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江湖人真会玩 by 凉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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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江湖人真会玩 by 凉蝉(下)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第39章 情急··沈光明被眼前走过的人形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辛暮云挡在他后面,手搭在他肩上·沈光明顿时就动不了了··“不用怕,都是人。”
他平静道,“现在没气儿而已·”·沈光明紧紧闭着眼睛不看那些拖沓走过的玩意儿·那绝对不是正常的人……正常的死人。
辛暮云搭在肩上的手十分沉重,沈光明被他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正想运起内力抗拒半刻,立刻又想起辛暮云还不知道自己练了内功,连忙又敛回丹田,哎哟哎哟地装模作样。
而另一边,林少意和百里疾已经打了起来··林少意没用天生掌,他用的是林家剑法·林家剑法是林氏先祖创立的,行云流水,极为好看·原本只是不堪一用的漂亮剑招,经过林剑的一番琢磨和改进,竟成了江湖上有名的厉害武功。
林家剑使起来好看,威力也十分强劲·林少意内力充沛,剑气锐利,未几已削了百里疾的一片衣袍··“真好·”百里疾远远跳开,轻飘飘立在树梢上,干巴巴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父亲传给你多漂亮的一套剑法。
好啊——”·最后两字仍在嘴边,百里疾突然旋身落下··沈光明差点叫出声——他竟然看不到百里疾的身影·那如残影一般的身形已于瞬息间出现在林少意面前。
林少意的剑丝毫不见凝滞,剑尖险险划了个弧线,刺向百里疾颈脖··百里疾不闪不避,身体稍稍向后一缩,躲开了林少意的剑·林少意原本已将剑势使尽,却在不可能之处又令那剑长了几分,终于划破百里疾肌肤。
然而没有血溅出来··林少意暗叫一声不好——这不是百里疾的真身··他立刻转身,然而背心已狠狠一痛,似有尖锐的针钻入体内··林少意毕竟迎敌无数,那暗器一入体,内劲自然生出变化。
他才转了身,背后叮叮落了几根针··“盟主真厉害·”百里疾一击得手,又跳上树梢高高站着,“呼吸间就能把十字针逼出来·”·林少意正欲说话,丹田却一空。
他心中大惊,不敢再随便动作,连忙运气··“十字针是我磨的暗器·”百里疾一双白皙的手从黑袍中伸出来,饶有兴趣地跟林少意说起他的小玩具,“尖端十字,中心有一包小小的、小小的毒液。
是我从水尸身上提取的·害不了你,只是令你功力损几分,容颜黯几分,声音哑几分,使剑的风流也减几分·”·他笑得十分开心··沈光明与百里疾这几次交道打下来,从未见过他说那么多话,不由得担心起林少意来。
林少意扶着房顶尖端,手突然一松,那柄剑便落在了瓦片上··“百里疾,让你的喽啰滚下去。”林少意踢走一个悄悄爬上房顶的尸体,“你娘除了控尸术,别的什么都没给你留”·那尸体突然就不动了,嗬嗬喘气。
“生气了的话,就真刀真枪干一仗·”林少意亮出了天生掌的起手式,“我用天生掌,对一对你的阴书刀·”·那尸体僵立片刻,慢慢爬了下去。
百里疾从树上跃下,从武场里抄了一把刀,无声跳上房顶··“难得林盟主居然知道在下这不闻于江湖的邪招·”百里疾说,“请指教·”·沈光明从未听过阴书刀之名,此时好奇得很,完全忘了辛暮云还在自己身后,殷殷地看个不停。
辛暮云手腕一转,突然扣住他的后颈,疼得他嘶地吸了一口气··唐鸥不知何时已站在这小院之中,沉沉看着辛暮云··“辛大哥,他是我朋友,你不要伤他。”
唐鸥说··辛暮云温和道:“我没伤他,还好吃好喝地接待他·让他到辛家堡来,是想请教他一些问题·”·“那你现在把他还给我。”
唐鸥立刻道··沈光明心道什么叫……什么叫还给你老子是你的吗·辛暮云在他耳边笑了··“还给你,林少意就要屠堡了。”
辛暮云道,“辛家堡遭逢大难,好不容易才到今天这气象,我可不能毁了它·”·林少意与百里疾打得热闹,远远应了一句:“我没那么多力气”·唐鸥又往前踏了一步。
辛暮云的手指卡在沈光明后颈上,很用力·沈光明艰难地呼吸着,心里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他不明白辛暮云钳制着他的目的是什么··辛暮云认为他没有武功,自然逃不出自己手掌,无论唐鸥怎么厉害,想从辛家堡堡主手里抢走一个人也是不容易的。
辛暮云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控制他、来令唐鸥紧张,显然有些过了··……不过,他乐意·沈光明心想,万事抵不过一句我乐意·辛堡主乐意掐,那就只好让他掐了。
双方踌躇着,唐鸥将剑压低,又喊了他一声辛大哥··沈光明鲜少见他这样低声下气,心头一紧,竟有几分说不清缘由的难过··他认识的唐鸥从未这样为难过。
“你对付丐帮,对付少意盟,是不是因为十年前的大火”唐鸥问··“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可能是报仇,也可能是逐利,或二者兼而有之。”
辛暮云笑了两声,“唐鸥,你恨我么”·“不恨·”唐鸥平静道,“我不恨你·我想帮你·”·“……你可怜我”辛暮云又笑了,“怜悯、同情,你是这样看我的”他一边说,手劲一分分加重,沈光明呼吸困难,发出模糊的呼救声。
“不是”唐鸥急道,“我不会恨你也不会可怜你辛大哥,即便知道你在少意和丐帮身上用了那么多心思,你也仍是我当日认识的辛堡主,是我真心实意喜欢的辛大哥。”
他紧张地伸出手,但又拉不了沈光明,急得执剑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辛暮云沉默了··“唐鸥……”他轻声唤唐鸥名字,“我……”·他声音越来越小,唐鸥连忙凝神去听。
辛暮云突然放开了钳制沈光明的力道,飞快点了他穴道,将他朝唐鸥推了过去·沈光明四肢僵硬,啊地大叫出声,眼看就要倒在地上的时候,唐鸥一把将他揽在了怀里。
·两人几乎同时喊出声:·“林大哥”·“少意”·推开沈光明的瞬间,辛暮云箭一般向屋顶上酣斗的两人弹去。
沈光明和唐鸥心中顿时一片雪亮——他钳制沈光明,是为了让唐鸥分心··辛暮云和百里疾把沈光明与阿岁抓回来的目的,是为了对付少意盟和丐帮·他没有要害沈光明的理由,沈光明更是听过他叮嘱百里疾不能杀自己——因而眼看有这样好的一个机会,他不可能与唐鸥在这里为了沈光明这个小角色周旋。
他要对付的,必定是林少意··沈光明不知辛暮云是一早就计划好,或是看到林少意来了才临时起意·但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了··辛暮云跃至半空,从袖中抽出一把极薄的剑来。
林少意听到那两人呼喊的时候,脑后已扇来一阵带着浓烈杀意的风··他正迎战百里疾,丝毫不敢大意,就地一滚便离开了百里疾阴书刀的攻击范围··阴书刀是一门奇特的刀法,它讲究巧劲与叠劲,每一招都有隐藏的杀招,偏生刀法使得圆满时又仿似以刀书写,阵阵阴风中又有潇洒风流。
林少意只在杰子楼的书卷中看过这个刀法,没想到一旦相对,让他有应接不暇之感··因而躲开百里疾的刀已十分困难,何况背后还有一个迅疾袭来的辛暮云··辛暮云也是一个武功高手,造诣绝对不在林少意之下。
他来剑极快,林少意背心一凉,已被他从上到下,斜斜划了一道··剑才入肉,林少意便知不好··诡异的麻痹感正从创口迅速蔓延至全身·他脚下不免踉跄,感觉到百里疾冲了上来,便使尽全身力气冲他的方向挥了一剑。
剑气毫无遮挡地击中百里疾,他痛哼一声,从屋顶上翻了下去··“你快去……快去帮他”沈光明动不了但还能说话,忙催促唐鸥,“辛暮云是要杀人的”·唐鸥将他紧紧压在怀中抱了抱,连穴道都顾不上解,提了剑就往屋顶上蹿。
然而方才被百里疾唤出的那些尸体飞快地抓住了他的脚踝·唐鸥又气又急,连秋霜剑的剑招也顾不上了,胡乱砍向那些无知无觉的尸身··“林少意,江湖规矩是有仇必报。”
辛暮云踩着林少意的手,十分满意地听到了他指节碎裂的声音··他快活而愉悦地深吸一口气··“还有个规矩,是父债子偿·”辛暮云提了剑,戳进林少意肩膀,“你先偿了,我再找林剑讨。”
那奇毒十分凶恶,林少意已口不能言·方才百里疾刺入他体内的那些十字针里面也有毒液,他再提不起力气来压制,只能一动不动地瞪着辛暮云··“我娘是被火烧死的。”
辛暮云喃喃道,“可你没有娘了,掘墓焚尸这样的事情我又做不出来·所以只好让武林盟主尝一尝,被溺死的滋味了·”·他说完,扛起林少意跳过几处房舍,将他高高扔进了郁澜江。
·第40章 相救··林少意眼睁睁看着自己落进水里,瞬间被浑浊江水淹没··他听不到辛暮云的声音,只感觉口鼻里不断有江水泥沙灌入·辛家堡背靠郁澜江,但下方是一个较浅的石滩,间中有嶙峋怪石突起,半截淹没在江水里,半截裸露在水面上。
林少意觉得自己的手臂和肋骨可能都断了·石块受流水日日冲刷不停,圆润光滑了,但仍旧十分坚硬··水灌入太多,他无法呼吸,脑袋里剧痛阵阵,口眼鼻都疼了起来。
年幼时林剑让他出门闯荡,他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石中仙,并拜他为师,学了许多本事·林少意是个地地道道的江湖客,虽然担着武林盟主这个名号,但骨子仍然是一个渴望洒脱天地的年轻人。
他和唐鸥成为好友,不止一次提起过自己羡慕唐鸥··一叶舟,一壶酒,一把剑,一身蓑:林少意向往这样恣意的人生·江湖上有名的玉笔书生赠过林少意两句诗,林少意将它提在书房壁上,是墨汁淋漓的两行字。
“此身受尘拘,薄酒论生死”··可即便如此,即便他将生死看得很淡,却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去··少意盟的许多事情还未交待清楚……父亲与阿澈也未安排妥当……辛家堡虎视眈眈,又暗藏祸心,他还未给出任何提醒……·林少意又遗憾又后悔。
他不该托大,不该与百里疾赤手空拳地搏斗,不该忽视背后的辛暮云··他胸口像被重物反复碾压一样疼痛·剧痛和窒息终于令他视线模糊·半张的口中逸出一道血线,林少意模模糊糊地想,自己这辈子还有许多事情没经历过,着实不甘心。
血线在水里很快被冲淡消失,但他肋骨已断,伤势严重,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他透过朦胧的血水,看到有个人正朝自己奋力游过来··有光头……是个和尚……林少意艰难地想。
那人将他拦腰抱着,脚蹬石块往上浮去·林少意身体沉重得如同石块,意识还剩一丝清明·和尚为救他,转头将自己口中的气渡入了林少意口中·他将林少意的嘴巴合上,又捂着他的鼻子,令江水不再进入他体内。
两人湿淋淋地从江中钻出来,林少意才看清楚救他那人是照虚··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照虚一抹脸上的水,转头问他:“你能动吗”·林少意话都不能说,何况是动作。
他抖抖眼皮,脑袋一歪就晕了过去··被胸口剧痛弄醒的时候,林少意发现自己的手能动了··照虚把他衣服都脱了,几处大穴上扎着针·他睁开眼吐出胸腔浊水,吐完了看到和尚跪在一旁,正按着他的胸口使力。
一点虚弱的火亮在岸边,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我——噗……”林少意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口水从口里涌出··他看到照虚皱了皱眉,有些嫌恶。
林少意顿时不想说话,也懒得管他了,平躺着任他帮自己按压··头顶是苍穹高宇,身下是湿苔冷岩··林少意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这样光溜溜地展在天地之间,身边还有个皱着眉头救自己的和尚。
这回真是幕天席地了·他想·彻彻底底,坦坦荡荡··扎在几处大穴上的针引出了林少意体内的毒液·黑血流尽了,他才缓缓开始尝试运气。
肋骨与手臂果真骨折,动不了,一吸气就疼·林少意起了一半身,又无奈地躺了下去··照虚坐在一旁喘气·他手臂上也都是划伤,伤口粗糙狭窄。
他正对着火光,仔细将碎石和泥沙从伤口中清理出来·林少意知他是为救自己才受的伤,默默盯了他片刻,出声道谢:“多谢大师·”·照虚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不敢当。
这是林盟主头一回称小僧为大师,小僧当不起·”·“……多谢秃驴·”林少意咬牙切齿道··照虚半蹲起,转头冷冰冰地笑道:“盟主再说一句一旁就是郁澜江,小僧不累,可帮盟主再去洗一遍澡。”
林少意:“……”·他没力气跟这个和尚打嘴仗,扭头闭目养神·养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看照虚:“和尚,我发现你跟我说话和跟沈光明说话,腔调不一样啊你刚刚讲的那些……呃咳……你讲的那些话,哪里有半分佛门弟子的气度”·“阿弥陀佛。”
照虚念了个佛号,平静道,“苍生芸芸,均有佛性·大道无限,不吝慈悲·林盟主认为佛门弟子是什么样的古佛青灯,打斋念佛盟主统率武林,见识却如此狭隘。
皮囊外相皆是虚无,佛在己心·”·“噢·”林少意艰难点头,“说得好,大师你辩佛也很有一套·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像佛门弟子。
小气·”·“……阁下光溜溜一条晾在这里,也不见得有武林盟主的风度·”照虚起身,抬腿跨过林少意的身体,往郁澜江边走去。
他不提起还好,一提起林少意顿觉从下往上,凉得可怕··“和尚,大师,帮个忙,穿个衣服·”林少意连忙道··“小僧小气,不乐意。”
照虚眺着远山望了一阵,转头走回来,神色有些惆怅··林少意仍旧躺着,心想都是大丈夫,也没必要这般拘谨·他理了理方才发生的事情,认真问照虚:“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随着性海回少林了”·照虚告诉他,性海确实回了少林,和他同去少林的,还有七叔。
七叔逃离辛家堡后在山中独自疗伤·性海与照虚两人在附近的庙宇中逗留了片刻,这才在路上碰到他·性海见七叔伤势严重,经脉被阴寒内力重创,身上更有许多伤口,一时半刻难以料理清楚。
他征得七叔同意,决定以少林的须弥功为七叔诊治·须弥功需三人同使,性海便决定背他回少林诊治,照虚留了下来,盯紧辛家堡,等候少林那头的援手··谁料才盯了几个时辰,他就看到林少意被辛暮云扔下来的场景。
林少意:“……”·有些丢脸,他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七叔还活着,很好·他应当还不知道阿岁被抓的事情·”·照虚:“阿岁是何人”·林少意:“七叔的心头宝,你小友沈光明的朋友。”
照虚了然般点点头,拨动篝火,一言不发·林少意躺在他身边,脸上平静,心里其实焦灼得一片慌乱··火中柴火毕剥作响·林少意闭了眼开始思考。
片刻之后,他身上一暖:照虚给他盖了衣服··林少意睁眼看看身上的僧衣,又抬头看上身裸着的照虚··“我的衣服已经干了,你的再等一阵·”他说。
“……多谢·”林少意踌躇片刻,低声道··他这头被人救起,辛家堡那头唐鸥差点在辛暮云身上戳了个窟窿··辛暮云看了眼被唐鸥削成块的尸体,在脸上擦了一把。
唐鸥的剑同样很快·秋霜剑招招都是杀人的招式,但唐鸥显然留手了:他只在辛暮云脸上划破了个口子··“辛大哥”唐鸥又悲又愤,“你……”·“如今死了你一个朋友,你便说我过分。
当日辛家堡大火死了那么多人,偏偏无人谴责过那些道貌岸然者一言一词·”辛暮云冷笑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道理”·“那事情与少意又有什么关系”·“没关系就能独善其身他无辜,枉死的人就不无辜”辛暮云抹净脸上血迹,“唐鸥,你已经踏入这个江湖了,不要太天真。”
唐鸥捏着剑,下不去手,也不甘心··踟蹰中,他听见沈光明在身后大喊:“别跟他废话去救林大哥啊”·唐鸥这才醒悟,匆匆收了剑,回头将他背在身上,从林少意落水的地方跳了下去。
林少意落水只有片刻,但两人已找不到他形迹·唐鸥解开了沈光明的穴道,他跳入水中,沈光明在石滩上,一同往下游找去·夏季江水充沛,唐鸥屡屡被冲撞到江石上,沈光明喊了他几次,终于将他喊了上来。
沈光明把阿岁的事情跟唐鸥讲了·当说到阿岁手里的玉片同时引起辛暮云和百里疾的注意,他发现唐鸥的脸色也变了··“……玉片有什么不对吗”沈光明紧张地问,“辛暮云会不会对阿岁不利”·唐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皱眉沉默了片刻。
“少意不会死的·他一定不会死·”他转头对沈光明说,“你沿着下游一直往前找,仔细一点·他也许是被冲到岸上了·我回去救出阿岁。
辛暮云与我……毕竟是一场相识,我们之间并无仇怨,我救出阿岁的可能性比较大·”·“好·”情况紧急,沈光明也顾不上迟疑了,“还有,辛暮云让百里疾去杀柳姑姑,你要想个办法通知少意盟。
我担心沈晴·”·“百里疾现在仍在辛家堡,他已经受了伤,一时半刻还不可能出发·我救出阿岁之后与你会合,再一同回庆安城找少意盟的人。
阿岁关在哪里,你知道么”·沈光明只好告诉他,他被带出带入,都是蒙着眼睛的··“但刚刚出来那次,我记住了方向和步数·”沈光明细细跟唐鸥讲所走的路程和步数,两人一同反推。
唐鸥对辛家堡的地形很熟悉,很快就知道沈光明说的是哪里了··“那是供奉辛大哥母亲牌位的地方·”唐鸥道,“暗室就在下面·”·“在辛家祠堂下面设暗室”沈光明讶然道,“他也太大胆了。”
“辛家祠堂在别处·”唐鸥抬手擦去沈光明额上的一点灰土,“这地方只供奉这两个牌位,他娘亲的,和他弟弟的·”··第41章 旧事(1)··沈光明奇道:“为何要分开放”·“我也不知。”
唐鸥想了想,说,“当时他引我熟悉辛家堡,我问过他,但他没有说·”·沈光明想到当年他与辛暮云两人也算是知交好友,便停口不再说了··“这是辛家家事,我也不便问太多。”
唐鸥以下巴碰碰他头顶,转身已跃了回去,“走吧,一会儿去找你会合·”·两人分别行动,沈光明揉着脑袋,一路小跑着往下游走·他眼力不错,一路上东张西望,却一直没见到林少意的任何痕迹。
他越走越担心,生怕林少意真的出事了·他自己心里不好受,也怕唐鸥心中难过··走了大约一炷香功夫,已经快要接近庆安城码头了·林少意活着的希望越来越小,沈光明忧心忡忡,抬头四顾,突见支流的一处浅滩上有微弱火光。
他立刻跳下水,笨拙地踩着石块小心游了过去··那处既然有人,说不定看到尸体……他连忙呸了自己一声:是说不定看到林少意的踪迹··爬上浅滩,沈光明就木了。
一个林少意光着身子躺在石岩上,身上盖着件僧衣·一个照虚坐在火堆旁吃干粮,上身水淋淋的,还泛着光··两人都看着他··“……”沈光明走了过去,“可把唐鸥吓坏了,他以为你出事了。”
“我是出事了·”林少意坦然道,“和尚救了我·”·照虚冲沈光明颔首行礼:“阿弥陀佛·小施主快过来烤火吧。
夜凉风疾,怕是会生病·”·沈光明一肚子话想问,连忙蹿过去和他坐在一起··林少意哭笑不得:“和尚,你也知道夜凉风疾,我呢我就不会生病吗”·他稍稍能动,艰难地扯着僧衣盖住自己。
可惜盖得了上头盖不了下头,两条长腿摊在石上·倒挺白·沈光明想··“林盟主衣服尚未干透,只怕穿了会更糟糕·不是小僧不帮你,是不知如何帮,还请盟主原谅。”
照虚道··“对啊对啊·”沈光明在一旁帮腔,“大师把自己的衣服都给你了啊·”·林少意说不出话,瞪着照虚的背,咬牙切齿。
“腔调果真不一样啊和尚……”林少意道,“罢了,不和你置气·沈光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和沈光明互相询问了一番,各自得知了对方身上发生的事情。
林少意一说话胸口就疼,但他仍然将十年前辛家堡大火中他所知道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了沈光明·照虚一脸平静,似是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没有什么变化·倒是林少意自己在听到沈光明说起玉片的事情后,同样也脸色一变。
他和唐鸥都知道玉片和玉片持有者的关系,但谁都没打算说出来·沈光明见他神情,似是知情,但想到连唐鸥都不说,林少意就更不可能说了·他打消了追问的念头,继续跟照虚聊天扯皮。
“你不担心唐鸥”林少意问他··“辛暮云不会害他的·”沈光明肯定道,“他能带唐鸥彻底熟悉辛家堡的结构,又和他做了这么久朋友,唐鸥又和他无冤无仇,他没必要害唐鸥。”
对于他的盲目乐观,林少意嗤之以鼻··沈光明仍在说话,顺带将自己刚才和唐鸥一同推出暗室位置的事情也说了·他问林少意是否知道为何辛暮云要将母亲和弟弟的灵位与辛家其余人分开放,林少意摇头说不知道。
“林盟主不是号称通读杰子楼所有江湖卷宗么”沈光明说,“怎么连你也不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杰子楼的江湖卷宗里也不会记载这样的事情”林少意怒道,“我为何要浪费时间与精力记这个”·沈光明见他落魄,实在很想调笑,张口正要说话时,一旁的照虚开口了。
“阿弥陀佛·辛夫人灵位为何单独存放,小僧倒是知道一些内情·”他说,“其中是是非非,确实入不了林盟主的眼·”·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林少意简直无话可说了:“……说八卦就说八卦为何又扯到我和尚,我以前得罪过你”·照虚眼神平静,看都不看他,转头跟沈光明说起了多年前的这件秘事。
多年前,仍是个小沙弥的照虚,于一个雨夜在寺外救下了一位妇人··妇人形容憔悴,手中纸伞破了一半,瑟缩在寺门的檐下避雨·夜间雨大,照虚起身察看各处排水状况,这才发现了她。
妇人拒绝了照虚请她入寺的要求,只求他给一碗热水··照虚见她一个人实在伶仃,便在檐下陪伴她·妇人沉默许久,断断续续跟照虚说了一些话··她和一位贴身丫鬟及几位侍从出门,随便走了几步,谁知竟在山中迷路了。
她又说自己在家中过得并不快乐,腹中是第二个孩子,丈夫却怀疑她与别人有染,对自己不闻不问··红尘俗事照虚半懂不懂,静静听着那妇人说话·天将亮时雨也小了,山道上跑来一位精悍汉子,是来寻那妇人的。
“那妇人正是辛夫人·她回辛家堡后还托那汉子为我带来了一些经书,我看到那纸上字样,才知道她的丈夫是辛大柱·”照虚轻声道,“辛夫人说丈夫怀疑她与人有染,灵位分开祭祀,是否也是这个原因”·“如若辛大柱的怀疑是无根无据的,那不是冤枉了辛夫人”对八卦尤为感兴趣的沈光明连忙接口道,“说不定是辛暮云执意要将灵位分开的。”
他想了一通戏文里的故事,越想越觉得真··一旁躺着的林少意开口了:“小东西,你觉得辛暮云会怨恨辛大柱”·沈光明:“有这个可能。
或者也有别的原因·”·林少意笑道:“因为他抓你一次,所以你觉得他是坏人”·沈光明嗤笑道:“当然·”·照虚拨了拨火,默默听两人交谈。
林少意转头跟他搭话:“你这和尚,脑袋瓜还不错·这么久的事情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还是这种红尘事·你也不见得又多么清心寡欲啊·”·照虚又凉飕飕地看他:“我自然都记得住。
当日辛夫人头上戴的簪子、手中之三的样式我都没有忘记·就连那自称为沈直的汉子,我也记得清清……”·沈光明悚然一惊,刚从火里抄出来的半个烤馒头从手里落下,一路滚进了郁澜江。
“沈……沈直”·照虚十分诧异:“是的,那汉子就叫沈直·辛夫人说,他是随嫁过来的沈家护卫,一路护着她出门。”
·第42章 旧事(2)··沈光明又从火里抓出半个馒头,低头不说话··他仍旧震惊着,一时不知如何表达··沈直姓沈,所以他也姓沈,他哪里会去想沈直为何姓沈沈直在河边捡到他,将他带回家,他又怎么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也许爹确实是辛家堡的人,但他后来收留了我,这不说明我与辛家堡有任何关系。
沈光明心里掂量着这个想法,但根本无法说服自己··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感觉:自己和辛家堡是有联系的··林少意见他沉默许久,忍不住问:“怎么了这故事不是挺好听的么”·沈光明犹豫片刻,摇摇头,垂首啃那烤香了的馒头。
他不想跟林少意说这件事,只盼着唐鸥赶快回来··此时唐鸥已顺利进入了辛家堡··辛家堡的防卫确实森严,但唐鸥熟悉辛家堡结构和地形,潜入时没被任何人发现。
方才林少意伤了百里疾,这一时半刻的,他也不可能出来·唐鸥心更定了,在檐下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安放辛夫人与辛晨灵位的房子面前··要是按照唐鸥的看法,这小房子比辛家祠堂更精巧。
虽无辛家祠堂那般气象整严,但其中各处的巧妙心思,不可谓不精细:檐角铃铛上浮雕着辛夫人生前最爱的梅花,柱子上是辛夫人最喜爱的诗人的诗作,窗棂上刻着辛夫人的手书的诗句。
唐鸥谨慎小心地将那门轻轻往里推了推,没有锁··此处是辛家堡最冷清但也最干净的地方,连巡视的人都不多·平日里百里疾就守在这房子一旁的玉兰树上,唐鸥在树下跟他打过几次招呼。
他将门推开仅容一人进入的缝隙,飞快闪了进去··有巡视的家丁正好从院门走过,提灯照了照,没发现任何可疑迹象,转身走了··唐鸥静待脚步和呼吸声远去,抬头看眼前的房舍布置。
房子很小,因而即便很空荡也不显得凄凉·灵桌上点着两根香烛,燃得有气无力··他弯着腰悄悄在房中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机关·两个灵牌坐在灵桌上,一个写着“先妣辛母沈孺人讳淑君之莲位”,一个写“亡弟辛晨之莲位”。
唐鸥拜了两拜,弯腰在地上摸索··就在灵桌下方,他摸到地面一处小凹槽··那凹槽仅容二指进入,恰在灵桌布幔下方,着实不起眼·唐鸥伸入食中二指,往那凹槽暗暗使力,果然按了下去。
他随即听到轻微的机括声,只见那灵桌从中央裂开一缝,越来越宽,未几已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黑口子·黑口子下有石梯,唐鸥一路戒备着,小心走了下去·待他走到最后一阶,感觉脚下石块微动,上方灵桌又缓缓合了起来。
暗室里只墙上一把火把,十分昏暗·唐鸥一路走去,渐渐心惊··这暗室看样子已使用了不少年头·有些牢房门也没了,墙上的斑驳黑血早已凝结,在火光下显得十分狰狞。
血迹四处喷溅,唐鸥站在那牢房之中,抬头看到连头顶天花上也有·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墙上嵌着铁制镣铐,又有这样的场所,不难想象这其实是一个刑场。
只是地面积灰甚多,看着并不像常常使用之地·唐鸥只发现有一处牢房尤为干净,石床上竟还有整齐的草席,但这暗室又没门,不知作何用途··一直走到尽头,唐鸥终于看到一扇紧闭的石门。
他曲指敲了敲,凝神细听··片刻后,里面传来发颤的声音:“谁”·是阿岁·唐鸥心中一喜,忙告诉他:“我是唐鸥,我来救你的。”
他将火把搁入墙上凹槽,回头细细研究那石门··石门上既无机关也无把手,唐鸥摸索许久都不得要领,便问阿岁:“这劳什子门究竟怎么开的你见到他们开过么”·阿岁已走到石门边上,声音也清晰了很多:“见是见过的。”
“需要钥匙”唐鸥疑惑道,“可也没有钥匙孔·”·“不是的·是直接推开的·”阿岁扯着嗓子说,“百里疾用手推开的”·唐鸥一愣,随后忍不住冷笑。
果然严密·这石门并无开启的机关,若是被关押的是羸弱之辈,或者来救援的人臂力不足,只怕到了也救不了人·既然没有机关,这石门难不倒唐鸥·他将袖子捋高,露出手臂上的精壮肌肉,低吼了一声。
双掌贴着石门,他暗暗运起青阳心法,将内力灌注入掌,未几便听到那石门颤抖着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唐大哥你真厉害”阿岁在里头欢天喜地地喊。
那石门果真在他掌下,缓缓移开了··石室里同样一片漆黑,唯有一处缺口漏入了几分月光·阿岁站在门边,见那门开了,立刻钻了出来,紧紧贴着唐鸥站稳。
唐鸥抓起火把,命他跟着自己走··“阿岁·”唐鸥问,“你今年几岁”·“不知道·”·“也不知道家里的事情”·阿岁回答道:“也想不清楚了。
我身上就一个玉片,其余的破衣服里也翻不出什么东西·”·“你比沈光明小吧……”唐鸥喃喃道,“应该比他小的·那玉片真是你的”·阿岁奇道:“自然是我的。
我一直贴身放着的·”·唐鸥突然站定,阿岁撞在了他背上··阿岁:“”·唐鸥回头打量着他。
火光里的小乞丐十分瘦弱·他虽然受七叔和其他弟兄的疼爱,但毕竟是在丐帮,再疼爱也仍没什么吃喝的·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唐鸥心想如果他真的是辛晨……现在应该是十六七岁了。
但阿岁看上去,身量却像十三四岁的孩子·他头发有些凌乱,衣服肩头的补丁破了,线头露出来,在光线里冒出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唐鸥突然想起沈光明说的话。
他说自己遇到的好事总比坏事多··阿岁呢唐鸥心想·他一生中遇到的事情,也许是坏事更多··唯一的好事,是他遇到了七叔和丐帮。
他虽衣衫褴褛,但仍有一双不沾阴霾的眼睛·唐鸥忍不住伸手帮阿岁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又拢了拢他的头发·阿岁困惑地看着他··“唐大哥。”
阿岁说,“你认错人了么我不是沈大哥·”·“不是……”唐鸥欲言又止,想了想问,“关沈光明什么事”·阿岁讷讷道:“你们平时都这样的……”·唐鸥满腔柔情与惆怅烟消云散,重重踏上石阶的最后一级。
灵桌果然又缓缓移开了··辛家堡中安静依旧·唐鸥带着阿岁走出来,回身小心按下机关,灵桌便合上了·阿岁看到那两个灵位,惊讶之后连忙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别拜”唐鸥连忙阻止他,“拜这个做什么”·阿岁正站在“亡弟辛晨之莲位”的灵牌前,茫然抬头。
唐鸥将他身子转了个方位,朝着“先妣辛母沈孺人讳淑君之莲位”:“你应当拜这个·”·阿岁便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为何拜这个,不能拜那个”他问。
唐鸥:“……那个,那个还是小孩子,拜了也没用·你拜的这位是个很好的夫人·她定会保佑你一辈子·”·阿岁笑道:“是个好看的夫人吗我见过许多心善的夫人,都特别好看。”
“比你见过的所有夫人都要好看·”唐鸥低声道,“去跟夫人说声你要走了·”·阿岁不明所以然,但仍是按照唐鸥的话去做了。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走出房子,阿岁正踌躇着怎么离开,唐鸥弯腰道:“我背你……”·他突然停口,似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院中的玉兰树··百里疾裹着一身黑衣,正站在树枝上看他。
唐鸥:“……”·百里疾见他发现了自己,卷了衣裳跳下来·他甫一落地,唐鸥立刻闻到清晰的血腥气··“你伤了还那么拼”唐鸥将腰间长剑抖出来,“阿岁我是要带走的,你拦着我便砍了。”
“不拦,不敢拦·”百里疾道,“唐大侠一手秋霜剑使得那么狠,谁敢迎面上”·唐鸥:“……那便让开。”
百里疾又紧了紧衣裳·阿岁看到他衣角沉重,有黑色水滴落在地上··“你……你在流血·”他忍不住开口,“没包扎吗”·百里疾脸上露出一丝模糊的笑意:“多谢小公子,百里没事。
受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他转而对唐鸥道:“我不是来拦你的,唐大侠·我本应在床上休息,但我心中有事情放不下,还是想去找一找你。
只是没想到,才到这儿,就看到你了·既然这样顺便,我就跟小公子道个别吧·”·阿岁看看百里疾,又看看唐鸥··“别叫我小公子”他怒气冲冲道,“你害了我们丐帮的人,我要跟你算账的”·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七叔没死,他逃了。
他也令我受了内伤,大家彼此彼此·至于其他人,既然是生死相搏,自然命在自己手里·自己没本事,还能怪对方太强”百里疾说,“小公子,你还不懂江湖。”
唐鸥突然插话:“你为何叫他小公子”·百里疾退了一步,背靠在玉兰树上喘气··“他确实是小公子,怎么叫不得了”他脸上笑意又浮了起来,却因灯光昏暗,看不清真假,“好久不见啊,小公子。”
他一声接一声的小公子,令阿岁浑身不对劲·这三个字似是嘲讽,他皱眉瞪着百里疾··百里疾对他笑笑,转而跟唐鸥说话了··百里来找唐鸥的原因很简单:他告诉唐鸥,辛暮云要掀了少意盟。
“十年前大火的时候,一众江湖客里只有丐帮和少意盟最出名,其余的鹰嘴派、如意楼、青峰寨等等,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百里疾道,“因而他最想对付的,也正是这两个帮派。
当时的丐帮帮主已经死了,可林剑还在·若是当年那两人能振臂而出,自然会有附和之人前来营救·但他们没有·既然没有,这仇恨便肯定在暮云心中扎根了。”
唐鸥无言以对·他内心自然清楚恩仇必报的江湖道理,但这道理放在他挚友身上,令他一时过不了自己那关··“少意盟有一个武林盟主,丐帮又根深蒂固,拔除十分困难。
暮云早已决定先对少意盟下手,此次杀丐帮两弟子,全是他的谋划·”百里疾脸色凝重,“此次林少意被害,正是灭了少意盟的好机会·”·“你们……少意盟毕竟还是个大帮派,你们这样做,是会被江湖人不齿的”唐鸥怒道,“对付丐帮也是一样,报仇便报仇,你将丐帮弟子弄成了水尸是什么意思”·百里疾冷冷地看他。
“是很快意的意思·”他说,“辛家堡这么多条人命在大火里活活没了,不残忍那么多江湖客踞于山顶观火,不残忍”·这句话让阿岁十分莫名。
但他不敢插嘴,直觉此时不是该插嘴的时机··“百里疾,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事情”唐鸥问··“我想请你帮一帮他,千万要阻止他做这件事。”
百里疾沉声道,“暮云要火烧少意盟·”·唐鸥与阿岁一惊·阿岁莫名觉得不安和恐惧,紧紧攥着衣角··似是看到了他的动作,百里疾转头朝他投去已算温柔的一个笑容。
“他若真的点火,那和这偌大江湖就结下了解不开的梁子·”百里疾继续说他的想法,“辛家堡大火是江湖人不敢擅提的事情,太难堪也太愧疚。
这是那些观火者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惨事,因而日渐壮大的辛家堡,自然也会成为这些人的眼中钉,生怕有朝一日,暮云会重算旧账·”·“所以他若这样高调地对付少意盟,换来的会是当年那些江湖客的讨伐”唐鸥沉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辛家堡已经足够高调了·他可以用更隐蔽的方法去……但我说服不了他,所以只能将这事情告诉你·请千万不要让他成事·”·唐鸥沉默了。
百里疾阻挠这件事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辛暮云和辛家堡,而唐鸥阻挠这件事,可以保护林少意和少意盟众人·或者往更大的去说:可以让江湖暂时再安宁一阵子··他没有应允,也没有否定,弯腰让阿岁跳上他背后。
“多谢·”唐鸥低声道·他带着阿岁跳上房顶,几个腾跃间就消失了踪影··百里疾在玉兰树下又歇了一会儿·他掀开衣袍,看到胸前一道长长血口,衣衫全被鲜血润湿了。
“都说了么”辛暮云从外面走来,站在院子门口远远问他··百里疾连忙将伤口掩好:“都说了·林少意肯定没有死,待他们几人回到少意盟,正好一锅炖。”
“好·”辛暮云点点头,朝院中走去·走过百里疾身边时闻到他身上的浓厚血腥味和尸臭,不由皱眉闪开··“你太臭了。”
辛暮云道,“未料理干净别靠近我·”·百里疾点点头,笑着将衣服紧紧抓好·辛暮云没有回头,径直走入了那房子,回身将门小心关上。
·第43章 非礼··唐鸥与阿岁走了没多久,便看到黑暗中有白色衣服在招摇··那件里衣被挂在树枝上,唐鸥顺手一摸:上好的料子,应该是林少意的··两位好兄弟终于相见,各自冒泪。
唐鸥是感慨的,林少意是被唐鸥在自己肩上砸得那一拳疼的··“疼疼疼……你不能力气小点儿”林少意呲牙道··唐鸥连忙收了手,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知道是照虚救的林少意,他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也不看照虚,草草举手作揖:“谢了·”·照虚点点头:“施主客气了·”·三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奇怪。
照虚心知唐鸥对自己仍有敌意,默默走开了·眼看他离开,唐鸥才转头对林少意说辛暮云要杀柳舒舒和百里疾相告之事·林少意听了,猛从地上挣起来,起到一半又嗷地一声躺了下去。
他嗷得凄惨,周围远远走开的照虚沈光明阿岁三人不由得齐齐转头看他··“这狗东西”林少意想想又道,“这两个狗东西”·“你打算怎么办”唐鸥问。
“不能让他得逞·立刻启程赶回少意盟·”林少意捂着又开始冒血的剑伤,咬牙恨道,“辛暮云这复仇的手段也太过阴狠·他若怨我父亲与我,不如直接冲我们俩人来,何必要连累这么多人。”
唐鸥想跟他说辛暮云的理由,想到十年前辛家堡死去的人,他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最后他保持了沉默,用树枝捅了捅火堆··“那就这样吧。
你先想办法止血·”唐鸥道,“我们先回庆安城,然后再立刻启程回少意盟·走水路还是陆路”·林少意摆摆手:“我回去与他们商量之后再决定。
现在陆路水路的情况还不清楚,不便立刻决定·”·他平躺着,不敢再擅自动弹,好让伤口流的血止住·唐鸥见他不说话了,起身朝沈光明那边走过去。
沈光明和阿岁坐在江边的大石上说话·阿岁身上有一些磕磕碰碰的擦伤,沈光明撕了衣角的布料给他包扎·阿岁绘声绘色地跟沈光明说刚刚发生的事情,说那个神秘又好看的黑衣年轻人。
“他肯定流了许多血·”阿岁说,“我们当时和他隔了好远啊·可是那血的味道还是能闻得很清楚·不晓得疼不疼·”·“……”沈光明无语片刻,“他害了你们丐帮的人和七叔啊,你还同情他”·“我挺恨他的。
可是看他伤得那么重,又觉得有点点不忍心·”阿岁皱皱眉,“咦,为什么呢”·沈光明笑道:“为什么难道你以前和百里疾曾认识他跟你有过什么情谊”·“那倒不可能。”
阿岁也随着笑了,“他是辛家堡的人,又是江湖上那么有名的青蝎·我只是一个小乞丐,我们怎会认识”·沈光明想了想,奇道:“那他为何唤你小公子我看上去可比你更像公子少爷,他对我可是直呼其名。”
两人齐齐陷入沉思·唐鸥走过去,沈光明先听到了他脚步声,连忙抬头··阿岁看看自己手脚:伤处都已经包扎好了··“我……我……”他转头看了看,发现除了那个和尚自己没有可说话的人,于是指着照虚道,“我去找那位大师聊天,你们说悄悄话吧。”
沈光明:“……啊”·唐鸥:“什么悄悄话”·阿岁已一溜烟地走了··唐鸥坐在沈光明身边:“你们在说悄悄话说了什么”·“这可不能告诉你。”
沈光明心想阿岁这蠢小子到底看懂了什么和误会了什么他将多余的布条揣入怀中,转头看唐鸥·“你没受伤吧”·他说着,伸手去摸唐鸥的手和肩膀。
唐鸥衣上沾了灰尘,但火光昏暗,沈光明也看不分明,只发现唐鸥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于是放心了··唐鸥和阿岁回来的时候,只匆匆拍了拍他的脑袋便立刻走到林少意身边。
沈光明当时觉得有些失望,不过现在那失望已经消失了,他挨着唐鸥坐下,心里有些很迫切的话想跟他说··比如沈直··唐鸥曾怀疑过沈直居心不良,但沈光明始终不信。
如今听照虚这么一提,他心中不免惴惴··唐鸥觉得照虚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说的话不可信·但回头一想,照虚并没有说这个谎的必要,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对沈光明道:“世上同名同姓之人那么多……”·“别安慰我了。
你也觉得他不是好人·”沈光明打断了唐鸥的话,“我……我该去问他吗”·“该问就问·”唐鸥鼓励他,“少意盟那事情你就不要掺和了,回家去,直接问沈直。
……不不,还是我跟你去·他若敢揍你,我便帮你揍回来·”·沈光明:“……揍回来有什么用啊你应该说,保护我不让他揍吧。”
唐鸥点点头:“也行,都可以·”·沈光明顿觉心定了许多,他喜滋滋地抬头,十分信赖地看着唐鸥:“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要送林盟主回去么你还留在少意盟……”·唐鸥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如果沈光明的养父就是辛夫人身旁的家奴,或侍卫,那么他为什么要带走沈光明并让他成为现在这样子难道沈光明是辛夫人的小儿子可是那玉片明明在阿岁身上。
如果沈光明也是辛家堡的孩子,他是谁的孩子他的经脉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沈直,或是大火当夜另外的江湖人·他想起沈光明曾说过,自己背后有一片火燎的伤痕,于是说着“你别动”,伸手隔着衣服摸了几下。
沈光明:“……你做什么”·他已经到了要练功的时辰,身体的温度开始略略下降·唐鸥的手很热,青阳真气隐隐传来,但又不灌注入他身体。
丹田中的大吕真气蠢蠢欲动,似与青阳真气互相呼应··沈光明颤抖着,一把抓住了唐鸥胸前的衣襟··青阳真气对丹田已经开始微微发寒的沈光明来说,无异于最温暖的火源。
他不由自主地希望唐鸥再摸多几下,或者……或者像以前一样,将他抱在怀里——但这个想法有些可怕·沈光明没想清楚它为什么可怕,脸已经悄悄红了,身体僵着。
唐鸥没注意他的反应,仍细细地抚着··“你背上的伤在哪儿”他问,“我怎么摸不到”·“在左、左边,一直延伸到下面……”沈光明结结巴巴地说。
唐鸥拍了拍他的背:“脱了,让我看看·”·沈光明:“……”·他目瞪口呆··不远处的火堆旁边,林少意疯狂地笑出声来。
声震群山,睡鸟惊飞··沈光明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我要练功了·”他说,“你滚滚滚·”·唐鸥并不知道沈光明为何不高兴。
他留沈光明一人在江边盘腿练功,悻悻走回火堆边··林少意捂着再次流血的伤口,不敢呻吟出声·照虚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这有何可笑的”·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唐鸥也不知道林少意在笑什么。
林少意不管照虚的冷嘲,虚弱地跟唐鸥说话··“唐鸥,我虽伤了,但内力还在·所以即便你在江对面讲话,我也能听到清清楚楚·”·“嗯。
……所以你笑什么对面有人”·“我笑你·你刚刚跟沈光明说什么你这登徒子,还想扒人家小孩衣服”林少意说了一半,实在忍不住又笑了。
唐鸥满头雾水:“我是想看他背上的伤,什么登徒子·”·“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你滚”·唐鸥诚实道:“不知道。”
林少意笑得更厉害了·一只手捂着剑伤,一只手忍着疼去拉照虚的裤脚:“秃……不不,大师,你不觉得好笑不好笑吗哈哈哈哈”·照虚嫌恶地拈开他的手指扔回林少意身上:“阿弥陀佛,非礼勿听,小僧绝不似林盟主这般言行无端。”
林少意笑得快背过气了:“哈哈哈哈你说得对,说得很对,非礼勿听·唐鸥,你听到大师说的话没有佛门中人都知道,你那行为是非礼啊。”
唐鸥完全不明白林少意的笑点在何处·见他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呻吟,干脆出手啪地点了他的穴·林少意这下顿时动不了了··火堆旁顿时安静。
唐鸥不想与照虚呆在一处,转身又走到江边··火堆将灭的时候,林少意的穴也终于解了·剑伤的血止住了,他要和唐鸥等人立刻赶回少意盟··照虚听两人的谈话,才知道百里疾对唐鸥说了什么。
“等等……”他急道,“你们就这么相信青蝎的话”·唐林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宁可信其有·”·沈光明觉得照虚瞬间翻了个飞快的白眼。
非常快,幅度很小·除了他和阿岁这种对白眼特别敏感的人之外,也许其余两人都没注意到··“他可能是在骗你们·当日辛家堡大火死了辛家堡堡主,如今辛暮云要烧少意盟,但林少意不在,你们觉得这合清理么”·“因他已经认为我死了。”
林少意说··照虚冷笑道:“百里疾都知道你没死,辛暮云这个堡主心思这么诡密,他会想不到”·未待二人说话,照虚又继续道:“辛暮云前脚才说要杀柳舒舒,若他一早就有了火烧少意盟的想法,为何还要再提一次杀柳舒舒杀柳舒舒是沈光明偷听到的,这就说明这才是辛暮云真正迫切要去做的事情。
火烧少意盟说不定只是一个幌子,他要的是你立刻赶回少意盟·然后,在少意盟身上重现当年的大火·”·林少意怒道:“死秃驴,你刚刚自己还说非礼勿听,怎么又偷听我和唐鸥说话了”·“你们讲话声音这般大,谁听不到”照虚显然有些着急了,“林盟主,你必须谨慎小心。
你一日不回少意盟,少意盟的火就不会烧起来·辛暮云挑拨少意盟和丐帮,又赢得这般漂亮·千鸽营的情报添些油加些醋再发出去,江湖上人人都会知道辛家堡要压过少意盟了。”
沈光明和阿岁都听得很认真·照虚越说越显得不平静·他眼睛圆睁,眉头紧皱,那张极为端正的脸庞上出现了沈光明从未见过的焦急神情··“偏偏你和丐帮都先后在散场之后返回辛家堡。
辛家堡只要说是丐帮强硬挑衅,少意盟恶意相帮,看上去也十分真实,是不是辛暮云请求你写江湖令,看似要等武林盟主的公平裁决,但私底下仍旧让百里疾不断活动。
你也见过他们说故事的能力,他这次会为你和少意盟编排什么样不堪的理由,你想过吗少意盟在江湖上树敌不少,如果此时少意盟起火,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林少意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就像十年前的辛家堡大火一样·怀揣各样心思的江湖帮派都会过来·他们觊觎少意盟的码头,惧怕少意盟的地位,又讨厌你这个年纪太轻风头太劲的盟主,辛家堡只要稍作联合,少意盟就会有极大的危机。
而且,无论此次辛家堡能不能烧尽少意盟,辛暮云都能达到他的目的:毁了你和少意盟·一场不明不白的大火之后,少意盟威信大减,武林盟主也无人信服·”看到林少意无任何回应,照虚越说越急切,“辛暮云蛰伏十年,他不一定是要取你而代之。
他的乐趣也许只是复仇,和见你跟少意盟一起身败名裂·”·连沈光明也觉得照虚说得十分有道理··或许平素平静的人一旦激动起来,总让人很有压迫感。
林少意趴在唐鸥背上,静静听完了··“和尚,你说得很有道理·”林少意缓缓道,“但我仍然是要回去的·你所说的只是一个可能性,我已经想过。
但如果是真的呢我爹和阿澈无力调动这么多人力物力,如果辛暮云真的要烧了我的家,难道我还能安心悠哉地在庆安城里逍遥”·沈光明觉得林少意说得也很有道理。
他转头看阿岁,阿岁也看着他·两人都很茫然··突听啪嗒一声轻响:照虚竟将自己腕上的那串佛珠捏裂了··“林少意”他怒吼道,“你这个蠢货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毫无长进你爹教的事情你都学到了没有凡事多想两步、三步甚至十步,你有没有做到”·沈光明和阿岁同时被震得耳朵发疼。
阿岁站不稳,忙拉着沈光明的衣袖大声问:“沈大哥和尚……和尚这功夫是传说的狮子吼吗”·但沈光明耳朵嗡嗡响,一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唯有内力与照虚相差无几的唐鸥和林少意没有受到影响·林少意目光一凛,上下打量照虚:“……你是什么人”·照虚以掌心拖着那串散落的佛珠,紧紧攥在手心。
他似是察觉自己失言,咬着唇不再说一句多余的话··“阿弥陀佛,小僧告辞·”照虚行了个礼,转身跳过低矮灌木,很快踏过江面,消失在对岸的密林之中。
剩这头的四个人,都在发愣··“你以前见过这和尚”唐鸥忍不住问··“没见过啊·光头的人我见过一次就忘不掉,但我记得没有他这个长相的啊。
这秃驴的模样,谁见了都难忘记的·”林少意莫名其妙,“他叫我蠢货我……我蠢货”·“是啊你就是个蠢货。”
唐鸥冷冷道,“他现在光头,以前不一定光头·”·林少意怎么也想不起来,很快放弃了,催促唐鸥出发·唐鸥先带着林少意回到庆安城,随后再带着少意盟的人去接沈光明和阿岁。
沈光明回到庆安,发现深夜里少意盟据地内外灯火通明,十分热闹·少意盟的众人以极快的速度备好了车,林少意被抬上了马车,一行人也不休息,直接往少意盟出发了。
阿岁想去找七叔,林少意便安排人送他到少林·沈光明挂念着沈晴的安危,死死扒着车窗要跟着一起去,沿途哀嚎了半柱香功夫·林少意听得心烦,将他赶到了唐鸥那边。
“唐鸥也不管管你”他怒道,“滚过去”·沈光明从窗外伸了个脑袋进来:“我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一起坐。
盟主,我搭你这辆车行不行……”·“不行·”林少意摆出个极残酷冰冷的眼神,指着车队前方,“去,去找唐鸥·”·沈光明很快被人抓了下去。
林少意一个人在车里脱了上衣,开始包扎伤口·车里备了上好的金疮药,伤口不再流血,包扎起来很快·只是肋骨的伤需要从后打结固定,林少意自己一个人无法完成。
他正要喊人,突听车上传来轻响··照虚攀着车顶,飞快从窗子那里钻了进来··林少意:“……”·照虚:“不要回去,你回去会害死少意盟。”
林少意笑了起来:“眼看被你吓死在这里,还回哪里去”·照虚滚到他身后,抓起固定的木板:“死不了·”说着将木板放在他胸前和背上,狠狠一拉绑带。
沈光明抖了一下··“唐鸥”他抬头对唐鸥说,“你听到林盟主的声音吗好惨啊,发生什么事了”·“他自己包扎,不要管他。
他打架的时候很拼命,不打架的时候,挺怕疼的·”唐鸥侧头冲他笑笑,“不生我气了过来,一起坐·”·车上灯盏摇晃,唐鸥的侧脸挺拔英俊。
沈光明连忙爬出车子,和唐鸥一起坐在车板上··夜深了,雾从林子与江中吐出来,滚荡占据着道路··车队一路飞驰,刺破浓雾··跑了几里路,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团立在路中央的黑影,恰好挡住了前行的道。
唐鸥所驾的马车在车队前列·他听到前头的马夫发出惊恐尖叫,心头一紧,连忙跃了出去·沈光明牢牢遵循着自己跟紧唐鸥的决心,也随着一起跑过去··那黑影似是球形,然而边缘却不够平整。
沈光明走过去,仔细一看,顿时浑身一凉··黑影是一团尸体纠缠而成的·那些扭曲的尸身仍在蠕动,似是努力将自己和别的尸体更深地嵌合在一起···第44章 回盟··两人一见到这些尸体,立刻便想到了百里疾。
``“他不要命了么……”沈光明惊讶道,“他明明受了重伤啊·”·“也许操纵尸体并不需要他太多的力气·”唐鸥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仔细察看面前的尸群。
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手脚扭曲·它们的动作十分僵硬,紧紧纠缠在一起·唐鸥看了半天,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尸群紧紧团成了球状,恰恰堵住了前方的道路,车队过不去。
林少意的几位心腹此时也过来了:“这玩意儿怎么弄掉”·“需要一些时间·”另一个年轻人说,“火烧肯定不行,用杆子一个个挑开吧。”
但尸体正在活动,如果直接将其弄开,尸体们是否还会继续阻挠车队,或是会做出其他的动作,谁都说不准··沈光明和唐鸥站在一边,看少意盟的人拿来了长杆子和铁钩。
众人将尸群中的尸体一个个挑出,用长绳紧紧缚着·沈光明对这些尸体的好奇心甚于害怕,忍不住从唐鸥背后伸出个脑袋左看右看··“百里疾是想拖慢我们的行程。”
指挥众人处理尸体的一个年轻人转头对唐鸥说,“家里一定出了事·”·处理尸群的时候,众人来到林少意的车里跟他商量接下来的路线·方向不变,但具体的路线会有改动,为了不让辛家堡的人再设障碍。
“乔喜,鲁大志,你们领一些人开路·方明两兄弟断后,一旦发现辛家堡的人立刻诛杀,不用留手·小玉姐,你负责水路,如果他们想抄水路过来,立刻拦截,诛杀不论。”
林少意向众人安排任务,“准备好兵器,全速回家·”·众人离开之后,唐鸥静静看着他不出声··“唐鸥,你应该回家去·”林少意道,“少意盟的事情和你并无关系,此战太危险,你还是别留了。”
唐鸥不理他的提议,直接岔开话题:“少意,我觉得那和尚说的话有道理·我们离开的时候辛暮云和百里疾仍在堡中,他们怎么快都不可能赶在你我之前抵达少意盟。
现在这些方式也许是在误导你,让你以为少意盟出了事,着急往回赶·”·“我还是那句话·宁可信其有·我不能冒险,那是少意盟,我爹和我妹妹,还有盟里那么多兄弟姐妹都在。”
林少意肃然道,“少意盟和十方城距离太近,十方城会不会也有危险,这也是个大问题·我已经让人先行快马回去禀报我爹这件事了,他会先做出一些准备。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快·”·沈光明在车下等唐鸥·他抬头看向林少意的车顶:“大师,你什么时候来的”·灵异神怪江湖恩怨·“阿弥陀佛,小施主。
小僧来了一会儿了·”照虚合掌低声道··“你坐在那里,他们都会知道的·”沈光明好心提醒··照虚:“知道便知道,无妨。
小僧已飞鸽传书回寺禀报方丈,少林很快也会派人赴少意盟·我先去了,也是一份助力·”·沈光明诚心诚意地赞他:“大师心怀慈悲·”·照虚没笑,摇摇头,又念了句佛号。
唐鸥与林少意谈完,出来和沈光明往前走·沈光明见到照虚从窗子里又溜进了林少意的车里,好奇问:“和尚和盟主在车里干什么”·“你自己听。”
唐鸥随口道,“试着将大吕真气凝在耳朵上,你会听得更清楚·”·两人仍站在外面看少意盟清理尸体,沈光明闻言便尝试将大吕真气从丹田中引出来,凝在双耳上。
他此前尝试过将真气凝在手脚上,这是第一次试着将它放在耳朵这种小部位,因此很不顺··“好冷……”沈光明捂着耳朵说,“耳朵要冻掉了……听不清啊,车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就什么声音都没有·和尚害不了少意,少意也无意和他争斗·”唐鸥把沈光明的手拉下来,自己抬掌放在他耳朵两侧,紧紧捂着取暖。
他手心中慢慢涌出青阳真气,和沈光明双耳处的大吕真气有所混合和呼应·沈光明顿时舒服很多··“好些了么”唐鸥低头问他。
沈光明连忙点点头·他现在有个想法,光练大吕真气还不够,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跟唐鸥谈一谈,让他教自己青阳真气的修炼方法··林少意的马车里确实一点声音也没有。
照虚和他分踞马车两侧,都在凝神打坐·林少意偶尔睁眼,看到照虚坐在自己面前,怎么想都觉得十分别扭··一个神秘的和尚·他想·他似乎跟自己是相识的,但自己却一点都想不起他的任何事情。
照虚不是那种见之可忘的人,林少意继续在记忆里打捞那些琐碎的印象··尸体被长绳重重绑着,堆在路边的沟壑里·沈光明初时看了觉得没啥感觉,现在见那些蠕动的人身,不知为何竟觉得一阵恶寒上身,连忙爬上了车。
唐鸥在他身后:“想要做大侠,连上车的姿势也要练·你这动作太丑了·”·沈光明:“……”·唐鸥:“真的。”
他以十分利落漂亮的姿势上了车··“你不用跟着我过去的·少意盟和你又没有关系·”唐鸥蹲跪在他的面前认真道,“你去找你弟弟,或者到别处去。
沈晴我会帮你带出来,你们俩先躲一躲·”·“林盟主和阿澈姑娘也算是我朋友,我怎么能不去·”沈光明顿了顿,说,“再说你也在少意盟。”
“……”·唐鸥无言,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伸手捏了把他的脸,转身去赶车了··车队再次启程,这次的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一行人心怀各种忧虑,赶赴少意盟。
快靠近少意盟的时候,众人看到了沿途立起的旗帜··“盟主”有人在前方大喊,“是小姐”·高大鲜艳的旗帜一路插着,在风中翻滚。
林澈身着一身火红戎装,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马立在桥头,身后是数行手持兵器的人··林少意一听是林澈,立刻探出头:“阿澈”·林澈驱马上前:“哥哥。
我在等你·”·她看到林少意车里还坐着一个和尚,好奇地望了他几眼··“出来做什么,快回去”林少意嗔道,“这么招摇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招摇,这叫不示弱。”
林澈笑道,“是方大叔教我们的·”·林少意:“方大叔是谁”·“方大枣啊·”林澈道,“他过来找柳姑姑的,结果就在少意盟里住下了。”
沈光明一路练习着探听林少意车里的情况,此时一听方大枣也来了,猛地站起,差点在车顶撞了一下··“林澈林澈我沈光明”他钻出半个身子呼唤林澈,“方叔……方大枣现在在少意盟”·林澈见到他,十分高兴,撇了自己哥哥来找他:“对呀,你们刚走他就来了。
他还跟我们说,你是他教出来的·嘻嘻,小骗子·”·沈光明:“……”·家底都掉了,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身体没事吧”沈光明还记得辛暮云说曾对付过方大枣,连忙问。
“没事没事,天天和柳姑姑打情骂俏的,哪里有事·”林澈将鬓角散发别到耳后,目光一凛,高高举起马鞭,“少意盟众人听令全速回盟,共同抗敌”·众人齐齐喝了一声“是”,马匹随着再次动起来。
沈光明靠在车壁上,这时终于听到林少意车里传来了他的说话声··“这妮子……”林少意笑道,“在学我呢·不伦不类的。”
但照虚没理他··沈光明觉得照虚很可能在翻白眼··少意盟里外都一片肃整,盟中众人动作利落,未几已将车队迎入,把林少意接了下来··林剑和柳舒舒、方大枣等人在门口等候,看到林少意车里下来一个和尚,也是愣了。
林少意随手介绍:“少林和尚,照虚·”·“阿弥陀佛,问好林大侠·”照虚低头行礼··这头仍在啰嗦着,沈光明已从车上跳下去,直奔方大枣而去。·唐鸥看他动作,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下车的动作倒是不难看的··方大枣和柳舒舒站在一起,手里还拄着一根木棍当做拐杖·他左腿折了,木板正固定着,但皱巴巴的脸上神采飞扬··“方叔”沈光明作势要扑过去,被方大枣挥着拐杖阻止了。
“舒舒,你真的要跟我去一趟·那天池真的特别特别美,那边的人啊也特别漂亮·当然当然,总是比不上你的……”他对柳舒舒絮絮叨叨。
柳舒舒对沈光明絮絮叨叨:“哎哟小沈啊,你又长高了一点儿又俊了啊,这下比你师父要好看两百倍了,不错不错·”·沈光明看了看方大枣的脸色,连忙挣脱开柳舒舒的胸脯,站到方大枣身边:“柳姑姑,那是你没见过我方叔大展神威的时候。
哎哟,当年在扬州城头,他左手一卷除恶宗,右手一把凤凰弩,把城墙上下的人们都吓得屁滚尿流·那除恶宗上写着扬州城里十大恶人、十大淫棍、十大狂贼、十大奸商的名字和恶状,当时可是轰动整个扬州城。
姑姑你去问问,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当年城墙上那位灰衣的大侠,念完一条恶状就发一枚箭,每发必中……”·“是啊,惩恶锄奸·”柳舒舒似笑非笑,“江湖上心地最好的骗子就是方大枣,我知道。”
“那是当然·整个扬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方叔的名字,也知道他的善举·那一年中秋啊,家家户户做的月饼上都刻着个方字,就是为了……”·他说得过了,方大枣连忙将他拽回身后,笑着对柳舒舒挥手,把沈光明拖走了。
“你妹妹正去十方城办事呢,一会儿就回来见你·”柳舒舒笑道··沈光明被方大枣拎到墙边,未待他说话立刻又扑上去抱着他:“方叔”·方大枣其实并无脾气可发,实际上也十分想念他,顺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他年纪大了,又无儿无女,唯有沈光明一个弟子品性纯良乖巧·他知道沈光明将他当成长辈一般对待,各自心安理得,也算和乐·方大枣捏了捏他经脉,喜道:“沈晴说你能练武了,果然……小东西,你哪里来这么大的运气”·沈光明连忙将自己遇到的事情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到沈光明数次行骗都被揭穿,方大枣顿时不爽··“你在外头真的不要提我名字,丢脸,太丢脸”方大枣怒道,“幸好我没收你当徒弟,明智,太明智”·“对手太强了啊。”
沈光明不悦地说,“唐鸥他油盐不进,武功又厉害,我跑也跑不过逃也逃不远,这也不能全算是我的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听过遇强则强不是我们这一行的守则么”方大枣说。
沈光明声音更小了:“那也没见你遇到柳姑姑的时候有多强啊……”·方大枣顿了一顿,立刻举起手中拐杖··唐鸥和林少意等人随着林剑去了大厅,听林剑说少意盟现在的情况。
少意盟正因树敌太多,因而御敌自有一套方法·如今盟里一切也算井井有条,而其中有柳舒舒和方大枣这两位,已联系上十方城中的盗贼和骗徒,也算是一个助力。
“三教九流,皆有可取之处·”林剑见林少意面色有些不虞,便解释道,“且柳娘子和方大哥性格豪爽,并不似江湖传言那般诡谲无端·少意,你身为武林盟主,应该要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明白·”林少意道,“可辛家堡接触的人也是三教九流均有,谁又能知道没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呢”·“是奸是恶,由柳娘子和方大哥负责甄别,我们只要守好少意盟便可。
他们两人可以联系十方城中的人,大家关注的范围并不相同·”林剑最后道··众人纷纷点头·林剑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面对唐鸥··“唐鸥,林伯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他说,“请帮少意盟送两份信,送给武当和少林·数日前送信的人已经出发,但最后不久就被发现横尸路面·前后已有八人出发,无一幸免·你不是少意盟的人,又身怀绝世武功,伯伯想来想去,只有你可以做这件事了。”
唐鸥立刻应允:“没有问题·”·林少意示意林剑看照虚:“爹,这儿有个少林的人,他可以给少林送信·”·“不,他不能去。”
林剑断然道··林少意:“……为何”·众人见这两父子似乎有话要说,纷纷离开·照虚走到门边,关上了大厅的门窗。
林少意奇道:“你为何不离……”·他话音未落,照虚已转身朝着林剑扑通一声跪下··“家主,我回来了·”他深深弯腰磕头,双手垫在额前,缓缓道。
林少意顿时从椅上站起·林剑长长叹了一声:“果真是你·”·“是我·家主竟然还记得我,在下……在下……”照虚说了半天,又默默停口了。
林剑走上前将他扶起,上下细细打量:“好孩子,你长大了·这么多年辛苦你了·”·“爹,你认识他他是什么人”林少意急急上前问道。
“他原先是你母亲身边负责护卫的一个剑童,后来是少意盟插在少林的一枚暗针·这许多年来,少意盟所获得所有关于少林的秘事,全是由他传出来的·”林剑拍拍照虚的肩膀,“孩子,你叫什么”·“小僧照虚。”
照虚似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原先的名字,早就不记得了·”·他平静的眼神扫向林少意·林少意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童年时曾见过这个人。
“你应该记得他的·”林剑说,“你的那套林家剑是谁陪你练的你真没印象了”·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第45章 火(1)··林少意沉默着看照虚,试图从这和尚脸上找出与当年陪他练剑的人有半分相似的痕迹。
“我记得……”他轻声道,“和我一起练剑的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啊·”·照虚:“……”·林少意皱眉道:“她虽然不懂林家剑法,但闪避的功夫很不错,小小年纪,不可小觑。”
他说着还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照虚脸色变了又变,嘴角的筋皮都抽搐了:“谁是小姑娘”·“那小姑娘身着绛红色长袍,黑发梳成两个揪揪,尖下巴大眼睛,声音又脆又清亮。
她与我练了一段时间的剑,我总记着她练完剑之后,就会去厨房里讨水喝·”林少意笑吟吟道,“真是你”·“……”照虚总算知道林少意是在故意挤兑自己,脸皮抽了抽,无声转过头去,拒绝与他交谈。
林剑见林少意这样与照虚说话,本想呵斥,但不知自己儿子和这和尚出过什么事,于是也不开口调节,只让林少意出去布防,他再和照虚密谈··林少意敛去脸上笑意,恭恭敬敬地朝照虚鞠躬行礼:“照虚大师,多谢了。
幼时你陪我练习,现在又为少意盟这般拼命,此番恩德林少意永铭于心·”·照虚面上冷意稍去,转身阿弥了一个陀佛··谁料林少意紧接着道:“因此大师在郁澜江边扒我衣服的事儿,我就不追究了。”
他飞快说完,拂袖长笑便走,背影洒脱利落··然而走到门边,胸口剧痛站立不稳,只得弯腰扶着门板慢慢出去了··林剑见照虚脸上又笼了一层寒意,不由得笑着对他解释:“他已将你看做少意盟家人,所以才会跟你开玩笑。”
照虚嘴上说了个是,心里却并不认为林少意是在开玩笑··他是林夫人家中买来的奴仆,随着林夫人嫁给林剑,他与其余仆人一起也来了少意盟·因少意盟中的武师见他骨骼精奇为人机灵,便把他收作剑童,从侍剑开始,慢慢跟着练习各样剑法。
那时林少意刚出生,数年后他学了些本事,于是就陪着林少意练剑··林家剑法他是没有资格练的,但林少意使的那些不纯熟的剑招,他完全不放在眼里··他记得林少意对自己特别小气。
削了半片衣角便要自己赔他一件新衣,斩了那株十八学士两片叶子,要他翻遍十方城再找一株茶花赔来·他在少意盟里过得很好,唯有一面对林少意就心烦气躁·之后便是除了一身功夫,外功内功全都去得一干二净,这才入了少林。
于是也过去十几年了··若林少意当时真以为自己是小姑娘,这般对待小姑娘……照虚心道,活该他没有成婚对象··林少意一路扶着胸口,作西子捧心状走了出去。
在院中远远见到唐鸥,正想出声叫他,随即便见到唐鸥从方大枣身边拉走沈光明,两人一溜烟地跑了··他无计可施,只好唤随从过来,扶着他去换药换纱布了··少意盟里流水山石各有特点,尤其是厨房那头的。
唐鸥带着沈光明去了厨房,沈光明一路看景不暇,偶尔奇道:“你想要吃的我帮你去要啊,厨娘一瞧我的脸什么都会给我·”·“是是是,你厉害。”
唐鸥进厨房向厨娘要了一块布,裹了几份干粮揣在怀里,转身抓着沈光明的手腕往外走··沈光明这才觉得不对劲:“你要出门”·“我要去武当和少林送信。
少意盟的信息现在传不出去·”唐鸥掏出干粮,重新把那布打了个结,尽量打得结实精致,“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当心·别躲在林少意背后,一旦出事他必定是最受注意的。
你去找你师父,找柳舒舒,她们能保护你·”·“方叔不是我师父·”沈光明强调道,“我要是插在他和柳姑姑之间他会揍死我·”·“他敢揍你我揍他。”
唐鸥匆匆道·他将干粮放好,对沈光明道:“武当山上的兔子听说挺好吃,我给你弄条腿回来尝尝鲜·”·沈光明想了一下唐鸥怀里揣了个血淋淋的兔腿回来的场景,连连摆手:“别别别,唐大侠您千万别。
话说,武当不是偏向辛家堡么少意盟还找武当作甚”·“辛家堡要来挑少意盟,这样大的事情武当不可能置身事外。
我将消息送到了,他们便不能再装作不知道这回事·江湖事就按江湖规矩来办,武当作为一个大帮派,想要偏帮辛家堡,也要看看实际情况·”唐鸥说,“明白了吗”·沈光明连连点头:“明白了。
反正牛鼻子们知道这件事情,他们帮辛家堡是错,谁都不帮也是错·”·唐鸥说是的·他和沈光明一路走向马棚·林澈正好拎着她的枪从马棚里走出来。
“唐大哥,沈光明·”她跟二人打招呼,“爹爹已经跟我说了,我给你准备了一匹最好最快的马·你千万注意安全,千万千万别伤了我的马。”
唐鸥连连点头,见她要离开便转头叮嘱她:“阿澈,这次的事情不同以往,你不要逞强·少意和林伯伯若是不许你出战,你不要拧·你若出了事,你大哥和爹爹……”·“我知道。”
林澈凛然道,“爹爹已经有安排,我和沈晴一起负责盟内妇孺的安全和伤员的转移·外头有爹爹和盟里的哥哥们,里面还是安全的·我们把盟里守好了他们才能安心御敌。”
沈光明听到沈晴也安排在盟内,顿时放了一半的心··他虽希望沈晴不要掺和进这些事情里,但他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性,所以得知林剑这样的安排,心内大安。
林澈与两人告别,唐鸥在马棚里挑了一匹马·沈光明觉得那是马棚里最不好看的马,但十分神气精神··唐鸥拍拍马头,很快与马熟悉了·他翻身利落上马,紧拽缰绳,低头看沈光明。
他坐在马上,日头又热又亮,沈光明眯起眼睛都看不到他面容··沈光明突觉一丝惊悸··“唐鸥……”他咽了咽口水,心头不安又紧张,有许多话拥堵在喉头,却不知先挑出那一句来说比较好。
唐鸥俯了身,俊朗眉目里同样带着隐约忧虑··“一定要注意安全·”他说,“方寸掌的要诀别忘了,记得要日夜修习大吕功·”·沈光明似听非听。
这是他和唐鸥自相识以来将要分离的头一次·他心中存着担忧,但又隐隐地笃定:唐鸥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带来好消息,骑着这匹丑马,踏破夏日繁茂的草丛林木,飞驰而来。
唐鸥还说了许多话,但沈光明并未仔细听··“快启程吧,这是要紧事情·”沈光明道,“别耽误时间了·”·“……好。”
唐鸥悻悻地截断了话头,把剩下的三千七百六十二个字都咽了回去,“沈光明·”·沈光明:“嗯”·唐鸥:“注意保护自己,偶尔……偶尔可以想想我。”
沈光明怔了·唐鸥的神情令他感到诧异,似乎有一种比他所想、所知的任何一切都更强烈的感情,正在唐鸥的身上,亟待爆发··“好……偶尔。”
他点点头,顺着回答··唐鸥猛地伸出手,揪着他的衣襟靠近自己,察觉沈光明的惊讶之后又立刻放开了手··“不,你必须想·”·他脸也微微发热,说完立刻直身,驱着那马飞速跑上了官道。
剩沈光明一人站在马儿扬起的烟尘里发愣··唐鸥离开的第二天,沈晴终于从十方城里回来了··沈光明把自己被辛暮云和百里疾抓走关在辛家堡暗室里的事告诉了方大枣,方大枣告诉柳舒舒,柳舒舒讲给林澈听,林澈第一时间转告了沈晴。
所以沈晴一见沈光明就立刻扑到他身上,别人怎么扒她都不放手··待她哭完,沈光明脱了自己湿淋淋的外袍,把食物推到她面前,继续听方大枣讲故事··方大枣坐在树下,把当年林少意夺得武林盟主之位的故事讲得听者两眼炯炯。
柳舒舒坐在树上,长腿垂下一摇一晃,看似不在意,实则也在认真听方大枣的话··方大枣因而更将一场打斗讲得满面放光,山摇地动··讲完林少意,又讲林剑。
夜幕渐深,少意盟塔楼上敲响了钟声·随即四面警戒的人们纷纷鸣钟··“今日又无事·”柳舒舒伸了个懒腰,打断方大枣的滔滔不绝,“阿晴,阿澈,咱们去吃饭。”
沈晴紧紧挽着沈光明的手,沈光明挣脱不开,只好跟着她一起去了·方大枣紧随在柳舒舒身后,笑眯眯地说她丰腴点儿更美,换来柳舒舒一阵不知是喜是怒的笑。
数人还未走到后厨,突闻一声尖锐哨响从盟外传来··哨响未落,一支燃烧的火箭于夜空中划出一道圆满弧线,直直落向少意盟中最高的书阁··“来了”柳舒舒大笑一声,长袖挥动,与方大枣一起朝火箭跃去·两人身还在半空,突见房舍之中飞起一道人影。
那身影极快极轻,瞬息间已落在书阁顶上,接住了那火箭··燃烧的货簇距离阁楼只余三寸距离··“和尚好身手”·柳舒舒轻功卓绝,但仍落在照虚之后,不由得出声赞叹:“且有副好模样……”·从听到哨响再落定于书阁顶上,不过瞬间的功夫。
随着照虚将火箭掷回,少意盟四面齐齐亮起灯火,警钟纷纷鸣响——林少意嘹亮有力的声音震动了整座少意盟:“御敌”·火箭是从郁澜江上发出的。
箭头扎着一团浸饱了火油的布,火焰呼呼冒起·箭是普通的箭,火油也并非强风不灭的珍奇之物,但那火箭却是由辛暮云亲自射出,其中所蕴的内力,足以支撑其飞跃很长的距离,稳稳落在少意盟之中。
“是个和尚·”百里疾立在桅杆上,长声对辛暮云说,“是那日少林来的和尚·”·辛暮云没有用大船,他和百里疾于今日傍晚乘着一舟小船顺流而下,速度竟比发现二人行踪赶回报信的人更快。
辛暮云只带了一支火箭,如今射也射了,再无后手,却仍笑意满面··“去吧,百里·”他抬头对百里疾说,“烧了少意盟,为我祭奠我母亲。”
百里疾今日身着轻便的夜行服,但身上伤口未愈,血腥之气不绝··“仅祭奠夫人”他足尖卡在桅杆上,蹲下问辛暮云,“义父呢”·“祭他做什么”辛暮云冷笑道,“唤他从阴曹地府里滚回来,找你索命”·百里疾怔怔看他片刻,沉默地站起身,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此时少意盟内外都喊声震天,不断有火箭与火弹射入少意盟,但均被好手们一一阻截·照虚已经去了阵前,方大枣和柳舒舒等江湖人士站在房舍顶上,拦截火种··“大枣。”
柳舒舒突然开口,“你看西南方向,那些是什么”·少意盟的西南方向是数座连绵的矮山·此时矮山上隐隐有火光攒动,却不是少意盟这边安排的助力。
“是来围观的江湖人·”方大枣道,“舒舒,他们在看戏·”·“是啊·十年前看了一场好戏,十年后再来看另一场。”
柳舒舒冷笑道,“时时有戏看,好快活大枣,你守着这里,我去会会……”·方大枣立刻抓住她的手:“万万不可你别忘记当年辛家堡大火的时候,江湖客里甚至有丐帮和少意盟这样的大帮派。
你我并不知道那头是什么人,绝对不可冒险·”··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可那些人太恶心了,大枣·”柳舒舒怒道,“这江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脏了”·“少意盟不会有事的。
唐鸥去联系武当和少林了,丐帮的人也正在赶来,没事的,你放心·”方大枣低头看看她,笑道,“你和沈晴都不会有事,方大枣以我的名声发誓·”·“你不过是在明哲保身。”
柳舒舒奋力挣开,“方大枣,你莫忘记了,当年在那矮山上的人里,有人是起过救援念头的如果此时那边也有这样的人呢如果他们只是缺少一个提醒,缺少一句喝骂呢你放开,别抓着我”·方大枣的手没有松开。
他另一只手臂一长,赤手空拳地抓下了一个火弹··“舒舒,你看,你我身后还有许多人·有我的小弟子,有你的小弟子,还有少意盟许多无法逃出去的人。”
他将火弹捻熄,把焦黑的手掌藏在身侧,严肃对柳舒舒道,“这些作乱的东西还源源不断地射过来,我们不能走开·只怕你还未说服那头的人救援,少意盟已经被火弹烧透了。”
他话音刚落,柳舒舒终于还是挣了出去··她跳上高处,截下一支火箭扔进院中沙堆,回头道:“行了,道理我知道·”·两人不再浪费时间交谈,继续阻截火种。
辛家堡的人是从十方城里出来的·十方城空了一半,几乎全是辛家堡的人·报回来的消息让林少意和林剑暗暗心惊:辛暮云想报仇,已经谋划了很久很久。
辛家堡诸人使用长型弓弩,动力十足,火弹和火箭源源不绝地飞向少意盟·但除此之外他们并无其他举动··林少意和林剑每每率人攻出,辛家堡便收了那一侧的弓弩与火力飞快遁走。
几次下来,林少意也觉得不对劲了··“方叔,柳姑姑·”他与林剑、照虚等数人将方大枣和柳舒舒叫下来,“上面有人看着,你们先下来,我们商量件事。”
看到方大枣和柳舒舒的身影从屋顶消失,沈光明和沈晴都是一惊··“师父去哪儿了”沈晴讶然道,“情况有变化吗”·林澈正关上厨房暗道的门:“有变化的话哥哥和爹爹回来找我的,你们放心。”
三人正好将盟中未来得及撤离的伤弱之人全数送入暗道,由少意盟侍从带着离开·林澈指挥,沈晴和沈光明帮忙,做得还算条条有理·门关上之前,厨娘拉着她的手让她和沈晴一起进去,林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的枪好久没喝过血·”林澈拿了她的枪,兴致勃勃道,“也是时候尝尝鲜了·”·沈光明:“你杀过人啊”·林澈:“……没有。
就一个气氛懂不懂”·沈光明畏惧她的枪尖,连连躲避:“懂懂懂·不过林小姐,你听我说一句话……”·林澈怒道:“不听别拦着走开”·沈光明挡在厨房门前,站得死牢:“看在你曾说过想嫁给我的份上,听我说一句……”·“什么”沈晴大叫起来,“谁谁要嫁给谁”·“别吵了阿晴。”
林澈温声对沈晴说话,转头面对沈光明时仍旧愤怒,“沈光明你别拦着我啊,再拦我我就给你身上戳个窟窿了·”·一片闹嚷之中,沈光明死死占着门口,就是不放林澈出去。
他已顾不得唐鸥的嘱咐,更无暇去寻找方大枣和柳舒舒等人,只想保护这两位妹妹··天幕中火弹乱飞,沈光明应付着林澈和沈晴,双耳突然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破风之声。
没有暗器,没有兵刃··那声音仿佛是有人轻轻落地,又仿佛衣袂轻拂··沈光明听不分明,想到自己这聚力于耳的功夫还练不精纯,于是很快将这声响抛到了脑后。
另一边厢,林少意等人正在商谈··“我也觉得不太对劲·”柳舒舒道,“辛家堡是在玩儿么辛暮云前些年攻下西南钱庄卢风波的寨子,可不是这般软绵绵的手段。”
“辛家堡既然说要挑了少意盟,为什么不全力攻击”林少意沉吟道,“辛暮云必定有后招·他不出面,但百里疾呢百里疾不可能不出面。”
照虚接口道:“辛暮云光明正大地说要火烧少意盟,想来应该是障眼法·”·“蠢货,自然是障眼法·”林少意毫不留情地说,“不过你还不算蠢得过分,百里疾告知唐鸥这件事的目的,确实也如你所说,是为了让我尽快回盟,一网打尽。”
照虚的脸又黑又臭,连连念了几次阿弥陀佛才平静下来··方大枣问:“不过为何一定要火烧少意盟这法子不稳妥又太招摇·”·“他就是要招摇啊。”
柳舒舒冷声道,“不招摇如何重复十年前的惨案又如何达到他报复……”·她突然停口,惊愕地看向林剑··“林大侠,你可记得当年的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林剑想了想:“十年过去,印象不清楚了。
只记得是从辛家堡里面烧起来的,具体哪个位置……”·众人同时一惊,顿时明白辛暮云的想法·林少意再次西子捧心状冲了出去,一路召唤各路侍卫。
照虚紧跟着他离开,林剑迅速展开少意盟的地图,指点给柳舒舒和方大枣看··“少意盟的粮仓和木材场都不在盟里,但如今水房与后厨都堆放着大量柴火,容易引火。
你们先过去,我去拿些御火的物什·”林剑将具体方位告知方大枣和柳舒舒··“如果是百里疾潜进来,你我可都对付不了·”柳舒舒一边飞奔,一边回头跟方大枣说,“枣啊,你说你中意我,到时候可要为我挡着啊。”
“当然当然·”方大枣笑道,“你不知道吧,我们这一行还有个必须要学的技术,就是逃跑·到时候我就带着你跑啊,你千万千万跟着我,别走开,咱们在一起。”
他趁这机会大占口舌便宜,柳舒舒也不恼他,一路笑着过去··“这少意盟还挺别致好看的·”方大枣继续道,“以后咱们俩的家也这样安排好不好哎哟你看那假山,山上那亭子……”·“你真啰嗦。”柳舒舒忍不住打断他,“你徒弟不烦你”·方大枣从假山上跳了开去,闻言笑道:“他可不是我徒弟。
这孩子心地是天生的善,我知道他是个好苗苗·就是有时候人傻了点,遇到喜欢的东西就走不动道,心思也迟钝,吃了不少亏·我不让他拜我为师是不想害了他,毕竟走出去一说‘我是方大枣的徒弟’,谁不吐几口唾沫啊”·柳舒舒攀着一根树枝,猛地转头。
“大枣,沈光明和阿晴他们在盟内活动,你晓得他们在哪儿么”·“最宽的暗道就在后厨……”·两人顿时色变。
“大哥,你拿太多了·”沈晴冲沈光明叫道,“再给我点儿呗”·“赶快走别废话,还有几百卷几百盒呢·”沈光明换了个手,继续扛着书册往前走。
三人此前正在厨房那儿僵持时,林澈突然想起了少意盟书阁里的卷宗··少意盟的书阁是江湖上仅次于杰子楼的藏书之地,而书阁里大部分都是少意盟搜集的武功秘籍和江湖卷宗,有些更是独一份,连杰子楼里都没有。
杰子楼的少楼主田苦不知上门恳求过几次,但林少意就是不松口··林澈这样一提起,三人立刻前往转移书阁的藏书·书阁高六层有余,其中三层都是藏书,其余三层是学堂与书房。
仅那三层的藏书已令沈家兄妹咂舌·沈光明和沈晴都不识得多少字,看面前的浩瀚书卷不由深深头晕,连忙搬了就往外走··三人来回搬了数趟,总算搬完了半层的内容。
书卷放在了花园的暗道处,隐秘也安全··“我教你们认字吧·”林澈说,“你们就住在少意盟里好了·”·说话间,头顶乱窜的火弹与火箭已全都消失。
火攻暂时停了··“结束了”沈光明愣然道,“这么快”·“肯定没有·阿晴你先整理一下暗道里的东西,多腾点儿地方,我跟沈光明再去搬。”
林澈边走边说,“你一定没看过博子溪的画吧,书阁里有一卷呢·不过我不懂如何开那机关,不晓得能不能取得出来·”·沈光明自告奋勇:“我懂得开锁。
把你发簪给我……”·抬头一看,林澈把头发挽得又紧又高,哪里有簪子插着··“没那玩意儿·要打架呢,谁戴那种玲珑物件·”说起打架,林澈再次兴致勃勃,“你别拦我了啊。
待会儿搬完书册我就去前边儿找哥哥和爹爹·辛家堡的人肯定没见过我的林家枪法·……你也没见过对不对”·沈光明一路走得小心谨慎,连连点头:“对对对。”
“将剑法改练成枪法的我还就知道我一个·”林澈骄傲道,“待我入了江湖,必定能成一代女侠·见识过林家剑法的人多了,知道林家枪法的可一个都没有。”
沈光明灵机一动:“那要是谁见过你的林家枪法,你是不是就要娶——不不,就要嫁给他”·林澈闻言一愣,随即认真思索了片刻。
“那可说不定·他若是跟我哥哥人品差不多,我倒是也愿意·”林澈开心笑道,随即立刻变脸,恶狠狠冲沈光明说,“绝对不是你我当时那样说是因为不想嫁给唐鸥。
不过你人也挺有趣,咱们像现在这样做朋……”·沈光明:“我知道”·两人已来到书阁门外,林澈走到石像边上,伸手从它口里掏东西。
“这儿倒是有根铁丝……我小时候偷偷溜进书阁睡觉,为开锁才悄悄藏的·书阁大门的锁头可难不倒我,不过这铁丝那么软你真能打开那机关么……”她絮絮叨叨地说话。
沈光明站在门口等她,心道世上的姑娘家莫非都这样多话沈晴也是·他不讨厌多话的姑娘,尤其是又好看又多花的姑娘··没听到林澈的唠叨,他转头问:“掏着了没……阿澈”·林澈没有回答。
她靠在那座狮子石像上,水色的外衣上晕开一大片乌黑的血迹,一片雪亮剑身从胸前穿出·书阁廊下挂的灯笼把剑上的血也映得清清楚楚··手里的铁丝落了地。
林澈看着沈光明,万分艰难才哑声喊了句——快跑··百里疾将长剑从少女背上抽离,抬起一双绝无温度的眼睛看向僵立的沈光明··“后厨为何没人”柳舒舒与方大枣来到厨房,却没发现任何形迹。
方大枣四下察看,发现厨房暗道已经被锁死,只能从内侧打开··“人应该已经转移完了·他们三个去了别处·”方大枣起身道,“走,去找。
顺便注意是否有百里疾的动静·”·柳舒舒随他走出去,一边将腰上的铁块卸了下来,重重扔到地上··“你还带着这玩意儿”方大枣笑问。
“每天不练上几回,功夫就懈怠了·你呢”柳舒舒问,“你以前可没有那么俊的轻功,跟谁学的·”·“从小就学了。
这是防身保命的功夫,可不能轻易现在人前·”方大枣冲她挤眉,“你见过了,得嫁给我·”·“下辈子吧·”柳舒舒哼哼地笑。
卸了腰上负荷,她移动得更为快速,很快就把方大枣落下了一段距离··书阁距离后厨不远,柳舒舒发现书阁周围的灯光全灭,四周一片昏暗,看不出什么·空气中弥漫着火弹与火箭燃烧的火油气味,气味复杂。
她捏了捏鼻子,从书阁前面转身走了··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方大枣正好赶了上来:“这儿有什么情况”·“没有·书阁的灯都灭了,估计是不想让辛家堡的人将它作为目标吧。”
柳舒舒道,“快走,去花园那儿看看,我记得那边也有一条暗道,他们几人说不定在那边避难·”·沈光明被百里疾压在书阁的墙上,紧紧捂着嘴。
他听见了柳舒舒和方大枣的对话,但苦于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法呼救·眼看两人很快去远了,他脱力地闭上眼睛,彻底绝望··百里疾松开手,将他扔在地上,顺手点了穴。
书阁一楼的书册已经搬去了大半,百里疾一言不发,转身在阁中细细察看··他将林澈的尸身也拖进了阁子,和沈光明放在一起·沈光明腿动不了,好在手能活动。
他将林澈小心抱在自己怀里,帮她将凌乱的头发按平·那比他所预计的还要沉重的身体仍带着活人的温度·林澈双目圆睁,手上都是捂着伤口而沾的血··沈光明抹下了她的眼皮,擦去她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他紧紧依着少女的脸颊·想说话安慰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现在只希望沈晴不要过来,千万千万不要过来··“哭了吗”百里疾站在二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光明闭着眼睛没搭理他··百里疾笑了几声,转身继续查看书阁内部的状况·书阁下三层是藏书处,上三层是学堂和书房·顶上还有半个天台,黑沉沉天光压下来。
他点亮了火折子··书阁太适合点火,甚至不需要助燃的东西··百里疾站在六层的平台上,将火折子扔下··燃烧的火种一路轻飘飘地往下落·百里疾倚在天台的楼梯口子上喘气。
他感觉胸腹上的伤口又崩裂了,温暖新鲜的血液缓慢浸透衣裳·火种将要落到书堆与纸页上了·百里疾转头看着沈光明·是直接杀了他比较好,还是让他在火场里葬身比较好,百里疾正在思考。
就在火种接触纸页的瞬间,沈光明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了··百里疾:“”·沈光明放下林澈、翻身站起、扑向火源——竟在呼吸之间全部完成·他在那火源上滚了一滚,将刚燃起来的火压灭了。
手背被火燎伤,沈光明从书堆上站起,抬头冷冷看着百里疾··“好,真好·”百里疾笑道,“你功夫不错,进步很大,竟学会冲穴了·”·沈光明仍旧一言不发。
为冲开穴道,他将大吕真气全数调动起来,如今五内翻腾,身冷如冰,只能勉强站稳·他自然知道百里疾会看出自己的外厉内荏,但身后还有林澈的身躯,周围都是林澈要保全的书册,他不能退一步。
·百里疾从腰上抽出软剑,手腕一抖,那剑便硬直地绷紧了·剑身上仍有林澈的血,他甚至无心擦拭·剑光一凛,他提剑从六层飞跃而下,直直砍向沈光明·沈光明闪身避过,百里疾的剑却似附着双目,剑尖紧紧黏着他一路追逐。
那剑来势汹汹,他最多只能勉强躲过第一招·眼看剑身就要横着划过自己腰身,沈光明突觉手上抓住了一个长形物体,连忙拿起格挡·挡下一招之后他顺着将那物由着力气抛出去。
长形的镇纸飞出,撞在百里疾的肩上,令他不由退了一步·但他手上的剑也同时飞向沈光明·虽然两物一重一轻,但百里疾内力绵厚,那薄刃扎入沈光明手掌之中,又带着他深深切入墙壁。
“出剑收剑,圆润如一·”百里疾揉揉自己肩膀,“你这是秋霜剑的起手式秋水一色·唐鸥把这个也教你了可惜形似神不似,唐鸥用这招能杀人,你却只能伤我油皮。”
沈光明的左手手掌被剑扎穿,血很快流了他一袖子·百里疾见他咬牙忍耐,也懒得与他再说话,直接从怀中又掏出一个火折子··“我方才还在犹豫,是直接杀了你,还是让火慢慢烧死你。
堡主说要留你,可我不喜欢·你的内功诡怪邪气,留着会是大患·唐鸥若是怒了,来找我便是·”他将火折子点燃,回手抛入书堆之中,“慢慢烧死吧,这样更像当年。”
沈光明痛得半个身子都失去了力气,贴在墙上瑟瑟发抖··“……你呢,你想怎样死”百里疾背后已熊熊燃起了烈火。
书页干燥发脆,在火里发黑卷曲,烧得干净··沈光明见他竖起了手指··“一是被火烧死,就像辛家堡的大多数人一样·”百里疾缓缓道,“二是被我杀死,就像当年我的义父一样。”
沈光明惊得连疼痛也忘记了:“果然……果然是你做的”·“不然我如何学得虎爪”百里疾走上前,拍拍沈光明的脸,“你们不也早就猜出来了么”·沈光明喘着气,心里有许多问题想问。
眼看就要死了,他也不甘心留着这些问题过清明··至少回魂之夜,他还能将这些事情告诉唐鸥或林少意等人··“他是你义父,救你养你教你,你怎么能杀他”沈光明怒道,“禽兽不如蛇蝎心肠忘恩负义鸡鸣狗盗为虎作伥……”·他不知此时此地此情用什么词语比较好,于是一股脑地将自己懂得那些不好的话都说完了。
百里疾被他逗得大笑··“他于我有恩不假,但他要暮云自毁武功,污蔑夫人妇道有损,那是不对的·”火又热又烫,百里疾换了个位置站着,继续跟沈光明说话,“凡事都有因果。
他那样的下场……不过是恶因酿造的恶果·”·他的面庞在火光中显得十分平静,但沈光明却从他口吻与眼神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你帮辛暮云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为什么他对你还是不好”沈光明愣愣问,“你的伤还没好,我看到的。
血又流出来了·”·百里疾低头按着自己的伤:“因我对他也不好·”·沈光明顿了顿,小心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你点了火杀了人不是应该立刻离开么故事里凡是做了坏事又留下来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百里疾点点头:“等火烧到二层我便走了·你瞧,你我还说了那么多话,我更将那些秘事告诉你,也算送你上路了·”·沈光明贴着墙壁,一言不发。
在书阁噼啪乱响的声音中,他敏锐地听到了书阁之外的某处传来的声音·有人正翻过花园的院墙,疾奔而来··长剑一抖,百里疾突然出手,从墙上拔出了那把薄剑。
沈光明手掌的伤口失去了堵血的东西,顿时又涌出一大汪鲜血··就在百里疾转身面对书阁正面的时候,书阁南北两侧的窗户同时被人从外破开——方大枣和柳舒舒一齐冲了进来··第46章 火(2)··百里疾立刻撤身后退,躲开方大枣抛来的一把石子。
柳舒舒行动极快,瞬间已窜到他身边将沈光明抱起,飞快转身回到方大枣身边·她迅速点了沈光明腕上的几处穴道,左手伤处血流变缓··“你带他走”方大枣吼道,“快”·“疯子”柳舒舒怒吼,“不解决这个人谁都走不掉”·百里疾晃了晃他的剑:“确实。”
他心里很清楚,面前的两个人都不会是自己的对手·方大枣之前被他重创,柳舒舒轻功尤佳,其他功夫却并不出色·他看着这三人的眼神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谁先来……”·“等等。”
方大枣抬手制止了他,“让我跟她们说两句话·”·柳舒舒急道:“还说什么——”·“舒舒,你说,你肯不肯嫁我”方大枣认真道,“现在。”
柳舒舒愣愣看着他,咬唇片刻才低声怒道:“不愿意不要想,咱们先逃……”·方大枣笑意有些落寞,冲她点点头。
他转而回头看沈光明·书阁里火光熊熊,将所有人的脸庞都映得明暗清晰··“沈光明·”他说,“快,叫我一声师父·”·沈光明紧紧闭着嘴,疯狂摇头。
百里疾忍不住笑了一声··“叫吧·”他劝··“叫啊”方大枣拎起他衣襟,“没机会了”·下一刻,方大枣突然顺势将沈光明拦腰抱起,一手抓住身旁柳舒舒的手腕。
与此同时,柳舒舒已经一把推开了她身后原本紧闭的门·百里疾立刻反应过来——方才他和柳舒舒竟是在作戏柳舒舒手极快,在百里疾的注意力放在方大枣和沈光明身上的时候,已反手悄悄打开了书阁的门。
他怒啐一口,将手中长剑抛出,随即双脚一蹬,紧追出去··长剑擦着柳舒舒的腰过去,叮地扎在地上··三人已翻过院墙消失了··百里疾从地上拔起那入砖三寸的剑。
身后书阁已冒出火光,浓烟滚滚·他能听到少意盟里纷乱的脚步声·他甚至能辨认出,其中一个踏着屋顶奔向他这头的,是他极为熟悉的林剑··这十年里,他日夜钻研武艺等待时机,只是没想到现在身上竟带着这样的重伤。
但林剑的一招一式、林家剑的任何变化、天生掌的掌力妙处,他无一不是清清楚楚··百里疾回到书阁,从林澈尸身上脱了她的外衣,撕成条状密密裹着自己的伤。
他仔细摸了一遍林澈的脑袋,随后将林澈的尸身踢到一旁,深吸口气,走出书阁··林剑和少意盟的弟子已经冲进了这个院子··“林大侠,好久不见。”
百里疾面无表情地道,“一别十年,林大侠可还记得在下的模样”·林剑知他就是百里疾,但自己从未见过青蝎的真面目,听他这样问,心内大疑。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以后就会记得的·”百里疾将长剑抖直,冷冷道,“生生世世都会记得·”·林剑此时终于在周围火光映照之中看到百里疾黑色夜行衣上裹着的是什么东西。
一件破碎的水色外裳,上面隐隐有林澈最爱的水纹··百里疾的剑还在往下滴血··林剑只怔了片刻手脚便开始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旁的弟子此时也纷纷认出那是小姐今日穿的衣服,人人惊愕。
林剑又悲又痛,悲愤大吼着举剑冲向百里疾··此时此刻,二十五里之外的山道上,数匹骏马正在夜色中飞奔··“唐少侠马儿不行了,得歇歇”一个和尚说。
性海接口道:“如清、如净,你们歇一歇,我和唐少侠继续赶路·”言罢一夹马腹,赶上了前头根本没回过头的唐鸥··“唐少侠,你莫急。
辛家堡不管怎样,也不可能以这种方式血洗少意盟·”性海安慰他道,“辛暮云是聪明人,不会这样做·”·唐鸥不言不语,眉头紧紧拧着。
他心头隐约觉得不安·这不安和他当时下山去为张子桥采买药草那时候的心情实在太过相似··明洌月色落在山道之上·两马八蹄将泥土高高踢起,连尘土也被月光照得清晰。
书阁方向传来兵器交击之声的时候,方大枣已将沈光明和柳舒舒带回花园里·沈晴一直躲在假山之中,看到三人回来连忙冲了过来··方大枣和柳舒舒一路巡查到这里,正巧遇到了刚出暗道的沈晴。
听沈晴说沈光明和林澈在书阁那头,联想到方才灯光黯淡的书阁,立刻知道不好,于是才转了回去··沈晴将沈光明扶起,紧紧按着他手上的伤口,问柳舒舒:“师父,阿澈没回来吗”·方大枣和柳舒舒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
沈晴愣了片刻,猛地转头看沈光明:“哥哥,阿澈呢”·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她力气骤然变大,沈光明忍着疼摇摇头。
沈晴咬紧牙关,眼泪顿时落了下来··柳舒舒并不给她时间去悲伤··她将沈晴和沈光明拉到暗道前,神情凝重地叮嘱:“你们二人就走这个暗道,一路走下去。
如果有出口那就找出口,如果没有出口就在里面等待救援·不要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明白吗”·“不师父”沈晴连忙紧紧拽着她的衣袖,“师父,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不要闹”柳舒舒凶巴巴地打断了她的话,“这不是过家家你的本事还不够让辛家堡的人杀一次……”·她说话的声音突然被半空中传来的箭矢破空之声打断了。
辛家堡的人开始再次投掷火弹及火箭··“丐帮的人还没有来吗唐大侠……唐大侠他就要回来了啊师父……师父”沈晴哭着跪了下来,拼命摇头,“师父,阿晴不想你去……”·她哭得凄惨,柳舒舒的心一下就软了。
沈晴年少时就跟着她学艺·说是学艺,她却并不将自己真正骄傲的那些部分教给她·如何引诱男人、如何取悦男人、如何从男人身上获得情报或任何其他东西——她不想教沈晴。
柳舒舒无儿无女,沈晴是她唯一的一个徒弟,她将她看做自己的孩子··此时看她哭得这样厉害,柳舒舒忍不住抱住她··她想起这个小姑娘拿着第一次偷到的钱袋,兴致勃勃地跟自己说要回去给两个哥哥买这个买那个的模样。
她也记得沈晴特别能忍,多痛多难受都不哭·她说不愿意让哥哥们知道她那么软弱·“我大哥他居然会因为我的事情哭,太……太丢脸了。”
沈晴又嫌弃又幸福地说··柳舒舒紧紧将她抱着,鼻头发酸··每个孩子都会成长得那么快么她恨自己没办法给沈晴一个更体面的师父,恨自己将这个小姑娘拉进了这漩涡一样脏乱恶心的江湖中。
一旁的方大枣拍了拍她的肩膀:“舒舒,我再问一次,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沈光明猛地抬起头··“不愿意,别问了”柳舒舒擦了擦眼睛,怒道,“还问这个做什么嫁给你作甚,做对鬼夫妻么”·方大枣笑着点点头,笑着看沈光明:“沈光明,你呢你愿不愿意叫我一声师父”·沈光明紧紧捏着拳,咬牙摇头。
“好孩子·”方大枣轻声道,“你觉得我做不成你师父”·沈光明疯狂地摇头·他想唐鸥,他非常想念唐鸥。
他希望唐鸥站在自己面前,或者站在方大枣面前,保护所有人·恐慌和绝望堵满了沈光明的胸口,他流着泪,扑通一声跪在石头地面上,深深弯下腰,手掌的血立刻沾湿了草叶根茎。
“这礼太重了,你随便说说就……”方大枣连忙道··“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他一口气地喊了下去,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大声嘶喊了出来,“……师父”·方大枣蹲下来摸他脑壳。
“哎,好听·”他笑道,语气是沈光明从未听过的温柔,“师父没遗憾了·”·沈光明的额头抵着粗粝地面,紧闭双眼,泪水仍从眉睫间滚下来。
林剑与少意盟的剑客们不再讲究以多敌少之类不符合江湖规矩的事情,齐齐涌上前和百里疾酣斗··其中又以林剑最狠最快·他的林家剑造诣深厚,几乎招招都是杀机,直将百里疾逼到书阁的门前。
书阁里是熊熊大火,书阁之外是密密人丛·百里疾在人群之中自如躲闪,但人多剑快,他身上仍免不了受伤·林剑下手绝不留情,已刺得他一条手臂鲜血直流。
“辛暮云竟让你独自一人潜入少意盟……他是将你当做弃子,料定你必死无疑,还是太过小看我们少意盟”林剑目眦尽裂,眼眶发红,“一命偿一命,百里疾,你应得的”·“自然是我应得的……”百里疾举剑格挡,气息虽然乱了但力气仍未见弱,“林大侠今日倒正气凛然,你忘了十年前你是个什么面目”·林剑沉着脸,并不与他抗辩。
正打斗着,忽听后方屋顶上有人奔来·照虚内力绵长,声音也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家主,盟主让你到前面去指挥防御,这厮我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火光大盛的书阁里,正有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百里疾狂傲放肆地大笑起来·林剑捏紧剑,踉跄着退了一步··“……阿、阿澈”·沈光明一连串的“师父”没说完,方大枣已将他拉了起来。
“够了够了,下辈子的‘师父’都被你喊完了,我下辈子可不太想收你这样的弟子·”他不理沈光明和沈晴的挣扎,将两人都推入暗道里,“好好待着,别做傻事。
师父们在外面,你们千万不可捣乱·”·兄妹俩哪里肯听,方大枣却在外面砰地一声关上了暗道的门··“这门从外面关不死……小妹,打开……”沈光明急急道,却见沈晴竖起了手指。
“嘘·”沈晴示意他千万别说话,“我知道·现在别出去,等他们走了再说·”·沈光明连忙运起真气,探听外头的动静·片刻后方大枣和柳舒舒都离开了,外头除了隐约的兵刃交击与人声,再无其他。
沈晴摸着那扇门,回头跟沈光明道:“哥哥,我先看看外面的动静·”·“不,我们一起……”沈光明心中突然掠过一阵不安,连忙阻止沈晴。
但沈晴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沈光明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已经飞快拉开门窜了出去·暗道狭窄,沈光明又惊又怒,但苦于不方便移动,比不上就在门边的沈晴。
“沈晴回来”他大吼,“你疯了”·沈晴没有回答,沈光明却听到了外头石块移动的声音。
“别……阿晴……沈晴你敢不听大哥的话”沈光明大怒··石块一块块垒在门外,阻断了沈光明打开那门的可能性。
“哥哥,你保重·”沈晴说,“我懂武功,也帮得上忙,我去找师父了·”·“沈晴你滚回来把我放出来别这样我也懂武功”沈光明蜷缩在黑暗中,无法伸展身体,只能拼命大叫,“大哥求求你了,别吓我……你会出事的”·他听见沈晴又走了回来。
“大哥,你跟二哥说,我给他备好了贺礼·他若是考上了功名,你就和他到西南钱庄庆安分号里取甲三卯六号箱的东西·要是考不上就取庚二申八号箱的东西。
用他的生辰八字就能取,你记住了·”她叮嘱道,“你也有个东西,在唐府花园的听醪亭下面·等你要娶媳妇儿了没钱就去拿,要是有钱就算了,那玩意儿是唐夫人的……你别骂我,我以后真的再也不偷了。”
“不不,不骂你,沈晴你……”·“大哥……”沈晴慢吞吞道,“我走了,你别想我·”·“你疯了回来蠢货”沈光明在暗道里破口大骂,但外头已经没声音了。
他左手掌心的血渗漏出来,糊在暗道内侧和他碰触过的书卷上·沈光明又怒又急,顾不上那些书卷是自己和两个妹妹千辛万苦才搬到此处的,胡乱抓挠··暗道里太冷也太黑。
他从未这样孤独过···第47章 火(3)··林澈满脸死色,双目微微睁开一线,看着眼前的人群··实际上她什么都看不到·令她起身活动的,是方才百里疾按入她头壳之中的虫子。
那些尖锐而敏捷的小东西在她无知无觉的脑袋里四处窜动,驱使着她朝温暖的人体走过去··林剑退了又退·他看到林澈走到百里疾身边,站立成一个怪异而危险的姿态。
“家主”身后有人喊他,“那不是小姐”·“他就是你们的小姐·”百里疾笑着说,“生父林德声,生母苏清清。
林大侠,对不对”·他话音一落,林澈身体便往林剑扑了过去·林剑举着剑,不闪不避,凄惨地喊了声“阿澈”··那无知无觉的尸体并不迟疑,双爪朝着林澈脸上抓去。
说时迟那时快,数颗沉重的佛珠从远处激射而来,狠狠打在林澈尸身上·那尸体也不发声,只扭了几下·佛珠嵌入关节,顿时夺走了尸体的活动能力·尸体很快软倒在地上。
林剑一把扔了剑,弯腰将林澈抱起,拖回自己阵营这边··照虚手里还攥着数颗佛珠,脸色阴郁愤怒··百里疾在方才的激斗中,伤口再次大幅崩裂,脚下一滩浓血。
“大师的功夫真不错·”他笑道,“来切磋切磋”·“阿弥陀佛·”照虚念了句佛号,身体突然消失在屋顶上。
众人只稍稍一愣,便见百里疾斜着飞了出去··照虚身形极快,将他踢出去之后才落在书阁前方··“家主,前面也起火了·”照虚道,“这厮我来料理。”
林剑点点头,将林澈抱起,转身领着众人走了··百里疾被他那一脚踢得肝脏都乱成一团,吐出一大口血,呛咳了几声才笑道:“大师……这是罗汉腿还是别的什么功夫可真狠啊。”
照虚不与他说话,大步走到他身边将他拎起来,先出手搜走了他身上的各类暗器,将林澈那件衣服拆了下来,随即又往他腹上揍了一拳··这一拳几乎要探入他原本的伤口之中,百里疾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蜷在照虚手里缩成一团发抖。
“辛暮云当日在那么多人之前为了保你,跟丐帮和少意盟做对·今日为何明知你身负重伤,还让你独自一人进少意盟”照虚冷冷道,“你既然进来了,难道他还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当然……当然不是。”
百里疾痛得迷迷糊糊,哑声笑道,“死了便死了,辛家堡少一个人罢了·”·照虚脸上黑气都窜了出来,浑似修罗··“你杀人时也是这样想的么死便死了,不过少一个人……百里疾,你是被这控尸术弄疯了”·百里疾似是懒得与他辩驳,抬头看着正烧得劈啪作响的书阁。
“这火真好看……比当年的火好看多了……也安静,没那么多人哭叫·”他说,“大师,你弄错了·辛暮云的弃子不止我一人,那些正在少意盟外头发射火箭火弹的,也全都是弃子……咳咳……他们身上会捆着炸药,舍身冲进少意盟……”·照虚顿时色变:“什么”·百里疾死死抓着他的脚踝:“大师……你懂不懂念《大悲咒》……或是《往生咒》”·照虚惊讶地看着他。
百里疾功夫很好,此时虽然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照虚却也不认为他真的逃不出自己手心,因而一直暗暗蓄力·只是看百里疾的模样,竟似毫无求生意志··“当年的辛家堡也是这样起火的……火特别特别大,死了的人又爬起来,在火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百里疾笑着咳出一口血,“其实不用杀那么多人的,只是不杀不行……当夜他与义父争吵得那么大声,义父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立刻传遍了整个辛家堡。”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照虚心中一动:百里疾现在说的,竟是辛家堡大火的事情··他连忙凝神去听··大火当夜原本一切无事··辛暮云与辛大柱却又一次在书房中起了争执。
辛暮云让辛大柱将虎爪传给自己,辛大柱却口不择言地一通乱斥,连辛暮云的母亲也一并骂上了··百里疾正巧在外头巡视,听见书房中打斗与争吵之声不断,连忙进去察看。
却正巧看到辛暮云刺了辛大柱一剑··辛大柱绝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般忤逆,更没想到辛暮云袖中居然藏了一把这样锋利的软剑,当即怒吼着,举起手掌朝辛暮云头顶拍下。
“他躲不过……他绝对躲不过的……”百里疾眯着眼睛说,“那软剑是他在关外找到的好兵器,特地买回来送我的·是的,就是这把……只是还未到我手上,竟先在义父身上吃了血。”
那一刻百里疾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疾步上前,抬手往辛大柱背后拍了一掌··辛大柱知道他进来了,却没想到他不帮自己,反而朝自己下手·一口浊血吐出,他便顿时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然后你便……”照虚皱了皱眉,“你便取了他的功力”·百里疾笑笑,没有否认··“不取的话岂不浪费虎爪不好练,没有义父指导我也绝对练不了。
既然有这么个机会……”百里疾声音渐渐低了,目光有些游移··照虚低声道:“是辛暮云撺掇你去吸取辛大柱功力的,对不对”·百里疾沉默片刻,摇摇头:“不是。
他再怎么撺掇,若我自己没那个心,又怎么下得了手·”·“所以辛暮云才杀了堡中那么多人”照虚难以置信,“那火也是他烧的”·“……不、不是。
我与他出了书房才发现火已经着了起来·”百里疾转头看着他,眼神里突然闪过某些狂热和怪异的光亮,“放火的人姓沈名直,你应该知道他·”·照虚:“我不知道。”
百里疾笑得阴狠:“你应该知道的·他就是沈光明的养父·”·即便隔着暗道墙壁与地面,沈光明仍听到了上头纷乱的奔跑声··他将书册们移走,撕了衣袍布料将左手的伤紧紧包扎好,随即在黑暗中摸索着往暗道深处爬去。
暗道前面的十几米非常狭窄,过了这一段之后空间便开阔许多,他可以直起身行走了·沈光明对少意盟周围尚算熟悉,但在地下这样乱走,他也不晓得究竟通往哪个方向。
只是空气中潮湿之气渐重,应该是越来越靠近郁澜江了··沈光明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探听上头的声音··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他突觉不好——丹田中阴寒之气蠢蠢欲动。
他这时才想起今夜尚未修习大吕功··沈光明心中又恼又怒,扶着湿冷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这回就算是想走也走不出去了··他这段时间以来日夜勤习,内力已有极大进阶,平日也能感受到大吕真气在体内流转,平缓顺畅,不觉寒冷。
唐鸥说这就是张子蕴的真气正慢慢转为他自己真气的现象·沈光明自然十分高兴:虽然方寸掌的精髓他尚未理解,但至少在内功上略有些成效··盘坐于地,他闭目缓缓运行起大吕真气。
但今日的大吕真气却十分怪异,似是不听使唤,从丹田中四窜而出·那种钝刀子切割一般的痛又慢慢清晰起来··此时此地没有唐鸥更没有青阳真气,沈光明孤身一人,咬牙试图自己撑过去正凝神修习,他突然听到暗道的不远处传来机括之声。
“开了”有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堡主说得没错,此处确有暗道”·真气顿时走岔,澎湃地灌入沈光明四肢经脉之中·沈光明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揪着胸前衣襟:丹田及胸口都开始痛起来,是刀子、锥子或其他任何锋利的东西在腹中翻搅一般的疼痛。
这痛令他一时昏厥一时清醒,大汗淋漓中只觉已过了许久,然而那些人才刚刚走到他身边··灯光照着他的脸,沈光明说不出话,紧紧闭着嘴巴··眼前的几个人穿着辛家堡的衣服,是从暗道另一头走进来的。
郁澜江上带着腥气与湿意的夜风也随着那入口的开启而灌了进来··“这人……这人是不是有些眼熟”·“是唐大侠曾带入堡中的那个小孩”·家丁们唠唠叨叨。
“堡主说反抗的都杀了,这种的算什么”有人用冰凉的刀刃在沈光明脸上拍了拍,“那么小,也杀啊”·“不小了……看样子被吓坏了”有人笑起来,踢了踢沈光明发抖的身体,“罢了,抓出去卖了吧。
最近关外不是有人要奴隶凑够了吗”·“正好,就差一个·”说话的人点了沈光明的穴道,将他拎了起来往外走。
沈光明直到被人套入袋中仍无法动弹,想到方才听见的话,内心一片冰凉··暗道的出口恰恰就在郁澜江一侧的山崖上·沈光明被扔进了一处腥臭不堪的船舱之中,随之被砸晕了。
此时少意盟的一角,正好爆开一声巨大的炸裂声··“开始了……”百里疾擦擦嘴边的血迹,“大师不去看看”·照虚低头,语气凶狠:“不,你继续说。
沈直怎么回事”·直觉令照虚警醒:百里疾现在说的事情非常重要··“他是随着夫人嫁过来的,因而冠沈姓,原本只是沈家的一个小小家奴。”
百里疾叹了口气,“只是他恋慕夫人多年,却得不到夫人青睐·当时……当时夫人与义父关系恶化,日夜垂泪不止,他便异想天开地,想要把夫人带走。
夫人怎可能应允,不仅拒绝了他,更严厉呵斥,威胁他若再提起,就要将这事情告知暮云和义父·”·照虚想起那个雨夜中自己救助过的女子,心内不由一片唏嘘。
“沈直恼羞成怒,想不通透,最后悄悄放了一把火·火从后厨开始,一直烧到前院·”百里疾回忆道,“他始终恨不起夫人,只怨我义父。
他点火之后佯装不知情,跑到夫人房中告知她离开,夫人便让他立刻把小公子先抱过来·”·照虚闻言一愣:“他……他将那小孩抱走了”·这几句话在他脑中一过,顿时亮出一个令他心惊的事实:“沈施主……他是辛暮云的弟弟”·“当然不是”百里疾咬牙狞笑道,“沈直以为他是,其实他不是”·照虚紧紧揪着百里疾的衣襟,等他的下一句话。
“那天是堡中管家的儿子的生辰·小公子与他最为亲近,便悄悄瞒着爹娘,把自己最为珍爱的一套衣服送给了那孩子·我记得那孩子身量与小公子差不多,穿上之后身形确实相像。
可怜沈直从未正眼瞧过小公子,只记得那套锦衣是夫人亲自做给小公子的,便将那孩子掳走了·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腹部伤口鲜血不断涌出,“太可笑了……太可笑了”·照虚只觉浑身冰凉,连忙道:“那孩子岂不冤枉”·“冤枉,是冤枉啊……”百里疾笑得发抖,“他爹娘早就死了,谁也不记得他究竟叫什么。
沈直以为他是小公子,养他教他,哈哈哈哈哈……好笑,太好笑了……”·“……那真正的那孩子呢”照虚急急问道。
“那孩子是被我在后院找到的·”百里疾慢慢说话,“我将他搁在木板上,放在郁澜江里,便一路看他随水漂走了·”·他说得极为平静,照虚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
“你……你不是救他,你将他丢了”·“这很有趣不是么”百里疾轻笑道,“暮云最为紧张他这个弟弟。
辛晨不见了,他只能依赖我来帮他寻回·非常有趣,大师你清心寡欲四大皆空,是不会懂的……他因我给的消息而兴奋,又因我给的消息而忧虑……我早就查出了辛晨的去向还有放火的人是谁,但我不告诉他,我喜欢看他着急,我不愿告诉他……”·他哈哈笑起来,全然不顾自己的重伤。
照虚松了手,说不出一句话··辛家堡里全是疯子·他心中默念佛号,仍忍不住暗暗说了一句··正想将百里疾穴道点了捆起来,突听塔楼上的大钟疯狂鸣响。
“唐大侠回来了唐大侠回来了”少意盟弟子高声喊道,“少林和丐帮也来了”··第48章 火(4)··唐鸥与少林众僧在数里之外的山头上就看到了少意盟的熊熊火光。
他既急且怒,双腿狠夹马腹,朝着少意盟疾驰·性海眼尖,瞥见了一旁山腰上的星点火光·那是正在此处围观的江湖客··性海匆匆一瞥,已在昏黄火光中认出其中数人。
“如清如净,你们跟上唐少侠,我到山上去一趟·”·两位年轻的和尚应了一声,快马加鞭地跟上了唐鸥··性海轻提缰绳,行至山道上,遥遥冲着山上合掌:“卢大侠,方大侠,老衲来迟了。”
他一出口,不问山上密密麻麻的江湖客为何不去救援少意盟,也不说自己深夜到十方城这边来是为什么,只一句“来迟了”,顿时将山上所有江湖客的口都堵上了。
性海心知此时情况十分紧急,并不是谴责众人的时候,于是再次向为首的两位大侠开口:“唐鸥唐少侠一路快马,总算及时将消息送到了少林·老衲对十方城的情况及辛家堡平素攻寨的方法有些心得,幸好此时还来得及。”
他上前一步,抬头平静望向面前众人:“诸位大侠,既然手中已有火把,便随老衲去吧·救援不怕迟,不怕不及时,林盟主和少意盟众人定会感激诸位。”
人群中一时无声·无人应和,却也无人反驳··片刻后不知是谁扬声问了一句:“大师,少林和辛家堡渊源也很深,你帮少意盟,怎么说得过去”·“善哉善哉。”
性海凛然道,“辛大柱辛堡主对少林确实有恩,但如今辛家堡围攻少意盟,无理由无凭据,手段狠辣毫无慈悲·少林感念辛堡主恩德,却也不能因此而舍弃了江湖道义。
老衲与诸位大侠一样,都是江湖人·既然是江湖人,便有江湖人的规矩,恩怨分明·”·他说到“恩怨分明”就咬断了话头,不再继续··但人群中已起了骚动。
若说恩怨分明,辛暮云此番行动,正是有仇报仇·他报的是当年辛家堡的仇,谁又能保证再过十年,没有一个林暮云找上自己帮派的门去,要报今日众人见死不救之仇·众人今日站在这里,就注定不可独善其身。
如今少林出手帮助少意盟,而辛家堡无端攻堡,无论是情理还是势力上,显然都应该要站到少意盟那边才是··眼见卢方两位带头的人面面相觑,似已动摇,性海正想再添几句话,双耳却一动: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人脚步声沉滞稳健,速度却极快,众人才听到脚步声,面前便掠过一阵风:那人已站在性海身边··“大师,莫要啰嗦。”丐帮帮主郑大友一抹脸上乱发,手中打狗棒在地上敲了两声,随之高高举起,“这些浑人不动便不动,丐帮也来帮少意盟一把。”
郑大友年纪不大,双目炯炯有神:“少意盟为查清丐帮弟子被杀事件尽心尽力,我听七叔说,林盟主对我帮弟子也是非常好的·大师们更是慈悲心肠,郑大友粗人一个,不会说话,总之,帮忙打一架再说”·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性海却十分喜欢他这豪爽性格,于是不再与山上众人说话,飞快上马,随郑大友下了山。
他记得自己与唐鸥离开少林寺之时,郑大友才刚刚抵达少林寺·这人落后自己许多,却立刻就赶了上来——性海心中暗道:多年来这帮主的名气总被七叔压下,但现今见他武功,也确实是江湖中排得上名的高手。
待见到山下齐齐整整的两百多位乞丐,性海才是真正吃惊了··一帮之主在武功上令帮众信服不难,但若是能令帮众心服口服,才叫了不起·只见丐帮众人虽衣衫有别、年纪不一,但见了郑大友,立刻齐齐喊出“帮主”,声震山间。
郑大友也不废话,随手与性海拱了一拱,提着打狗棒便朝少意盟奔去·身后丐帮弟子的脚力竟然也不弱,人人都跟了上去··性海正要随着去,忽听山上传来杂乱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卢方两位大侠带着江湖客们下来了··“老衲先走一步·”性海说完便驱马上路·身后的人群也各自施展轻功,分散开朝着少意盟去了。
唐鸥抵达少意盟附近,正好见到书阁烧成一个通透轰然的火柱,从中间断了两截,摔入少意盟之中··他知道那书阁林少意非常喜欢,书阁里更有不少珍本孤本,如今这副样子,确实令他心伤。
少意盟前方被人围得密密麻麻·弓弩高高架起,火弹与火箭呼啸旋转,在烈烈火光中激射入少意盟·唐鸥抽出自己的佩剑,手腕一振,将充沛的青阳真气灌入剑中,飞快驱马冲入弓弩阵之中。
剑刃薄而锋利,切入人体之中,与血肉、骨头、经脉撞击,轻松地便割了一个辛家堡家丁的脑袋··未待那人身旁两位装填火药的人反应过来,他俩的双臂也已经飞了出去。
唐鸥将秋霜剑使尽了,确实招招杀机,每出一式定有一人死伤·他为求速度与效率,将剑招中的“秋江寒水”与“苍天星辰”两招反复使出来。
两招都是以一敌十的妙招,他未几已冲破弓弩阵,直朝少意盟大门而去··有数位辛家堡家丁在身上捆缚了几层火药,见唐鸥势如破箭,纷纷朝他扑过去·唐鸥手腕一转,将冲到眼前那人身上的火药引线利落割断,顺将他半截身子也削了下来。
余人惊愕害怕,一时迟疑,纷纷送了命··唐鸥一一破坏了那些火药,见少意盟的门锁死了,上头箭簇密密射下,当即气凝丹田,大吼了一句:“林少意”·林少意伤口崩裂,正被心腹们按在地上包扎,听见唐鸥的声音立刻生出神力将数人推开,扑到墙砖上朝上头钟楼上的人大声应道:“唐鸥回来了,鸣钟鸣钟”·钟塔的人同时也看到了远处涌过来的人,于是一边鸣钟一边大喊。
在钟声之中,唐鸥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现在是如何我打外面”·“先打一圈”林少意一路跑来,身后洒了一路的血,“你跟丐帮说,麻烦他们去十方城城里也有事这儿不用这么多人打打完了回家救火”·他疼得神智不清,唐鸥回家好容易让他清醒了一阵,但说话还是乱七八糟的。
唐鸥想问一问沈光明和沈晴在少意盟里安全不安全,可此时此刻不便询问,于是回头杀人··性海和江湖客很快便来到了·唐鸥手臂被火箭刺伤,见已来了这许多人,便转头踏着城砖跳上了墙头。
林少意已被心腹们又拖了下去,死死按住给他裹伤·唐鸥一见林少意这满身的血,原本心头揣着的问题一个都不见了,吓得几乎立刻跪在他身边:“怎么这么多血”·“跑来跑去,飙出来的……”林少意一把抓住他的手,“去救火……去盟里……我让秃驴去叫我爹了,可不知为何他现在还没到。
盟里都是木房子,烧起来不得了·”·“书阁没了·”唐鸥道··“我知道·”林少意咬牙挣扎着不让心腹碰他腋下和侧腹,“痒你们小心点没了就没了,大不了我伤好了去杰子楼抢几层书册,田苦他不敢来打我。”
唐鸥懒得批评武林盟主的强盗行径:“性海把那头观望的江湖人也带过来了,怎么处理你想个主意·辛暮云和百里疾没来”·“我都没看见。”
林少意道,“怕就怕那俩人潜进盟里了·不过盟里人多,方大枣柳舒舒和我爹都在,现在照虚也进去了,应该没事·”·唐鸥皱眉讲了句难说。
“书阁那么大,一两个火弹可烧不起来·”林少意的心腹甲说··“小姐可喜欢呆在书阁里了,现在烧了她会伤心的,盟主·”心腹乙说。
唐鸥:“小甲小乙说得有道理·我还是去看看吧·如果辛暮云和百里疾出现在这儿了,你立刻让人找我回来·阵前有性海,可以撑住的·他武功极高,远比之前的……那两个和尚高得多。”
“他以前不会是扫地的吧”林少意开了个玩笑,但唐鸥说完自己的话已经跳开跑走了,他这玩笑的话尾晃晃悠悠,最后落在小甲和小乙的耳里。
“什么意思”小甲问小乙··“我也不知道·”小乙说着,手里的绷带紧紧一束··两人抬头,发现林少意已经晕了。
书阁燃烧着倒下,少意盟中火光四处乱溅,不少房舍与花木已经被连带着烧了起来··照虚拎着百里疾躲了一阵,觉得还是得救火,眼看地下烧得比较厉害,于是将百里拎上小楼,用长绳绑在了柱子上。
“大师,我会被烧死·”百里疾提醒他··照虚看他一眼,冷冰冰的眼神:“咎由自取·”·言罢他起身踩着栏杆跃进院中,与赶来的少意盟众人一同去救火了。
·百里疾直待他走远了,才瘫着靠在柱子上喘气··周围烈火熊熊,噼啪乱响·他闭眼坐着,脑门上渐渐沁出密汗,最后还是睁开了眼·身处火中,又听得耳边这么多杂乱的声音,无一不让他想起当年辛家堡的大火。
火势虽不小,但短时间内还烧不到这里·百里疾搓动手指,从护腕的皮子里推出一根细韧铁丝··将内力注入铁丝之中,铁丝瞬间绷直,竟能切割开绳子。
正用心切着,百里疾眼角余光忽的瞥见一旁的屋顶上跳出来一个人··是拎着水桶的柳舒舒··百里疾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专心弄断绳子并注视柳舒舒。
他对柳舒舒无恶感也无好感,那只是一个外人·但这外人误了一些事情,让辛暮云不高兴了,百里疾便要去解决··若不是柳舒舒此时突然出现,百里疾几乎要将她忘记了。
柳舒舒独自一人站在屋顶上泼水灭火·她身形娇小,力气却很大,反复跳上跳下,将那重达十几斤的水桶提来提去··辛暮云不知道的事情,百里疾知道,比如柳舒舒和辛大柱相识,比如当年南疆的三百义士中死的死伤的伤,若无柳舒舒当年舍命救助,只怕辛大柱也好林剑也好,都是回不来的。
百里疾想起辛大柱,心中一时黯然··他终于将那长绳弄断,也不站起,膝盖几乎点着地面,双脚轻移,贴在栏杆之后··柳舒舒又提了一桶水跳上来··“大枣,你那头都解决了”百里疾听到她正低头冲地面上的方大枣说话。
百里疾将手中铁丝无声射出··无声无息的铁丝飞快地穿过碎末与乱飞的火屑,准确没入柳舒舒太阳穴,随后从另一侧钻出,啪嗒落在瓦片上·柳舒舒一声未出,立刻栽倒。
百里疾一得手便立刻转身隐匿·他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而如今柳舒舒没了,少意盟也烧了,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必须离开·他捂着腹部伤口喘息片刻,伏腰小跑几步,跨出栏杆跳下。
这小楼位置很好,一侧是少意盟,翻过去便是郁澜江的山崖·此时四野茫茫,夜色黑沉,百里疾只隐约见到江山有星点火光,却不知辛暮云究竟在何处··“狗贼”·随着方大枣的悲愤怒吼,一块燃烧着的沉重木块从身后狠狠掷来,正砸在百里疾的腰上。
他惨呼一声,抄出腰间所有能摸到的暗器,统统往身后射去··暗器飞旋着射向方大枣,他不闪不避,拿起手中长剑,朝百里疾下落的躯体扔去·百里疾已无力气闪避,那剑刺入他肩头,与他一齐深深扎入了水中。
方大枣在火光里摇晃几下,扑通跪在地上·百里疾不知他生死,只看到他身后火光凶猛,燎红了天空··闭目沉入郁澜江里,百里疾被江水呛得鼻子喉咙都酸痛不已。
落水的时候他看到了辛暮云的小船·辛暮云与他离开时一样,袖手站在船头,无丝毫动作··他知道辛暮云看到他了·他也知道辛暮云不会救他··百里疾在水中扑腾,终于将那沉重的铁剑拔了出来。
更多的血丝从身体里散出,在水里溶解·他慢慢沉到江底,一口气死死憋在胸中,却无力气再次浮起··他手掌撑在江底泥沙之中,并不愿意这样溺死·辛暮云十分喜欢他的模样,常抚着他脸颊与他说话。
若是在水里死了,泡肿了,那才真叫可怕··他用那剑撑着自己起身,尽力朝水面游去·伤口与口鼻都混入了浑浊江水,因那痛楚太过强烈,压过他此刻身上的一切感受,因而百里疾反而不觉痛了。
他只觉得窒息,快要喘不过气,水又黑又重,他觉得自己也许撑不住了··而辛暮云就在不远处,平静地、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死··江水渐渐急了,或是他的力气渐渐消失了。
在口鼻终于露出水面的瞬间,百里疾再也抓不住那把扎在浅浅江底的剑,手一松,立刻被江水卷走了··他不出声,大口大口喘气,边喘边笑·他想起最后那一眼,想起方大枣站在火光里为柳舒舒报仇。
他觉得方大枣是个英雄··和十年前一样,这一夜少意盟的大火也照亮了半条郁澜江·流火的江水滔滔地从上游往下奔流,沈光明蜷在麻袋里,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他梦见少意盟起了很大很大的火,梦见方大枣和柳舒舒带着沈晴成功跑了出去·唐鸥骑了一匹又帅又俊的白马穿出浓雾与夜色,垂头问林少意:沈光明呢·沈光明抽抽鼻子,醒了。
船舱里又臭又酸,他似乎是躺在了地上,即便隔着一层麻袋,仍旧被那冲鼻欲呕的气味弄得差点反胃·那气味仿佛是由十几根沤了上百年的老咸鱼泡水后散出来的,沈光明连忙坐起身捏着自己鼻子,尝试站直的时候脑袋砰地撞上了一个顶,立刻又扑到在恶臭的地面上。
船舱里还有人·沈光明听到呼吸声和粗糙的摩挲声,那些人似乎也是被捉来装进麻袋里的·他摸索着地面,连滚带爬地在麻袋里移动了几丈,贴着船壁坐下了。
他不敢开口交谈,也没人和他交谈,只有充满恐惧的呼吸和少女低声的抽泣在角落响起·沈光明凑在船壁上仔细听外头的声音,听见有水不断拍击以及船只晃动的声音,他顿时大惊:这船正在行驶。
船舱低矮狭窄,直到有人大步走来开了舱门,才透入一股难得的新鲜空气·沈光明连忙大口大口呼吸·麻袋也是臭的,因而进鼻的空气是又臭又新鲜,那滋味简直难以形容。
沈光明心想辛家堡原来还暗地里买卖人口,等我跟林少意打个小报告,弄死你··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整,他这麻袋也被人提着拎了出去·一路在楼阶上磕磕碰碰,撞得沈光明屁股都青了,却又不敢说话。
现在他不知自己在何处,也不知要往何处,自然还是先保持沉默比较好··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脑袋里所有的感觉都变迟钝了,痛苦和悲伤都隔了厚厚一层,摸不到实质。
直到有人隔着袋子捏他手臂,他才突然惊慌起来··“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沈光明在袋子里挣扎··他一出声,周围的人似乎都很惊喜。
“总算有个活着的了·听这声音,中气挺足,嗯”那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抓着他手脚乱摸,“就是太瘦了,能干活”·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能能能。”
有人笑道,“这些都是特别能干活的农家孩子,我们可不敢挑次品·”·“多少钱一个”·“跟以前一样,一个三百文。”
“都死了四个了,还剩仨活的,有力气的估计也就一个,还三百五百,我三个都要了·”·袋外诸人为了价钱争吵不休,沈光明坐在袋子里,听得心惊。
未几,众人以六百文的价钱买下了三个活着的人,迅速将他们装上了马车·沈光明不知自己要去哪里,想在麻袋上抠出一个洞,挖了半天都没挖出来,只好放弃··他又饿又累,在左手掌心摸了几下,确定伤口不流血了,才略略放心。
只要活着,总能回去的·他想··一觉醒来,头痛欲裂·马车竟然仍在前行·沈光明趴在马车里听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车里竟然只有自己一人。
马车里堆满了各类物件,有硬有软,沈光明隔着麻袋摸了一会儿,确实摸不到任何别的人了·想起之前听到的话,想来那两个人是已经死了··他心中凄然,摸到了一个箱子较尖锐的角,遂带着凄然心情,一边叹气一边在那角上反复用力摩擦那麻袋。
未凄然完,袋子果然戳穿了一个口··沈光明心中大喜,连忙把眼睛凑在那洞口上往外看··此时已是白天,虽然车窗被白布封着,马车里仍旧十分亮堂。
车中堆放着布匹、木箱,竟然还有几把弓,沈光明一时之间不知道买下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人·他看了前头的,又艰难转头看自己后面·之前乱摸的时候倒是摸到了后头有软垫,若是舒适,躺上去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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