儿·他果真下大力气咬,一点不留情,咬得满嘴腥甜,腥甜味在舌尖打转又钻进他喉咙里,一下喉根就给腥得受不住了。
偷空咯了一口,吐到地上··他们从廊柱上滚到地砖上,再从地砖上滚到草丛里·按理说,闾非一身怪力,要让赵孟田还他相思债,再容易不过了·不言不语,上来就撕衣扒裤,把八百年来的委屈,八百年来的落寞,八百年来的浮沉,八百年来的馋劲,一并偿了再说。
可他会怕,心里总存着那个半点征兆都没有,上一刻还笑着说“我给你”,下一刻就一头栽进孽镜台下再也不上来的云阳·外表温顺,性烈如火的云阳是干得出这种事的。
让你看他笑,看他柔柔的朝你笑,扎进你心里,再狠狠地连根拔起,让你从此一片荒芜,寸草不生,疼死你·弃我去者,留无可留·乱我心者,忧无可忧。
明明近在手边,却再也没那个胆了·他让云阳吓破了胆,下手就有几分老气,紧要关头怯了场··赵孟田觑了个破绽,一把将他掀在身下,骑上去,露个自以为坏得出水,jiān得冒油的笑,说:“老子睡了你”。
他这才醒过来,自己一直追着的那笔债,早已被云阳赖掉了·面前这人,不是云阳·云阳不会说“老子睡了你”·他只会定定地看你一眼,很厉害的一眼,一眼就足够让你明白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你会兵败如山倒,缩回壳里慢慢发抖··所以他才要反·不反,他和云阳之间就永远清白干净,永远隔岸相望,永远无花无果·但,反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
还是清白干净,还是隔岸相望,还是无花无果··云阳欠下的,不该这人来还,起码不该现在还··他想清楚了,不想占他便宜了·但他也不想给他行方便,让他睡了他。
于是稍稍一用劲,把他掀到一边·站起来拍去身上的草屑,拾起滚掉的披风,走了··赵孟田此时的感觉,恰似赴宴一般·面前一桌燕翅席,主人一边说着:“哎呀,菜色单薄、菜色单薄,请将就着用些吧。”
,一边将好饭好菜往他面前送,引得他满肚跑馋涎,抄筷子就要夹的当口,问题来了·他筷子伸向哪盘,主人就笑眯眯地把住哪盘,往后一缩,你伸他缩,你缩他伸,一伸一缩,一缩一伸,累死菜也没夹到手。
他又不好意思打哈哈说:“哈哈哈这样好的饭菜,为何一长脚就飞了呢哈哈哈……”,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人家那双快手,思量着自家筷条如何能比那快手快上一点点。
刚摸到门路,夹得一条葱两根蒜,主人家突然就翻脸了,站起来拍拍屁股,把席撤了,剩他独个儿坐着,手上抄一双筷子,夹西北风吃……·赵孟田一路想着吃饭与筷子长短、出手快慢之间的关联,偶尔也想到闾非的裤腰带为啥那么结实。
极偶尔还会想到要不要再去趟人界把棺材板睡了··他住在天清阁,九曲回廊弯过一点便是·路不长,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到了·两老鬼远远迎上来,张嘴叨叨前就看见了赵某人额头上一块淤青。
那是他和闾非在地上“拧麻花”的时候,不小心碰出来的·不管知不知根底,反正“故事”是存下了·老鬼们心里原本就存着“故事”,这会子一见这淤青,“故事”便舒枝展叶,生发壮大。
欢喜冤家前世今生·“陛下,您、您额头上……这是怎么了”·“哎”赵孟田闻言,抬手一摸,咝了几口气,呲牙咧嘴,看来疼得不轻,“哦……这个……不小心碰着了……”·这话含糊不清,藏头藏尾。
有事绝对有事·两老鬼暗地里一对眼神,心照不宣·他们陛下转生之后,性子也转了不少,不再是少言寡语沉静如水,而是好“咋呼”,要是这淤青没有“故事”,他一定老早就咋呼了——老子往某某地方去,不想路上叉出条没好死的树枝,当头给了老子一下疼死了·如今这样自持,故事一定小不了。
至少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只不知偷了哪家的鸡,又蚀了多少米··“咳,陛下,老奴们回来前还见您在曲江池畔饮酒的,怎么……去了那么些时候听别人说,曲江池畔的宴饮早就散了,您与哪位上仙清谈,兴致如此之高,这都二更天了……”·“啊……哦……碰上我师叔祖,叙了会儿旧……”赵某人扯谎扯的心不在焉,想也没想就把傅玄青扔出去挡箭,哪想到两老鬼刚好撞见傅玄青与文曲星君在星宫内豁拳饮酒……·这下完了,“故事”坐实了。
?·☆、第 15 章·?老鬼们嘴上不说,心里把赵孟田可怜坏了——陛下不易呀这么大一个烂摊,又是缺钱又是缺人手的,就算有看上眼的也不敢往回娶哇再加上六界都让人带坏了,处处一股铜臭味,有钱打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
你看上人家,人家嫌你一穷二白,不理·你还没看明白人家脸色,还缠,不砸你个坍塌倒坏才有鬼了呢·“陛下……地鬼族的女子美是美,性子实在太烈,一语不合就要饱以老拳,不如白林族,白林族女子好哇,说话柔声细气,事事顺着你……”·“啊”·他们陛下还在发傻,看来不是叫地鬼族女子(或是男子)揍的。
“玄狐族女子不错是不错,就是太精太猾,像蜘蛛,一不小心就被她吐丝绕毫,缠住喝血吃肉……”·“什么”·没治了,他们陛下连遭了谁的黑手都不晓得,这仇怎么报·“哎,对了,”,赵孟田猛然记起傅玄青一番话,心内急煎煎的,忙想法子排布,“咱们手底下还有多少人手我是说差得动的,那些老得走不动道的,缺胳膊少腿的,都不算”·“陛下,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清点人手了”敢是要找人拼命么两老鬼把后半句埋在肚子里说,把那些亲的热的送到台面上去说。
“这个你们就别管了,照实回话就行·”·“……”这可难了,照实说吧,这么点儿拿不出手的人手,再刨掉老弱病残,再除去多年疏于操练,送过去给人家磨刀口开刀刃都不够不照实说吧,万一他们陛下头脑发热,大旗一举,战鼓一擂,杀将出去,一番恶战,把这点人手霍霍没了,这、这算谁的所以,就半实半虚好了,既不得罪陛下,又不得罪底下。
“陛下,这人手嘛,往虚里说,是一千挂零,往实里说,是、是三百出头……”·“怎么差这么多”·“这、这个……有时候死的人多了,勾魂使不够差遣,偶尔也雇些打短工的……”·“……”嘎某非真如师叔祖说的一般,手底下的全填进去也不够哇那、那又当如何·赵孟田一下乱得手足无措。
两老鬼见他太煎熬,心上着实不忍,就想说句话与他分忧,“陛下,什么大事把您愁成这样说出来,老奴们兴许有几条不上道的主意能解一时之急。”
“师叔祖说,天帝明日要在六界中选派人手,到混沌地界值更,那地方恶风横刮,无一刻安宁,去了……”·不用他说,两老鬼比他还乱。
“陛下那地方去不得啊”·“是啊陛下那儿山穷水恶,去了,再精壮的也要脱层皮啊何况是咱们这一帮子老弱病残就不能想个法子避开么”他们这一惊一乍的,慢说分忧,别添乱就不错了。
“要不就照实向天帝奏报,就说咱们地方小人手少,都差去值更,就没有办公事的了·”赵孟田攒眉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可也不能等到明日上殿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呀”老鬼虞龙亦攒眉道。
“就是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天帝老子要卖咱们这个面子也不好卖呀”老鬼虞虎跟着攒眉··“还得要个牵线搭桥的人”·“对,还得是个在天帝面前说的上话的人”·“我刚回来,六界中人实在不熟。”
赵孟田想破了头皮也没想明白,为啥到了天庭也得跑人情找关系··“也不尽然……陛下,方才老奴见您和龙骓大人在曲江池畔有说有笑,满投缘的,说起来,他也是故交了,托他到天帝跟前说说好话,他一定不会推辞的”·“宜早不宜迟,现在就去”赵孟田是急惊风脾气,屁股还没坐热,就急急起步往外迈。
他埋头行路,不看前边,和来人撞个满怀·人家没跌,他倒跌了个大跟头·两老鬼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见不好,赶忙颠过去要搀·没等他们颠到地方,来人已把赵孟田掇起来,双手一揽,紧紧控住他背,放声一嗲:“情哥想死小妹了”·搂他的是个女子,飞天长眉,眼仁黑得泛蓝,鼻也够高,嘴也好俏,看看是副妖冶相,一脸春情,想是刚喝了酒来,酒冲上脸,醉得不羁,缠着个人就闹酒疯。
赵孟田吃她一嗲,酥得满身发鸡皮·他窝在她怀里,头枕着一对软绵绵香喷喷的好乳,脸上作烧,心上受用,两脚蹬云踏雾,软了·等那妖女子把一张俏嘴靠到他嘴上,拿小舌头一捞他两片唇。
他就软得捏不出形来了··两老鬼见他们陛下跟头羊羔崽子似的,软倒在那女子怀里,老脸一黯,站成两团死灰:烂桃花来了·赵孟田没当她是朵烂桃花,他把她当做是半空里降下的一场艳福(要能“艳”一辈子就更好了),当做是老天可怜他还没娶媳妇儿就做了死鬼的一点补偿。
好比做着一场大梦,发着一场高热,他两眼冒着迷怔,嘴角挑着两撇傻笑,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笑是笑不长的,马上就有只大手把他从牡丹花下扯出来,当条害虫甩出去。
·“好小子敢和老子抢女人敢叫老子做乌龟今天不请你吃一顿拳头不晓得老子厉害”不用抬头看人,光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个“狠主客”,绝不是个吃素的·赵孟田两条耳道让他震得嗡嗡作响,醒了大半,刚想坐起来分辩,那女子一把拽过他,又搂回怀里,控得死紧。
“谁是你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么”俏女子撒起泼来也俏得要命,那男人的高门大嗓耳听着让她杀下去一半,“……我、我是不配,可这臭小子也不配”·“配不配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妖族女子耍起横来也不输人间那些倚门狠骂的凡妇。
“……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能算,须得你哥做主……”这男人虎背熊腰,高大威武,只可惜一见心上人舌头就大了、木了,前言不搭后语,转眼就把她火气撩拨旺了,伸出一根食指点着他骂:“放你娘的屁你在六界中探问探问,谁做得了我玉池的主别说是我哥,就是天帝老子降旨,只要我不愿,宁可一头碰死在天台上,也不让那不可心的碰我一根寒毛”她手也是好看的,尖尖嫩嫩一把青葱,戳出去一下,他眼就发一会儿直。
“你、你别这么说……要让你哥听见,又要……”那男人可怜,一句话没到头就让她掐了,灭了,自己续上:“又要什么又要拿刀舞杖追杀我是不是哼,多谢你上回从他剑下救下我,要我结草衔环还是为奴为婢又或是以身相许”女子扔下赵孟田,一步步朝那男人逼过去。
那男人听她说结草衔环、为奴为婢,一听一摇头,听到以身相许,终于没忍住,“轰”的一下,脸上烧起燎原烈火,两颊上渐渐漾出两抹称心如意的红··“想要我以身相许我呸”她快贴到他身上了,“我把这条命抵给你来啊拿去啊”她把身子往前一送,先送出去的是胸前两团颤颤的肉,轻轻颠过他身,他一下就僵了,连她把他骂成猪狗都没知觉。
“就算我哥把我许给你又怎样敢来和我洞房么敢么敢我就一剪子剪了你的命根子,拿去喂狗吃”·这叫什么话瞧,把他伤的多狠。
这女子还不知道,男子痛极了也会发狠的——他把她狠狠一搂,闷进怀里,任她咬、抠、挠、踹,就是不松手··有那么一闪念——干脆就这样捂化了她好了,长进他血肉里,生根发芽,散叶开花,白头偕老……·那男人让这念头里卑琐的快感弄得浑身打颤。
眼见着希望变成失望,失望变成绝望,这种一劳永逸变得无比诱惑··他动手了·动手之前他还看了看自己一双铁臂,想,就这一捻小腰,他不动声色,转瞬之间就让它当中横断,迸出一汪血肉来。
味道一定又香又甜,就像樱桃一样……·闷在他怀里的女子渐渐变色,从艳红到苍白到惨青,樱桃花盛、花凋、结实的过程竟跟一个艳丽女子的濒死过程如此相似。
赵孟田瞪大了眼,从他们动口看到他们动手,再怎么不明白也知道情况不对,戏耍的手劲,泄愤的手劲和索命偿情的手劲根本不是一回事·若是听任他下手,说不定一死就是一双。
他脑子还没懂这当中的曲直关节,脚已经懂了·抬脚使个连环踹,那男人稍一分神,底盘不稳,微微一踉跄,女子就得救了·她退到赵孟田身后,拢了拢被揉得不成样子的上衣,咬牙骂道:“好你个狠心的短命贼想收了我一条命,好和我鬼鸳鸯是不是告诉你即便是要做,我也同他做死也不会让你玷一下”·赵孟田暗暗叫苦,身上本来就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办,却被她扯住做大旗,在头疯牛面前左右乱挥。
不必说,到时候石头拳脚臭鸡蛋一准是自己捞完,看那男人那身板那筋肉,几拳捶下来,他散不散还另说呢·“姑娘,求你少说两句吧你没见他脸皮都紫完了么”他低声劝道。
你消停了,他也就消停了,何必这么犟着这俩也不知是哪辈子结下的仇,冰冻三尺,指望三言两语就能化掉那是做梦··赵孟田夹在中间,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
本来他是想趁着乱子没出完,今蝉蜕壳,把长衫留给她,自己从旁边溜走,不掺和这风月官司的·谁想叫那女子看破,死攥住他衣袖不放,小小一声断喝:“别走”。
只有他听见·她手上细细的震颤也只有他知觉·这份私体己就够让赵孟田发出一腔柔情来了:她泼是泼,却还有些小女子的禀性,知道怕呢··正所谓,酒壮怂人胆,色助英雄情。
赵某人自诩怂人堆里的英雄,自然想上去逞逞能··“这位兄弟,”他说,“强取豪夺实非男子汉大丈夫所当为之事·”意思是,这姑娘没看上你,识相的就赶紧撤了,别给脸不要脸,到时候大家难看。
“滚开”人家才不跟他大丈夫小丈夫呢,一开口就直接让他滚蛋·“我滚也得她愿意哇”赵孟田指指身后女子,露抹苦笑。
见人家来真的,他那怂人胆子早就怂了,只有身子还是死撑硬顶,横在两人中间,就不滚,哪怕当沙包呢·“我让你滚”那男人提起拳头,揸开五指,朝着他当胸一抓,拎他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很有一把蛮力。
欢喜冤家前世今生·两老鬼一见他们陛下吃亏,立马扑上来,一左一右缠住那男人的腿··赵孟田吊着,小女子护着,那男人杵着,脚下还粘着两只老鬼·场面吃紧中带着热闹,热闹中带着滑稽。
滑稽中带着凶险·桃花官司么,不七痨五伤也鼻青脸肿··就在那男人的拳头堪堪劈到赵孟田脸上,差个几分就要在上边做个或许十天半个月就消,或许一辈子也不消的记号时,另一只手截住了它。
“龙骓大人”两老鬼从这两条腿到那两条腿,一眨眼的事··“龙骓,连你也要来插一杆子么”那男子一腔怒火,一点就炸,不毁点儿什么来发泄发泄,他是要疯的。
本来一掌劈过去劈倒赵孟田,他就可以甩下一句:“小子,这是教训你的,想报仇,到魔界找离煌”·至于这当中的突变,是谁也没想到的,包括赵孟田。
他本来闭眼缩头准备挨一记大耳刮子轰的,甚至都感觉到那个大耳刮子的前劲刮得右脸颊麻麻辣辣,也把后劲想的足足的,脸上的皮肉也都绷得紧紧实实的了·后来听到两老鬼“嗷”的一声:“龙骓大人”,他慢慢睁开眼,慢慢抻直脖子,慢慢将眼珠子定在两只角力较劲的手间,惊吓还留在脸上,一时半会儿没法舒展。
一看,几人全是这表情,都绷着一张石头脸,站那儿发愣··“离煌,不是我说,你这火爆脾气也该改一改了·”龙骓还截着那男人的手,两边还在较劲。
赵孟田一路替他担惊受怕——人家胳膊都比他大腿粗·那只手顶适合摇羽扇系纶巾,顶不适合斗力比武·魔族人打架打酣了的时候,拳脚是不长眼的,万一一不小心“咔嚓”一声把这么精致的胳膊给折了,多罪过呀·赵某人忧千忧万,单单漏了一点。
龙骓不是人·既然不是人,力气当然不是看胳膊粗细来定的·他心里吊的十五个水桶还在不停上下的时候,那条精致的胳膊就把胜负分出来了··“别的我不管,只管你出手伤他这桩。”
龙骓轻轻从那人手中卸下赵孟田,护到身后·他护着赵孟田,赵孟田护着那女子·这么看来,单层就成了双层,一护就变成了双护·说“别的不管”,谁信哪·“出手伤他他是你儿子要你管这桩闲事”·“他”龙骓嘴角的笑涡大起来,盯着赵孟田瞧了一会儿。
这么笑的他有副狐狸脸相,赵孟田让他盯得后脊梁骨发一层凉汗,脚在地上画圈,直想从这不尴不尬的“烧饼馅儿”里出溜到一边去·怎么说呢他右眼皮又跳了,成了鬼以后好久都没这么跳过,简直要把眼皮活活跳塌·龙骓不笑了,正经得唬人,他伸手一揽,把赵孟田揽到他肩头,说:“他是我相好的。”
?·☆、第 16 章·?见过旱天雷么就是不下雨光打雷,雷球一个接一个往地上劈的那种·传说天帝老子看谁不顺眼,想要轰死谁,用的就是这种雷。
赵孟田觉得自己挨了一记天打雷劈,劈得他脑子里猛迸火星子,身上冒焦花,没一会儿,雷就把他做熟了·做熟了的赵孟田许多事是不用理会也不能理会的,其中就包括天帝老子怎么免了他们秦广王府到混沌地底值更的苦差事。
两老鬼背到天上去的包袱,回来时怎么就多了那么些银两,银两的数目又正好能供秦广王府买酒买肉买糖买饼,发利是刷大殿,安安生生过个肥年了·还有,他名声是怎么大起来、臭起来,从天上一直臭到地底的。
两老鬼背上天去的包袱回来时没在背上,而是搭在一付滑竿上,滑竿里头抬的是他们陛下··“陛下还是老样子”老鬼虞龙扭过头,问身后的双生兄弟。
“还是老样子,滑竿上下颠簸都没把他颠醒·”·“……陛下也不知是气傻了还是吓懵了,不就是一句话么龙骓大人为着解围说的一句玩笑话怎能当真”·“……依我看,龙骓大人这句话未必就是玩笑。”
“哦,何以见得”·“解围的法子多得是,犯不着用这种最不堪的·他堂堂一个上仙,为了小小一场风月官司,把自己名声都搭进去了,值么若不是对咱们陛下有点意思,他会又送银子又替咱们秦广王府奔走游说,让天帝免了咱们到混沌地底值更的差使么”·“话不能这么说,陛下前生就与龙骓大人交好,两人时常比武饮酒,就如同手足兄弟一般,帮兄弟的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烂桃花烂桃花,没想到陛下的烂桃花……是个男的……”·“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吉利是大吉利是”·……·两老鬼各执一词,一路争回去。
没想到回去以后更热闹·他们刚抬着赵孟田从天柱上下来,长琴就一马当先,抢上前问道:“云阳让龙骓睡过了”·“你娘才让人睡过了呢”两老鬼肩上压着滑竿,不然早蹦上去给他两鬼爪子了·“他娘就是我娘,你们说我娘什么坏话呢,嗯”风犼跳上滑竿,黑着脸问道。·“没、没什么。
口误、口误而已”两老鬼放下滑竿,点头哈腰··长琴嘿嘿嘿嘿,有声有色地笑了一场,知情识趣都串在里头,就跟他亲眼见到他们宽衣解带,倒凤颠鸾似的,“你们就别替他遮掩了,六界都传烂了的,难道都是编的不成你们让开,让他自己说。”
“陛下不舒服,说不了·”·长琴听他们这么说,脸上的笑更荤:“玩的花样太多,动不了了是腰杆还是屁股”·“长琴”稚华给账目拖住,迎出来晚了一小会儿,只听着一句,听他说的超出本分了,就阻住他。
“许他做不许我说呀”·“长琴,玩笑要有分寸·”别看稚华是病秧子痨壳子,拿出正经样子,这伙妖魔鬼怪,没有一个不怕他的。
长琴也不例外··“稚华大人教训的好早就该给这个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臭妖怪一点教训了,省得他得了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两老鬼欢呼雀跃。
“你们俩也是,明知陛下不舒服,还不赶快抬他进去休息”·“……”稚华大人这是怎么了今儿个脾气有点大呀……·“怎么了这是”老鬼虞虎偷偷和雷开咬耳根。
“脉望刚走·”·“……”哦,原来如此·今、明、后,三日之内别去惹稚华大人··两老鬼乖乖抬起滑竿,进了内室,把赵孟田抬上床,除鞋去袜,让他安稳的睡一阵,或是安稳的发一阵疯。
疯倒是没发,不过一睡两天,睡得秦广王府上上下下心惊胆跳·正准备请鬼医看看,他自己“腾”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有鸡丝面么有的话给我来一碗,要烫烫的。”
所有提着的心吊着的胆一下全归了位了——会吃就没事儿··其实,赵孟田不是气傻了也不是吓懵了,他就是想睡,身不由己的想睡·那是因为龙骓在揽住他的时候往他身上弹了一种叫“百睡灵”的兰草香粉,一闻就要睡,一睡就要睡足二十四个时辰。
这个龙骓,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是怕赵某人面皮薄,听人说他搞断袖去了,会臊死,有心疼他怜他,让他且好睡,等睡掉闲言碎语再醒,还是只是想磋磨他,让他受点儿小罪,省得他老是“吃一看二眼观三”,勾了这个又缠那个。
反正都过了,也不追究了·要紧的事儿多的是,他哪有心思去想自个儿怎么莫名其妙就犯困从天庭回来是腊月二十七,还有那么两三天就要过除夕了。
身为秦广王,怎么也该在除夕那天早晨会会群臣,说说家常话,给份花红,放放炮仗吧这都有一定之规,都得尽早安排,花红每位给多少合适,炮仗,放多大的合适,都得尽早安排。
·二十八那天,两老鬼从鬼市抬回两筐“二踢脚”,三挂长鞭,两挂短鞭·赵孟田问,不买“滚地鼠”么(滚地鼠:一种燃了以后满地乱窜的烟花)。
两老鬼从兜里掏出条汗巾擦了把汗,喘吁吁地回道:“稚华大人说了,这种放一阵就没,光烧钱玩儿的东西,能省就省·”·“……”赵孟田吸了吸鼻子,望了望大殿拱顶,上头光整溜圆一个大洞。
能省就省·不能省,它也得省哇冥府地底,虽则不见天日,但不等于雨水不会渗下来呀那洞再不补,正月一过,四月梅雨季一到,哼,就淋去吧……·可……滚地鼠也好玩呀……比二踢脚好玩……·他扭头问两老鬼:“能不能退半筐二踢脚回去,换半筐滚地鼠来”·“……陛下,”两老鬼面有难色,“滚地鼠比二踢脚贵……”·“……”呜……忍字头上一把刀哇何止是一把刀,他现在是百爪挠心·?·☆、第 17 章·?腊月二十九一大早,赵孟田拿了三四对“二踢脚”到门口放,一来为了添点喜气热闹,二来为了过干瘾,没“滚地鼠”,“二踢脚”也还凑和,聊胜于无么。
他放过炮仗,散了份花红给打杂的跑腿的,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许了几个不着边际的大愿,完事后回屋歪着去了,边皮生死簿,边想明日大殿上一番话该怎么说,先打腹稿,到时肚内也好有材料,不至于张口结舌出乖露丑。
歪了没一会儿,长琴咋呼着进来了:“啧啧还有心思办公务哪快去外头看看”拖上他就走,到了门外一瞧——喝奈何桥对面正在放烟花,一束束往上喷,绵延五六里,照得这暗无天日的幽冥地底亮如人间正午。
“怎、怎么回事”不是说了明日再放的么·“你以为那是你的啊就你那点东西,能出个响动就不赖了,还指望有这么大排场嘿、嘿嘿……”·“……”他知道是谁的了。
“明知比不过,何必打肿脸充胖子·”话里古井不扬波,听不出痛痒··“嘁分明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装什么蒜。”
长琴呲他·两人在门外立了好久,静静地看远处烟花起起落落、明明暗暗、生生灭灭··“你变了·”·“……”人人都觉得他变了,但当他面说出来的却只有两个。
长琴停了很久,等他接一句:“变了不好么”或是“变了又怎样”他就是不接·他横他一眼,慢悠悠说道:“说老实话,我还真怕你转生之后和原来一样脾性……凡事太过认真,苦的就是自己……如今好多了,带着三分拙劲,存着一线痴劲,凡事不想太深,也知道该聋的时候聋,该哑的时候哑了,长进不少。”
“……”这话也不知是夸他还是讽他,要知道赵某人那三分拙劲一分痴劲都不是装出来的,是天生的,拙是天生的,没办法·至于微聋与暂哑,那时乌龟脾性,惹不起的就缩头躲进去,管你外头天塌地陷呢·他继续不动声色,目光定在远处,不知道的当是深沉,知道的当他是心不在焉。
“若照云阳以前的性子,这个烂摊你接不了,”意思是接下来了,你得装许多回傻,受许多闲气,吃很多苦头·一要脸皮厚,二要心胸宽,不单只能撑船,还要能放冲天炮。
长琴平日不思剀他就是侃他,对他少有好声气,这回这么正儿八经的夸他(也许是),着实有点诡异·赵孟田想,后头会是啥是狂风暴雨不是·“别看我常说些狠话刺你,心思却和他们一般……”没指望你复兴这个,光大那个,平平安安,没病没灾就好了。
后头这段太臊,他没好意思说出口··欢喜冤家前世今生·“你、你没事吧”赵孟田终于没憋住(再无波,让人砸块大石头下去,也得扑通一声响啊),问。
长琴翻他一眼,自顾自上前,一抄他裤袋,摸出一块铜钱,全倒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哎你、你还给我那是我存了准备买‘滚地鼠’用的”赵孟田劈手要夺,哪里快的过人家。
吞钱兽吞钱兽,多少钱来吞多少,一座钱山他都能一瞬间鲸吞殆尽,何况是你小小一串铜钱·“啐大过年的就发薄薄一份红包,那点鸡零狗碎还不够我塞牙缝呢把脖子上那串也拿下来拿不拿”长琴他们一家子都爱钱,都有一双空空妙手,别人不给,他们就自己“拿”。
他拿了赵孟田辛辛苦苦攒了仨月,准备过年买“滚地鼠”的私房钱,一口吞了,还嫌味儿不好,少铜多铁,没嚼劲··赵孟田一手提着空荡荡的裤腰带,一手捂着光秃秃的脖子,咧咧着嘴干嚎:“你、你等着我告诉稚华去”·“呸秦广王就这点气度吃你两串铜钱也值得你嚎得跟死了亲爹似的告诉稚华去呀怎么不去”长琴跟牛一般把吞进肚里的钱一枚枚过到嘴里反刍,嘎嘣嘎嘣,存心气他。
“不用去,我已知道了·”缺德缺的正起劲的长琴没提防稚华从前院过来,立在他后头,看他八足两螯乱扎煞·“闹够了没闹够了就回去批生死簿,雷开也累了一天了,该是你替他的时候了。”
稚华治长琴是一把好手,三言两语就把他从开屏孔雀治成只落汤老鸡,也没胃口嚼铜钱了,拖着步子,垂头丧气地往里走·“对了,明日、后日都是你当班,八百六十三条人命,全理清了才能走,错一个多加一日。”
他才走了三四步,稚华就从身后扔过来一句,刚才是垂头,现在连肩带腰塌到地上,整个蹭着往前爬··“陛下,”稚华整治完缺德捣蛋的,掉过头来对赵孟田说,“明日大殿上要用到的一应物品均已备好,请您过目。”
说完从袖口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赵孟田一眼扫过:水果,有了·鸡鸭,有了·鱼肉,有了·不论繁简,有了这些材料,操持一顿饭是凑合了。
“辛苦你了·”赵孟田笑眯眯··的确是辛苦他了,别看这时的秦广王府是个破落户,吃起饭来还不少张嘴,他一介朝臣,空进空出,也不知费了多少难猜凑出这一顿像样的饭来。
赵某人的脑子是会“连”的,从稚华这头,连到那个恶形恶状,左耳打一排耳钉的“魔界望族”·咳,那家伙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敲骨吸髓”的机会的。
他身子骨这么弱,怎当得起那家伙狠弄……·赵孟田看着手上的礼单开小差,一不小心就开到柳浪闻莺、风月无边里却了。
这小差开的太罪过,他死命刹住,把目光从礼单上拔下来,挪到稚华脸上,“挺好,都挺好,待会儿上我那拿个红包·”他还是笑眯眯··“陛下……这……其他的物事都妥当了,就差……”·“就差什么”明明什么都有了啊,他不信稚华这么细致一个人,会有漏下的。
“就差……红包了……”·红包不够想也知道,上上下下百十号“鬼”,红包也要预备百十个,少了不好看,多了拿不出,不多不少嘛,有了这个的份儿就没了那个的份儿。
难死了说到底,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两人都低下头,把对方眼里的尴尬躲过去·这么头旋对头旋的立了一会儿,赵孟田抬起头说,“要不这样吧,饭就别吃了,折成现钱算给大伙儿,吃饭就免了。
有了钱,怎么花都是个热闹高兴的样子·”·“这、这不合礼制呀·”稚华左右为难··“礼制都是前人定下的,有条件时行得通就行,没条件了也不必死守,就按我说的办吧,啊”·“陛下,请容臣再想想办法。”
“不必,过年么,图个团圆喜庆,有了红包,老家伙们拿着回家团圆、喜庆,不也很好么”赵孟田仍旧笑眯眯,想,省得你再去“空手套白狼”那头狼是那么好套的么套他一次,他就蹲门口等你,一天等不到两天,两天等不到三天,总有一天会等到你露头的,那时再一口叼了你去,叼回窝里慢慢“料理”……·“可是……”·“别说了,就照我说的办“赵孟田难得拉下脸,拿身份压一回人。
那就照办吧··?·☆、第 18 章·?年三十一早,升过殿,说过废话,发过红包,退过朝,臣下们拿着红包喜滋滋回家团圆去了·赵孟田换身家常衣服,坐在炉边烤火,模样颇萧索。
往年这时候,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堂屋内烤火·烤火的当口也顺道烧些小食,白薯、红薯、板栗、扔进去,火候到了扒出来,边吃边闲话家常,不论亲的养的,都亲亲热热,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其乐融融。
也不知他们今年是怎么过的……·他想到人界看看,但又近乡情怯,怕看了添愁……·赵孟田想着想着就快两眼泪汪汪了,赶紧拿袖口胡乱朝脸上一抹。
其实,在这儿过年也没啥不好的,也挺热闹,稚华、雷开、两老鬼,都在忙进忙出准备年夜饭,长琴、五凤挂炮仗,预备开饭前烧一挂,去去晦气,招招喜气·稚华和两老鬼留在这儿过年不奇怪,奇怪的是雷开、五凤和长琴。
雷开是东海龙王第九子,难道不要回家团圆去么五凤和稚华是妖族的,难道也不要回家团圆去么之前他问过两老鬼,老东西一语带过,说什么,他们不过年。
再问,就叹口气道:“陛下,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您还是别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吧·”·后来也就罢了·看来,家庭越大,人口越多,经就越难念啊·他站起来,伸个大懒腰,朝厨房走去,准备进去搭把手。
进去看见雷开在切鱿鱼丝,他凑过去,“我来吧·”,抢过刀子“咚咚咚”动手剁,剁了几下,一块鱿鱼藕断丝连,大小不均,刀工奇差,看看跟剁老萝卜缨子喂兔子差不多少。
雷开接过刀,说,“还是我来吧·”·他讪讪退到一边,见稚华掌勺,炒白菜心,又蹿过去掂两把·炒菜讲究的是大火快翻,他动作稍慢,菜就糊了。
稚华看着焦黑的白菜心,一脸沉痛地说道:“陛下,您去外头放烟花玩儿吧·”·“……”·两老鬼正抬水往厨房走,见他手痒痒想“帮忙”,赶紧说,“陛下,老奴们抬水抬惯了,一会儿不抬就腰酸背痛腿抽筋,嘿嘿……您还是到外头放几个炮仗吧……”。
“……”··哼,都嫌他帮忙帮的不是地方,添乱·要他出去是吧出就出到门外放炮仗去·赵孟田踱出大门外,拿了几对二踢脚,招呼长琴五凤过来一道玩儿。
这三个,一个是长不大的老小屁孩,一个打小在妖界就是有名的捣蛋鬼,一个是闲极无聊加上思乡情切,玩着玩着就疯了,二踢脚拿在手里点,点燃了就互相扔,看谁躲的最漂亮最利落。
赵孟田手脚笨,躲闪慢,身上已挨了五六发·他闪身躲到一根廊柱后,瞅准了长琴后背,“揉”的一抛,“砰砰乓乓”,三对二踢脚爆起来也够这臭妖怪喝一壶的赵孟田笑,张大嘴笑。
等爆竹云开雾散,水落石出,他蹦出来喊:“哈这回让我炸着了吧”·一扑扑到人家背上,圈住人家颈子,往死里勒。
“得意什么毛都没沾上一根,你在那嘿嘿傻乐啥”长琴从假山后头出来,左手 抱膀子,右手甩一对二踢脚,冲他一摆下巴颏,“仔细看看你搂的是谁。”
“……”赵孟田笑大的嘴还没来得及收拢,他瞪圆了眼看这抱膀子甩二踢脚的长琴,不太敢以同样瞪圆了的眼去看贴在他右脸颊上,与它耳鬓厮磨的这张脸。
他先撤左脚,再撤右脚,最后轻轻撤掉环在人家脖子上的一双手,从后路迂回,只要绕到长琴那边,一场敏捷的大撤退就完成了·只是,莽撞毛糙,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被人家反扣回去,画地为牢,把他整个锁进去·他后脑勺抵住那片阔大的前胸,出奇的乖顺,别说要掳他,就是要撕他他也不敢还手··还是长琴有胆,飞起一脚直取那人心窝,“闾非,闹到我们地盘上来大擂台太不守规矩了吧”。
闾非一动不动,面不改色,眼看那一脚就要踹上他了,把赵孟田吓了个胆裂——我个天爷这一脚是闹着玩的么踹准了老子这张脸就成稀面糊糊了踹不准,老子一条膀子从此就要和肩膊分家了长琴这臭老小子长没长良心,出这种损招他真想来个够分量的惨叫,可嗓子来不了了,噎的死死的,一节音都拔不上来。
认命认命,闭眼省得睁着眼挨这一大鞋底子·长琴的鞋底子贴着赵孟田的耳朵擦过,势头很劲,带起来的风“嗖嗖”的。
闾非抽身退去的时机选的太悬了,一定是故意的·赵孟田嘴巴撑得浑圆,无声惨叫,轰隆隆干打雷不下雨·这一脚既没踢中闾非,也没踢中赵孟田,踢在了假山上,假山轰然倒塌的响动又把厨房里忙活年夜饭的鬼们招了出来。
两老鬼手上抄着擀面杖,命也不要地向闾非冲锋,边冲边乱扫一气,边扫边扯开喉咙骂:“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陛下带你不薄,你却反他、害他夺去冥府地底大半江山,又使邪法谋了妖王的位子,还不满意你是想再逼死他一回么”闾非只是闪躲,不言语也不出手阻他们。
任他们骂··“虞龙虞虎休得放肆退下”他不阻,稚华阻·论身份,闾非是妖族之王,放任臣下肆意海骂,只会让秦广王府丢面子失风度而已。
“妖王陛下如果有事找我们陛下商量,可先下拜帖,按规矩来·”·“我等不了那么久·想来便来了,以前云阳从不阻我·”·“那是以前。”
言外之意是,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那个云阳掏心窝子待你,换来的却是一场叛乱·现在你还指望站在这儿的人用以前的礼数对待一个反贼·“如果是云阳自己说要见我呢”闾非也话里有话。
赵孟田以为他要给自己上点儿私刑,比如掐他脖子逼他说:“没、没错,是我说的·”,或是,“你今天若不跟我走,我便杀光你这帮手下”。
可是没有,闾非只是一扬手甩出一张小笺·那张小笺极其眼熟·样式、花色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很像是赵孟田日常用惯了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长琴从来都不记得要给人留脸面,接住了就摊开,大声念出来,声音跟嚼了一百两黄金似的金光闪闪,又拔尖又敞亮,“这不是云阳的笔迹么怎么到了你的手上”明知故问,其实是想给赵孟田一个为自己辩白的机会。
赵孟田的确也需要辩一辩,不然,这个年他别想安稳过了:“你、你们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不是那样那是什么样,明明是你送小笺给我,让我在紫竹林和你‘人约黄昏后’的。”
“不是那是以前……”以前什么再以前,老底都要给兜穿了·这家伙缺大德啦,怎么能这么说呢说的这么歪,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赵孟田急赤白脸,又是比手又是划脚,绕了一大通废话,前言不搭后语,绕着绕着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最后,他也觉着说谎是项力气活,千衲百补,拈得这儿连不起那儿,费死劲了干脆嘴皮子一松,眼皮子一耷拉,随你千刀万剐去吧·“云阳已认了,这是我和他的事,做臣子的安守本分,其余的不必多管。
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定然原样奉还·”闾非扯起赵孟田,烟雾一样散没了··还是紫竹林·还是花桥上·还是坐同一块石头。
滴水见海,由这就可以看出,这个一条肠子通到底,又硬又犟的妖族,当真不怕被寒冰冻死、冻伤··“又来紫竹林你想给冻成冰柱杵这儿啊”赵孟田一来气他打诳语,二来气他不长记性,上回冻得面色发青嘴唇发乌还不知死,还要再来挨一回冻,就给他点儿教训,当胸一掌。
不料闾非突然一转身,赵孟田没刹住,一头撞他背上··欢喜冤家前世今生·“这就是你发毒誓,与我分道扬镳、永不相见的地方……”闾非狠狠心,从自己最痛的地方开始挖,“你还记不记得”,他回首望他。
不记得了··他真的做过这么绝的事·还在看··这头孤兽非得在他一个眼神,一个攒眉,一举手一投足当中去找那个已经抛下他远去的饲主……·赵孟田有点可怜他,但又不能因可怜而胡乱施舍,就站在那儿看回去,让他看明白,他两眼混沌未开,的的确确对前尘往事是一抹黑的。
真是孽缘·从八百多年前一直蔓生蔓长,穿过前生,缠到今世·赵孟田看到那对和棺材板一模一样的眼珠子里倒映着两个自己·不愿承认他也在这张脸上找,似乎一重叠,闾非就不是闾非,而是棺材板。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心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一剂良药,迟早药到病除··“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总有不死心的·也总有不怕痛的。
“对·”长痛不如短痛··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痛,一瞬,毫不掩饰的在赵孟田面前萎顿、颓倒、瘫软成泥·赵孟田静静地背转身,等,等他把自己补好、补圆,补回那个目空一切的闾非。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他站起来,虽然嘴唇已开始发乌,但架势扎的很牢,是副绝不会再度坍塌的样子··“道别道什么别”难不成是出趟远门还是跟云阳似的道六道轮回里游一遭,八百年,年长日久,所以过来道个别·闾非并不答他,自说自话,“我要去拿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地方远么今儿个去几时回”赵孟田聒噪了,絮叨了,说话不走脑子了,可他停不下来,因为他有种预感,闾非此去,凶多吉少。
不然他不会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别·只有当一别便成永诀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庄重,才会想,总不该留下遗憾,或是总得再去赌一把··闾非把所有问题晾在身后,心事重重地走了。
连许诺要送他回秦广王府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赵孟田往前追了几步,想说些好听的,让他缓一缓,别轻易找谁拼命,没追上,只好怏怏往家走·连去带回,半个时辰不到。
?·☆、第 19 章·?五凤爱蹦,蹦到高处,最先看见赵孟田,孤零零一条鬼影,就冲里头喊:“云阳回来啦”·“呼啦”围上来一圈神鬼妖怪。
“陛下,闾非那狗贼没对您怎样吧”这是两老鬼··“放心,他还不是云阳,闾非那厮要下嘴也得有点讲究·”这是长琴。
“行了,都让开,让陛下进去·”这是稚华··“鱿鱼粉丝,粉丝放多少合适”这是雷开··都在呢。
赵孟田抬起头,大眼无神,扫视一圈后说:“我要去趟人界·”·众人还没回过味来,他又补一句:“要是有关于闾非的消息,立刻告诉我·”·“陛下您去人界做什么”这是两老鬼。
“又要假公济私啊,这回是要去吃鸡丝面,还是要去瞧漂亮妞啊”这是长琴··“陛下,去人界的事,须得从长计议·”这是稚华。
“鱿鱼粉丝好了,烧二冬,冬菇在哪儿”这是雷开··赵孟田苦哀哀地撇了一眼摆在桌上的鱿鱼粉丝,感到五脏庙十分之空虚,“什么时候开饭”民以食为天。
鬼是人变的,所以鬼也一般无二··一干人让他这句话定住,定了半晌才又开始动——开饭咯开饭咯·能吃就没事这是共识。
年夜饭,再破落也得八碟八碗,碟碟碗碗摆了一张桌,七八个人围桌坐好,斟酒,照例是“陛下”先说几句吉利话开场,而后持酒抄箸,风卷残云,当然,不能一扫而光,得留点儿到正月初一,讨个好彩头,年年有余嘛。
这是秦广王转世之后,第一次回地府过除夕,大家吃喝都带点儿斯文劲儿,夹菜只捡面前的夹,饮酒是小口小口的啜·长琴是吃铜钱过活的,只喝酒·五凤要吃荤,悄悄朝面前那碟糖醋排骨出手,搛一块吃一块,倒也规矩,想必是让稚华教训过了。
真正“狂放”的就只有赵孟田一个了,几双眼睛盯着他箸起箸落,杯上杯下,吃菜是胡吃海塞,喝酒是“一口闷”,开始还以为他是饿急了,让他猛吃一阵杀下饿劲也就斯文了。
后来看看情况不对,五凤先急眼了,倏地出手将糖醋排骨、鱿鱼粉丝、糟蒸鸭肝一股脑揽过去大吃大嚼·都以为赵某人是怕他们不好意思敞开肚皮吃,于是“身先士卒”做表率,上行下效,除了稚华雷开,其余的都吃得直眉瞪眼了。
桌上还剩一盘松鼠鱼,大伙儿待要举箸围歼,稚华眼明手快,筷子往盘子上一拦,说:“还想不想年年有余了”·一干人默不作声,放下筷子,拈起酒杯——里头不盛酒,改盛茶了——小口啜,饮琼浆玉液大概也就这饮法了。
茶溜下去,饱嗝翻上来,就听一张桌上接二连三响饱嗝·赵孟田摸着肚皮,打着饱嗝:“这回去人界,不为别的,单为体察民情·”·“体察民情”五凤捏着根牙签剔牙,舌头帮着剔,说话没什么余裕了,就这样也不妨碍她冷冷哼一声表示看衰他。
“昨日接到奏章,说咱们秦广王府派在人界的勾魂使公务繁忙,十分辛苦,连匹代步的马都没有,所以,我想趁此机会到人界去走走,看看实际情况,再看看能解决多少。”
“那陛下打算去哪些地方呢”稚华问··“中都、饶阳、永州、庆野、卞亭……”最后一站是安吉。
他自己去,去除一桩心病··本来呢,若是不上天界赴会,人界之行早就成行了·这回老调重弹,换汤不换药,上次说的是上人界挣钱,这次说的是体察民情,体察民情时顺手挣俩钱,挣俩钱都花在体察民情上了,殊途同归哦。
好在屯生死簿的地方已经选好,东西也都收拾停当,卷起包袱就能走·差就差在人手安排上·原本说好是雷开留守的,不过东海龙宫那头有事,差了龟丞相来带他回去,这一去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天,没个准。
所以,谁留守就成了个大问题·稚华是断断少不得的,赵孟田是牵头的,他也少不了,长琴倒是合适,可这家伙一听要他留守,嘴巴嘟得能挂十二只油瓶五凤就更指望不上了。
怎么办没有留守坐镇的,这趟人界之行算是泡汤了··稚华要留,谁都不同意·赵孟田要留,稚华不同意·长琴死乞白赖,驴打滚马趵蹄,死活不留。
就这么干耗着也不是个事儿·一伙人决定抓阄,谁抓着“留”字就谁留·长琴快快抓起一个阄,猫到一边打开,打开以后大闹——你们作鬼为啥偏偏是我抓到“留”又冲上前去将每个人手上的阄全抢过来看一遍,都是“走”,他无话可说,只好缩到房梁上嚼铜钱生闷气。
既然留守之事尘埃落定,就按计划出发·稚华、五凤、赵孟田、两老鬼,五个·出发前还得做最后一项准备·剪纸人做“肉身”·因这一堆里头,大半是鬼,到了人界,没肉身就没办法在光天化日下走动。
剪好了纸人,点上七星长明灯,供在祭龛上,鬼就和人差不多,也看得见也摸得着了··赵孟田领着一伙“鬼”,穿孟婆亭,过奈何桥,出鬼门关,直奔中都而去。
?·☆、第 20 章·?中都好哇·一伙“鬼”到了中都以后感慨良多·要说中都哪里好,各有各的看法·赵孟田觉得中都好,是因为这儿遍地都是吃的。
别看还在正月里,瓜果可一点也不比秋天少:嘎嘎酸梨,大红苹果,又甜又绵的金黄柿子,紫的、红的、白的葡萄……·五凤光顾着看肉了,牛肉羊肉鸡肉鸭肉,煎的煮的炸的蒸的……·两老鬼屁颠屁颠跟在赵孟田后头,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鞍前马后地跟着他们陛下,到哪都是好的。
这也好,那也好,就是没钱不好·本想下个像样的馆子嘬一顿的,稚华算了算行程,又算了算花费,一伙儿“鬼”绕过大路两边精致堂皇的小馆子,往深巷里头走,走了几家,要么是价钱不合适,要么是菜给的不够分量。
最后,选了家店门口草草插了条酒旗的小野店·里头进进出出的多是些卖苦力的脚夫··店里头摆着几张自制的小方桌,桌四周放四条长凳·旧是旧,店主市场拂拭,看着也还算齐整。
因是小本生意,菜色不多·溜黄菜,炒豆芽,油焖豆腐,酱牛肉,也有客人自带生肉生菜,交到柜上,让炒熟了裹送摊煎饼的·那份量,十足·稚华点了一份溜黄菜,一盘酱牛肉,一碟炒豆芽,一碟油焖豆腐,几张摊煎饼,边吃边等菜上齐。
吃到一半,门外进来一个背着布褡裢的中年汉子·那布褡裢看着空空荡荡,他却背得满头大汗,吃力极了,挪几步路都艰难·似乎是个熟客,店主人一见他露头就赶紧迎上去:“哎呀老罗,今儿个又出公差呀我来帮你拿吧,瞧把你累的”。
店主人作势要接,那中年汉子赶紧一躲,笑笑道:“不必,我拿得动,多谢您费心,还烦您替我备份饭·”·“老样子”。
“对,老样子·”·老样子就是一碟炒豆芽,一小盘酱牛肉,三张煎饼·他进来时店内已满座,前后左右张望一阵,见实在没地儿腾了,就想转身朝屋外走,寻座儿去。
正月,外头齁冷,没几人愿意呆那儿灌西北风,座儿剩下不少·他刚走到门槛那儿,有人喊他:“老罗老罗”。
一回头,两老鬼在西北角一个座儿上手舞足蹈··这俩人……我不认识呀……·他纳闷,两老鬼他乡遇故知,兴兴头头地从凳上蹦到地上,一左一右拽住他,往赵孟田跟前送,“陛……咳,孟田啊,这是老罗,他可是咱们秦广……咳……里头干得最卖力的了干活儿从来都是心里有数的,最要紧的是,他对您可是忠心不二的呀即便是干活没得工钱领,他也从没有半句怨言”。
赵孟田赶紧把他往座儿上让:“坐快请坐”·老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过,里头有座儿总是好的,至少在外头灌冷风,犹豫再三,他还是坐下了。
老鬼虞虎与他附耳叽咕一阵,他小豆豆似的眼睛大了一圈,灰蒙蒙的眼珠子一霎时大放光芒,再听一会儿,他从座儿上退下来,就要往地上跪,赵孟田手快,一把搀住,两人靠的近了,越看这张脸越觉得他不易,实在不易。
没工钱拿,怎么养家糊口这么些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想必难事不少哇,瞧这脸皮,风吹日晒,蚀得跟老荷叶似的,一色的苍黄。
身为秦广王,看底下人过的这么清苦,心里也不好受啊所以说挣钱是最实际的,有了钱,即便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也能解决大半,上上下下都不用愁成这样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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