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市 by 林擒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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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市 by 林擒年(2)
·老罗自从知道坐在旁边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以后,屁股跟挨针扎一般,左右是坐不安稳的·赵孟田见他拘束,就没话找话,宽他心,“这是啥”。
他一指他肩上的褡裢·老罗一脸的为难,说嘛,怕别人听见,不说嘛,怕对上头不敬·两老鬼捅捅他,再附耳叽咕一阵,他使手在桌上沾了点儿水渍,一笔一划,划拉出两个字来。
赵孟田探头一看——生魂敢情这小小一条不起眼的褡裢,竟是装生魂的“收魂袋”·“咳,一袋……能装多少”·“……少则五六十,多则七八百。”
我个天爷怪道压得他腰也弯了背也驼了··“陛……孟田啊,东西太沉,背久了腰骨都要给压断的呀”两老鬼低头哼哼,双泪长流。
“那、那为啥不买匹马来代步”赵孟田话音才落就悔了·钱不够·买好马肯定是不够,不买好马买病马,买来又有什么用说到做不到,面子往哪搁就改口:“咳,我是说,买头小毛驴驮着怎么样”·欢喜冤家前世今生·“您有所不知,生魂虽是一缕魂魄,可份量却一点不比在生时轻,一般马匹是载不动这么些生魂的。”
老罗摇头苦笑··“那、那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有倒是有,不过……”·“不过什么”·“不过……我出不起那么大价钱……”老罗喝口水润润嗓,接着说,“早年间是有匹代步的马的。
那马真是好马,跟了我八百多年,老伙伴了……没法子,宣纸年日一长就发潮、长霉斑,用不了了呀”·赵孟田越听越不着四六。
马关宣纸什么事哦,宣纸发潮长霉斑,马就不能骑了怪事·“陛下,”稚华靠过来小小声说道:“勾魂使用来代步马匹是画在纸上的,越是出自名家之手的马,越是神骏有力。”
“哦,原来如此”·“那你想买的那副马画,要价几何”·“……五千两白银。”
“……”·一听要价,众鬼都默了·默了一阵,赵孟田拍案道:“哪个混账王八蛋开的价五千两银子他怎么不去做胡子(土匪)漫天要价也不是这么个要法啊”·“您有所不知,那副马画出自韩庆之之手,笔力非凡,马身膘圆而不肥腻,马首长,马齿实,马尾扬,马胫骨到马蹄那段修长柔韧,是匹日行千里的良驹啊”老罗边赞边掀嘴咂舌,啧啧有声,心向往之,却因阮囊羞涩而不得不望“马”兴叹。
“韩庆之画的马难怪了,他的画别说人界,就是在天界也是叫得响的·”稚华点点头,虽然买不起,但也觉得人家这价码开的公道。
“想要还不简单”五凤趁众鬼不注意,一口气将面前那盘酱牛肉全葬进了肚皮里,撑的慌,捧着鼓凸凸的小腹慢慢揉,“想要,我给你们要来不过,你们先得想好怎么谢我。”
“怎么你有办法弄五千两银子来呀”赵孟田嬉皮笑脸,没一点正经——小屁孩说的话,当个蔫屁听听就完了,还认什么真哪·“我有我自个儿的法子。
要,还是不要”小屁孩横他一眼,扯个小嫩嗓子一字一顿地讨价还价,逗死了··“要——你当我傻啊一会儿你说要一万两银子做谢礼,我上哪哭去我”一听就知道赵某人没少吃这类亏。
“谁跟你要一万两银子了要我就拿来,你预备好五十串烤羊肉串,十盘酱牛肉,十只烧鸡,十只八宝鸭子作交换”小屁孩把头一昂,尾巴一翘,十足一个大老官,傲得了不得了。
稚华定着眼珠子看了她一会儿,她就减半了:“二十五串烤羊肉串,五盘酱牛肉,五只烧鸡,五只八宝鸭子……”·说完偷瞄一眼稚华,咬咬牙,心一横,哭丧着脸戳出一根食指:“一只烧鸡不能再少了五千两银子一幅画,我就换一只烧鸡要多寒碜有多寒碜”·“说的跟真的似的,拿来了再讨价还价也不迟”赵孟田油嘴油脸,嘴边吊个绿油油的笑。
“要不咱们打个赌”·“赌什么”·“我把画拿来,你把判官笔(批生死簿用的)送我玩一天·我拿不来画,十天不吃荤”·“我倒是想和你赌来着,但那支笔送是不送,我说了不算,你先问问稚华肯不肯。”
“……哼”小屁孩怯怯地觑了稚华一眼,闷下头来,憋了好半天才说:“那就赌两只烧鸡拿来画给两只烧鸡,拿不来我一天不吃荤”·“嘿嘿,那就一言为定”赵孟田伸出右手与她击掌,两眼贼亮贼亮,老jiān巨猾地嘿嘿两声,心满意足,落座吃菜——“哎酱牛肉哪你、你给我吐出来”·“啐一副死抠傻抠穷酸样儿吃你一盘酱牛肉都值得恁跳梁”小屁孩也“嘿嘿”jiān笑两声,化成一阵风,踩着赵孟田头顶飘出门外,“你们先把烧鸡给我预备着,不许赖账最多一炷香的工夫我就回来了”·?·☆、第 21 章·?老罗看他们打闹,看得菜也忘了吃,等五凤走了,赵孟田招呼他他才又把散了的煎饼卷菜条子捏好 ,送进嘴里嚼。
看的出来,他心事不轻·两老鬼又附耳叽咕一阵,不外乎说些:刚才那大不敬的小屁孩不是鬼族人,鬼族人没有敢这么跟陛下说话的小屁孩常常和陛下斗嘴,他们那是闹着玩呢,你别往心里去……·老罗唯唯。
一干鬼继续吃喝·一炷香的时间转眼过去,五凤影都不见一条,两老鬼有些担心,时不时朝门外张望,吃饭不香,吃菜也不识咸淡·两柱香的时间也过去了,两老鬼屁股不稳,登凳远望,下地探风,没一刻是闲着的。
赵孟田看着累,干脆让他们上门槛边上呆着去··“去吧去吧都知道你们悬着心呢”他边说边朝门外挥手,意思是你们想干什么就痛快干去,这么上上下下的,闹得大家饭都吃不好·“陛下……咳,孟田,我们有个不情之请……”·“说。”
“您看咱们是不是吃完以后上外头找找她”·“咳,她说是要去弄画,实际,我看是玩儿去了,小屁孩平时攒俩钱,碍着咱们人多,不好掏出来安心受用,这会儿得了借口,溜去吃独食了”赵孟田摇摇头,一副知根知底的模样。
“谁说我吃独食去了,嗯”五凤叼着一幅画轴,蹲在赵孟田脑袋上(当然,只有他们几个看得见),使劲跺几脚,“去一回梁王府你当是容易的么这等劳苦功高,不慰劳也就罢了,还在这儿‘打后手’,该打”·“梁王府哈哈哈……你别逗我了,不、不行……岔、岔气了……咳咳”·稚华替他拍背顺气,好容易缓过来,他憋着笑逗她:“刚才还搜了,画在成王府上,成王与梁王是死对头,再怎么说,画页到不了梁王手上”·“她说的是真的,”稚华在赵孟田疯笑的当口上从五凤口里解下画轴,都不用摊开验看,一过手便知真假,行家嘛。
“梁王继太子位,成王为了巴结他,特地让夫人送过去的·”·“……”赵孟田眼里还含着一泡笑出的泪,灵光一闪,闪出四个字——风犼善盗。好大一个霹雳!·“这、这画是、是、是你……”·“对,偷来的。”
五凤惯熟此道,一脸堂皇··“孟、孟老夫子说过‘贫贱不能移’,不能移,就是手脚要干净,偷鸡摸狗的事千万别做”赵孟田在人界时虽然也常常顺走棺材板的东西,但五千两一幅的画,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先别说他娘会大嘴巴子抽死他,就是他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呀。
“咳,”他挨近老罗,咬耳朵说悄悄话,“这幅画好是好,可它是偷来的,咱不能要,等有了钱,秦广王府出公差的人手一匹,现在么……只能先委屈你了……”·老罗又是摇头又是躬身的,一迭声道:“不委屈、不委屈……”·“嗯,那咱们把这幅画物归原主,如何”·“好、好,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孟田问了收画的,却没问过送画的·这不,小屁孩不乐意了——一嘴叼过画轴,跃出四丈开外,臭着脸蹲在窗户上,不用说话,猜都猜的出她心思:老娘费了不少力气才把这画弄到手,你倒好,坐这儿暖火烤着,小酒喝着,小菜吃着,松松快快就有便宜占,占了便宜也就罢了,还假仁假义假模假式,一脱手就给我送回去什么东西·赵孟田没追上去。
一来,大庭广众之下,动作太大引人注目,而来,亏吃多了,知道追也无用,老老实实坐着,请小屁孩的克星出山收拾就好·他暗地里朝稚华动动眉毛,稚华心领神会,要了一只烧鸡,连盘子端过去,两厢易易,烧鸡换画,怎么看也是强买,不过,人家稚华就是有本事让五凤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好了,交割妥当了,接下来就该把画拿去物归原主了·当然,须得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赵孟田和两老鬼一前一后行在一条深巷中·转出巷子,两边是两排垂杨柳。
说好了吧兵分两路的,稚华带着五凤去寻下处,他们三个趁黑溜进梁王府把画还了·幸好正月里天暗的早,他们抄小路过来,正好碰上王府侍卫换岗·老鬼虞龙留在外头,看守两人脱下的纸肉身,赵孟田和虞虎往画上贴了个“催动符”,那画活了似的,跟在他们屁股后边进去了。
俩鬼,外加一幅画,进进出出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刚才五凤说是在书房拿的,对吧”赵孟田问··“没错,陛下,书房在西角门——就是刚才咱们进来的那扇门——的右手边,左转十步,再右转五步,再正走十八步……”老鬼虞虎随身带着小抄,随走随看,随看随念。
赵孟田最怕绕,每每绕的他头疼胸闷,心慌气短·他摆手讨饶,“罢罢罢,小屁孩耍我们玩儿呢,信她,一夜过去,书房的门朝哪都不知道”·“那怎么办梁王府那么大,总不能四处乱转吧”·“……要不这么着吧,你往左我往右,探探小屁孩指的路对是不对,一刻以后在这儿碰头。”
“这、这稚华大人吩咐过,要老奴寸步不离的跟着您的……”·“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又不是三岁孩童,走不丢的。
再说了,咱们是鬼,要怕也是他们怕咱们”·“……行是行,但那画……”·“跟着我就成·”·分头之后又分头,赵孟田一只鬼,单枪匹马夜探梁王府的下场是——走丢了。
他杵在一片过了季,满是衰叶枯枝的荷塘边上,两眼茫然,两脚发飘,后头跟着幅同样茫然的马画·想着原路回返吧,荷塘四通八达,小径丛生,压根儿不知该捡哪条道走。
踌躇多时,他背转身,脱了鞋,往后一甩,甩哪儿打哪儿走·鞋落在东首偏西一条小径,他拾鞋穿好,慢悠悠往深处晃荡··咦这几块石头看着好生眼熟……那边几棵歪脖树也是……咋那么像棺材板他们家院子里的景呢……咝……世上事虽则多巧合,但也不至于像足十成吧·赵孟田越看越离奇,摸索着来到一棵桂树下,抬手摸树身,若真是棺材板他们家院子里那棵歪脖树,上头应该有他偷刻的字:棺材板是臭乌龟棺材板出门挨鸭子踹……·摸了一阵,觉得上头凹凸不同于自发纹理,可以断定,上头有字迹,月光虽稀薄,却也足够让他辨出字是什么字了。
·中都到安吉,少说也有千儿八百里,梁王府和金莲绕凤楼更是八竿子打不着·难不成跟八宝填鸭似的,一个填进了另一个里头忒荒唐·赵孟田百思不得其解,怏怏收了手,继续往前寻摸。
这厮做人时记性就差,做鬼后他也没甚长进,师叔祖口传心授的那些个阵法他早送回去给人家了·不然他不会看不出这是个摄魂术·既不是八宝填鸭,也不是眼睛出花,他是让人使法摄到金莲绕凤楼里去了。
摄他的人此时正吐丝结毫,张着网在前边等着他呢·待他慢悠悠晃荡到网中央,那人才从树影里现出身形来··乍一见 ,赵孟田犯了迷糊,心想:闾非怎么也到人界来了·心里想几成,他嘴里说几成:“闾非,你不是说取东西去了么难道那东西在人界”。
连问四五句,那人应都不应,半天才扯出一个冷笑:“好啊……我在这头下死力寻你,你倒好,放一阵子就放野了,到处浪着勾搭野男人……”·欢喜冤家前世今生·哎这、这口气,这架势,这神态……怎么有点像棺材板呢……·赵孟田身子比脑子快,悄悄倒退着抽身,那人衣带一甩,他又被拽回去了。
那人一手揪他屁股,一手捏他卵,响在他耳根子边的声音恰似十二月刮的小凉风,刺骨哇·?·☆、第 22 章·?“既然你忘性恁大,那我就再提点你一回”,手上猛一使力,“之前说过的,你若敢眠花宿柳勾三引四……我就一刀阉了你”·赵孟田屁股给掰得生疼,卵也差点没给捏烂,吱哇乱叫,叫了一阵,他想起一件大事来——个臭乌龟上回在翻香阁左拥右抱,偎红倚翠,花天酒地,那时候他才死了一个多月,尸身都还没冷透呢臭乌龟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好意思在这儿大鸣大放哦,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做初一,老子就做十五·翻翻旧账,心里有底,嘴上就不饶人了。
冤家见面分外眼红,他“吱”的一声蹦起,反手抱住棺材板,咬他脸、脖子、肩膀、上臂,能下嘴的地方都不放过,边咬边呜噜:“把该我的还回来”。
他是立意要睡他一回的,打死也是这主意·岑青芜见他不仅不思悔过,反而变本加厉,又是咬又是挠又是抠又是清算的,怒火“腾”的一下就泼天了。
他冷冷掐住他下巴颏,说:“本来还怜你在冥府受苦多日,不忍下重手,这样闹法,休怪我翻脸无情”·赵孟田双手被人剪住,双脚被人挤住,下巴颏让人逮住,想摇头甩尾都不行。
他吭唧:“你还有脸说我……睡也让你睡了,娶也让你娶了,谁知死了才不过一个来月,你就琵琶别抱亏你还有脸撒泼”。
边吭唧边挤出几滴“□□尿”来讨可怜··那个愣了一愣,不觉手劲松下去,嘴角上一朵笑从冷到热,从含苞到怒放,大了又大,甜了又甜,咬上赵孟田耳朵的时候都腻乎乎了:“你吃醋了”·赵孟田不动,既不动口也不动手。
他和棺材板做冤家不是一天两天了,臭乌龟的脾性多少也知道些·比如他说你吃醋,你千万不能跳起脚来破口大骂,你骂的越狠、越用劲、越难听,他就越是甜腻腻的望着你。
常言道“四不拗六”,任谁也抵挡不过他那腻得叫人牙根子发酸的笑,最后吃亏上当的还是你·所以说“呆若木鸡”是上上之选·你就木鸡似的“木”那儿,让他自我陶醉个够,省得他添油加醋,说得越发不堪·棺材板笑着笑着就把脸偎过来:“你别气,上回你见的那个,不过是我的替身而已。
金莲绕凤楼连日事多,白日里脱不开身,夜里要出去,只能请沈恪做个纸替身,替我权作应酬·”·夜里出去,不用明说,两人都明白他这是干什么去了·寻人已属不易,何况是寻一条飘荡无着的魂魄·赵孟田吸溜一下鼻涕,把刚才挤出来的“□□尿”一同憋回去,接着清算:“你明知我那晚摸到你房里去,你你你为啥又躲着”·“沈恪算过,我阳气过重,克制生魂,那日又恰逢阳日,若出来相见,怕你受不得。”
“那、那今日为何又引我过来”·“今日不同,九阴相连,纯阳蛰伏,引你过来不伤你·”·“哦,原来如此。”
赵某人似有所悟·不过,总觉得还是有些地方不对付……·他冥神细想,才想得入港,猛孤丁瞥见自己长衫卷着,褂裤拖着……·“你、你你你你弄我卵做什么”一口气没续上,他一下口吃了。
“你你、你再吸老子奶老子就一掌灭了你·”·“灭啊·”·“再敢往里头弄老子就一刀杀了你”·“杀呀。”
“……那、那我就一刀杀了我自个儿”·“你都已经成了鬼了,还怎么杀”·“对、对呀我都已经成了鬼了,你还怎么弄”·“无妨,我也是生魂。”
“嘎你、你,难不成你也……那个了”·“沈恪助我离婚,肉身现在在安吉好好睡着呢,放心吧。”
“……”幸好只是离魂,要真死了,他今后上哪儿顺手牵羊去·“闲话休提,这九阴相连的极阴日半年才得一次,来,莫要虚度好光阴。”
……·死棺材板臭乌龟离魂千里迢迢追过来只为睡他一次·前因后果一对,赵孟田挣的更欢实了。
“要睡也该我睡你”·“行·你先告诉我‘闾非’是谁·”·“……”他怎么还记得这茬儿哪·“说不上来了吧不妨。
待我慢慢来问你·”·棺材板不是君子,要问向来不肯止于“动口”,“文戏武场”一同上,让他“问”过的,骨头往往发酥,骨头往往发酥,腰眼儿往往发酸,嘴皮子往往发麻,眼眶子往往发潮。
但很舒服,很熨帖,很欲罢不能·小炭火煨“东坡肉”,蜡烛头烧“佛跳墙”,靠的就是个“入骨”的劲儿·赵某人即便是块摆陈了、搁馊了的老母猪肉,他也能把他调弄成有色有香有况味的一道好菜。
两人缠一块儿慢火烂炖,炖得赵某人出来几声酥酥的叫唤·别说棺材板了,就是躲在一旁听墙根看动静的都连带着酥出一层层鸡皮疙瘩来——受不了哇·“师叔,孟田交到你手上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吧”沈恪缩着脖子躲在假山后头,旁边趴一头嚼料的大青驴。
“的确不是·”傅玄青比沈恪放得开,就这么放横了身子睡在块假山石上,看得津津有味··“那怎么突然就断袖了”沈恪早就怀疑是他弄的鬼了,因凡是打他手上过的东西,到头来没有全须全尾的,不是缺了这就是残了那。
这徒弟外边看着完好无损,里边其实早变味了·人家好歹也是父母送上六观堂来拜师学医的么,天资是差了点儿,脑子是木了点儿,架子是废了点儿,但、但事也不是这么办的吧·“呵呵,他们俩是前生孽缘,牵扯不完,祸延今世,怨不得别个,这都是命哪”傅玄青看“两雄戏春宫”也跟看文武戏似的,兴致勃勃。
别看这戏没行头没锣鼓,看他们一会儿翻上一会儿覆下,力争“上游”也挺有意思的··?·☆、第 23 章·?“云阳跟闾非咋可能云阳那时发下重誓,与闾非永生永世再不相见的,入了轮回后也迟迟不投人胎,怎会是他”还有一层,赵孟田要真是云阳转世……那就是变畜牲变孬了,瞧这模样,跟那个淡雅清逸的云阳有搭边儿的地方么·“说是这么说。
当年闾非舍三魂随他入轮回,有了牵绊,六根难净,守誓就守不成了·总要回来做个了断的么·”·“怎么了断闾非放话要君临六界,人都让他得罪光了,云阳即便是再生为人,这也是个没头没尾的烂摊哪”·“君临六界呵,他占去冥界与妖界,和天帝分庭抗礼不在话下,要这么多做甚再说了,今世的赵孟田已非前生的云阳。
代远年湮,记忆全无,一了百了,岂不痛快只可惜闾非不想要这份痛快,非得打上天庭去要那被封在天柱山下的前尘旧事……”·“这么说来,闾非是有点傻,慢说拿不拿的到手,就是拿到了手,这个也变不回那个了呀”·“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就是这么回事儿·总有那么几个想不开的出来搅事·也好,不然日子过的多无聊·”·“闾非若得成事,赵孟田忆起前生旧事,留在人间的三魂便要归附原身,元神齐聚,本事长进不少,到时还不知要掀起多大浪呢,您倒有兴致看地覆天翻。”
沈恪毕竟是医仙世家,见不得生灵涂炭,说起话来多把存性命保太平放在头等··“谁知道呢,前路茫茫如黑漆,摸着走,走一步算一步就是,如今有活春宫看,看便看了——哦,你瞧,云阳翻在了闾非身上,正扒他裤哩”傅玄青不同,他比沈恪长两千来岁,大风大浪见过不少,晓得世道人心,人情变化,缘深缘浅,均有定数,忧是忧不及的,不如及时行乐。
有好看的看,有好吃的吃,无所顾忌,随心所欲,免得将来后悔··“我和你打个赌,”他信手朝地下扔一枚啃净的桃核,正正砸在沈恪头上,只因辈分比他低,年岁比他小,沈恪敬着他,敷衍着捧了捧场:“赌什么”·“就赌他们两个”,他抬手一点不远处忙着藤缠树树缠藤的赵某人和棺材板,“今夜谁能把谁睡了。
我赌一锭金子,闾非睡了云阳”·“……”沈恪嘿然·肚内发牢骚:您都 把胜算最大的选走了,我还选什么呀我又不能不选,只好慢吞吞摸出一锭一两重的银子,往金子旁边一放,道:“一两银子,打平手。”
“噫怎能用银子对金子换锭金子来”傅玄青占后辈的便宜从来不含糊,占就占尽,片甲不留。
你要是彩头放少了,他还跟你急呢·“……师叔,近来医馆生意平淡,拿不出这样大彩头·”·“那你就把上回那个七宝葫芦押上”·上回就是七月中,傅玄青上六观堂溜达,恰好碰见青鹫宫送来一个葫芦,当时就搂着不肯放,吃睡都不离身的,只是沈恪死活不肯送他。
于是才有今日一出··“……”咳,原来是以退为进啊·“押就押吧·”这回不给他,下回他还跟你闹,一个葫芦,就送他玩又如何就应了。
想也知道这场赌是个什么结果·赵孟田睡了棺材板,那是日头打西边出了·打平手,那是水流自低向高去了·两者皆无可能,傅玄青赢了·抱着七宝葫芦,笑得一脸油荤。
那边,棺材板同样笑得一脸油荤·今夜“收成”不错,只可惜天将破晓,鬼门将闭,少不得起身收拾,送冤家回去·他掰定赵孟田脚,与他穿鞋,搂定赵孟田腰,与他系丝绦,整束完毕,送至来时路尽头,再来点儿绸缪:“我请仙家算过,再有一段时日,你便能寻回前生记忆,我亦要元神归一,那才是你我天长地久的时候。”
赵孟田肚内打暗账:死棺材板臭乌龟也有不会谦让谦让让老子得一回手又如何会死啊听他这言语,占便宜还没个够了,还天长地久咧老子且得诈你一回,不然这心里老大不爽的·“哎,你与韩庆之相熟否”拿他十几二十副马画来,勾魂使们出公差就有坐骑了。
“有些交情,怎么”·“……能不能……想法子弄十几二十副马画给我”赵孟田有些忸怩。
棺材板的东西,他向来是顺了就走的,这么正面朝他要,还真没有过··“要来是能要,只是如何送至你手”·“……我巡过人界一圈自会去找你。
你把画挂在阳山楼,原来我住的那间里头就成·”·“好·时候不早了,我原路送你回去·耐心等候一段时日,自有因果·若是忍耐不住……”棺材板脸上的笑鬼起来。
赵某人悚然,喉头几个起落,咽了几口唾沫压惊·“可将这个取出暂代·”·两人面对面立着,一个手上拖着具“角先生”,一个披头散发眼瞪口呆,看着是三分滑稽七分诡异。
“你、你拿这个出来做甚”·欢喜冤家前世今生·“独守空房,身心寂寞时候,可权作安慰·”棺材板笑得一团和气。
这神态,好似送的是胭脂、香粉、花枝儿,正大光明,没什么好遮掩的·“此物得自辽西渤海国,内有机关,伸缩自如,大小随意,又有转珠一枚,出入之势与‘真物’无异,你拿回去试试。”
他往赵孟田裤腰带里斜斜一插,用绦子掩住,完后手一拐,在他腰眼上捏一把··“我、我不要”赵孟田连连摇头,弹出三四步开外,解出那具“角先生”往地上一扔,奔走如脱兔。
好在棺材板他们家的路他早就烂熟,跳脚蹿逃一点不费事,嗖嗖几次小飞(做鬼就这点好,身轻如燕,想飞就飞),望见来时那方荷塘,纵身一跳——出来了·他捂着胸口低头喘粗气,却见棺材板从对面施施然散步过来,腰带蛇一样缠住他,复又把那角先生别回他腰上,“好心送你东西,怎么不收呢……敢解敢解就让你变头光猪,光身回去”·“……”赵孟田扁着嘴,睃他一眼道:“又说天快亮了……又说天亮之前生魂不归位则必死无疑……还不快走……哼……”·“你收了我便走。”
“……”赵孟田挣扎了三四回——看在这东西上头镶了百八十颗大小珍珠的份上,拿去卖钱也是值当的……·“不许拿去卖钱。
下回见面,当信物带来·”·“……”臭乌龟当真是人肚里蛔虫,想什么都逃不过他眼,啧·又磨蹭一会儿,曙光微浮,幻术将尽,棺材板走近阵去,回归本身。
?·☆、第 24 章·?赵孟田想着一夜没干正经事儿,倒让老鬼们苦等,心上过意不去,急急转往约好的地方去了·那头,老鬼虞虎已急得寻死觅活了··“陛下您、您这是上哪去了老奴转了一圈,回来左等右等等你不着,又不敢乱走,几乎急杀您若是再不回转,老奴、老奴就要一头碰死在鬼门关外了”·赵孟田见他哭得痛了,少不得好言好语安慰几句,待他平复,二鬼再匆匆驱了画轴往书房送。
办完事,鸡叫头遍,日头要出来了·穿出墙外与虞龙会合,三条鬼影贼溜溜顺墙根溜进晨雾里·那天的雾水大呀浓白如醴酪,穿过几条街,到了下处,浑身精湿。
赵某人平日里就是个心粗的,只想着正月里起大雾打湿了身子不爽快,要速速换衣裳,全忘了腰间还别着个内藏机关外嵌百八十颗上好珍珠的“角先生”,脱手一扯湿衣衫,正好触动机关,那东西“咝咝”作响,扭扭摆摆如灵蛇,跌在地上兀自跳腾不休……·众鬼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哈哈……路上捡的……你们瞧……”赵某人老着脸蹭过去,拾起来,握在手里,想寻着机关好把它治安稳了,谁知情急之下死活寻不出来,只好讪讪,托在手上众鬼看,“上头嵌了百八十颗上好珍珠呢大的有龙眼核大,小的也有黄豆大,卖出去趁得几文酒肉钱也是好的……”·五凤一把抢过,细看一阵,高声嚷嚷:“哗头角上还包了金咧哪个阔主儿送你的”·“……都说了路上捡的了。”
赵某人还要嘴硬,五凤瞭他一眼,又瞭那角先生一眼,咯咯一笑,“有这等好事怎么不叫我捡去打诳语也要先在肚内编好词么,省得说一个漏一个说两个漏一双”·“就、就是捡的”赵孟田脸皮已然紫了,嘴皮子还不肯松,死死咬住,只说是捡的,你能耐我何·“捡的那好,这东西充公待会儿拿去当当,添些盘缠,赁间好屋住,省得窝在这鸡窝大小、又脏又臭的大车店里受罪现在么,就先借我玩玩”五凤眉开眼笑,叼了包金嵌珠的“角先生”跃上房梁,把机关一会儿开一会儿闭,“咝咝”复“咝咝”,稚华烦了,抬眼往上一扫,五凤正拿那东西当“老头乐”挠背,吃他一眼,手就软了,失手把它摔下去。
亏得赵孟田飞身出去接,险险捧住:“吁——好险好险要是摔掉几颗珠,脱了形便值不了几个钱了”。
他小心捧着,准备交到稚华手上·这么贵重的东西,当了还能赎,坏了上哪儿掏摸去小屁孩手里没轻没重,不可再让她沾手··五凤顽皮惯了,此时刚得了个新鲜玩意儿,还没玩的尽够呢,就被夺去,料想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见她从房梁上荡下,劈手一抢,打个弯又荡回去了·哪知乐极生悲,一头碰断房梁·大车店原本就是房简屋陋的,经不起她当头一碰,这下好了,哗啦啦散了架。
店东从前院赶过来,见此光景,尖着嗓子叫唤:“了不得了杀人啦放火啦可怜我祖孙三代几十年苦心经营,一朝化为废墟哇是谁做下的好事”·五凤自知闯祸,蹿上树躲着不肯出头。
躲也无用·正月里赶车的都在家里团圆呢,要过了正月才上路兜揽生意·倒霉催的,那天一排大通铺就他们几个客,还是一伙儿的,不是他们是谁·“还我房来”店东一把揪住赵孟田前襟,哭着要他赔。
其实,这不单是赵孟田最近老走背运的事,人家店东是挑人下手的·两老鬼,满脸褶子,腰弯背驼,万一弄出个好歹来……算了·缩在树上那个是个小屁孩儿,也经不起事儿,也算了。
右边穿青布袍子的男子,长得斯文俊秀,大方贵气,料不是凡品,还是算了·那就只剩下这个了——长的是不赖,可身上既没贵气也没文气,倒有五分穷酸气,五分二流子泥腿子气,不是跳大神的就是说书的就是他了·“我跟你拼了我祖爷我爷我爹加上我,几百年苦心经营才有今日模样,你、你动动手就它毁了我冤哪”店东巴住赵孟田,哭爹喊娘,差点没厥过去。
“……”可、可……不是我弄的呀·赵孟田哑巴吃黄连,看看树上那只“缩头乌龟”,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店家,您先别急,要不这么的,您算算该多少钱,我们赔。”
“你赔得起么”店东满脸狐疑——赔得起你们犯得着住大车店么·“咳,自然是赔得起的。
您就在这儿把账算算清楚,咱们付钱·”·店东听他口气海大,又说要当场赔付,也不哭了,摆头朝前院喊:“屎蛋儿他娘拿算盘过来”·屎蛋儿他娘果然把着个算盘过来,店东接过去,双手开弓,十指如飞,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过后,他抬头:“上房三十间,中房二十八间,下房三十二间,连带着各屋里的草垫子,一共是一百八十两”·嘎一、一百八十两讹人哪一百八十两买下两个大车店都不成问题了·赵孟田耳鸣眼花,傻笑一声问道:“能、能不能再少点儿”·“你毁了我家祖上基业,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嫌价钱大不肯出不肯咱们见官去”·店东拖着他往门外去,稚华不声不响堵住他们,晃两晃算盘,“店家,是九十两,不是一百八十两,你算错了。”
店家听他一张嘴就削下去一半,急了,刚要分辩,却被稚华截去话头:“依市价,上房三十间顶多四十两,中房二十八间不过二十两,下房连带着草垫子,顶多二十两。
要见官是么那我们堂上见分晓·到时我们反坐你个讹诈,看你怎么处”·那店家见稚华出头,又思想起自家确有趁机讹诈,趁点钱财做彩头的意思,心内先怯了三分,嘴上却还要做强:“要反坐我讹诈好哇咱们公堂上对对去”言语间拉拉扯扯、吵吵嚷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外强中干,硬着头皮诈下去呢。
“中都府尹袁永军是怎么教化百姓的专会讹诈,床也不平展,草垫子也扎得人浑身痒难支,鸡虱横行,饭食更是不像话”五凤见稚华开声,自以为得了帮手,胆子就放出来了,跳下树来“嘿嘿”冷笑,揸开五指一条条数落。
店家想想,和事算了,赔九十两也罢,免得惹上官非,再想想又舍不得这口肉,正在骑虎难下之时,内东(老板娘)从间壁走出来,朝众人福了福道:“官人们听奴家一言,拙夫确有不是,不该见你们面生就起心讹诈,但事出有因,这事毕竟是你们起的头,两边都有错,不如就地和了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省得闹到官府,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依你说,怎么个和法”五凤性急,抢着发问·那妇人微微一笑道:“这也好办·九十两银子便可了账·这是公道价,你们不亏,我们也不赔,双方签字画押,交钱抵责,如何”·“……”好是好,可这九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呀。
赵孟田挠了挠头,想,没了九十两,这一路上就更难施展了,又不能不吃不喝不睡……·思来想去,主意打到了棺材板送的“角先生”上——救急如救火,管他的先当他九十两银子来使再说·当下说定,赵孟田和老鬼虞虎去筹钱,剩下三个扣做质,送了钱来才放人。
?·☆、第 25 章·?幸喜今日日头不大,且自近午时分起就阴沉沉的,有几分雨意,不甚晒,好出门·俩鬼溜溜达达来到闹市当中,寻了个大门面的当铺,鬼鬼祟祟挨过去,怕丑,踌躇多时不敢进门,还是掌柜的眼尖,迎了出来。
“二位官人,可是要当当么”·“……是,有件东西,要当九十两,不知掌柜的收是不收”·“不知是何物”·赵孟田忸怩着,放开包袱一角,让他过过眼。
“掌柜的识货否”·掌柜的一听他这么问,哈哈大笑,“且容鄙人夸一句口,这类物事,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样式之奇巧,做工之精细,选材之珍贵,比您这件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官人不妨进内堂坐坐,稍候片刻,待店内师傅过了眼估了价再细谈。”
俩鬼随他进得雅间,又得了茶点食用,心里十分熨帖,加之掌柜的手脚快,半盏茶的工夫便回来,朝赵孟田拱拱手道:“官人可是姓赵”·“不错,在下正是姓赵。”
姓赵和我要当东西有啥关系·“小的主人家说了:‘银子随你要多少,只不许当这东西·’·”·“奇了,你家主人和咱素昧平生,咱当个东西他也要管,这手伸的为免也太长了些吧”·“呵呵,主人家说了,这东西是他赠与你的。”
“……你家主人高姓大名”·“小的主人姓岑名青芜,是金莲绕凤楼的少东家·”·掌柜的笑意盈盈,对答如流,绝好态度,可他越是好口声,赵孟田就越是肝火盛——死棺材板臭乌龟塞这不三不四的东西给我,还不许偷偷卖了换钱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赵公子,主人说了,若是短银子使,尽管开口。”
“……”是你自个儿开口的啊,待会儿要多了可别肉疼啊·“五百两”赵孟田伸出右手,手指头舒展,狮子大开口。
“呵呵,好说·主人还说了,不管您开多少,都给您往上翻一倍,您开五百,那就兑给您一千·”·噫有这种好事早知道要个千把两千的·赵某人悔得肠子直抽抽。
悔也悔不及了·一千两银子兑出来,掌柜的直送到门口,“主人家有封信,请赵公子回去之后再启开看·”·回去,赔了店家银钱,还余下九百多两。
猛然间天上掉下一坨大馅饼,手头上宽裕不少,干脆另外寻个干净价钱又公道的小客栈住了·稚华和赵孟田睡一间,两老鬼睡一间,风犼最喜夜间活动,睡眠又少,神出鬼没,特地开一间房放着也只是糟蹋银子而已,索性等她野够了回窝再另作打算。·欢喜冤家前世今生·一群鬼吃罢夜饭,在小客栈后院坐坐,看看夜市热闹,听见有卖熏鱼儿的叫唤,便唤进来要了几串,吃着喝着看着,好不自在·赵孟田因惦记着棺材板那封信,也没放心去吃去喝去看,匆匆几口,寻个由头溜进房里,点上灯,从枕头底下掏出信来,囫囵拆开,一看,首尾只得一行字:人去后,一分桃花逐流水。
啧啧人家棺材板不愧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儿,写出的东西比赵孟田那“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有意思多了·瞧人家这相思——多刻骨哇·人去后:那晚上你回去以后,一分桃花逐流水:我饭也没心吃了,觉也没心睡了,只想学那一分桃花随流水,逐你而去。
换个知情识趣的,品出个中滋味,嗔一声“冤家”也就罢了·偏偏赵某人这厮是大板砖脑子,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一分桃花逐流水”是个啥意思。
起初想,这信估计没大意思,就是说春天到了,棺材板他们家的桃花开了,又谢了,然后让流水给冲了……·接着想,不对,棺材板从来不是肯做白工的人。
最后挖到了这“一分”上··难不成,他是这个意思·一千两银子是借我使的,一月要一分利钱·这么一想就坏了——一分哪一千两银子一个月就要付十两的利息,利利相滚——哗这手狠哪比放印子钱的还狠·事到如今,赵孟田只悔当初一时高兴,忘了问要还不要,有利息没有,有利息,利息多少……·他越想越深,越想越蔫,又不敢告诉稚华他们,只能自个儿烦自个儿。
那晚一宿没合眼,想这笔银子,用好,还是不用好·又想如何能使个法子把本金利息一齐赖掉··别说,还真让他想着了·反正到时候见了棺材板,一开口就说没有,花完了,利息钱也没有,也花完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死猪不怕开水烫·再说了,他们亲都成了,便宜都让棺材板占了,棺材板的就是他的,顶多他吃点亏,装一回羊,以身饲虎,让棺材板“开荤”……·想是这么想,到底底气不足,使钱的时候总想着那一分利息,不敢撒漫,吃东西只拣价钱便宜分量足的点,全不似他平常性情,众鬼见他出手小心,就一齐往“欠债”那头想。
他省,他们比他更省,省来省去,大半个人界都巡完了,只花去自己原先预备下的,那九百多两硬是没沾·巡过卞亭,赵孟田让他们先回去,自己绕道去趟安吉··两老鬼放心不下,死活要粘去。
任你怎么说,你说他们年纪大了,一路上奔波劳顿,实在辛苦,他们回你——不辛苦,老奴们劳碌惯了的腿脚,歇下来反而浑身不舒服·你说他们年老骨头脆,当不得这样险远的道路,他们回你——老奴们老便老,骨还健,能蹦能跳,赛过壮年小伙儿哩·说的赵孟田一句词儿也没有,只得让他们跟来。
跟是跟,只能暗中跟,没有他招呼,他们不能露头,尤其是进了金莲绕凤楼以后,不许听墙角,不许偷眼瞧,不许贫舌贪嘴,等等等等,守得住这些规矩,就跟来也无妨,守不住,半路就打发他们回去。
两老鬼不拘他说什么,只管一连声答“好”··说好是他“单刀赴会”的,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倒多了两条尾巴·五凤听说两老鬼跟着去了,也想去凑凑热闹,稚华不许,一手拎着先回冥界去了。
临行前把那九百多两银子兑成银票,连同二两多散碎银子一起,交到赵孟田手上,千叮咛万嘱咐,内容不外是些要吃就吃,要喝便喝,不必过分俭省之类·赵孟田把国事家事都交托给稚华,看看无事,两边别过,各自上路。
?·☆、第 26 章·?路上走了三日,都是夜行晓宿·说来也怪,每到一处市集,不用他们去寻下处,自有人来兜揽,带去的地方极尽富丽,好饭好菜好酒好茶,吃喝住宿一文不花。
两老鬼没见过这样阔出手,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寻了个时机问赵孟田,“陛下,想来是您在人界时积下的阴功,不然,怎会有此厚报”·“就是就是陛下在人界时是行医的,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必定救下不少人命”·“……”·鬼才知道跳大神能跳回来多少条人命……·赵孟田打个哈哈虚应过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棺材板算准了他几时出中都,去饶阳,过永州,至庆野,离卞亭,自然也能算准他几时进安吉,一路上忙着用些小人情来收买他……哼……不过,看在他够殷勤的份上……就不与他计较了。
还计较,没见过这么“吃人嘴不短的”人家棺材板容易么,他爱吃什么菜,爱喝什么酒,爱品什么茶,以至于爱用什么样式的“角先生”,一丝一毫记得牢牢的,每一样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就等这只傻鸟了··惨的是,傻鸟是个浑不知的性子,且自以为是只俊鸟,料事如神,说一知二,胸中有丘壑……·阿弥陀佛此去,还是自求多福罢。
傻鸟吃棺材板的,喝棺材板的,花棺材板的,手头宽松些,有点小钱就烧的慌,夜里也不睡了,领着两老鬼上夜市买小食吃,烧羊头肉是一定要买的,几大钱一碟,蘸椒盐吃,味美,吃几碟也费不了几个钱,实惠(反正都是棺材板的)。
冰糖葫芦也是好的,安吉产的山楂果个儿大味浓,浇上糖稀,那真是酸甜可口,回味无穷哇·转弯大半个夜市,仨鬼撑死了,走动都难,于是慢慢挨到一户人家门首,坐在石阶上歇歇脚。
谁想这家是个暗门子(做皮肉生意的,或是年老色衰,或是姿色平常,家里又缺钱,做得钱好过生活)·鸨儿又是个眼皮子浅,看皮不看骨的,见他们一伙身上光鲜,以为是个带着老苍头乔装冶游的公子哥儿,赶紧抢出来,扯进去,一迭声叫粉头出来相陪:“蝶儿蝶儿官人上门看你来啦”·叫蝶儿的粉头趿拉着绣鞋,颠着小脚,慌慌张张出来,和鸨儿一左一右挟着赵孟田进内室。
另有几个分别扯住两老鬼,一个拖往东厢房,一个拖往西厢房·仨鬼都在不备中,她们这么一惊一乍,一拖一扯的,真把他们唬着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尤其是赵孟田,傻鸟,浑不知,还当她们往日受过他好处,这时要报答他呢也不好意思张口问,就这么假模假式地坐着,粉头说:“官人请吃茶。”
他拿起茶盅,呷几口,放下,呆坐,纳闷:这家也真奇怪,叫女儿家出来抛头露面,又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我和她,年纪正相当,万一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出来,坏了人家姑娘名节,那可怎么好·那就走吧。
他站起来作了个揖道:“在下只在门首坐坐就走,不便搅扰,兼之天色暗晚……”·蝶儿一听,心下着忙,也顾不得许多,迎身扑上,娇娇一声:“官人~~~”·那粉头虽则面上粗黑,身上倒有些本钱,该凹的凹,该凸的凸,骨头又软,贴上去,赵孟田就麻了。
“姑、姑娘不可……”·怪道都说安吉“粉头”手段好,一嗲,二媚,三酥倒··赵孟田虽则是只鬼,但也只是只“童子鸡”,没尝过人间烟火味儿,情势是大大的不妙哇·“官人,奴家敬您个‘皮 杯’(嘴对嘴喂)~~”·这个含了一口酒要往那个嘴里度,那个虽然有点点贼心,贼胆子却一分也没了——开玩笑这可是安吉,棺材板的地盘,谁吃饱了撑着敢上这儿惹一身骚啊·他推拒,绵软无力,看着有点像欲拒还迎,四片嘴唇烙了“锅贴”,没喝花酒人家也说你喝了。
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嘴都沾一起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走不成他自然之道这家是开“暗门子”讨钱过活的,急切间低低嚷了一句:“姑娘在下是个绣花枕头草包袋,外边看着鲜亮,里头半文钱也无哇”·那粉头哪里肯信,贴身扑住,除衣脱裤,两下里缠成一团,女的身上只剩件小小肚兜,男的身上也七零八落,若是“吃白相”的(用男女私情讹诈的),这时候该有个彪形大汉舞着一把菜刀,踹门进来,喊打喊杀,不讹你个十两八两的不算了账·赵孟田就怕这个归里包堆,他身上也只有二两多银子,扒光了衣服去当当,加起来勉强够上六两,讹不够数目,一顿拳脚是跑不掉的了。
虽说是鬼,也就是身体轻了,飘起来快些,真的打起来占不了多少便宜·他想了个损招,对压着自个儿的女子说:“姑娘,不是我不愿意照顾你生意,实在是……来不得啊……在下这子孙根就好比条死蛇,它不活动……”。
意思就是他得了“萎阳之症”,做不了这买卖··“哼,”粉头娇滴滴哼一声,“任你是什么,眼下这情形要叫人撞见,你说你一点干系没有,谁信”·“……你要多少两银子”好汉不吃眼前亏。
“五十两·”这位快人快语,血盆大口一张,吃你没商量·“……”不好全身上下切巴切巴剁了,和馅儿卖钱,顶多也就二十两这是暗门子还是黑店啊·“没那么多。”
他想杀杀价,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那多少剩点儿“骨头”给他回去炖汤喝……·“要么给钱走路,要么去见官夜闯民宅,yín污良家女子,这类官司,弄不好要挨刀的,你若知趣,赶紧让那俩老奴才回家取了钱来赎你”粉头中也有厉害的,年纪轻轻,相貌平平,就敢放出口气来讹人。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讹上赵孟田,讹也就讹了吧,讹个十两八两多好,这鬼还算老实,连衣带裤当给你也要图个息事宁人·狮子大开口,五十两,错过了时辰,他走不脱,你也走不脱。
“要不然,附近有相熟的,让他拿了钱来赎你也是一般·”·“我来赎他·”·这内室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养着十条八条闲汉,别说进来个人,就是进来只苍蝇也不可能这么没声没息的·两下里都呆住,赵孟田右眼皮子突突乱跳——说话的声音熟极了。
这是安吉,某人家的地盘,人家在这儿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连他几时吃几时睡几时屙都有人变着法儿往上报··?·☆、第 27 章·?得了,还用问么赵孟田嫖粉头喝花酒,叫某人双双捉在床上。
下边的事儿,细节还不清楚,不过,大致脉络是清楚的:某人不会让他挺那儿装死,要死也不会让他“死”那么痛快·说惨点儿,手起刀落,当场阉了也是有的。
不过,人家肚量好,拈一锭金子先把粉头打发走:“这是十两足金,包你绣房一夜,与故人叙话·”·“谢官人赏”她接过金子,应得爽脆,快快抽身,剩赵孟田龟缩在床,大气不敢出。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事不过三,从头算来,恰好三回·一回和蒙面老兄滚床板,那是误会,不过,挨了顿狠削·二回和那飞僵,也是误会,又挨了顿狠削。
现如今被这粉头缠住,半天脱不得身,还是误会,按棺材板的脾性,再一顿狠削是免不了了·这趟出来,运道不是一般的背,给人讹了两次不算,还正正撞在棺材板的刀口上·赵孟田偷眼瞧了瞧他,见他面色不那么恶,就壮了壮胆,扮出张乖乖脸来,指望能讨个好,糊弄过去:“吃、吃了么”头一句就出了岔子。
棺材板老狐狸一只,他不吃饭了,专等着吃你·你这么问,不是弄巧成拙是什么·“中都一别,一月有余,想念殊甚。
信可曾收到”听着文绉绉,咬文嚼字,客套得紧··赵孟田脑袋抽疼,眼皮跳得他两眼冒花··“收、收是收到了,只不过……”他委实不知该不该开这个口,说那一千两银子一个月一分利息的事儿。
说吧,没准人家早忘了,他这一说又想起来了,多倒霉呀不说,不说事情没根没底,他心里没着没落,老这么悬着也不是个事儿··欢喜冤家前世今生·“只是什么”棺材板笑了。
这笑就是场面上的笑法,一丝不苟,端端正正,一点杀人放火的匪气都没有,绝不似他一惯做法·忒怕人·“只是……一分利是不是太重了点,九十两银子一个月也要好几串钱的利息呢,怕是付不起……”赵孟田开门见山,“就是那已花出去的九十两,还来也要一年半载的……”所以您就发发慈悲,本金利息一块儿免了吧,“剩下九百一十两存在‘盛德龙’银号里了,这是银票。”
他从长衫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递过去··这头说得正儿八经的,那头却是捉不着条理,蹙着眉头问:“什么一分利钱什么九十两”·“你、你不是写信给我,说要一分利钱么”·“……哪句上说要利钱”·“一分桃花逐流水呀不是要一分利息,不然这一千两银子借给我就等于打了水漂了的意思么”·“……”这脑子还真是大板砖·既然冤家都不把“桃花逐流水”解为相思了,那借力使力,借这“欠债”名目从他身上讨一二分“利钱”又如何·“每月一分利钱实在算不得多了,”棺材板将计就计,摆出一副重利轻义的商人嘴脸来,看得赵孟田心里越发没谱了。
“那、那就不能通融了”·“不能通融·”·“不得宽限”·“不得宽限·”·“那我走了。”
赵孟田蹭下床,着鞋,赶着往门外出··棺材板也不知使的什么法儿,轻易就抢在他前边,堵他去路··“我不要你的钱……”,这时候再看棺材板那张脸,又没正经了,多手多脚,手脚都轻佻。
手轻轻勾住赵孟田脖子,在颈窝处轻轻啃一口,再轻轻往上游,捧定他脸,在唇上轻轻啄一口,“知道你短钱使,不逼你·不过,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钱还不上,拿别的还也不是不可以……”·说的够露的了。
赵孟田就是千层桦树皮脸,这会子也烧得满脸冒烟,赤红带紫了·他存心搅局,不然这气氛——简直要命·“用、用别的还是连本带利,一、一次结清楚么”·“一次结清楚。”
棺材板黑中泛蓝的眼珠子此时涨起一片暗蓝潮水,成心推波助澜,推一把,让那只傻鸟赶紧钻进网里,好逮住拔毛··“银票先给我·”傻鸟伸手要钱。
“给你·”多多的给,一出手就是五千··“给多了……”他只想要一千两,连本带利的,多了反正没好事··“不妨,多了另算。”
棺材板笑得十分纯良,百分温和,千分淡然,万分慈悲,好似散财童子,钱来钱去全不在意··“怎么个另算法”赵某人虽然是大板砖脑子,但毕竟还是有脑子的,总觉得这个“另算”里头大有文章,就麻着胆子问了,“像上回那样……做一回给五十……我可不干”·“好,不干就不干。
改成亲一口给五十,如何”·赵孟田一听,乐得没边儿了,笑得眯缝眼,抓起棺材板的手,“叭叭叭”就是三口,“嘿嘿……一百五十两”瞧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抽样儿·“亲在手上的不算。
我话还未说完,规矩还没立清楚·”人家四两拨千斤,一句“话还没说完,规矩还没立清楚”就挡过去了··“啥不算你先头又没说不算数抢得先机的就得算”谁让你嘴慢来着·“好,就依你。
不过,从现在开始,价由我来定·”棺材板成竹在胸,出手大方,先饶他一百五十两··“好,你定你定,想怎么定就怎么定”反正老子不伺候……·“亲在脖子上的,亲一回五两;亲在嘴上的,一回五十两;亲在舌头上的,一回一百两;亲在那话儿上的……一回五百两……”·“……你你你你要我唆你卵”·“有利可图,有何不可”·这个为防那个走脱,先推他进去,后关门落锁,取一道灵符贴于门户之上——关门防人,贴符防鬼,任你是人是鬼,想脱身,做梦·“老、老子不要这样重利……五两的亲个两百下也就够了……”哪怕嘴巴肿成馒头呢·“当真不愿”·“打死不愿”有银子也没得商量别说银子,就是搬座金山来他也不能干·“那好,咱们再换个玩法……”棺材板寻个座儿坐下,招手让赵孟田一旁陪坐。
赵孟田暗中算了算两人远近,选了靠窗的小几坐下——万一情况有变,他怎么也能抵挡一阵子,或者加把劲,来个“翻盘”,把棺材板睡了也不是不可能的嘛……·“换成手摸……”·“手摸也不干”·“听我把话说完。
亲不干,摸也不干,那只有一个法子了·”棺材板嘴上长长叹气,手脚分明如一只摩拳擦掌准备逮食的猫儿,爪子亮出来,身子伏低,尾巴一甩一甩,就差望风一扑。
“什么法子”只有傻鸟不知,依旧呆头呆脑,呆呆朝人家亮皮亮肉,撩猫儿“虎须”,挠猫儿小心肝··“要么你还银子来,要么……”猫儿一脸春情,两眼发桃花,“……要么你让我亲,由我摸……”一爪子挥过去,傻鸟落入猫口。
“我、我眼下没银子还你,可、可你也不能来硬的”傻鸟扑扑棱棱··“怎么会来硬的呢,我向来爱使软的……”猫儿搂住傻鸟要亲嘴。
傻鸟假哭:“疼……”·“还没动真格的,疼什么,再说了,有好药在身边,用上一颗,疼不多时就不疼了,到时包管你魂销魄荡,舒服得,就如同直上九霄……”·“……”死性不改的臭乌龟净想好事呢哼,且看老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既然要行事,满身衣服多累赘……”猫儿扑住傻鸟,拔毛。
傻鸟默不作声,趁猫儿拔得起劲,当胸一脚顶过去,反客为主,狠狠反扑,手脚嘴巴乱使劲·在床边摸着系床帐的绦子一条,三扯四扯,扯来捆猫儿的手,扎猫儿的脚,忙活大半天,累得颓然瘫倒。
?·☆、第 28 章·?傻鸟知道自己斤两,也不奢望“翻盘”了,拿了银票,兑了银子,平安走路就是万幸·捆了几圈,把猫儿捆得肿囊囊,再踏上一只脚,踏牢,让他一时半会儿不能翻身,接着解开发髻,对着扎头发的绳子叽里咕噜念一通——这绳是稚华给的救命符,逢到欠债(不拘是欠钱债还是欠情债)被人缠住要还,急切间脱不得身的时候,催动符咒,面前自然会洞开一扇门,那门直通冥界紫竹林。
猫儿一身蛮力,几条小小床帐怎能缚得住他轻轻巧巧捵开,待要捉过傻鸟春风一度,不料人算不如天算,被傻鸟抢得先机,跳进门里,再大喊一声:“闭”。
正在错愕中,没来得追随而去··桃花逐不成流水,只能烂在地里,积年累月,化成春泥,护花护果·猫儿这朵桃花若是逐不成傻鸟这道流水……那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他是要债加债,利滚利,驴打滚的,滚到后来,流水都给他滚成烂泥塘·傻鸟一向不晓得利害,揣了银票,绕出紫竹林,颠颠往秦广王府去。
刚望见城头旗杆子挑的破旗,还没进第一道大门呢,稚华远远就迎过来了,也顾不得叙寒温,慌慌张张行了个礼,劈头就说:“陛下闾非反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丝毫不露,“他不是早就反过了么怎么又反莫非真是贪心不足,占了冥界大半,妖界全部还不足,还想君临六界”。
“臣也只是刚刚得报,细致些的消息还未知悉·不过……依臣看,闾非这次作乱,并不单为君临六界·”·“上回他过来找我,说是为了辞行,问他干什么去他也不说,神神叨叨的,只说要去取一样东西。”
赵孟田对了对眉尖,慢吞吞蹩进门去·“按说,他有权有势,又有大把银子抓在手里,要什么没有犯得着去反换了我,早早盖房子堆金子,金屋藏娇算了……”他嘀咕,“哎,你说他究竟图啥呢”·“图的是云阳的前生记忆。
那东西存在紫灵宝珠里,压在天柱之下·”长琴就坐在第二道门的门梁上,双脚勾住房梁,晃晃荡荡,手也没闲着,左手转判官笔玩儿,右手磨墨,“闾非就是吃撑了没事找事八百多年钱那场乱子,出了也就出了,上头见他风头正建,又见云阳那边死的七七八八了,没个出来主持冥界大局的也不成样子,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了他这冥界新王了。
谁知这厮心里不足,八百年后又反一次,这次是犯上作乱了,实在太不象话你想啊,天帝老子能轻饶他么”他褒贬了一回人物,嚼了两枚铜板,咂咂嘴接着说道:“不过,这也说不定,今时今日的闾非羽翼丰满,翅膀硬了,手底下养一批能征惯战,打起来只知往前不懂退后的。
这任天帝偏偏又是枚软柿子,软不拉塌,放任闾非坐大,听见反了,也只会派个使臣去招安……对了,八百年前天帝老子押的是云阳前生记忆,这回说不定就直接调兵遣将捉你为质了”·赵孟田当他说疯话,一抬脚从他屁股底下钻过,进屋里去。
“哎,虞龙虞虎呢”这时候才得空想起两个跟班··“他们不是一直随侍陛下左右么”稚华以为赵孟田打头,两老鬼殿后呢。
“对啊,不是跟着你去安吉了么怎么撇下那两只恋主的老鬼溜啦”·“……”当时事态紧急么……,“咳,没事儿,他们认得路,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两老鬼还真就一脚前一脚后进来了·虞龙手上捧着一个拜匣:“陛下,咱们昨夜留宿的那户人家送的,说是要您亲启·”·“陛下,您在阳世时真是个积德行善的大好人哪”老鬼虞虎大大发个感慨,“在安吉,到哪儿都有自愿供食宿的,就说昨夜那户人家吧,咱们两个跟班的都好酒好饭伺候着,您就更没说的了,还不知怎么受用呢好人啊”·“……”敢情昨晚那开“暗门子”的是和棺材板串通好的呀哼,我说呢,怎么掐的这么准,每回出点儿状况他一准踏着板眼就来了·赵孟田心里不忿,嘴上又不好说破,只能哈哈傻笑几声,然后上前揭匣子,揭开一瞧,里边是个同心结,同心结下打了条“字璎珞”,字是这么打的:莫离,莫弃,莫相忘。
前边两句都是假的吧虚应故事的吧要紧的在后边那句“莫相忘”吧五千两银子的便宜,想忘也忘不掉哇……·“送匣子的人还说了些什么”·“没有……哦,对了,倒听他自言自语叨咕了几句,什么‘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什么‘五百两银子唆一回,利滚利,到了还的时候就得二十回……’之类的,估计干系不大。”
老鬼虞龙站得近、听得真,他说是这话就保准是这话,没差的·赵孟田一听,脑袋嗡嗡的,大了,木了,疼了——死棺材板放印子钱发黑心财的臭乌龟五百两银子就想让老子替你唆卵,做哪门子春秋大梦呢哦,五百唆一回,五千两好歹也就十回,你一蹦高,上去了,还的时候多出一倍来你当老子的嘴是铁葫芦哇戳进抽出二十回不酸不麻不走样不抽四六疯啊当心老子一口啃下你半截来,让你断子绝孙·欢喜冤家前世今生·?·☆、第 29 章·?他气忿忿往凳上一坐,没想到那凳子是豆腐做的,松松软软,屁股刚挨上就跌个四仰八叉。
是五凤弄的鬼,小屁孩没凑上热闹,嘴上不声张,心里不爽,就弄了这么个小把戏整他··“五凤”·早不见了·但凡干了坏事的,有哪个安安稳稳坐那儿等人找他(她)算账的。
赵孟田也就是吼几嗓子下下火气,不然迟早憋得再“死”一回·棺材板惹的气,加上小屁孩惹得气,够晦气的了·坐下不一会儿,刚喝了几口水,门外又有个天帝的使臣进来,说是请他火速前往灵霄宝殿,有要事相商。
进去换衮服的时候,长琴朝他挤眉弄眼:“怎么样,猜的不错吧天帝老子架不住闾非那帮如狼似虎的手下,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了·”·赵孟田想了想,总觉得天界仙家多,手段强,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如今时局不稳,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不可尽信·见了天帝,多思少言,有决断不下的事,不妨通过‘传心镜’传回来,臣等不才,愿为陛下分忧。”
稚华倒头拜下,架势太大,吓赵孟田一大跳,他还从来没见过他行过这样大礼,赶忙搀起他,没心没肺地傻笑两下,说:“干嘛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天帝召见还不定是什么事呢,多则三五天,少则一两天,也就回转了,府中一应事务你多多照应。”
匆匆交待几句要紧的,使臣在一旁催着上路,不能多说·收拾好三五天的行装,一行人忙忙的往升天柱处赶·还是老样子,赵孟田穿一身累赘,苦哈哈地走在前边,两老鬼背着包袱挺松快的走在后边。
使臣一路领着,上升天柱,过南天门,穿曲江池,到了灵霄宝殿,发现来的不止他一个,乌压压的,都满了,随便溜一眼都能见着“大人物”,和这些角色相比,赵某人顶多算只小鱼虾。
看过一圈,他放心了,没他什么事,就是要收拾也收拾不到他头上来·只是觉着有些怪,今儿这会,怎么没上点儿仙酒仙果啥的给大伙儿垫补垫补再想想,是了,闾非作乱,打都打到门口了,天帝老子怎么又那个心思摆宴席请客·就见着一群群仙家,相熟的和相熟的站一块儿,压低了嗓音议论时局,嘤嘤嗡嗡,且得乱一阵子呢·赵孟田左右看看,谁也不认识,连龙骓都不见了(听说统帅天兵,出琉璃天打闾非去了),连个闲磕牙都没有,无聊死了干脆溜到尽边儿上坐着,等天帝老子露面。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天帝才慢腾腾出碧云宫,升宝殿,他一坐定,底下的仙家不嘤也不嗡了,倒头拜下,三呼万岁,天帝挥挥手,示意众仙家平身·仙家们依文武、品级站定两排,静候。
鸦雀无声·天帝沉默有时,等得一干仙人心思忐忑了,才缓缓开口道:“今日召众位卿家到此,非为别的,只为寡人之位继替一事……寡人欲将这天帝之位禅于闾非,众卿家意下如何”·好大一块石头,炸在仙家群里四散开花。
“陛下,万万不可啊”文曲星君站出来——这就是一号能说的了,再加上太白金星,福禄寿喜四位仙家,一场口水仗在所难免。
只见太白金星颤颤巍巍摇将出来,朝帝座深深一揖道:“陛下,闾非乃是犯上作乱此时若退了一步,后患无穷啊此妖心有不足,我退一,他进二,到时窘迫,再无转圜余地,望陛下三思”·仙家们一拥而上,帮腔的帮腔,哀泣的哀泣,跪求的跪求,好热闹。
天帝不动,看够了热闹才微微一笑:“众卿家劝寡人三思,那寡人倒想问问众卿家,可有退敌良策么”有么没有瞎吵吵啥这就叫四两拨千斤,寥寥数语,底下的不蹦跶了。
赵孟田此番见识到天帝老子的手段,心想,这老头绝不是枚软柿子,而是外头裹着柿子皮,里边长着一排钢牙的猪笼草看他软,想去掐他一下玩儿的,迟早让他把手指头啃下来·“陛下,臣有一计。”
大罗金仙摇着柄花花扇子从众仙当中突出来··“哦,是何妙计”别看天帝老儿脸上笑得开花,心里可是不认的——真有好计,犯得着等到火烧屁股了才献出来么·“秦广王云阳与闾非渊源颇深,何不差他去劝降呢”·赵孟田正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闲闲看热闹,冷不防叫大罗金仙一嘴巴咬住,拖下水,十分晦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哇……·闾非作乱,他就得拿个小旗去招安·“陛下,臣以为,此计不可行。”
不想出头也得出头 ,不然一会儿天帝老儿主意一定,圣旨一下,要他披挂好上阵前招安去,想再往回说,那可就没戏了··“哦,依寡人看,此计倒极可行。
莫非爱卿不愿与寡人分忧么”·“……”天帝老儿这头蒜可真够辣的一开始还装着要禅位,后来有了帮手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反正正经论起来,这计策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要怨也怨不着他·赵孟田一嘴的苦水没法吐又没法咽,之得支吾着勉强说一句:“臣前生虽为云阳,奈何今世忘却前尘,空有一副皮囊,就是去了……那闾非也不见得就会买账……”·“这倒无妨,云阳入轮回之前将前尘往事尽数贮与白玉净瓶中,寡人将此瓶压于天柱之下,如今此瓶已取回,卿可携去,闾非见后自有说法。”
“……”原来是有备而来呀·天帝老子不愧是天帝老子,金口玉言,就这么一说,即刻有仙童捧着白玉净瓶上来,呈给赵孟田,另外还附圣旨一道,赶鸭子上架,不去他也得去·“时局正紧,爱卿勿要耽搁,速去速回,寡人等你消息。”
连搬救兵的工夫都不给,直接就打发上路··“是·”还有什么说的,领命,躬身,退下,出南天门,直奔天界与妖界交界的琉璃天而去。
?·☆、第 30 章·?刚才在灵霄宝殿听众仙嚼舌根,说是闾非和龙骓恶战一场,双方伤亡惨重,所以他以为这时候的琉璃天该是个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没想到不是,地上很干净,别说“尸”了,连滴血都看不见。
再往前走走,看见一个大湖,一朵芙蓉盈盈开在当中,这哪叫战场啊·“孟田”花上立着个人,这人朝他招了招手。
“……师叔祖您怎么在这儿”走近了一看,吃惊不小,原来立在花上的是傅玄青·“我来助你开天眼”·“怎么个开法”赵孟田远远招呼。
“你先过来我再告诉你”傅玄青远远答应··两边都撕着嗓子喊,湖面太宽,回声一圈圈漾过来漾过去··“这么深个湖,湖面上别说船了,连块小舢板都没有过去还不得淹死啊”又忘了他自个儿是条生魂了。
“死不了尽管过”傅玄青见他杵在湖边,进不敢进退不敢退,躁了,几个腾挪闪跃,掠过湖面,转眼来到他跟前,劈面一抓,往湖面一摔,“快点儿再磨蹭,干你屁股那人就要没命了”·“啥”赵孟田跌痛了后背,挣挫着爬起,也顾不得新奇自己如今“身轻如燕”,脚下湖水纹丝不动了,赶着往湖心飙,“师叔祖您刚才说谁要没命了”·“怎么你还不知道哇闾非打上天庭,找天帝要云阳前生记忆……”·“闾非作乱我知道,为的是什么倒不大清楚,经您这么一说,清楚了。
然后呢”赵孟田打断他,抢着问··“然后天帝送了只假的白玉净瓶给他·”·“那真的呢”·“真的在你那儿。”
“在我这儿和谁死谁活有啥关系哎呀师叔祖求您说句准的吧到底是谁就要没命了”·“闾非呀天帝弄个假的去诓他,他若是着了道,十有八九要寻短见闾非一死,留在人间的那半边魂魄也就跟着了账啦”·“嘎那怎么办”赵孟田一听,生魂差点儿没荡散喽急吼吼蹿上前去抱住傅玄青大腿,问他要主意。
“你不是恨他入骨么死了正好省得你整日算计怎么干人家屁股·”·“话不是这么说的干也让他干了,娶也让他娶了,有多憋屈都得往后放了再说了,要他命的法子多的是,千万别弄得跟我逼死他似的不管是人是仙,死活全仗喉间一口气,闾非虽说前世和我有仇,但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能看着他一步步去寻死路”更要紧的是,人在,其他什么都好说,“翻盘”是迟早的事,人没了,他睡谁去·“你是这么想的,云阳可未必,”傅玄青指了指他抱着的白玉净瓶,“云阳和闾非,前生纠葛太深,事到如今,只能是一报还一报,一命偿一命,云阳前生被他逼得跳下孽镜台,今世他偿闾非一条命,也不冤……”·“师叔祖,正是要紧时候,您怎的絮叨个没完就是云阳在这儿,他也是一样主意开了天眼就能救他是不是那您赶紧告诉我怎么个开法”·“……定了不后悔”傅玄青收了两条被赵孟田抱酸了的腿,暗叹一声:“闾非,对你,我可是仁至义尽了。”
“不后悔师叔祖,是不是把瓶盖打开,瓶口冲着鼻孔嗅一嗅就完了”赵孟田举着白玉净瓶,傻乎乎望着傅玄青。
也不能说这厮没见识,还没做鬼(或者说成仙)时,他也听过这白玉净瓶盛前尘旧事的传闻,用法相当之简易便当,就是他说的那样——打开、嗅一嗅,完了··“老子凿你个不长进的空心萝卜要真有那么便当,老子传个信给你就得了犯得着放着四海八荒不游,颠颠跑来淌你们这滩浑水么”傅玄青一个爆栗敲下去,赵孟田不干了,抚着脑袋委委屈屈地说:“师叔祖,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徒儿现在好歹也是个秦广王,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干嘛说这么难听……”·傅玄青真躁了,一手抢过净瓶,一手拎起他,抛进芙蓉花座上,喝道:“闭口闭眼身定心静掏空烦恼,去尽杂念”·赵孟田依言而“定”,盘腿在芙蓉花盘上打坐,傅玄青启开净瓶,催符念咒。
“哎,师叔祖,我……”·“闭嘴心有旁骛,当心走火入魔”·他还想再问细些,被傅玄青连敲几个爆栗,讨了个没趣,乖乖闭嘴打坐,无有二话。
半个时辰之后,傅玄青拎他下芙蓉花盘,问:“好了,你试着想想,往远的想,想到什么了”·“……没有哇,最远……也就能想起三岁时尿床,被我娘倒拎着出门,揍了几下屁股,还罚站……过后娘心软了,拿了块枣糕喂我吃……”·“……”看样子不像是装的。
傅玄青愁死·锁着愁眉,看着面前这块毫无长进的“大板砖”,心里虽然没底,但人命还是要救的,不得已时,死马当活马医也是要做的·“难不成你手上这个净瓶也是假的不可能……依老头儿的脾性,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弄假,”思来想去,把心一横,对两眼发虚的赵某人说:“即便是药,吃下肚到祛疾医病也得有那么一两个时辰……。
先去琉璃天,路上你慢慢想,使劲想,闾非一身两命,都系在你身上了”·“……可、可、万一就像您说的,这白玉净瓶里装的是假货呢”赵孟田也愁死。
“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见机行事”傅玄青拎住他后衣领,不容分说,捡直往前飞··欢喜冤家前世今生·“还要去哪儿,这儿不就是琉璃天么”赵孟田给吊在半空,上不上下不下,划拉着手脚,憋憋屈屈。
“还有一段·老头儿怕你摸不着门道,不会使这东西,特地让我在此候你·你别乱动,琉璃天隔壁就是混沌地界,胡蹬乱动,跌下去地缝,再想上来就难喽”·“……”·混沌地界一是混沌,二是虚空,三是地缝多,地方不小,地缝不少,八十八万八千百八十八个,下的去上不来,活腻的不妨跳下去玩玩。
赵某人离“活腻了”还有好大一段,所以他闭嘴又闭眼,任傅玄青拎醋瓶子酒坛子似的拎着他飞,心里哀怨:天上不能飞,地上不能走,水里不能游……这秦广王当的忒窝囊·论起驭风而飞,在这六界中,傅玄青若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尚且要飞半个时辰,琉璃天有多远就不论了。
两脚着地后,赵孟田干的第一件事是趔趄着晃到一边去大吐一场··傅玄青也不可怜他,泼了一壶从刚才那湖里灌来的水,摄风为柱,催水为镜,“再往前就是两军对垒处,刀剑无眼,你天眼又未开,没有自保能力,因此摄水为镜,将前方战况摄来让你看个明白。”
可怜赵某人吐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大挪移,好容易缓过来,一抬眼又瞧见水镜里边闾非和龙骓一场恶仗——闾非使的□□就要搠入龙骓胸前,龙骓使用的剑就要扎入闾非脖子……——小心肝疯跳,懵了好半天才憋出“嗷”的一声,扑将过去,狂喊:“住手”·水镜毕竟不是真镜,吃不起他这么结实一撞,碎了,裂出千千万万个闾非和千千万万个龙骓。
赵孟田呆然又颓然,“完了……完了……来迟了……看刚才那情形,要不一个完蛋,要不三个都完蛋……”·“哪个都没完蛋,你自己看。”
傅玄青摄风吹水,重又聚出一面水镜来,他扑过去一看,上头两人恰好贴着对方要害擦过去,都没要走对方性命,此时正对峙着,随时舞刀弄杖,随时你死我活··龙骓挺狼狈,那张顶出色的脸上开了几道血口子,战袍边沿绽成条条缕缕。
闾非和他,八两对半斤,脸也让剑气割花了,战袍也零割碎剐,谁也没讨着便宜··“龙骓是天界第一战将,六界当中也少有敌手,这么多年来败绩寥寥·三千多年前景宏使诈,胜过他一回,再就是云阳,八百多年前桃花山下一战,小胜他一场……”·“师叔祖,连您也打不过他压”赵孟田说这话纯属嘴快、无心、直肠子,可师叔祖他“老人家”是那么容易惹的么当时就连吃几个爆栗,疼得他眼泪直飙。
“你师叔祖还没和他比过,谁胜谁负还不定呢臭小子别打断我正说到要紧地方呢”傅玄青教训完不长进的徒孙,接着怀想当年:“自从云阳赢了他,他就缠上云阳了,死缠烂打献殷勤,怎奈中间还夹着个闾非,总而言之,三个人越算越不清楚,积情颇深,积仇亦深,今日这战,面上是为‘公’,实则为‘私’,打起来就格外的凶想要拦下他们,非你开了天眼不行说起来,闾非一身功夫都承自云阳,他又胜过龙骓。
再说了,事情由他而起,自然由他来解你呀还不快用劲想想起来才知道怎么开天眼,开了天眼才能飞会蹦,十八般武艺才能派上用场”·“……我就是想不起,打死也是这话”赵孟田揪头发、揪眉毛、揪心。
“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什么路”·“看他们两败俱伤”说完这句,傅玄青再不言语,静静当个看客。
?·☆、第 31 章·?赵孟田也不言语,双眼定在水镜上,心里惶急,紧念慢念,念的都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榨自个儿脑汁,逼自个儿想·越是情急越是出大乱子——对峙着的两人,本来分不出高下,谁也一下结果不了谁的,可就在闾非刺出一枪,龙骓抬剑抵挡,两条兵器“锵”的一声撞在一起的时候,龙骓的嘴唇动了动,闾非的脸色就变了,眼神也不利了,手也软了,浑身上下斗气泄尽,就这一瞬,他满身都是破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龙骓觑了个空子,兜胸一掌打出去,闾非立都立不住了,直直坠下云头,跌在一块大石头上,磕破了额角……·赵孟田憋在嗓子眼儿里多时的那声惨叫再也憋不住了,爆了出来。
他转头问傅玄青:“师叔祖,龙骓说了什么闾非怎么就能败成这样”·“不知道·”·“那烦您捎我一趟,我去问个明白”·“你糊涂啦天眼未开,手无寸铁,过去等于送死”·“管不了这许多了,或许过去看看,受了刺激,能想□□什么也说不定。”
他不由分说,使出水磨功夫,死死黏住人家,怎么扒拉都扒拉不开,傅玄青无法,只得冒险送他过去··不到阵前还好,到了,当真受了大刺激·就在他们赶过来的当口,龙骓已一剑扎中闾非要害,眼下正准备补几剑,爽快结果了他。
赵孟田不声不响,一头扎进结界里,让结界离火烧得全身暴疼也不哼一声,他一步步逼近龙骓,龙骓稍稍一停,回头盯着他看,目光很冷很硬··“你对他说了什么”·“云阳,刀剑无眼,结界伤人,你还是快回你的地府去吧,闲事休管。”
“我问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赵孟田狠起来也够瞧的,看着不是疯狗就是厉鬼·“……我告诉他,若即刻退兵,并把录鬼簿献上,天帝或可饶他不死……”·“放屁两句不疼不痒的废话就能让他变成只丧家犬,任你打任你杀”·“他说:‘八百年前云阳就已自毁元神,绝无可能再入轮回,天帝秘不发丧,瞒了这许多年。
压在天柱底下的,不过是云阳的骨殖罢了·这世上再无云阳……”·赵孟田回头,看见长琴立在身后,不知几时来的,也不知他为何有恁大本事,闯进这结界里却能毫发无伤。
“听这话的意思,你好像不是云阳转世,也没有资格坐这秦广王的位子……”·“……”赵孟田改弦更张,转过脸来定定地瞧着他。
这不是长琴,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那个长琴惯常是嬉皮笑脸“老”没正经,嘴巴死毒,但绝不会流于轻佻浮荡·时而衣冠楚楚,时而破衣烂衫,有点好吃,有点滥赌,有话就说,一通到底,敢爱敢恨,但绝不会像这样阴刺刺地伤人。
面前这人,到底是谁·“不是云阳转世,你活着就没大意思了,不如死了的好·”他笑着从侧边慢慢挪到三人近旁,出其不意,反手飞出一叶小刀直取赵孟田。
赵孟田闪避不及,眼看着要死第二回,却不料闾非一声怒吼,震断龙骓手上宝剑,不顾一切挣扎着抢过来替他挡这一刀·这头孤兽孤苦至今,又刚刚知晓他并非前任饲主转生,万念俱灰之下,为何还有余裕来替他挡这刀·赵孟田真的看不懂他。
“若他说的是实话,那么我就不是你心头那块肉,你大可不必为我舍命·”他看着扑在自己身上,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的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头孤兽悲到极点,看他的眼神又疯又惨,噙着一线血丝的嘴动了动,旁人听不见,他听见了。
他说:“我说你是,你就是……”·还不信呢·还要赌最后一把呢··赵孟田也不想信·可不信,怎么说得清为何那白玉净瓶用了以后,前尘往事一丝不现,他懵懂如初为何前生纠缠得这么苦的一个人,到了今世,见了也无悲无喜,无痛无伤雾散云消,好像根本就不曾遇见过。
他是扑过来替他挡这刀的,把他扑出好远·可这“好远”根本不够让他们表心迹,连递眼神都不够·因为要取他们性命的不止一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后夹击,斩草除根。
“天帝老儿口风也真紧,不到天下大乱的时候还不肯松口呢行了,知道你身上没有录鬼簿,我也就不束手束脚的了,痛快结果了你,再一并灭了他,这样,你们路上也好搭个伴。”
长琴笑眯眯,脸上一团和气··“你不是长琴·你到底是谁”赵孟田反正已经死过一回,即便身上让离火烧得痛死,他也得绷着脸死撑。
“是长琴又怎么样,不是长琴又怎么样名号不过是层皮,不爱了还可以扒了另换·你愿叫长琴也行,愿叫阴长生也随你·”·“……阴长生,你只听一家之言就敢断定我身上没有录鬼簿你就不怕这是场早就设好了让你跳的‘局’”·“嘿嘿……你有哇,谁敢说你没有。
你手上那卷是傅玄青送的吧”·“……”·“那就对了·那是假的·要你性命的正是他,只因我欠他一条性命,答应替他取一条性命还他。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说你我前世无怨近世无仇,谁让你偏是他让我猎的一条命呢得罪了”长琴举刀想要杀个痛快,不提防赵孟田大喝一声:“且慢”,待他停手,他才缓缓说道:“急什么,就是要灭我,也该让我死个明白。
师叔祖,我有话要问您·若我当真不是云阳转生,您为何不在云阳自毁元神之时即刻告诉闾非,如此一来,他必定会随他一道自灭,这样岂不省事”·傅玄青笑笑道:“师出无名呀况且,冥界和妖界恶妖厉鬼成群,他一死,群龙无首,势必为祸六界……”·“所以你们要稳住他可我还是不明白,如今两界恶妖厉鬼只多不少,灭了他难道六界就能太平”·“那不一样。
我们寻到克制这些东西的方法了·”·“……录鬼簿在他身上”·“对·录鬼簿是女娲娘娘自上古时代传下来的宝物,分上下两卷,天帝掌上卷,秦广王掌下卷。
天帝贵为六界之长,难道不配使它可惜云阳不识时务,三番五次寻借口推脱,就是不愿献上·所以……”·“所以你们就以闾非与云阳有情为口实,说他犯了情戒,逼他在交出录鬼簿与自毁元神之间选一样”·“呵呵,谁知他竟选了后者,真傻……那么多仙家替他求情,要保下他一条命,他却一点也不领情。
本以为他焚灭之后会在骨殖中留下录鬼簿的线索,谁想他做的这么绝,在与闾非欢好之时,将它植入闾非元神中,害我费了好大工夫,走了不少弯路,才终于寻出这东西的下落。
绝佳的一次时机,你以为我会让它从手上溜走么”·“一身两命,你以为我会坐视你灭他么”赵孟田趁闾非伤重动弹不得,反身将他护住。
“你若真是云阳,夸这样海口还有点计较·可惜你不是·好了,你知道的够多了·灭了也不冤了·龙骓,动手吧·”·龙骓依言而动,这回不用剑了,改用弓。
远远一箭射过来,不见惨况,良心一丝不动,下起手来干净利落,真是一举两得·他五行属火,使的弓是太阴星君用月华淬出的,箭也是一般,吃它一箭,阴火烧身,元神灰飞烟灭。
看来他真不是云阳,不然这叫龙骓的情根种得这样深,哪里下得去这般狠手·罢罢罢逃不出索性不逃了·?·☆、第 32 章·?赵孟田听那箭矢破空而来的声响越来越近,正引颈待死,不想半路杀出个人来,把箭劫了·“陛下”·是稚华还有两老鬼连雷开都来了·箭虽然截下了,但几人身上着实狼狈:叫阴火烧破了衣的有,烧焦了眉的有,烧伤了手脚的也有。
人家置生死于不顾,杀进来救他于水火,他非但不感戴,反狠啐一口道:“呸谁要你们来多事快滚回去”·欢喜冤家前世今生·不是他不识好歹,实在是和“犯上作乱”扯上关系的,难免一身骚。
秦广王府今非昔比,元气大伤,本就经不起折腾;东海龙宫虽说树大根深,但也怕跟“逆贼”有牵连,若有别有用心的借此做文章,难保东海神族不受贬抑·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才不要带累谁·“陛下您随虞龙虞虎朝西去,臣与雷开带闾非往东走,活得一个是一个”稚华突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催他行动。
“没用,走不了的·稚华,我让你好生看顾府内事务,你就是这么看顾的”·“陛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等您离了险境再治臣的罪吧” 别看稚华平日里温温吞吞,遇事也是转不过筋,一条道走到黑的牛脾气。
“你好,老子告诉你,老子不是云阳转生,你那死忠劲用错地方了”·“……”稚华不动口了,改动手,他强搀起赵孟田,和雷开一前一后将包围圈子撕开一个小口,两老鬼在前边接应,瞅准时机扛上他就溜。
稚华回身去抢闾非·他快,长琴更快,况且乱军之中,观前难顾后,放冷箭最易得手·长琴使的小刀遍抹卼毒,一旦中刀,绝无生理·蛇一样灵活的长琴最擅长在人群中钻挤寻觅,然后盯紧猎物,一刀了结。
稚华中刀的时候并不觉得痛,他是在听到一声很惨很惨的惨叫的时候,才觉出自己全身绵软,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的·那人叫着他的名字奔过来,一路砍瓜切菜一般砍倒挡路的天兵天将,杀红了眼,一斧子剁掉长琴的一条左臂。
刚刚好·刚刚好接住软软倒下的稚华·他窝在那人怀中,小得可怜··“……你、你来……干什么……”·说好了桥归桥路归路的。
恩断义绝,一刀两断,多狠的话都说出口了,怎么还赶不走这男人……·他身为人臣,必定以死报君恩·而他是魔界望族,统一方土地,多少人仰他而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想因为自己一句话惹起战祸,不想群死群伤,更不想给天界以口实,让魔族受牵连,两害相权,伤他一人的心总比伤那么多条性命来的好……·卼毒攻心,稚华渐渐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他死死抠住他背,抠出五道深深的血痕。
“……脉望……你这是何苦……”·对啊,何苦·一段孽缘,二相纠缠,三断三续,欲罢不能,到如今四面楚歌了,这个傻男人还要上门送死·“滚”稚华使尽全身力气,嗡出这个字。
天兵蚁涌而来,脉望举斧剁掉两个近前的,朝他笑笑·这笑又疲惫又心酸又幸福·他们都要做同命鸳鸯了,怎么能不幸福呢·“……我不滚。
……知道你怕连累我·父皇已将我逐出魔界,从今往后,一切行止均与魔界无关·”·好·真好·净身出户,单枪匹马,迫不及待的上门送死。
看这场混战,来的远不止他一个··“还有一班心腹死士,怎么驱也驱不离……”·就带着一起来送死·“八百年前,你恨我坐视闾非坐视不管,今日也算平了前尘,你就别再怨我了,好么”·“……”八百年前你的对手是闾非,顶多算个犯上作乱的逆贼,八百年后你的对手是天帝,六界之长·稚华心里火急,双唇张翕,“滚”无数个咆哮梗住,在喉间奔突,却怎么也出不来。
他泪如雨下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双泪长流为心伤··三军混战,生死一瞬,阵前毕竟不是儿女情长的地方··“脉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替逆贼出脱你若识得正道,速速撤去,天帝或可不究你魔族忤逆大罪若再再次搅缠,与逆党论处,六界当中人人得而诛之”傅玄青立在五目峰顶朝脉望喊话。
“啐一伙专司劫掠的暴徒还敢充正义之师来啊脉望项上人头在此有本事的过来拿”脉望左手搂紧稚华,右手一把巨斧舞得虎虎生风,横扫千军如卷席,还真没多少敢上前送死的。
加上追随他的都是些能征惯战,又抱定必死信念的,竟让他们硬生生将层层叠叠的人障撕出一道小口,几个在前冲锋,几个在后断后,眼看就要杀出生天了,傅玄青一挥令旗,天兵变换阵型,将魔族分成小股包围,各个击破,情势顿时急转直下。
?·☆、第 33 章·?脉望和稚华被阻在东边,雷开护着闾非被拦在西边,两老鬼抬着赵孟田往北边闯,刚好隔成三块犄角·敌众我寡,十万火急中,天兵忽然不动了。
“你们都听清楚了天帝只与逆党为难,只要放下手中兵器,留下闾非和云阳,北边留有一道缺口,尽管逃命去,绝不伤你们分毫”原来是要招安。
傅玄青深谙两军对垒,攻心为上的道理,趁魔族疲乏,用话诱他们·结果呢,没一个动的,全都死死钉在原地,预备着下一场恶战··“呵,好啊,宁死不降,有骨气闾非这些年也没白养活你们,也算他有手段,笼得住这一班鬼怪替他卖命”·天兵见傅玄青挥旗往北,便随旗变阵,将北边豁口封上,挟势逼来,要赶尽杀绝了。
魔族这边且战且退,已退无可退,众人咬紧牙关,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或可拼来一线生机·一边人多势众,一边虽然势单力薄,但以一敌十,对方一时之间也难占上风。
两边正胶着间,忽听得一阵奶声奶气的断喝:“天帝老儿有把柄在我手上识相的赶紧撤回老巢,不然屎包穿了,馅儿露了,糊老东西一脸臭屎”·一望,是五凤·风犼善跃,跃得又高又远,天兵轻易拦她不着。只见小屁孩几蹦几跳就跃到了赵孟田身边。赵某人一见扎个冲天小辣椒辫儿,系个棉屁帘儿,兴冲冲乐颠颠喜滋滋跳过来的小屁孩,急眼了。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地上跳,全忘了自己现在两腿劈叉,一左一右架在两老鬼肩上,“你、你来凑什么热闹还嫌麻烦不够多担子不够沉后退拖的不够长是不是”·“哼,还真敢说论起拖后腿,这里头有谁赛的过你老娘手上好歹有天帝老儿的把柄,谅傅玄青那狗贼也不敢料理我”·“什么把柄”·“嘿嘿……从七星神宫里头拿出的,货真价实,如假包换”·“……”·“陛下,估计是真的,不是有恃无恐,他不敢闯阵……”·“对啊,风犼善盗,来无影去无踪,只要他们想,就没有要不来的!”·两老鬼连连点头。
赵孟田一转脸,看见志得意满目中无人的小屁孩,牙根痒痒:“究竟是什么把柄,说出来听听”·“那是到关键时候用来保命的,哪能轻易抖露出来”小屁孩一时忘形,预备胡吹海唠一番,哪料傅玄青那边已下了死命令要灭了她。
不得已,嘴巴闭牢,使出看家本事,把天兵天将的脑袋当瓜踩,“耍大龙”,相当威风·可惜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克星一到,一条绳索捆了,摔在傅玄青脚边。
朝天辣椒辫儿散了,棉屁帘儿也飞了,模样极狼狈·风犼最是傲气,损他们一分颜面,他们记你十辈子!·“臭不要脸的走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替天帝老儿擦屁股,当心完事后老东西将你剥皮抽筋下油锅”·傅玄青脸上风和日丽,平静无波,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粲然一笑,一脚踢在她左脚胫骨上,那是风犼身上要害,这么一脚,要痛疯的!·五凤痛叫一声,直着嗓子骂道:“什么天界一窝的男盗女娼口口声声说别人谋逆,也不照照自家嘴脸七星神宫的本子上写的一清二楚,当初明明是老东西向云阳索要录鬼簿不成,把主意打到了闾非头上,拿出饵来诱他,说是策反之后,天界只动口不动手,旁观到底,待闾非坐上阎君位子之后把录鬼簿献上即可,至于云阳,他要怎么处置随他便。
闾非一心系在云阳身上,一念之差,错走一步,反了·也反成了,两边都以为自个儿要的东西已在囊中,手到擒来的事·谁想云阳这样烈性,宁可自毁元神,永世不得超生,也不愿苟且下去……”她长气不出,揭开天界一条大疮疤,爽快着呢,一时半会儿刹不住。
不用傅玄青下令,底下早有人过来架了她下去·“告诉老东西,让他放心,这份东西老娘早早叫人抄好,散了许多出去,天帝的位子,他坐不长了”·原来这任天帝执掌天界已有三纪,一纪为十八万年,三纪便是五十四万年,壮年已过,还想老骥伏枥,千秋万代地干下去。
天帝若是绝嗣还好,偏偏子孙繁盛,继位者也早己长成,按说接位掌权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老东西霸着权位不肯放,只得委委屈屈做个太子,心中郁忿自是不必说·日日想着怎么将老东西整下来,换自己坐上去,也属寻常。
五凤这话不是无根无由·因天帝这位子虽说是世袭罔替,但贵为六界之首,统管天下苍生,人物选择十分慎重,且不论继任者品行有小瑕疵即遭贬黜,就是在任天帝,犯下大错也难逃□□褫位的下场。
这么说来,为谋他界宝物,培植、策反、害命,只要证据确凿,秋后账一算,够老东西喝一壶的了·从七星神宫弄出来的秘册,五凤也递了一份给东宫太子,那老小子现如今正上下使劲,想法子拱他老子下台呢·但凡是做下坏事错事的,心里就没有坦荡的,都是坑坑洼洼,疑神疑鬼的。
这份不坦荡总会露在举动上··傅玄青令旗再挥,又变了一回阵,这回集中了精锐在闾非那边,看架势,是务求一击即灭了··明眼人都瞧的出来,经了五凤这么一闹,天界那头下不来台了,前前后后思量,赵孟田反正是只软脚虾,身上半点功夫没有,好对付,留在最后再收拾也不迟。
脉望么,虽说是和魔王绝了父子之情了,可父子就是父子,说不定哪天又认回来了,不如留一两分人情,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闾非不同,他若是活着,那就是一份活生生的物证,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
夜长梦多,必定除之而后心安神稳··战场之上,瞬息风云,闾非那头人稠了,赵孟田这头就轻省了,两老鬼觑个空儿,抬上他命也不要地往出口溜·出了阵,往北走了百来步,老鬼虞龙大叫一声:“不好”。
赵孟田举头一望,正正望见傅玄青驭风而来,朝自己卤门上连击三掌·“是阴火快避”虞虎扛起他要避,电石火光,一切都来不及了……·引火烧身,死相该有多惨淡……·赵孟田脑子里只来得及冒出这个。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影覆住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条人影用一面后背做墙,硬生生将阴火隔在他身外……·声东击西·明枪是冲他来的,暗箭却是朝闾非去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道理那头孤兽该是再明白不过的·可他却心甘情愿地过来受死,死的太惨,太不值——身下护的这个,究竟是不是他苦追傻等的那个,临到头了还是没个准信……·“……早说了我不是云阳了……”·你也不是棺材板。
你们早就错过了··赵孟田牙关紧咬,只嘴唇微微翕动,不这样,他怕自己会止不住嚎啕,哭损了面子不说,还哭出那头孤兽的念想,事情更难收拾··“……你是。”
他伤重,已近弥留,“……那晚……我在你……背上……留下……一道齿痕……即便是、是投身孽镜台……也不能磨灭……你背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赵孟田忍泪忍得辛苦。
那晚是哪晚,不必问了·一定是云阳给他“甜头”的那晚·一定不是简单的“甜头”·是肌肤之亲··欢喜冤家前世今生·唯一的一次“甜头”,还是带了目的的——要将他身体做录鬼簿的宿主,可就这样一次不堪的交媾,只一次就牢牢锁住这头孤兽,让他数百年来一遍遍被欲念熬煎。
赵孟田几乎可以想见,这八百多年来,他是如何一次次偷偷在那座破败的城池外流连,如何仰躺在苍苔满布的旧宫室里,那个放躺椅的位置··躺上去,闭上眼就能捉住旧时景象。
那次甜头实在是个意外·幸福来得太突然太激烈,他一下不知所措,生怕夜长梦多,好时光转瞬即逝,甚至都等不及云阳走到床沿 ,宽衣解带,拆散发髻,从从容容等他。
抢上前去打横截住,动作暴烈,往躺椅上放的时候却是轻轻的·他跪下,据住躺椅两侧·先从手开始试探·握住云阳的手,亲,含住,妖族特有的、粗糙的舌头在他修长匀停的手上踟蹰,是调情也是怯情。
云阳不动不挣,只瞅定他,那双眼实在太清白,瞅得他打骨头缝里往外冷,实在打熬不过,便用一条红绸蒙上它们·蒙上他才能有胆子和他不清不白下去……·赵孟田看着他瞳神渐渐黯淡,晕开,一漾一漾地随前尘往事中逐流而去,由远及近,由表及里,慢慢攫到最甜的那段。
不忍告诉他,自己背上那道疤是十岁那年翻窗户叫窗棂给“格”的·还是别戳破了,到了这份上,是与不是又有什么所谓呢·就让这头孤兽带着最甜那段彻底的睡去吧。
这么没完没了地挂念一个早就远去的饲主,毕竟是件太累的事……·玄天历八十八万六千九百四十三年,妖王闾非崩于天柱山一役··?·☆、大结局·?点名名单明天出,点到名的童鞋请在本章下留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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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水的童鞋还是有机会的(起码在我正式闭关前是有的),如果你认真劳动,言之有物,结局会有的·如果只想免费午餐吃,那……咱就装上个蜗牛壳= =你打滚的时候咱没看见呀没看见……?·☆、时隔多年之后的大结局·?作者有话要说:我说过,不论如何都是能看到结局的,看我多有先见之明╮(╯_╰)╭·咳,当然啦,隔个三四五年的吧……反正……它也兑现了么……                        ·此役伤亡甚重。
除妖王之外,冥府重臣稚华,天界第一战将龙骓,均殁于此役·天界、冥界、妖界,元气大伤··算起来,称得上全须全尾的,也就是有赵孟田了·是他命不该绝,闾非“历劫”之前将“录鬼簿”度给了他。
宝物自有宝物的灵性,冥界那半卷预感宿主有险,与天界半卷遥相呼应,引来天火,山崩地裂,天摇地动,六界不得安生·或许是诸天神佛见此情形有所忌惮,或许是天界太子上下使力奏了效,反正天界撤兵的命令来的相当及时,赵孟田得以元神不灭,不过也遭褫夺神位,发还肉身,打回人界了此残生。
流年似水,一晃,十五年倏忽而过··赵孟田窝在安吉一处小茅屋内淡然过活·清贫但“热闹”——一窝的崽子,大大小小五六个。
抱着的,背着的,拖着的·叫爹的,叫叔的,叫祖的·睡着了小嘴留着口水的,吮着大拇哥儿扯他衣角的,把他当树攀的……能不热闹么·这份热闹是他没想到的。
当初他把录鬼簿交给女娲娘娘的时候,想着自家孑然一身,回到人界忒也凄凉,就顺口讨了份人情·他说天柱山一役,死伤无算,其中不乏屈死的,就让那些屈死的随他一同入了轮回吧。
女娲娘娘但笑不语,良久,开口问他:“元神已灭,如何入轮回”·“娘娘团泥造人,神通广大,这点小事不在话下·再说了,这几人的毛发衣物都还齐备,捏个泥胎入轮回,也不算违反天条。”
几来几去,总算说通了·还以为事情便宜,待他回到人界,两老鬼、稚华、五凤、雷开那一帮子就聚在一处等他了·没想到临去时娘娘告诉他:“这些泥胎投生在不同人家,要逐个去寻。
心诚就寻得着,心不诚,犹如阔海捞针,全无指望·”·无奈,只得从头寻起·寻了六年,在青溪寻到了五凤,在卞亭寻到了稚华,在西京寻到了两老鬼,在蓟安寻到了雷开,大的七八岁,小的两三岁,一总弄回安吉,寻片靠山向水的山林住了,每日里采采药草,开开野方子,平淡度日。
如此又过了半年,一日,女娲娘娘下降,怀里窝着个襁褓,赵孟田接过来一瞧——倒是不哭不闹,就是这么小小一个小人,一张小脸硬板板的,那模样,那神韵,分明是……·怎可能闾非元神已灭,渣滓不剩,棺材板自然也没了。
这小东西若真是的话,又是从哪倒腾出来的·“顺水人情,收下吧·”女娲娘娘事忙,也不多话,该交代的交代清楚,飘飘然上九重天去了。
剩赵孟田和襁褓里的小东西大眼瞪小眼··小东西不会说话·到了六岁还不会·别个早就“叔”啊,“爹”啊,“爷”啊叫得乱不哄哄,他还是板着张脸,不是抬头望天就是低头冲地,跟天上有馅饼地上有狗头金似的。
把赵孟田给急的,以为女娲娘娘忙中出错,忘了替他装上耳道了,半夜拿副小锣站到他睡的小床边,“咣”的一锣,他直着坐起来,拿眼左右一扫,见是赵孟田,盖上小被子又接着睡上了。
……不聋哇……难不成是把“棺材板”的本性全承下来了那可真愁人……·长到十一,说话还是单字儿往外蹦,赵孟田手里端着碗治舌头声线的汤药,愁愁地望着他时仰时俯的背影,望了一会儿,喊他小名:“狗剩儿过来喝药了”(听人说名字越贱越好养活,就在狗娃儿、二蛋子、狗剩儿等等里头挑了个最贱的……)。
“狗剩儿”回头,老三老四地横了他一眼,不动·“青芜,过来,爹喂你喝药了”·这回“狗剩儿”不含糊,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丹凤眼一挑,眼珠子极力斜向右上方,尽心尽力地翻出个大白眼·“……”好。
好·不加“爹”了还不成么“青芜,过来喝药了”赵孟田手酸,从善如流,全照“狗剩儿”喜好来。
过来是过来了,不过不要他喂,正襟危坐,一脸肃穆地接过药汤,试了试温寒,细细吹上一会儿,一仰脖灌了,放下碗,抬起脸等着·“唉……”赵孟田叹了口气,在他左颊上亲了一下……·这时正是隆冬天气,其他的小子丫头全窝在屋里头烤火,屋外只有他们两个。
雪落下来了,赵孟田牵着他往回走,走了两步,见他衣衫单薄,就脱下件罩衫给他穿上,刚穿上他身,带子还没系好,就遭了人家黑“嘴”,“吧唧”一声正正贴在赵某人唇上……。
两唇相接,赵孟田也不含糊,抬脚狠狠一踹“狗剩儿”的小腿骨,脱了身,气哼哼地走了·“狗剩儿”追上来,攥住他衣角,闷声不响地跟了一段,突然发声,吐字清晰,声音珠圆玉润:“岑青芜将来必定富可敌国,跟了我,亏不了你”。
“……”赵孟田呆鸟一般张着嘴傻站着,“……你、你不哑啊”·“贵人少言,贱人少语。”
“狗剩儿”煞有介事·“贵个屁下回再给我装聋作哑试试看”赵孟田一记铁砂掌,拍他脑袋上,丢下他自顾自往前蹿。
“岑青芜绝不打诳语”狗剩儿倒有点儿“癞皮狗”的劲头,紧追在赵孟田屁股后头,要和他打商量,“岑某发誓,将来发迹,盖个大宅院送你”。
“……”·“再加一百奴仆如何”·“……”·“那再送黄金万两呢”。
“……”·“岑某发誓,绝不纳妾,今生今世只你一人”·“……”这头空手套白狼的小猪崽子·“狗剩儿”还在抽条儿,还没长赵孟田那么高,他这边上蹿下跳追得紧,赵孟田那边左闪右避躲得忙……·空手套白狼就空手套白狼吧。
只要人口齐全,出入平安就不错了·对不对·——(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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