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江湖人真会玩 by 凉蝉(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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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江湖人真会玩 by 凉蝉(下)(3)
·他对唐鸥笑了笑,笑容很可怕:“你想不到有多少话,你肯定想不到·我也想不到,说到今日还是没说腻·”·唐鸥沉默不语·他心里有一个猜测,这个猜测已经藏了很久,从张子蕴出现在子蕴峰的时候开始。
但现在这个猜测是否为真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他正要开口,张子蕴又在对面沉沉出声了··“唐鸥,莫让自己遗憾·世上的时间从来不多的,你我能占有的更是未知数。
这江湖好生险恶,人心莫测·你和他都不知道这条命哪一日就结束了·”他沉重而平缓地说,“然后,再无从论以后·”·沈光明对迟夜白知道张子蕴,丝毫不觉得奇怪。
迟夜白跟他解释:除了鹰贝舍的部分人物之外,知道张子蕴存在的还有杰子楼的田苦·青阳祖师的这个弟子的存在,并不像沈光明和唐鸥以为的那么神秘··“杰子楼里有很多关于青阳祖师的记载,田苦很喜爱青阳祖师,他将这些卷宗整理得很好。”
迟夜白道,“你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你妹妹正给田苦做事·”司马凤说,“两人相当情投意合,不知大哥你什么时候有机会见见这个妹夫”·他说了还不过瘾,拱手推向沈光明:“祝贺祝贺。”
沈光明大吃一惊,随即立刻怒道:“不行”·他的怒火比之前听到自己身世来历更甚,但还是强行压制了下去··正事要紧,他想,田苦……姓田的那厮以后还有机会料理·“说正事。
唐鸥他师叔说了一件颇奇怪的事情·”·方才张子蕴做饭请他吃,两人在厨房里很冷清很冷清地聊天·跟张子蕴聊天是很辛苦的,你不知道他是否在听,在听的话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得进去,就算听的进去了也没有回应。
因而大多数时候是沈光明说,张子蕴做自己的事情,不理不睬··青嫩的菜苗滚进没有油的锅里,洒了点儿盐之后就在水里咕噜咕噜地响··说到灵庸城那件事的时候,张子蕴才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嗯”了一声,还是疑问句。
沈光明将他知道的灵庸城僵尸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随后张子蕴指着周围的山,跟他说了一句话:这里也有你说的那种僵人··七星峰上的僵人不多,张子蕴因为长期在这里生活,所以碰见过一些。
僵人大都面容腐坏,衣衫破烂,歪歪扭扭地在雪地上走·它们不仅行动迟缓,且十分僵硬,常常被强风刮倒·僵尸无知无觉,自然也不知痛,有时手足折了也仍旧拖着爬动,令人悚然。
张子蕴自然是不会悚然的··他平日无事可做,还寻了个有利于观察的位置,坐在树上守着,细细看了很久··他生活的地方是南峰的峡谷,僵人却大都出现在北边的山峰。
因为此处生长着金凤草,金凤草气味浓烈,僵人从不敢进入·张子蕴外出的时候偶然遇到过,便随着僵人悄悄窥探··北边山峰的半山腰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口。
洞口被巨石压着,只留了一条仅容二人平行进出的缝隙·僵人正是从此处进出·张子蕴观察许久,发现洞中不仅有僵人,也有狄人出没·狄人说的话他听不懂,有狄人似乎想尝试过命令和指挥僵人,但僵人并不听命于他,一直四处乱走乱挠。
他查探这事情纯因无聊,也不上心,对洞里的内容没有丝毫好奇··张子蕴在沈光明的哀求下,艰难而不耐地回忆了那位试图指挥僵人的狄人头领的模样··“就是东原王木勒。”
沈光明低声道,“他脖子上总是缠着一条青灰色狼皮,这是他父亲赐给他的,草原上没有人能拥有·”·司马凤笑道:“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若是写成故事,这么巧反而显得蹩脚了·”·迟夜白忙问:“等等,这张子蕴说的话还不止可信度有几成·你信不信”·“当然信的。”
沈光明立刻道··迟夜白:“为什么”·沈光明:“我不能说·”·司马凤明白迟夜白的想法,在旁帮腔道:“张子蕴若是说假话,那我们几个可能就折在七星峰回不去了。
你为何信他,把事情原因说出来,若是真的可信,我和小白肯定不会退缩的·”·不能说——沈光明不可能说出子蕴峰上的事情,也不可能把张子蕴兄弟俩的事情告诉这两个人。
他转转眼睛,凛然道:“我信他,因为他是唐鸥的师叔·”·迟夜白:“……就这个原因”·沈光明继续凛然:“是的我信唐鸥,所以我也信他师叔。”
司马凤:“你不生他气了啊刚不久前不是还气鼓鼓的吗”·沈光明仍旧凛然:“是生气,但我还是信他的。”
司马凤将烤鱼木条当做折扇用来击掌:“盲目盲目啊·”·第二日与唐鸥会合后,四人很快决定一探北峰··迟夜白和司马凤采了许多金风草,全堆在昨夜休息的凹地里。
金凤草的气味不香不臭,像是介乎香和臭之间的某个令人不适的点上·沈光明和唐鸥闻到两人身上的气味,齐齐皱起了眉··司马凤不由分说,抓起两把金凤草塞进二人怀中:“这个味儿可以驱邪,一定要带着。”
他举着满手草汁去摸沈光明的脸,两人一个躲一个追,闹得很欢·迟夜白和唐鸥你瞅我我瞅你,相对无言··张子蕴远远站在林子里看着众人,不出声打招呼,也没有走远。
唐鸥忍着不适,开腔让沈光明和他一起去跟张子桥告别·沈光明犹豫片刻,跟着唐鸥走了··昨夜入睡之前他循例修习大吕功,走完一周天之后听见外头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睡的地方是张子蕴的厨房,条件简陋,不过好在比较温暖·沈光明立刻认出是唐鸥的呼吸声,没好气地问他饿不饿,饿的话还有半碗稀饭和两根水煮菜·唐鸥没吃饭,但他说不饿,随即问沈光明练功是否有阻滞。
沈光明说没有之后,唐鸥便转身离去,又回到了张子桥身边··沈光明睡前突然脑中一亮:因为这地方其实挺冷的,所以唐鸥是想用青阳心法帮一帮自己··他顿时懊悔不已,裹着薄被在地上打滚。
滚完后又想起白天听到的事情,想到唐鸥已向自己道歉,那无处可寄的愤怒和怨恨,就怎么也没办法落在唐鸥身上了··经过张子蕴身边时,沈光明被张子蕴叫住了。
“沈光明,想拜我为师吗”他很突然地问··沈光明摇摇头:“我有师父了·”·张子蕴:“你之前没有的。”
沈光明:“现在有啦·以后也只有他一个师父,下辈子我也要拜他为师的,可能轮不到你了,唐鸥师叔·”·“不想约你的下辈子。”
张子蕴冷笑道,“走吧·”·沈光明走远几步,忍不住回头,果真见到张子蕴在瞧他·张子蕴没想到他会回头,顿时有些狼狈··“唐鸥师叔。”
沈光明说,“我不拜你为师,那我还能跟你学功夫吗大吕功和方寸掌我有点进步了,想给你看看·”·张子蕴皱着眉,一脸不快。
“我知道你高兴的·”沈光明笑道,“等我们探完北峰,一定来找你·”·他冲张子蕴深深鞠躬··“唐鸥明年来,后年也来。
他说以后年年都来·”张子蕴缓慢说道,“你若不嫌远,不觉冷,来就来吧·”·沈光明大喜,差点要跪下磕头,但张子蕴身法极快,刷的就不见了。
他这个头没了磕的对象,只好悻悻站起··跟在唐鸥身后走了一段,才觉得有些不对··唐鸥年年来,张子蕴的意思是,也让自己年年随着唐鸥同来·正思量间,已抵达张子桥墓所。
昨日沈光明没来得及细细打量这里,今日阳光好了一些,他上下左右地看,心中连连惊叹··地面丛生着柔软青草,巴掌大和指头大的各色小花间杂其中·此处正是峡谷的边缘,被山壁环抱着,无数高耸的树木从地面生出来,紧贴着山壁。
而唯有当中一条小路直通那处,路面平整,站在当中,抬头便是那洞穴·山壁并不光滑,有嶙峋怪石层出,上头拖着厚厚积雪,下面却是一层浓绿的苔·从地面一直往上攀爬的藤蔓缠到了洞口处,而洞口边缘的石缝里又有另一种模样的山藤长出来,长长地垂下。
山上的冰屑被北风纷纷刮落了,落到半途便化成细小水滴,山谷便仿佛永远被雾气笼着,是一处走不出去的茫茫梦境··丝缕阳光落在谷中,那浓雾里头便生出一些旖旎色彩,随着雾气而不断滚动、消散,滚动,又消散。
想在这世上找到另一处比这儿更美更妙的墓所,应该也是不能够的了·沈光明只觉得这地方比那些什么千年寒冰的洞窟、流光溢彩的水晶棺材要好看上万倍、奇妙上万倍。
唐鸥抬头望着张子桥棺椁停放的山洞跪下来··沈光明连忙也随他一起跪··“不不·”唐鸥拉着他,“你不用,这是大礼,你不必的。”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沈光明站起来退了两步,静静立在唐鸥身后··“师父”唐鸥扬声大喊,“我走了”·他声音又粗又响,砸在山壁上,往高处一寸寸弹上去,消失在风雪里。
“等我们解决了灵庸城里的事情,我再来看你·”唐鸥大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婆婆妈妈的,你说要做个大侠,就得干脆利落,不能拖泥带水。”
“师父,我不累·我能坚持住·”·“师父,等子蕴峰上的桃花儿开了,我给你折几枝过来·等它们结果了,我也给你带来。
它们开花好看,结的果却不好吃·你别嫌酸,都是你种的·”·“师父天儿太冷了你跟师叔说,让他别在上面呆太久”·张子蕴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说完快滚,烦”·唐鸥笑出声,弯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徒儿要顶天立地,有所担当,定不会让你失望·”·唐鸥又磕三个头才站起来·他膝盖与手腕处的衣料都被打湿,沈光明有些担心:“会着凉吗”·“不会。”
唐鸥看他一眼说,“走吧·”·“问师叔要一件裤子换了吧·一会儿还要去北峰,太冷了,我怕你受不了·听说膝盖着凉了若是不管,以后老了会特别难受,酸痛入骨,很是麻烦。”
沈光明絮絮叨叨地跟在唐鸥身后,试图劝他去换衣服,“我看我师父就是这样啊·你别瞧他年纪不大,但每到下雨天和冷天,都抱着膝盖在地上滚,疼得厉害。
你以后要是这样可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唐鸥转头:“不用,走了,别说话·”·沈光明仍在坚持:“这件事你最好还是听我的,我见过师父他的难受样子,你想不到的。
师叔不是在上头吗让他去给你找条新裤子吧·俗话说病从寒中来……俗话是这样吧总之你还是得注意……”·唐鸥打断他的话:“你不生我气了吗”·“……”沈光明顿了片刻,“不生气了。
若是生气便懒得和你说这么多话,你换是不换呀你若不好意思跟师叔讲我去便是……”·唐鸥叹了口气,说了句“你真烦”,突地跨了一步,抓住沈光明的衣领,凑了上去。
沈光明下意识地一缩,唐鸥这个吻便落错了位置,亲在他的嘴角上··沈光明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把抓住唐鸥的手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击即中,唐鸥立刻松了手。
他顿了片刻,似乎也不知说什么好,低头掩着嘴,转身走了··“……位置不对·”沈光明喃喃道,见唐鸥没有反应,大声冲他道,“你亲歪了位置不对”·唐鸥停了片刻,再次转身朝他走过来。
沈光明看到他的脸红了,忙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的,也是热的··唐鸥这次没有再亲他,直接抱着他脑袋低头吻了他的头发··“沈光明·”他心跳得飞快,耳边都是血液奔流的轰隆声,好似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你又长高了。”
·第60章 七星峰(4)··唐鸥说着话,在沈光明脑袋上摸了几下·俩人都是脸皮发热,也不知说什么好,在尴尴尬尬之中,又有些微小的喜悦··“走吧。”
沈光明说,“那俩人该等急了·走走走·”·唐鸥与他走了几步,突然笑出声:“怎么连看都不敢看我了”·沈光明扭头瞧他,又飞快地转了回去。
唐鸥等了一会儿,那人果真又转过来,盯着自己··“你……哎,我,我,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沈光明指指身后上方,“你师父和师叔在这儿呢,你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儿再再再……再那什么”·“不能。”
唐鸥利落道··沈光明:“……”·他忍不住笑,觉得笑起来太夸张,便抿着嘴,结果笑得更加扭曲·唐鸥抬手捏他的脸,温和道:“走吧。”
或许有许多话可说,但两人默默走着,什么都没讲出口··司马凤和迟夜白在外头等得焦急,只怕北峰太远,等去到已经天黑,还得白白在外头的狂风暴雪里熬一晚上。
看到俩人从林中走出来,迟夜白立刻站起:“好,出发吧·”·司马凤仍坐在石上,手里是一根仿似扇形的扁平木棍·他把木棍抵在下巴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走过来的唐鸥和沈光明。
“你俩成啦”他单刀直入··“准备好的话去拿披风·”唐鸥见招拆招,“赶快出发吧,别耽误时间了。”
可惜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沈光明已露出破绽:“咦,你咋知……”·他话说一半立刻醒觉,连忙捂住了嘴巴·但司马凤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迟夜白满头雾水地看着面前的老友和唐沈二人,忍不住再度出声催促:“出发·”·司马凤:“外头风雪怎样”·迟夜白只好去谷口查探了。
司马凤见他走远,又转头,笑吟吟地看着面前的俩人··沈光明死死盯着司马凤,又好奇他为何知道,又觉得不好意思·司马凤倒是没继续说下去,只摇着那扁棍子哎呀咿呀地唱着小曲儿。
沈光明立刻醒觉这人是在唱那些什么淫词艳曲,想问,又忌惮着唐鸥,只好紧紧地听··司马凤唱完了两曲挂枝儿,晃着脑袋笑道:“颇巧,颇巧·我与小白,也刚刚成事。”
唐鸥和沈光明同时抬头看向迟夜白,目光中带着惊诧··迟夜白去谷口探查正好返回,被二人盯得有些忐忑,一步踏过来怒道:“他又说了什么”·沈光明:“他说你……你和他……”·司马凤仍旧不紧不慢,将棍子摇得波浪一般:“我方才与小白商定,回家之后他要到司马家的学堂来给我们的生徒上几门课。
劝了许久,刚刚才答应·这事儿一成,我的心就放了一半啊·”·迟夜白听了一遍,又在心里回味了一遍,没察觉出司马凤说的不对,便疑惑地看向沈光明。
沈光明满脸无奈:“司马家主这人太坏了,罢了罢了,走走走·”·迟夜白同意他前面那句,却不赞同后面那句·他还是很想知道司马凤到底前面说了什么话的。
四人从张子蕴居所那里找到了几件雪白的披风,换去身上原本那件,便出发了··裹着这披风,藏身在雪地里也不易被发现·只是在谷中休憩一夜,习惯了那里头温暖和缓的气候,一踏出谷口立时被狂风吹得倒退几步。
唐鸥在沈光明背后用手掌顶着他的背:“脚下不能松劲把你的大吕真气凝在脚上很快就会习惯”·昨天虽然风雪颇大,但远不至于像今天这么狂放,每走一步都要将脚深深扎入雪地之中,再用力拔起。
众人朝着北边走,那凛冽寒风正好从北边来,顶风走了片刻,人人头脸都是一片雪白,眼皮都僵了,睫毛上的雪粒积得又重又厚,像是要把眼皮按压下来·四人以唐鸥为首,沈光明紧跟在他后面,最后是司马凤和迟夜白两人。
唐鸥运转起青阳真气,不似别人那么难受,至少能将面上雪沫消融,看清前路··在这样的风雪里说话也是听不到的·唐鸥偶尔回头瞧沈光明,生怕他受不了。
但沈光明却越走越顺,身上反而不那么冷了··张子蕴当日给他的大吕真气原本是不服主的·但经过这大半年的修习和运用,沈光明已经能很自如地运转大吕真气,也许久没感觉到丹田的剧痛了。
大吕真气已被他驯服,如今正顺应他的心意,流畅地运转··大吕真气原本是极寒的真气,与七星峰的这气候恰好相似·沈光明似是被大吕真气保护着,而大吕真气又与这气候相处融洽,因而他渐渐不觉冷,也不觉僵,行动时反而比其余三人都更流畅。
但他体格始终不够唐鸥高大,也不敢提出让自己开路,便紧紧攥着身后迟夜白的手,以免后头两人掉队·四人一色的白,混在天地间茫茫的风雪里,根本瞧不出行迹。
七星峰北峰比南峰稍低,是被年年的暴风吹刮而成的·山上偶有巨大怪石,突兀地蹲坐在道边,因与山体紧紧相连,反倒能给他们提供短暂的避风处·唐鸥在前头,眼力很好,看到大石一路排布,便叮嘱众人朝着大石行走,一段段地走完这一路。
根据张子蕴的说法,大约走出三四里,风就不会那么大了·越靠近北峰,风就被北峰遮挡,风势渐小·只是这三四里路程,却走得人筋疲力尽··走到山坳下,风雪果真小了许多。
沈光明脖子都僵了,仍坚强不屈地艰难抬起,看向灰茫茫的天空·唐鸥伸手给他揉揉,沈光明被他的手冰得脖子直往衣服里缩·头顶仍有纷繁雪片随着狂风奔流,但都似隔在某个看不见的透明琉璃之外,影响不到他们了。
司马凤双手发白,僵直得伸不开·他方才在队伍最后,手持最粗的木棍来稳定自己和支持前面三人,为了便于抓握,他把手套也给了迟夜白·站在山坳里,他颤抖着把自己的手给迟夜白亮出来。
“冷死啦·”他说,“我这手真要废了·”·迟夜白剥了自己的手套给他戴上,见他仍木木地发抖,干脆笼着他双手,缓缓搓动,并将温暖内力慢慢渡入。
两人确系师出同门,虽然没有师兄弟这一层称谓,但源头都是司马世家,因而内力相似,很快缓解了司马凤的僵冷·迟夜白感到他手指开始回暖柔软,便打算放开,谁知司马凤反手一抓,迅速将他双手攥在掌中:“哎哟小白,你冷不冷你肯定很冷,瞧你这手呀……让我摸摸——不是,让我帮你揉揉……”·迟夜白毫不犹豫,飞快地抽出一只手,隔着厚厚的衣料与披风,又稳又准地卡在司马凤的脖子上。
“你说要揉什么”他问··“我说揉我自己的手·冷极了,这天儿真冷啊·”司马凤飞快道,“各揉各手,各揉各手。”
沈光明和唐鸥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互相将手搓了又搓,直到发热··张子蕴说的山洞就在这一侧,四人休息了一阵,开始循着张子蕴说的路线出发··张子蕴当日孑然一人,身手又好,因而并不从地面移动,仅是攀附着林木和山崖谨慎接近。
现在四人都在地面行走,风险比他当时要大了许多·且四人并不清楚洞中情况现在是否有变化,故而走得更加缓慢··因山坳风雪常年都小,山石与林木都较山路上多,也便于藏身隐匿。
四人各自分散开,小心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沈光明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活动,十分激动,紧紧跟在唐鸥附近··山洞虽然极大,但洞口掩了两块巨石,反倒不易被发现。
四人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敢再接近··洞口四周寂静无人,但皑皑白雪覆盖的地面上,有黑色的枯干躯体露出来,或是手,或是脚··“那些是尸体吗”沈光明问。
“黑成这副样子,纵然是尸体也是上了年头的古董·”司马凤低声道,“这些无用的东西随意丢弃在外,看来狄人对这地方也不是很上心·”·四人正商量着如何继续接近和潜入,互听山洞中传来隐隐的嚎叫之声。
那声音嘶哑难听,曲曲折折地从深处传出,听得人直冒鸡皮疙瘩··“什么在叫”沈光明惊讶道,“他们做出了会叫的僵人”·唐鸥示意他不要出声。
四人死死盯着洞口··片刻后,洞口处传来隐隐的铁索拉拽之声·铁链在石头地面上摩擦,刺耳至极··随即有数人从洞口行出·一个四肢着地作爬行状的人,被铁索拉着,慢慢走出。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那人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活人,无论神情还是姿态,都怪异无比··走出来的数人之中,有一位高大男子气度不凡·他裹着一件皮毛大氅,头戴厚厚的猎帽,帽上有一块颇大的绿石头。
男子浓眉大眼,白面微须,迟夜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回头和司马凤对眼色:“有点像舒琅·”·“那应该就是东原王木勒了·”司马凤压低了声音,“得来不费功夫,就是不晓得这些人在这里做什么。”
唐鸥和沈光明却一声不吭,仍盯紧了那头的几个人··木勒身边的一个年轻男子正牵着那僵人·男子作汉人打扮,一张脸虽长得英俊,但面无表情,十分冷漠。
他举起手中的铁链,与木勒说了些话··司马凤眯起眼睛,又不太确定:“那个……是那个谁吗”·唐鸥冷冰冰地说:“就是他。
辛暮云·”··第61章 七星峰(5)··那作汉人打扮的男子,正是辛暮云··少意盟大火之后,少意盟人一直死死盯紧辛家堡,唐鸥和司马凤等人从未听过辛暮云行动的消息,如今见他在这里出现,不能不惊诧。
他们既不知辛暮云是如何从严密的监视中逃走的,更想不出他和东原王木勒混在一起是做什么··唐鸥察觉沈光明心跳呼吸都开始急促,悄悄攥着他的手,试图安慰他。
沈光明又恨又怒,浑身发抖·想到他和自己身世也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觉愤恨中有无法说明的凄楚··他永不会跟唐鸥说,自己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想象过辛暮云是自己的家人。
或者不是辛暮云也可以,是林少意,或者是别的大侠·只要他们武功高强,沈光明就无需论善恶;只要他们能在他最困苦、最艰难的时刻,有如神降一般站在自己面前,说,我是你亲人,我带你走吧。
当他随着唐鸥踏入了这个比想象中更诡谲的江湖,接触了辛暮云和百里疾,这些想法便慢慢变了··辛家堡的人和方大枣、柳舒舒、丐帮弟子及少意盟的大火有关,于是便和他的愤恨有关。
他为当年辛暮云孤身一人对抗试图踏平辛家堡的江湖的壮举心折,但也无法理解他那些扭曲的想法··唐鸥紧握着他的手,将他拉近自己身边,又快又轻地抱了他一下,不远处的辛暮云正和木勒说着话。
他一边说话,一边拉拽着那僵人,令僵人踉跄跌在雪地中··“要演示控尸术吗”司马凤很快判断出了现在的情况,“木勒那边懂控尸术的人是他自己他要操纵这干瘪玩意儿”·“不可能。”
迟夜白立刻道,“东原王即便懂得控尸术也不可能亲自去操作的·这样做风险太大,他要用死灵军队去征战杀伐,必定需要有人在阵前操纵·”·他话音刚落,果真见木勒退了一步,随即身后有两个略为年轻的狄人走出来,站在辛暮云身边。
司马凤:“”·迟夜白:“辛暮云懂控尸术”·这回轮到司马凤断然道:“不可能。
这门功夫是百里疾的家传之秘,怎么可能随意传授而且辛暮云自己也有看家本领,不至于去学这玩意儿·”·这时沈光明从一旁低声插话,语气低沉:“如果辛暮云早就知道百里疾会在少意盟大火中死去,所以让百里疾把控尸术传给了自己呢”·余下三人齐齐一愣。
山洞处的雪地簌簌乱响·那原本四肢着地爬行的僵人竟然慢慢站起,在风雪中直立着··而辛暮云带着两个年轻人站在僵人之后,双手缓慢举起,口中念念有词。
——他果真习得了控尸术··以前每每看到控尸术,都没有细细观察的机会,四个人此时不免都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僵人僵硬地走了两步,似是还不够熟悉。
辛暮云手指抓拢又放开,随着他的动作和口令,僵人缓慢做出举手、弯腰和站立的姿势·木勒脸上显出愉快神情,推了那两个年轻狄人一把,让两人去试··这一试就试了近半个时辰。
两个年轻的狄人还不够熟悉控尸术,僵人偶尔会不听使唤,甚至慢慢回头盯着辛暮云·辛暮云倒是从始到终都一派镇定,就连僵人行走逼近,也只是轻轻弹动手指,驱使僵人后退。
两名年轻狄人尝试之后,再次由辛暮云向木勒演示··他让僵人做出了一个弯腰挖掘的动作··僵人手中并无工具,但它弓腰翘臀,很显然是在盯着地面某处。
辛暮云开口念了一句话·下一刻,僵人便慢慢伸出双手,突地一把深深抓入雪地之中··雪沫四处飞溅,黑乎乎的僵人挥舞细瘦双手,在雪中挖掘不停··这情景无声无息,又实在太过诡异,唐鸥等人大气不敢出,全都死死盯着那僵人。
“它在挖东西……”司马凤低声地自言自语,“挖的什么为什么要让僵人演示挖掘的动作”·无人可回答他这个问题。
众人一直等到辛暮云和木勒等人回到山洞之中,才略略松了一口气··“我们跟进去吧·”沈光明立刻道,“不然辛暮云又要跑了……”·“跑不了,天涯海角都有小白帮你抓回来。”
司马凤截断他的话,“先回刚刚那个山坳,我想起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司马凤想起的,是少意盟大火当夜,他和迟夜白赶到少意盟附近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当时百里疾已经坠入郁澜江,两人各自率着帮众正巧过江,恰好于此时发现百里疾,因而顺手救起了他··“起火的地方是少意盟的正前方和东西两侧,郁澜江在少意盟的北面。
而后来据盟中帮众说,百里疾是出现在书阁那里的·书阁也位于少意盟的北侧,与郁澜江只隔了一道围墙·”司马凤让众人都坐在山坳底下,抄出他昨夜削的那根扁平扇状棍子,在地上划了个方形,解释一通后抬头问沈光明,“沈光明,哥哥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百里疾是从哪里进入少意盟的”·唐鸥:“……谁是他哥哥”·司马凤:“噢,对不住,您是,唐大侠您才是。”
唐鸥不悦地皱眉,他觉得司马凤在无故地拖延时间·这时沈光明开口了:“他是从北面进来的·”·“你说说”司马凤循循善诱。
“正前方和东西两侧都有很多人把守着,林盟主、林大侠与照虚大师,还有我师父和柳姑姑,都不是一般的武林人士,百里疾身手再好,也不可能闯过这些地方而没有任何人发现。
而且他一心要烧少意盟,火点就是书阁,因此他不会耽搁时间,必定第一时间接近书阁·只有从北面,从郁澜江上进入少意盟,才比较稳妥·”·司马凤很高兴:“说得很好。
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百里疾是不是辛家堡最重要的武力”·这次沈光明几乎是不假思索:“当然是·青蝎之名遍传江湖,辛家堡除了辛暮云,就是他武功最好了。
……说不定他比辛暮云还要好·”·迟夜白插话道:“他确实比辛暮云更强·”·“第三个问题·”司马凤亮出三根手指,“为什么辛暮云派遣这个最重要的高手进入少意盟,却没有及时接应他他为什么要舍弃百里疾”·唐鸥和沈光明都是一愣:“什么意思。”
“司马,他们不知道当夜的情况·”迟夜白平静开口,“发现百里疾之后,我立刻派出鹰贝舍身手最快的几名好手,逆流而上,看是否还有辛家堡的人在江面徘徊。
只有一艘船,船上只有一个人·那艘小船停在郁澜江边,正好能瞧到少意盟北面的战况,包括燃烧的书阁·辛暮云就在那艘船上·”·沈光明呆了半晌,讶然道:“辛暮云看到百里疾坠江,但是没有理他”·“他必定也看到了百里疾和照虚缠斗,还有和你师父……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迟夜白道,“他站在那艘船上,没有任何动作·”·唐鸥终于明白:“他想要百里疾死·沈光明的推测很有道理,那时辛暮云已经从百里疾那里获得了控尸术。”
司马凤靠着冰凉的山壁,叹气道:“现在虽然不死,但也差不多了·”·他启程出发到灵庸城之前,去看过百里疾·百里疾仍旧时时昏迷,但偶尔也有苏醒的时候。
他苏醒的时候也是一片茫然的,想不起自己是谁,也记不得自己做的事情·还想再问的时候,他又陷入了昏迷·因而迟夜白等人才会想去寻找圣手屠甘,好从百里疾口里挖出些讯息来。
“百里疾已经没用了·”司马凤说,“他伤太重,而且是新伤旧伤叠在一起·辛暮云用起他来真是不要命·据说他脑壳已经被水泡坏了,现在只盼屠甘真有回春圣手。”
·沈光明默默不语·他知道一旦屠甘把百里疾治好,等百里疾说出辛暮云和辛家堡的打算,他的结果肯定也是一个死·而且死得绝对不轻松。
真好·沈光明暗暗想·世间有多少种不轻松的死法,不妨都让百里疾亲身试试··唐鸥低声道:“辛暮云还真是恨百里疾·他是怨辛大柱疼爱百里疾甚于他么”·司马凤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坐在他身边的迟夜白却犹犹豫豫地开口了··“辛暮云有多恨百里疾,我说不清楚·但百里疾和辛大柱的渊源却不简单,百里疾的父亲百里川之死,和辛大柱有些联系……”·此言一出,三人都露出惊讶神情。
司马凤最为激动,推了他一把:“哎哟你还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的来来来讲来听听·”·迟夜白很后悔自己刚刚说的话,抿紧了嘴摇头。
司马凤和他逗笑几句,看到他仍是不开口,面色渐渐变得严肃··“迟夜白,我们现在正在狄人的地盘上,四个人,还有一个唐鸥的没用师叔·”司马凤遥指山洞的方向,“我们面对的是一大群邪气玩意儿,你还憋着不说做什么呀万一百里疾和辛大柱的关系,能动摇辛暮云呢说不定我们就能把辛暮云逮回去了。”
他始终出身刑名世家,再艰险也不忘逮人··迟夜白抬眼看他,仍旧摇头,竖起食中二指在自己唇上斜着一比··司马凤愣了片刻,突然笑了··一旁的唐鸥和沈光明一头雾水,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我知道了·”司马凤笑道,“这个手势的意思是,这个消息是绝密的,他不能说出来·”·他用那扇形棍子抵着迟夜白下巴,立刻被迟夜白打掉了。
“你不能说,但我可以问,对不对”司马凤笑了两声,敛去脸上嬉闹神情,认真起来,“迟当家,你只需要回答你能回答的部分·你说的这件事是鹰贝舍主动发现的吗”·迟夜白:“不是”·司马凤:“这个谜只有鹰贝舍的人才知道吗”·迟夜白:“不止。”
司马凤笑着点点头:“我明白了·”他说完转头看沈光明·沈光明一头雾水还没擦干,急道:“看我做甚你明白了什么”·“不要急,哥哥再问你一个问题……”·“不用问了,说。”
唐鸥利落打断他的话··司马凤:“……好罢·首先我们已经知道,小白和他家里那些人都特别懒,除非那个情报特别值钱,或者是有人委托,他们才会出发去搞。”
迟夜白:“……”·唐鸥:“司马,我劝你好好说话,嘴巴清爽点儿·我是为你好·”·笑了一会儿,司马凤终于再度认真起来。
“如果这是个值钱的消息,那么鹰贝舍肯定会主动去找,并且会将它出售·但小白说不是,并且这是个绝密的信息,所以百里川之死和辛大柱的关联,是有人委托鹰贝舍去调查的。”
他再度使用扇子,在地上比划,“这是其一·其二,这个谜不止鹰贝舍的人知道,但鹰贝舍对这种委托调查向来都十分严格地执行保密原则,所以知道这件事的别人肯定是委托者。
因此,委托鹰贝舍去调查的人还活着·其三,会委托去调查的人,肯定和辛大柱或者百里疾有关系·其四,我们都觉得辛暮云眼睁睁看着百里疾去死很奇怪,也都认为他对百里疾有很复杂的恨意。”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哦”沈光明惊喜道,“委托鹰贝舍调查的人是辛暮云”·三人齐齐看向迟夜白。
迟夜白盯着司马凤,脸上流露出很复杂的神情,但最终没有否认··司马凤继续拐弯抹角地问之后的事情··百里疾的父亲百里川当年死得蹊跷·沈光明记得当时七叔说过,百里川因为发现妻子懂得控尸术并教授儿子控尸术,决定与妻子谈谈。
两人在房中谈了一夜,之后百里疾破门而入,便发现父亲已死,母亲在一旁掩面痛哭·当夜,百里疾的母亲也自杀了··沈光明当时便对那一夜夫妻俩发生的事情十分好奇。
沈直没有正儿八经地娶过妻,沈正义虽是他亲儿子,但沈光明和沈晴都没见过沈正义的母亲,因而沈光明也很少见识夫妻争吵··原来吵架还能吵死人,他觉得挺可怕的。
“百里川身死当夜,那个房间里只有他和他妻子两个人吗”司马凤的第一个问题便问得很奇怪··沈光明:“自然是两个……”·但迟夜白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
司马凤冷笑一声,摇着那把不存在的扇子:“果真如此·辛大柱的目标不是百里川,是百里川的妻子,对不对”·沈光明和唐鸥没能跟上司马凤的思路,只能好奇又紧张地随着司马凤的眼神盯着迟夜白。
迟夜白慢慢点点头··沈光明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但又说不上来懂了什么,连忙拽着司马凤询问··“一个房子,两个人·百里疾进入要破门,说明房子是从里面关上的。”
司马凤又开始比划,“一个人死得不正常,那么害死他的肯定是另一个人·百里川死了,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他妻子所杀,而妻子最后又殉情身亡,更是坐实了这个结论。
但是小白刚刚说了,辛大柱和百里川的死有关·那么百里川死的时候,那个地方就肯定有蹊跷,不是我们一开始认为的那样·”·“这只是一个推测,万一当时辛大柱不在房中,是他授意那女子杀夫呢”唐欧问。
“那我便再多问两个问题而已·虽是推测,内里也有关联·”司马凤道,“房中不止两人,那么当夜辛大柱也在房中·小白,对不对”·迟夜白默认了。
“看来三人是在商谈某件事情,谈着谈着,三人一言不合,辛大柱出手杀人·但为什么只杀了百里川”司马凤说得飞快,“如果辛大柱一次杀了夫妻两人,说明夫妻知道了某些事情,他是要灭口。
可他只杀了百里川一个人,留了女人活下来·你觉得是为什么”·沈光明被他这么一问,立刻皱眉思索起来·他还没理清楚,一旁的唐鸥已平静开口:“威慑和恐吓。”
“对·”司马凤笑道,“唐兄不愧是江湖中人,对这些手段十分熟悉·”·“我与辛暮云曾相交过一段。
辛家堡在处理郁澜江水务的时候,很善于用威慑和恐吓这个手段来达到目的·辛暮云也曾说过,在必要时的时候,取一两条人命就能达到威吓的效果,是值得的·我现在才明白,这种想法是他爹教给他的。”
唐鸥补充道··“可是为什么要威吓一个女人”沈光明疑惑道,“他要做什么”·“既然是威吓,自然是有目的。
说明那女人身上有辛大柱想要的东西·”唐鸥也是越说越顺溜,“辛大柱和夫妇二人商谈,但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真正想要与之交涉的是百里川的夫人,因而以杀害百里川为手段威吓那女人。
女人或许是不从,或许是不信,因此辛大柱最后将百里川杀了,以彻底恐吓那女人·杀了夫君,下一个或许就是她儿子·女人为保百里疾性命,干脆吞银自杀。”
“对,这个推测可能性最大·”司马凤赞同道,“所以这也说明,女人宁可选择死也不交出那‘东西’,那玩意儿必定非常紧要,且非常可怕。
而且她知道自己一旦死了辛大柱就拿不到他要的东西了·因而辛大柱想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是藏在那女人脑袋里的·”·沈光明又似懂多了一点,但又模模糊糊。
“那辛大柱为什么还要收留百里疾”他喃喃道,“难道百里疾身上也有那东西——”·他的声音突然断了,七叔说的故事突然在脑里复苏。
悬崖,郁澜江,披着白布的尸体,念念有词的幼童,暗处窥视的人··“——控尸术”沈光明失声道,“辛大柱想要控尸术”·山腹的洞口外头风雪狂舞,里面却十分温暖。
曲曲折折地走进去,能在中途看到一处宽阔的洞穴·地面铺着厚厚的毯子,直接坐在上面也不觉冷·洞壁上凿了洞,洞中放着烛火·烛光映着从洞壁顶端垂吊下来的巨大旗帜,光影晃动。
旗帜上绣着一头巨大的狮子··“这种异兽中原从未见过,想不到北地也有这么特别的东西·”辛暮云喝了一口酒,盯着头顶旗帜道··木勒与他对坐在毯子中央。
这里陈设简单,他也十分随意,拿着一壶酒与辛暮云对饮··“这异兽名为狮子,说实话,我也没有见过·”他回忆道,“当年狮子军成立的时候还不叫狮子军,就是王帐卫队。
后来有个远游的外来者造访王帐,与祖父说了许多远方的故事·他说大地和大地之间,被极深极广的海洋分隔开·要从这片大地到另一片大地,要使用一种名为船的东西。
这异兽就是他告诉祖父的,说是另一片大地上最最凶悍的野兽·祖父十分喜欢,觉得异兽的鬃毛威风得很,又听说异兽的吼声能令山川崩裂,江河喷涌,于是就将王帐卫队命名为狮子军。”
他说起这段故事,津津有味·辛暮云嘴上似乎很好奇,脸色却十分淡漠··木勒已习惯他这模样,也不十分在意··“还要多久才能成”他问辛暮云,“舒琅托人捎信给我,说府中又出现了僵人,我的王妃受到了惊吓。”
“那不过是一次疏漏·”辛暮云平淡道,“当年你为了尝试控尸术,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只在灵庸城外的废墟里杀人练僵人,又看守不力,才让那些僵人们纷纷回到灵庸城。
这次是那玩意儿太过顽固,才会出事·”·“当年不顽固吗”木勒问··辛暮云罕见地笑了笑:“当年顽固的不是那些僵人,是王爷你。
你思念王妃,又亲自操纵僵人·因而僵人们才会不由自主地聚集在王妃家的周围·你当时也太过大意,有时竟在灵庸城内……”·“辛先生,你笑起来比较有活人气,还是要多笑笑才好。”
木勒打断了他的话,“我思念王妃,它们就随着我的思念去探望王妃这个说不过去啊·罢了,不说以前·这次又是怎么回事那僵人是徐子川做的,这么久了,居然还能动”·辛暮云沉吟片刻,语气也有些不确定:“能动自然是能动的,我将蛊虫放在它身上了。
当时只是想看看蛊虫对死了这么久的尸体是否有作用,谁料她竟真的动起来了·”·“而且还出了洞,下了山,去了灵庸城,进了我王妃的家”木勒笑问,“这可蹊跷了。”
辛暮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饮··“以前的僵人到那边去,是因为你操纵着他们,而你心中始终思念王妃……但这个是我放的蛊虫,我操纵着……它回到灵庸城,是因为它自己想见什么人么”·木勒惊讶道:“死了那么久,还能有意识”·辛暮云摇摇头:“不可能有了。
你还记得那僵人是什么人做成的么”·“我只记得是徐子川杀的人,也是他做成的僵人·其余的可记不住了·”木勒仍旧笑着,“说起徐子川,我倒是记得现在敏达尔住的那院子以前是他的书房。
僵人回去不会是想见他吧说不定心里还牵挂着这个杀了自己的人,百里十里都要走回去,想瞧瞧他呢·”·辛暮云冷冷笑了:“恶心。”
一壶酒喝得见底了,辛暮云站起来走出洞穴,沿着开凿出来的道路慢慢走向更深处·狄人守卫悄悄溜进来,跟木勒说了几句话··“怪人一个。”
他爽快地说,“回去吧·”·小小的队伍很快离开洞口,顺着风雪慢慢走下了七星峰·原本看守洞口的人也被带走,洞口十分安静··唐鸥等人从远处看到木勒等人离开,立刻决定开始准备潜入山洞。
自从知道辛大柱收留百里疾的目的是控尸术,沈光明还处于惊愕中回不过神··“知道这件事对我们很有利·到时候可以出其不意地吓一吓辛暮云·”司马凤说,“他不知道我们知道。”
沈光明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那百里疾知道吗”·唐鸥:“你觉得他知道吗”·沈光明想了想:“知道的吧……他应该知道好多事情的。”
司马凤将自己珍爱的小棍子揣入怀中,看到迟夜白脸色不虞,便安慰他几句:“我知道你们鹰贝舍的铁则就是保密,但现在情非得已,事有缓急轻重嘛·”·“铁则”沈光明在一旁问道,“听上去很厉害。
有多铁”·“违者死·”司马凤笑着说,“是小白订的,整个鹰贝舍、整个江湖都知道·就这仨字,厉害吧”·沈光明想了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吓得抓住了迟夜白的袖子:“迟当家你不用死吧”·司马凤接话道:“当然不用。
他为我破这铁则也不是第一次了·”·身旁衣袂轻拂,迟夜白一言不发起身,与唐鸥走到了一起··沈光明看着迟夜白,小声对司马凤说:“司马大哥,既然这样,你就不要总是这副模样戏弄迟当家了。
他自己订立的铁则,鹰贝舍上下都遵守,整个江湖都知道,偏偏他这个当家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司马凤微微皱起眉头··“他心里必定是难受的。”
沈光明道,“若是这事被披露了,不止他,整个鹰贝舍都声名尽丧·他这个破例,风险可太大了·”·司马凤默默看他,良久才点点头:“对啊。”
沈光明:“……对什么对啊·你以后别让他做这样的事情了·”·司马凤敲了沈光明脑袋一记,起身走向了迟夜白·唐鸥适时走回来,拎起沈光明:“一会儿进去了,不要胡乱冲,跟着我。”
“我的大吕功已经很厉害了·”沈光明道,“你不要总将我看做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啊,我不用你保护·”·“……我不是保护你。”
唐鸥万分认真,“我是让你跟着我,好好保护我·”·沈光明:“……啊”·唐鸥:“千真万确。
别离开我,保护我·”·沈光明自然知道这话的真假·但纵然知道,心里也很欢喜·他傻笑一阵,好容易才平息心情,整整衣衫,与唐鸥等人小心步出了山坳。
·第62章 七星峰(6)··山洞入口颇大,但无人值守·四人鱼贯而入,更加谨慎··“没人看守吗”沈光明疑惑道,“万一有人闯进来呢就算没人过来,有些猫猫狗狗跑进来也不好吧。”
他话音刚落,迟夜白便指了指前方··只见在狭窄昏暗的洞穴之中,隐隐有数团黑影贴在洞壁上··沈光明凝神看去,顿时汗毛直竖··那正是这个洞口的守卫,五六个正趴在壁上静静看着他们的僵人。
就在沈光明倒抽一口冷气的瞬间,那数个僵人同时从洞壁上跃起,伸长手爪朝四人狠狠抓来·站在最前面的唐鸥立刻横举利剑,挡下了当先两个急冲而来的僵人。
另有三四人并未落地,而是直接蹬在洞壁上,跳向唐鸥身后的三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沈光明手里也有一把剑,是离开山谷的时候唐鸥从张子蕴房里找出来给他的。
他又惊又惧,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面,不由得也随着唐鸥举起了剑·剑只举在半途,身后一只手便将它压下了··迟夜白恰好站在沈光明身后,抖出雪亮长剑,不偏不倚地刺向一个僵人的头颅·那僵人抖了两抖,竟是毫无知觉,仍挥动手脚试图抓挠。
其余僵人在它身后,也恰恰落了下来·沈光明大惊,正要举剑去帮迟夜白,迟夜白却突然按着他脑袋,和他一同蹲了下来··司马凤在两人身后跳起,长剑一挥,平平划过,顿时将两个僵人的脑袋切了。
“刺别的地方没有用处·”司马凤小声道,“唐鸥,砍它们脑袋”·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穿在迟夜白剑上那个僵人的脑袋也削了。
唐鸥以剑鞘挡着两个僵人,手心略略使力,插在剑鞘中的剑便突然从鞘中飞出·他左手稳稳接住,毫不停顿,反手扫向两个僵人·七叔着人悉心打造的这把秋霜剑锐不可当,剑刃与骨头碰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僵人的脑袋已经落地。
“这是瓜洲横渡吧·”司马凤笑道,“秋霜剑里最好看的一招·”·一切只不过瞬息间发生,沈光明背后冒出一片冷汗,心悸不已。
“这些僵人的活动能力很强,比我们在灵庸城里见过的那个,还有方才辛暮云操纵的那个,都厉害得多·”司马凤蹲下来,细细地翻看着切口的皮肉纹理,“这些人死了很久啊。
至少也有十年了·你瞧,肉都枯了,没有弹性·”·迟夜白:“别用手抓我衣服”·司马凤在他的剑扫过来之前,已在迟夜白衣角擦净了手指。
“十年那就是徐子川做的僵人”唐鸥说,“别玩了,我们继续走吧·”·司马凤仍蹲在地上,从怀里和鞋子里掏出数个瓶罐:“你们先走,我稍候跟上。
这么老还这么能打的尸体难得一见,我弄些回去玩玩·”·他说着,从僵人身上扣下一些皮肉,放入了瓶子之中··迟夜白似是见怪不怪,低声对唐沈二人道:“你们先往前去吧。
等他收集完我们就赶上去·”·“对的,不能落单·”唐鸥同意了迟夜白的提议,随后和沈光明继续往前走··越是深入洞穴,光线就越是昏暗。
两人不知北峰多广,但这路弯弯绕绕,竟像是越来越往下走了·洞壁上相隔很远才有一盏小灯,半死不活地烧着··“这儿没多少人来·”沈光明小声对唐鸥说,“否则不会只点那么一点儿灯。”
唐鸥点点头:“嗯·”·虽然没有人,也没听到任何活动的声音,但他仍是十分警惕·沈光明紧跟在他身后,想起刚刚在山坳里四人讨论的那话题。
他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拉拉唐鸥的腰带:“唐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唐鸥:“什么事”·沈光明:“那个,辛暮云,他和百里疾,他们的关系,很复杂的。”
唐鸥嗯了一声:“确实复杂·若不是司马凤和迟夜白说出来,我也没料到百里疾背后还有这么一段事·”·“不是指那个……”沈光明结结巴巴,欲言又止,想将自己在辛家密室里悄悄听到的事情告诉唐鸥,又觉得很不好意思。
唐鸥疑惑地看着他:“有话快说,又不是唱戏,别耽搁时间·”·沈光明于是想尽量讲得隐晦一些,不那么露骨··“我被关在密室里的时候……我听到辛暮云和百里疾讲话。
就,就讲那种话……”沈光明以但拼一死的决心,说了一句话,“就是两个人脱光衣服在床上滚的时候会说的那种话·”·唐鸥静静看着他。
沈光明:“……听懂了吗”·唐鸥:“……好像懂·你看到他俩脱了……”·沈光明急道:“听到的我看不见啊。
辛暮云以为我没武功,但我那时候大吕功已经有了点进步,可惜听不真切·就那样儿的声音呗……”·他越说越小声,在昏暗灯光里只希望唐鸥没看到他发热般烫起来的脸。
唐鸥却揽着他脖子,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像是一个潦草敷衍的拥抱··“以后不许听,也不许看·”他语带威胁,“这种事情不好。”
沈光明:“好吧,虽然我师父不是这样说的·”·唐鸥:“……你师父说了什么”·沈光明:“他说这种事情很快活,还一直撺掇我去试试。
但姐姐们都嫌我太小,说不好玩·对了,为什么不好玩她们是打算玩什么”·唐鸥:“……问我做什么,你不是说自己很懂么”·沈光明噎了片刻:“我、我懂啊现在是看你懂不懂。”
唐鸥郁闷片刻,决定还是继续往前,做完正事要紧··“走走走·”他没好气地说,“什么屁事儿·”·越往前走,便越显得逼仄。
眼见前头没了路,只有蜿蜒向下的阶梯,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谨慎地走了下去··来都来了·沈光明想,不去看看岂不很亏·随着楼阶渐渐往下,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妥。
底下传来很多嘈杂声响··石阶尽头便是一处宽敞的空洞·辛暮云立在石阶下头,抬头看正走下来的两人·他背后是无数铁索紧缚的尸体,无一不是干瘪发黑,胡乱舞动。
“好久不见·”辛暮云平静道,“沈光明,你竟没有死”·唐鸥站在楼阶上,垂首看着辛暮云:“你怎么会在这里”·“说来话长。
不如下来玩玩”辛暮云指指身后的东西,笑道,“你们能找到这里也是不容易·”·唐鸥与他相识已久,可经历这许多事情,此时彼此言辞动作都变得十分陌生。
他和沈光明戒备着辛暮云,还得压抑心头恨意,之后才慢慢走下来·辛暮云在两人抵达石阶的时候已经听到了,他不太惊讶,只是对沈光明的出现表现出了一些诧异。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或是被卖到狄人那里,被吃掉了·”辛暮云说,“狄人对待奴隶的方式大都残暴,你居然全须全尾,真是有趣·”·沈光明所见到的确实是这样,幸好他遇到的是舒琅。
“不要说废话了,辛暮云·”唐鸥开口道,“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辛暮云对唐鸥的平静略微吃惊:“我以为你见到我的第一时间,会冲过来揍我。”
“想揍你·”唐鸥很快说,“但我已经平静许多了·和师父说了一些心里话,当然仍然是恨你的,但我也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
我们曾经也算是好友·”·辛暮云在铁索附近走了几步,轻声叹气··“我与你相识,确实将你当做我的挚友·你和林少意交好,这自然也是我要接近你的原因,可是唐鸥,你性情淳厚善良,是讨人喜欢的。”
他认真道,“最后走到这局面,我也很无奈·”·辛暮云攻击丐帮和少意盟,确实是为了复仇泄愤·虽对辛大柱感情复杂,但辛家堡无数人命殒身火海也是不争的事实。
唐鸥与沈光明出现在这里,他从木勒那里听说他儿子找来了司马家和鹰贝舍的人查探僵人的事情,便知道这两人应该是和司马凤及迟夜白一起的·沈光明为何安然无恙,唐鸥又是如何到灵庸城来的,他实际全无兴趣。
这两人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甚惊慌·料到两人有许多问题要问,他在此处闲极无聊,也愿意和他们细细分说··但唐鸥却不循套路,直接朝他扔了个炸药包。
“你知道百里疾没有死吗”唐鸥问··辛暮云一愣,失声道:“什么”·“顺流而下,被司马凤和迟夜白发现了。
现在正在司马家那里养病·”唐鸥紧紧盯着他的神情,“辛暮云,你是想他死,还是不想他死”·洞中烛光沉沉,辛暮云的脸色被映得诡谲可怖。
沈光明此时突然从唐鸥身后走出来,对辛暮云说话:“他将什么都跟我们说了·他说了辛家堡的阴谋,也说了你的打算,还说他把控尸术都教给了你,结果你眼睁睁看着他死了。
他恨你·”·“不可能·”辛暮云立刻道··沈光明怒气上脸:“你这样对他,他当然会恨你,有什么不可能的”·“……”辛暮云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不可能会对你们说那些话。”
沈光明踟蹰片刻,才略为懊恼地说了“没错”··“他确实没说这样的话·”他接着讲起了百里疾的遭遇,“没想到你们辛家堡的人骨头那么硬,司马家能用的刑罚全都用上了,他还是不愿意讲你的秘密。”
“司马家的刑罚”辛暮云冷笑道,“司马家的刑罚手段,可吓不住青蝎·”·“虽然吓不住,但死去活来许多遍,也是煎熬。”
沈光明声音减低,刻意减慢,“而且……”·辛暮云眉头轻皱··唐鸥看了沈光明一眼·这家伙居然用假话来套辛暮云,他觉得十分有趣,便顺水推舟地,帮了沈光明一把。
“别说”他大声吼道,“这件事不能说”·沈光明瞧瞧他,做出执拗的模样与口吻:“为何不说这件事情他肯定不知道的”·“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辛暮云终于开口。
“百里疾说出了他父亲百里川身死的真相,是他自己去查的·”沈光明飞快道,“百里川是被辛大柱害死的,你肯定没从你爹那里听过一言半语。”
果然如他俩所料,辛暮云脸色剧变,竟忍不住退了半步···第63章 墓穴(1)··“不可能”辛暮云狂怒地吼道,“他不可能知道”·唐鸥与沈光明心里都是一个念头——原来方才的推测是对的。
辛暮云似是被气坏了,吼完之后稍稍平静,恶狠狠道:“他不会知道的,是迟夜白说的对不对”·沈光明连忙惊讶地开口:“原来你也知道你是委托鹰贝舍去调查的”·他这样一讲,辛暮云反而相信迟夜白没有透漏过半分了。
沈光明没给他思考时间,继续飞快絮叨下去:“我们刚开始听的时候也不信,你爹声名远扬,怎么可能是这么卑鄙无耻之人可百里疾说得头头是道,若不是辛大柱先杀了他父亲以逼迫他母亲交出控尸术,他也不至于年纪小小,就父母双亡,成了孤儿,还被辛大柱蒙骗许久。”
两人见辛暮云一张脸在昏暗灯光下竟似蒙上死色,更加笃定心中所想··司马凤整合信息作出的推断,是完全准确的··“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到,你也是觊觎他的控尸术……”沈光明紧紧盯着辛暮云神情,斟酌词句,“他能说许多关于辛大柱的事情,但凡是和你有关,他都咬牙不吐一言。
百里疾虽然是个混帐,但他对你可真是忠心·”·辛暮云脚下踉跄,扶着洞壁才站稳:“……他伤势如何”·沈光明这回总算肯跟他说了些真话:“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
司马凤他们启程到灵庸城来之前,他醒过一次·但他伤势太重,很多事情记不得了·”·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唐鸥又添了一句:“人也是·”·辛暮云:“什么意思”·沈光明立刻明白了唐鸥的想法,飞快加上一句:“我们跟他提及辛暮云这名字,他也想不起来了。”
此话对辛暮云的打击竟似比之前的更大·他僵硬站着,许久才缓缓靠在山壁上,颤着叹出一口气··“不记得好,很好·”辛暮云不止声音抖,身体也在抖。
他曲起手指,伸进嘴巴咬着,好让自己尽快平静·咬得狠了,能听到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百里疾是被辛大柱带回家里的··那日辛暮云和几个小厮在院子里捉蛐蛐,正玩得开心时,被辛大柱拎着后领子拽了起来。
辛暮云满手是泥,脸上也有几道脏印子,愣愣看着父亲将身后的男童拉了出来··那个孩子双目极黑,一张脸极阴沉,冷冰冰地盯着辛暮云,像是瞬间将他看透了··辛暮云里外都发冷。
他每每独自面对百里疾,都是这样的感受··百里疾神秘,阴郁,诡异,又十分恐怖·他见过百里疾操纵动物尸体四处奔走,还看到他脸上露出满足神情·百里疾每次发现他悄悄在旁窥伺,都要招呼他去看看。
在辛家堡里头,这个堡主带回来的亲传弟子地位是很不一般的,甚至可以跟辛家的大公子平起平坐·加上百里疾脾气怪异,少言寡语,能跟他交谈的人都几乎没有,辛暮云被他招呼去,心里甚至是有些高兴和得意的。
“这个神秘又强大的少年,将我看做朋友了·”·辛暮云心里充满了这样的喜悦,和百里疾快活地玩在一起··年岁渐长,他的武功精深了,心思也愈加深沉。
虽然仍是常常与百里疾混在一起,却不止将他看做一个普通玩伴——辛暮云开始慢慢察觉辛大柱对百里疾的重视··他的母亲以为自己夫君迷恋上了这个瘦弱阴沉的少年,内心苦楚无法对人诉说,只能默默垂泪。
辛暮云甚至一开始也以为辛大柱和百里疾是那样的关系,直到他发现辛大柱哀求百里疾将控尸术教给他··“当年南疆三百义士中,有他一份力量·那件事情之后,他每一年都要去南疆走一趟,还一定要带上百里疾。”
辛暮云在说起辛大柱的时候,神情与声音都是毫无感情的,“旁人都说他义薄云天,赤血忠肝,可我知道他和百里疾为何回南疆·他要百里疾教他控尸术,他要起出南疆大祭司的尸体,去寻一笔财。”
从诡谲的控尸术突然转为寻宝游戏,沈光明和唐鸥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写戏么这是”沈光明忍不住小声道,“一出烂戏。”
辛暮云听到他的嘲讽,平淡地笑笑:“没错,一出烂戏·辛大柱在外头何等风光磊落,在自己的书房和密室里,却不止一次下跪恳求百里疾教他控尸术。
当年百里川在南疆遇到他妻子,也听闻了南疆的一些异事·他将辛大柱当做挚友,与他掏心窝子说话,把自己遇到的、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了辛大柱·可这个狼心狗肺的人,却对那所谓的祭司财宝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出手杀人。”
“你怎么知道他下跪恳求”沈光明听故事听得兴致勃勃,适时问道,“你又看不到,是你自己杜撰的吧”·“这是百里疾亲口对我说的。”
辛暮云抬了抬眼皮,一双眼睛在昏暗烛火里闪闪发亮··“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些事情”沈光明紧追不舍··辛暮云眯起眼睛,干巴巴地笑了:“他跟辛大柱说,要我教你控尸术,可以,但我想睡你儿子。”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也没有感情··“辛大柱立刻答应了·他怕我恼怒,怕我做出些什么反抗令百里疾生气,甚至想了些肮脏办法令我糊里糊涂就范。”
铁索里的僵人突然动了动,辛暮云扭头瞧了几眼,仍旧平淡地往下说,“可惜睡了几回,睡出了些滋味,百里疾为讨好我,便跟我说了这些事情·”·唐鸥和沈光明都震惊不已,满腔问题与愤怒,一时间都不知如何继续发问。
“随后我便立刻去找了迟夜白,委托鹰贝舍去查百里疾的身世,最后便查出了辛堡主这个毒辣的杀人凶手·”辛暮云笑道,“至于百里疾是怎么知道的,我可不清楚。”
唐鸥沉默良久,低沉开口:“难怪你这般憎恨辛大柱·”·“我娘没了,辛家堡也早就没有了·丐帮七叔元气大伤,少意盟再想崛起也不容易,所谓的正派人士现在也都互相猜疑,都在为十年前的那件事还债。
唐鸥,你觉得我还怕什么呢我还留恋什么呢我没什么可怕的,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辛暮云慢慢道,“辛大柱被他最疼爱的百里疾杀了,现在百里疾也要死了,我在这世上怨恨的人,一个个都这样没了,多好啊……太好了。
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沈光明退了一步,拉拉唐鸥的袖子:“唐鸥……戏文里都是这样说的,若是那个大坏人突然之间将所有事都说给你听,就是不会给你留活路的意思。”
·辛暮云听得到他声音,总算笑得开怀了一些:“是的,戏文里说得很对·”·沈光明仍被他说的那些往事震撼,那鼓荡的恨意怎么都撑不住气势了。
“辛堡主,其实你可以重头再来的·”他认真道,“辛家堡里头还有那么多人呢,他们都等着你回去·”·“回去做什么那地方即便烧了又重建,也仍是个肮脏的地方。”
辛暮云环视这巨大的空洞,高高扬起的声音在洞中回荡,“想做的事情我都做完了,接下来该专心于别的有趣玩意儿·这控尸术真是不简单,操纵死,就是操纵生。”
唐鸥突然出声说道:“百里疾居然肯将控尸术教给你,他待你……”·“不用说这些了·人都快死了,还巴巴地说他做什么留点儿清静吧。”
辛暮云显得有些激动,在铁索那儿走个不停,“真是好东西,个个都是好东西·不会恶心我,不会背叛我·”·他终于走到另一侧洞壁那里,突然伸手往墙上重重按去。
墙上原本是牢固石头,那机关深深藏在石块之下,若不是内力与臂力都强劲的人去按,是根本启动不了的··唐鸥与沈光明同时心叫不好·只见眼前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铁索,突然都断裂开了·僵人们蠢动着,一个个缓缓站起来。
唐鸥与沈光明同时转身,玩儿命地往石阶上跑·身后辛暮云发出刺耳大笑,石块崩裂的声音越来越大·沈光明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下面坠了下去·石阶从中间开始断裂,不过片刻已经全都粉碎。
唐鸥本可踏着碎石借力跳上石道,但他毫不犹豫,扑向了下坠的沈光明,将他一把抱入怀中,随即身子一转,让自己垫在沈光明之下··也因了这个姿势,他看到刚刚得到解脱的僵人们正纷纷随着他和沈光明下落的趋势,跃了下来。
下落的时间并不久,不过几个呼吸·唐鸥背部重重着地,狠狠一疼··薄薄的水面被砸破了,稀稀拉拉地响··两人无心察看伤势,一落地立刻飞快爬起,继续往前狂奔。
无数干瘪的僵人也纷纷落了下来,紧紧追着二人··这里似是七星峰的山腹,温度比外头高了许多,石缝的积雪一点点融化,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形成了很薄很薄的一层积水。
此时山腹中水声哗啦啦响个不停,甚至盖过了两人讲话的声音··“不能瞎跑啊唐大侠”沈光明真的急了,“这地方我们不熟悉,跑不是办法”·“我知道”唐鸥揉了揉眉间,对沈光明大吼,“但那些玩意儿太多了我对付不了”·他边跑边说话,没留意脚下,话音刚落便被一块大石绊倒,跌得十分狼狈。
沈光明连忙将他扶起,可就这么一个反应的功夫,已有干枯手爪挠上了他的后背·沈光明又急又怒,反手抽出张子蕴那把剑,刷拉一下就切了那僵人的脑袋··“这……这剑好锋利”沈光明反倒被剑吓了一跳,“我用不……”·一句“用不好”没说完,他又割了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用得挺好的”唐鸥抽出秋霜剑,站在沈光明前面半丈,“给自己点儿信心把你学的那些什么秋霜剑方寸掌这个脚法那个拳法都使出来”·“我没打过这种架”沈光明高声道。
唐鸥嘿地一笑:“我也没打过·不怕,大不了一起死·”·他说得爽朗,抬手一招落木萧萧,将冲到面前的几个僵人分了段···第64章 墓穴(2)··僵人们衣着破烂,乍一眼看去有汉人服饰,也有狄人服饰。
唐鸥的剑很快,沈光明负责捡漏,紧跟着他且斗且退·山腹空间极大,四周昏暗,只有洞壁上嵌着的棱形水晶在幽幽发光,浑不似人间··僵人虽然行动木僵,但速度很快,却出手毫无套路,饶是唐鸥异常英勇,也免不了被它们抓挠了几把,衣袖都破了。
沈光明看到僵人的手甲又尖又长,于黑暗中发着暧昧蓝光,心头一惊:“手上有毒”·他的话甫一出口,已欺身而上,举剑挑走两个围攻唐鸥的僵人。
但他身后还有敌人,这一窜背后便露出了空门·唐鸥抬腿将那个黑玩意儿踢走,把沈光明拉到自己身边:“确实有毒,可能是尸毒·”·沈光明怕得声音都抖了:“那怎么办别打了我们先找地方躲起来”·“怎么躲,他们能看到我们。”
“他们不是死人么还怎么看——”沈光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对啊唐鸥,他们看不到的他们全靠嗅闻气息来行动。
找水找水”·唐鸥也立刻反应过来:僵人已死,脑壳中尽是蛊虫,自然看不到东西,全由蛊虫来控制行动·而蛊虫无法视物,自然也不可能看到他们俩。
虽然不知沈光明的推测是否准确,但当务之急应该是尽快消去身上的活人气息,停止行动·他举剑弹开紧追上来的几个黑东西,转身拉着沈光明就往里头狂奔··山腹确实是大,这个巨大的、无声的空洞似乎亘穿了整座七星峰。
山腹中应该是有地下水的,唐鸥想到了张子蕴栖身的峡谷中那条浅溪·溪水真是雪水融化而成还是那处有地下水的出口但这里已经比峡谷所在地方还低,按理说有水也不能往上流……·他狂奔途中还寻到空隙认真地想,想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未免过分轻松了。
沈光明不知他在想什么,鼓起一口气拔足狂奔:“前面有水,前面肯定有水”·“你怎么知道”唐鸥大声问他,声音在空洞里弹来弹去,回声嗡嗡。
“水在流动前面肯定有源头”沈光明大声回答,“我刚刚发现它在流动”·“我们需要的是有深度的水是水潭……”·“我知道你真烦”沈光明怒道,“跑啊别废话了”·七星峰占地极广,两人奔出很远,唐鸥突然心头一凛,连忙拽紧了沈光明。
沈光明脚下刹不住车,自己也察觉脚下忽变陡峭,连忙反手抓住唐鸥·但冲势收不住,两人一前一后栽进了水中··沈光明在老川村长大,水性很好·唐鸥所居的庆安城本就是郁澜江的重要港口,自然也善水。
·但俩人都忘记了这件事,在水里扑腾一番,抓住对方浮出水面··“吃进水了么吐出来”唐鸥道。
沈光明呸呸几声:“不用吐了,还得再吃·我们要潜进去才行·”·这水潭流动极缓,似是死水,但水温却比外头要暖和许多·应该是温暖的地下水透过石缝涌出来而形成的,两人摔下来的那地方的水十分冰凉,是因为地下水淌到那儿,和积雪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温度下降了。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唐鸥自然不会跟沈光明解释这么多,他嫌麻烦·眼见僵人围在水潭那头,作势要下水,沈光明讶然到:“他们不是干的么下水做什么要变水尸”·“可以这样变吗”唐鸥奇道,“罢了,吸口气,咱们潜下去。”
两人深深含了一大口气,同时缩入水中··原以为水中应是不见五指的漆黑,谁料潭底竟也有发光的水晶柱体,应得整个水潭都很亮堂·水潭不算深,但比较宽,唐鸥擅长憋气,见潭底光景有趣,便游到了底下,去研究那些水晶。
沈光明紧随着他游下去,对着水晶指手画脚··唐鸥知他说的什么:这里的水晶比较容易剥下来,不如挖出一点儿带回去,应该可以卖钱··“不挖。”
唐鸥给他亮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斩断了他的想法··沈光明的发财大计受挫,有些失望,又不便跟唐鸥顶嘴,只好在水里沉浮着,爱不释手地摸水晶·唐鸥游到他身边,把他拉到身边,嘴唇在他额角碰了碰。
也没别的旖旎想法,就觉得想这样做·他将沈光明在水里逸散的头发抓在手里,吻着他的鼻尖··沈光明嘴巴里冒出几个水泡泡,将他推开,飞快游到了水面上。
僵人们因为找不到目标,纷纷散开了,也没有进入水潭·沈光明抹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低声怒道:“你就不能找个好地方么”·唐鸥也浮了上来,看到僵人们都在远处,心稍稍放下。
两人已在水潭的另一面,距离僵人最远的地方·沈光明一边碎碎讲话,一边试着爬上岸·唐鸥在后面将他又拉入水中,紧紧抱着··沈光明听到他心跳极快,才知道他异常紧张害怕,于是也圈着他背脊抱着。
手上却摸到一片滑腻的液体·沈光明大吃一惊,连忙抽手去看·可光线不足,只瞧到手上液体颜色沉重,带着血腥气·他立刻想到方才两人摔下来的时候唐鸥是背后着地的,身上还压着一个自己。
“你受伤了·”沈光明非常害怕,这地方不止莫名其妙,而且到处都是那些带毒又怪异的东西,“我们得赶快找路出去……”·他话未说完,唐鸥已吻了下来。
虽在烟花地里见过很多人这样亲密地亲吻,沈光明自己却还是头一遭·唐鸥很温柔,也很紧张,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抚摸着沈光明的脸,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线条··削瘦的,他喜欢的。
或许还可以更加热烈,但唐鸥怕吓到了沈光明,便只是衔着他唇舔了几下··沈光明惊得不知怎么反应,背靠在潭边,衣服湿淋淋的,被这潮湿的寒意所激,将唐鸥抱得更紧。
“这次位置对了吗”唐鸥的鼻子抵着他鼻尖,喘息一般笑着问他··沈光明说还是不对·“再来一次·”·唐鸥却没有再来了,只将他抱着,下巴在他头顶蹭来蹭去。
沈光明:“……真的不对啊·”·唐鸥:“你真的长高了·我以前没想过,你会长得那么快的·”·沈光明便笑道:“虽然吃的不好,但我在狄人那边可是天天都干活锻炼身体呐。
能长得和你这样高吗”·“可以吧·”唐鸥轻声道,“若是这里没有这些脏东西,我觉得其实是个挺好的地方·”·沈光明方才被他亲得有点发晕,轻飘飘的,现在反应过来了,二话不说将他拉上岸:“你先上来,别说废话了。
伤口不能这样放着·”·唐鸥和他转移到水潭这边的一个山壁裂口里,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僵人在水潭那头,过不来,也没发现两人的踪迹,乱纷纷地四处走。
沈光明剥了唐鸥衣服,随手折了一根水晶照照,发现伤口虽然有点儿大,但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皮外伤·他略松了口气,又细细察看伤口的血液颜色,发现没有中毒现象,便撕了自己衣袍,给唐鸥包扎。
“你不穿了”唐鸥问他··“先顾好你自己吧·”沈光明手脚利落,“我现在很会包扎了,以前给舒琅干活的时候,他老让我去给牛马治伤。”
唐鸥:“……哦·”·他想了想,觉得要跟沈光明强调一件事··“我不喜欢舒琅·”他说··沈光明嗯了一声:“其实他人不错,傻乎乎的,跟你……跟你……也不太像。”
话将要说出口的关头,沈光明理智终于把话头拉了回来··唐鸥眯起眼睛,想了片刻,不跟他计较了··沈光明包扎了背部的伤,想起刚刚被僵人挠的那两把,又拉起唐鸥的手臂细看。
并没有创口,只是衣服被划破了,手上有几道红痕··唐鸥见他打量得认真细致,便有心开个玩笑:“你帮我舔舔就不疼了·”·沈光明认真点头:“好。”
说完低头就咬了一口狠的··唐鸥:“”·沈光明:“唐大侠你脑壳里啊,都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咱们还是赶快找路离开吧,这地方这么奇怪,挺适合藏宝……”·唐鸥懒得与他废话,见他开始啰嗦,于是蛮横地亲了过去。··第65章 墓穴(3)··四人进入山洞时候还是白天,但唐沈二人落入山腹之后,无处觅光,自然也不知道现在的时刻。
僵人在山腹中漫步游荡,他们这样走,出去的可能性不大·沈光明昨夜只吃了些菜粥,唐鸥更是未进食,两人都饥肠辘辘··“这样不是办法·”沈光明道,“不能这样干等司马他们来救,而且不知道他们在上面会出什么事,还得我们自救。”
山腹温暖,唐鸥包扎之后就裸着上身,此时正趴在山缝的地面上,十分认真地摸着什么··“这里有苔·”唐鸥搓搓手指,“都干了。”
·沈光明:“说明什么干的苔能吃吗”·“不能吃·”唐鸥一本正经地回答,“但说明以前这里有水流经,而且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儿都是湿润的。”
沈光明心中一动,也趴在地上摸·苔干得都成了粉,但他摸索了一番,很快发现苔的痕迹只在这裂缝的地面上有,一直延伸至水潭··“这里头难道有个口子水从这儿流出来。”
沈光明在裂缝里摸索··裂缝外宽内窄,宽的地方也不过是五六尺长度,再往里去,便窄得无法容人通过·沈光明趴在地上,去看那窄处的口子·里头黑洞洞的,看不分明。
他静静趴着,终于发现脸上发凉··“唐鸥,这儿有口子,有风漏进来了·”沈光明从地上跃起,低声兴奋道,“我们把这些石头弄开就能过去了。”
虽然不知里头的那处口子是否能通往外头,但现在出也出不去,权当探险了··唐鸥拿起自己和沈光明的剑,正要想办法凿开里头堵路的石块,忽见沈光明举起一只肉手,就这样重重拍了下去。
唐鸥:“”·沈光明出拳很快,收劲也很快·他拳头接触到的石块啪嗒几声裂开,落了下来··唐鸥:“……”·他非常非常吃惊。
沈光明自己也很惊异:“真的可以啊”·“手不疼”因为裂缝太窄,唐鸥只能站在他身后,“我看看。”
“不疼·大吕功真的有趣啊唐鸥·”沈光明非常兴奋,小声道,“你师叔跟我说了一些内力运用的关键·方寸掌的口诀不是只有十六个字么,我明白了天地方圆吞于一心,但没搞懂宜深宜浅和以浊试清的意思。
原来宜深宜浅说的是内力爆发的时刻和劲道,但以浊试清我还是不清楚·”·唐鸥想了片刻,继续问他:“仔细说说”·“你师叔说,大吕真气于我体内四处流动,从丹田流出,又回归丹田。
一般人运用内力的时候,都是从丹田中来的,还得经过身体和手脚经脉,才能吞吐出来·但我可以不这样做·”沈光明将手放在面前的一块石头上,扭头对唐鸥解释,“他的大吕真气和我的大吕真气,都不是自己修炼出来的,丹田只是大吕真气的存储地,却不是真气的发生地。
因而发力的时候,其实我和他完全没有必要和别人一样,一定要以丹田为源·”·唐鸥修炼的青阳真气与大吕真气同源,因而立刻明白了沈光明的意思··“以丹田为源就是深,直接使用经脉中流动的大吕真气就是浅”他伸指去摸沈光明方才击碎的石块,发现碎的地方只是他手掌接触到的位置,其余地方毫无裂缝,也没有受到影响,“你以手臂经脉中蕴藏的大吕真气击打岩石,但这种真气不持久,所以只能击碎你触碰的那个位置,对么”·“对的。
那种什么隔山打牛之类的功夫,我练不了·”沈光明手掌稍稍离开,再次猛地击过去·石块又碎了一截,啪嗒啪嗒往下掉··唐鸥觉得十分有趣。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气还可以这样一截截地使用··“那大吕真气用完了怎么办”他问,“师叔给你的真气应该是有限的·”·“我一直在修炼大吕功啊。”
沈光明解释道,“所以它不会断的·你师叔说在紧急关头,使用浅层的真气,可以达到很令人惊奇的效果·”·唐鸥想起林少意说的事情。
那日张子蕴在子蕴峰上与性严搏斗,性严武功高强,却被他掌法死死困于方寸之地无法挣脱,想来就是方寸掌的作用··“我明白了·”唐鸥拉着沈光明的衣领,“但你还是别打了。”
“不打怎么开路”·唐鸥亮出两人的佩剑··沈光明用刀柄弄了一阵,开始喘气··虽然大吕功练得不错,但这样用对他来说还是很吃力。
唐鸥将内力灌注入剑身,切割似的往前行进·沈光明便干脆跟在他身后,给他挡石头··被石块挡住的地方并不太宽,两人轮换了几次,裂缝渐渐宽了,可以勉强并肩站立两人。
沈光明很兴奋,正要继续往前,唐鸥却拉着他,让他摸身边的岩石··岩石平整光滑,有着很规律的起伏··沈光明心头一咯噔:“咦,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方才在外头没有注意,但我凿石头的时候发现了,石头是被人力嵌入山石之中的。
而除了最窄的那处,其余的山壁都比较光滑,就像你摸到的那样·”·沈光明毛骨悚然:“……这里面住着人”·“……”唐鸥有些无语,“住人吗我倒是觉得这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藏好了,从这儿退出去,把石头推入山中,遮挡裂缝,就没人能发现了·”·裂缝前头一片漆黑,唐鸥的声音虽低,仍有轻微回声·沈光明有些紧张,贴着唐鸥站了,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根柱状的水晶。
“照明·”他将两根塞给唐鸥··“……你什么时候折的”唐鸥又吃了一惊··“就外头,长在地上的,在裂缝旁边。
我折的时候你正在水边洗脸,没看到·”沈光明举起发着幽光的水晶,看着唐鸥神情,连忙辩白道,“我折它们可不是为了卖钱啊,是……有备无患。”
“所以还是为了以后卖钱·”唐鸥无情拆穿··两人举着水晶,慢慢往前走··裂缝虽窄,但很快出现了拐弯处·拐过那个口子后,唐鸥弯腰在地面摸索。
“从这里开始,地面是平整过的·”唐鸥低声道,“小心点,跟在我后面·这儿太奇怪了·”·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沈光明抓着他腰带,跟着他往前走。
又拐了两个弯,走了很短的一段路,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两人站在出口,目瞪口呆··面前是一个空洞,而空洞中央,竟堆放着无数尸体··此处远比两人身后的那地方要小,但却极高。
洞顶是一处飘雪的缺口,风浩浩地刮过,缺口处不断有雪花落下来,覆盖在空洞中央的尸堆上··尸堆看似已经积了许久,被冰雪牢牢封着,形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尸山。
两人终于知道裂缝之中的苔痕从何而来·夏季气温较高,冰雪化水后顺着裂缝流出去,淌进了水潭里··沈光明差点吐出来··唐鸥连忙皱眉安慰他和说服自己:“水潭里的水大部分还是地下水,只有一点点……”·“一点点那也是啊”沈光明连吐几口唾沫,抹干净嘴巴。
唐鸥抬头看着那裂口:“只能从那里爬出去了·”·沈光明虽看着尸山心头犯恶心,但也只能点头赞同唐鸥的话··两人绕着那尸山走着,想找出攀爬的路径。
绕了半圈,沈光明看着尸体的衣着心头一动,拉停了唐鸥··“东原王要控尸术是想利用狮子军来抢狄王的位置,但是你记得刚刚那些追我们的僵人的模样么”他问。
唐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之中也有许多穿汉人服饰的人·你怀疑这里才是狮子军的墓穴”·“是啊·”沈光明看着身边的尸堆,“这儿有刀盾,有铁甲,有枪尖,还有旗帜。
怎么看都是一支全军覆没的军队·”·尸堆之中露出半块黑乎乎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金色兽头,那异兽大张血口,颈上一圈鬃毛·沈光明和唐鸥不认识,但至少看上去,绝对不是马。
“这么说来,东原王和辛暮云,根本不知道狮子军葬在哪里”唐鸥抬头看着头顶缺口,“这些尸体如此堆放,倒像是从上面一具具扔下来的。”
“要是知道狮子军就在这里,还敢把我俩放进来”沈光明笑道,“你记得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僵人么辛暮云操纵他做出了挖掘东西的动作。
看来他们现在要寻找和挖掘的,可能是狮子军的墓穴·”·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是什么滋味··东原王和辛暮云显然没有想到,狮子军葬身的墓穴就在这山腹之中。
唐鸥俯身打量冰冻的尸体,沈光明继续小心往前走·此处有了光线,方便视物,他很快就在空洞的另一侧发现了一些怪异的东西··十数个箱子··天底下所有藏宝的箱子,也许都是同一个作坊制作的。
沈光明一眼看出那箱中有宝物,十分兴奋地呼唤唐鸥··唐鸥及时拉住他,没让他贸贸然地打开··将剑小心伸过去,沈光明推开了一个箱子的盖·箱子大都没有上锁,箱体歪斜,但因质量很好,里头的金珠宝玉,竟完全没有漏出。
“这么多呀·”沈光明大吃一惊,“这是狄人的财宝么”·唐鸥沉默不语,接二连三地用剑将未上锁的箱子打开了·每个箱子里都装满了金银珠宝,其中两箱里头更是石刻竹简,看着就有年头。
“找到狮子军还附赠这么多宝贝,难怪东原王这么积极地找控尸术,不惜连自己王妃表兄的腿都打断·”沈光明一时被里头的珠宝晃花了眼,连忙走开,“我能……拿一点儿么”·沉默着的唐鸥突然开口了。
“我知道东原王为什么一定要得到控尸术了·他不是为了狮子军,是为了这十几个箱子·”·沈光明眼睛一转,明白了唐鸥的话:“他想要钱,有了钱就能买人和武器,并不需要这些破烂不堪的尸体。”
两人说了几句,发现彼此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东原王木勒汲汲于控尸术,但狮子军的人死去多年,即便找到了尸首,但若已化为白骨,对他来说全无用处。
他现在正处于与兄弟争抢地盘的关键阶段,有了这么多的钱,他大可从中原这头购买到更多强壮的奴隶和锋利坚固的武器··“狮子军的故事也给了他启发·”唐鸥说,“不必等到父亲死去的那天,只要自己的武力成熟了,大可弑父夺位。
成了王,就无人会追究这些事情·”·“他为人这么毒辣阴险,说不定野心比我们想的还大,连关内也……”沈光明说了一半,突地停了,“不对,我记得东原王很熟悉中原文化。”
“是啊,从汉人手里买武器和奴隶,等夺了王位,再把这些奴隶和武器用到汉人身上,这没什么奇怪的·”唐鸥冷冷道,“掌权者大多如此,知恩但不感恩。”
他踢了踢脚下的东西·那物件发出泠泠清响··“这银制铃铛上刻的文字是南疆的虫豸文,专用于祭祀·”唐鸥低头念了几个字,“我不太熟悉,但辛暮云以前跟我提起过,他懂得虫豸文。
这铃铛既然刻有祭祀文字,就肯定是祭祀用品,是南疆人极为珍视的东西,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里·辛暮云方才说,辛大柱知道南疆有宝物,想用控尸术去找。
现在看来,这宝物早就被狮子军这些人发现并带走了·辛暮云他爹没找到的东西,他倒是接近了·”·沈光明:“说不定他是知道这些宝物在东原王手里,才与他合作的。”
唐鸥点点头:“有可能的·他爹花了这么长时间都得不到的控尸术,他从百里疾身上拿到了·他爹寻了半辈子的宝物,他也轻易地知悉了情报与所在之处。
对辛暮云来说,这一定令他非常非常愉快罢·”·沈光明茫然了:“不管辛暮云,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出去么这尸体和宝物都不理了”·唐鸥沉吟片刻,拍拍沈光明的脑袋:“要理。
我们要毁了这地方,至少让他们找不到·”··第66章 墓穴(4)··牢固的冰层将里头的尸体和其余物事都封得死紧·唐鸥和沈光明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从里面掏出一些可用的东西。
沈光明拿了两把匕首,唐鸥搓了点儿雪,将一支长枪擦净,拿在手里··“把怀里的金凤草掏出来吧·”唐鸥说,“这东西没有用·”·沈光明这才想起带在身上的这东西,连忙掏了出来:“奇怪,怎么到这儿就没有用了”·“因为这里是老巢吧。”
唐鸥在尸堆旁走着,“如果僵人离开这儿到外面去,可能会因为蛊虫惧怕金凤草的气味而不敢接近人,但是这里等于是它们生长的地方,我们揣着几根金凤草进来,有什么好怕的”·沈光明将金凤草攥在手里,不太舍得扔:“要是我们出去了,发现外头还有僵人呢”·唐鸥没听到他的话,低头仔细研究尸堆。
尸堆的堆放自然是毫无规律,但由于冰层结得厚,冰面参差不齐,形成了高低不平的形状·两人要想从这里出去,就要先攀爬到尸堆上头,从缺口离开··“从这儿上去吧。”
唐鸥说,“给我一把·”·匕首又黑又脏,沈光明捏着递给唐鸥·唐鸥浑不在意地在衣上随便擦了擦,随即举起匕首,狠狠扎入冰层·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沈光明凑过去看,发现冰层比预想的更结实,匕尖只进了半寸长短。
“像之前那样,把内力注入匕首里再凿·”唐鸥将匕首还给沈光明,“你先凿着,我去封了那边的路·”·沈光明明白唐鸥是想封死了两人过来的那道窄缝,便举着匕首,十分认真地在尸山的冰上凿出一个个攀爬的小洞。
他力气不济,凿两个就歇一会儿·坐在冰面上歇息的时候,他能看到透明冰层下方堆着的尸体··原本以为扔进来的时候,这些人应该已经是死了,但沈光明却发现,其中不少尸体呈挣扎状,有的人胸口正扎着他手里拿着的这种匕首。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匕首来·刀柄的做工很粗糙,同样刻着粗糙的图案·他认出这是狄人表意的文字·匕首的刀尖部分倒是打造得十分锋利光滑,即便这么多年不使用,仍旧很趁手。
沈光明看看头顶缓慢飘雪的缺口,有点儿明白当年的事情了··狄王篡位成功,当然要烹走狗·狮子军的人身上穿着战甲,却几乎毫无反抗就被人刺杀并扔入这里,只怕是狄王先暗算了这些勇士,之后才行灭口之实。
沈光明只觉仿佛在听一个故事·他坐在许许多多的故事上头,这些故事和他曾经听过的硝烟烽火里头的诡谲人心,并无不同··他双手合十,默默给这些尸体行了个礼,但求莫怪。
正凿得努力,忽听不远处传来轻微的石头滚动声,随即便见到唐鸥从之前的口子里走了出来··“都堵上了·”他搓搓手掌,走向沈光明,“凿了多少”·“很多。”
沈光明说··唐鸥看着一眼就能数清的小洞,无奈伸出手:“给我一把·”·他拿着沈光明的匕首,很快爬到冰上,在他前头开始凿·他让沈光明给自己提着枪,并叮嘱他不要带走这里的任何一点东西。
“这里头的东西还不知有没有毒,就算没有毒,万一上头带了半个魂一个魄的,会搅得你下半辈子不得安宁·死人的东西不好乱拿……”·沈光明沉默了一会儿,无声溜下冰山,从腰带的缝隙和鞋底里往外掏小金块和珍珠,啪嗒啪嗒。
唐鸥:“……”·沈光明:“没了,就这么点儿·”·唐鸥哭笑不得:“什么时候揣的”·沈光明:“就刚刚,你刚走我就……这么多呢,你烧了这里,这些东西也会被烧坏啊,多可惜。
你瞧这珠子,指不定就是传说中的南海明珠,好亮呀·”·“行了,都扔了,别带·”唐鸥厉声道,“动作快点儿,天要黑了·”·沈光明悻悻爬上去,小声道:“有半魂一魄也不怕,去找照虚大师给我们驱驱啊……你这样不节俭。”
“干活”唐鸥怒道··沈光明抖了一下,再不敢出声,连忙拿着自己的匕首,在唐鸥凿出来的小洞里加工深入··他吭哧吭哧挖半天,还比不上唐鸥刷刷刷几下的速度快。
唐鸥绕着尸堆挖了无数小洞,对了对方位之后,以匕尖挑出洞中的衣料等物事··尸体的衣物破烂不堪,又因每年夏天都有冰雪融化,积水沁入后将尸身泡得发胀,唐鸥扯出两条破布,便被恶臭逼得退了几步。
他回头去找沈光明,发现他不知何时已退到那些宝箱身边··“过来·”唐鸥道··“太臭了·你太臭了·”沈光明摆摆手,“为什么要挑出这些东西”·“这是点火的引线。”
唐鸥解释道,“这地方不好烧,没有引火的东西,到处是冰,也燃不起来·但里头的尸油倒是可以利用·”·沈光明一脸想吐的表情··“唐鸥。”
他说,“你这样让我想起司马凤·”·唐鸥不悦道:“和司马凤有什么关系”·沈光明:“他就喜欢这种事情。”
唐鸥更加不悦:“过来干活,不许嫌臭·……不许嫌我臭”·沈光明撕了一些衣服横绑在鼻子上,以阻隔部分臭味。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凿洞,一个扯衣物碎片,很快就爬到了冰堆的顶部··此处的空洞虽然不大,但也比较高·七星峰的山腹似是被蚕食挖空,缺口便是那吃石头的巨兽出去的地方。
沈光明被自己的想象逗得直笑··唐鸥将匕首别在小腿上,从沈光明背上抽走了枪··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林少意的家传武功是剑法,林澈将它练成了枪法,唐鸥与她比过几次,也听她说过长枪的事情。
手里的这支枪入手沉重,枪杆是凝滞的金褐色,枪尖锐利,光滑如镜·唐鸥方才找到这枪时,不过是觉得它趁手好用,此时细细打量,才觉此枪不似凡品·他估摸着是狮子军的将领所用的,不仅原本质地就好,且明显被仔细护理着,连枪上红缨也十分整齐。
狄人里头也有用这种武器的唐鸥有些好奇,又掂了掂那枪··“我先上去,随后再把你拉上去·”唐鸥回头对沈光明说,“不用怕。”
“不怕·”沈光明很快回答,“但我们都上去了,怎么烧这里”·未等唐鸥回答,他脑中又窜出几个想法,连忙一股脑儿问了:“你烧了之后,不会引来狄人或者辛暮云么万一把雪烧化了怎么办会不会融进这里反而将火给扑灭了”·唐鸥十分简短地回答他:“都不会。”
沈光明奇道:“为什么”·唐鸥笑笑:“你个路痴·因为我知道这儿是那里·这里已经是七星峰的南峰,就在师叔住的峡谷上头。
这个裂口出去,正对着我师父那地方·”·沈光明顿时生出无限钦佩··唐鸥便跟他说了自己的打算,沈光明认真听了··话都说完,将那长枪提在手里,唐鸥看着头顶的缺口,将长枪在冰层上重重一磕,随即借力弹了上去。
跃到半途,半个身子露出缺口,却突然被迅猛的北风吹得歪了··他立刻将长枪重重扎向缺口的山壁·长枪锋锐无比,因唐鸥内力的作用,毫无阻隔地戳进了岩石之中。
唐鸥吐出半口气,手掌圈着那长枪,长腿在柄上一蹬,便以一个极漂亮的转身姿势弹了上去··一连串动作流畅又好看,沈光明目瞪口呆··他在这一刻决心要跟着唐大侠学轻功。
上头风大,唐鸥有心想在沈光明面前展示自己风采,无奈刚站直就被吹得差点又扑了下去,连忙放弃这想法,蹲了下来··“唐大侠,你可真帅啊”沈光明在下头开心地喊。
唐鸥的脸被风吹僵了,笑得有些困难:“知道了·抓稳,我把你拉上来·小心点,点火吧·”·沈光明掏出方才在箱子那里找到的火石,开始艰难地点火。
火石啪啪啪地打了几遍,终于迸出点儿陈年的火星·沈光明扯了堵鼻子的布条,继续冲着它摩擦火石·那布条很快就着火星沫子,万分艰辛地烧了起来·沈光明瞅准了冰堆底下最宽的那条布带,将手中的火种扔下去。
火种一接触被尸油浸泡许久的布条,立刻熊熊燃了起来··沈光明之前按照唐鸥的嘱咐,拉出布条之后,又令它们两两接触,好形成源源不断的火线··现在那火果真顺着接在一起的布条,缓慢地烧进了冰堆内部。
一进入内部,火先是小了片刻,随即又更迅猛地无色的冰层里头爆燃起来··沈光明站在冰层上头,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脚下的冰正裹着一团火,烧得噼噼啪啪,十分热烈。
“沈光明抓住这枪”唐鸥把长枪拔了出来,伸向沈光明·沈光明看到那长枪,却不跃起,仍旧回头认真瞧着闷烧的尸体。
他站在这么多尸体上头,看着它们烧,好像看到那些被困死的魂魄都一个个飞窜出来了··“沈光明”唐鸥又喊他··沈光明终于不看了。
他跳了几次,终于抓住唐鸥的长枪,被唐鸥一点点拉了上去··缺口的风果真异常迅猛·沈光明刚爬上缺口,差点儿又被风吹回里头·唐鸥连忙将他抓住,将就裹在自己怀里:“你瞎看什么呢,好看烧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沈光明想说自己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死的人,还是以这种方式安葬的,总有些诧异。
但他想讲的时候,甫一开口,就被唐鸥身上的气味熏得什么话都跌回了肚子里··“你真臭·”他抱着唐鸥大声在风里冲他说,“你非常非常臭”·唐鸥想揍他一拳,举起拳头自己却先笑了。
此处果真就在南峰上·风雪刮过这缺口,便飘飘洒洒地落入峡谷之中·张子桥的棺蓋就在峡谷的另一面,在那个洞中·沈光明循着唐鸥的指点找到了张子桥的墓穴,忙遥遥拜了一拜。
“这儿也是狮子军的墓穴了·”唐鸥发着抖,小声道,“火在冰里头烧,应该能将里头的东西烧干净·等到烧干净,外面的冰层也溶解得差不多了。
融化的雪水会淹没洞穴,也会淹没那些箱子·”·沈光明内心万分遗憾,可怜不能表现出分毫,只好大度地点头··“天气太冷,水会再度结冰,将它们都冻起来。
日复一日的降雪也会把这里封死,若无指点,是永远都找不到的了·”唐鸥牙关打颤,“木勒得不到这笔财宝,等我们将他俩和这些僵人解决,这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
沈光明也跟着他牙关打颤:“你要解说,不能下去再说太冷了,别废话,走吧走吧·”·唐鸥此时觉得他说的话终于算是很有道理,连忙展了外衣将人裹着,一起沿着峡谷,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洞口的位置远比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要高,两人走了半天,觉得麻烦,又因身上太冷,干脆又跳回张子蕴所住的那个峡谷··张子蕴正在林子里挖蘑菇,看到唐鸥背着沈光明跳下来,有些呆。
“不是去找僵人”他不耐烦地问,“又回来做甚”·两人说明了原委,又喝了张子蕴两杯热水,换了外衣,提着剑又匆匆往外走了。
沿着之前的路走到一半,忽见上面跑下来两个人,是司马凤和迟夜白··他俩见到唐沈二人,都是大惊·两人又免不了匆匆解释一番·沈光明发现迟夜白脸色苍白,半条腿都是血,吓了一大跳。
“辛暮云跑了·他从后袭击我和小白,刺了小白一剑·”司马凤脸色阴沉,“小白也伤了他,他冲出洞口跑了,快追吧·”·原来两人与唐鸥沈光明分开行动之后,司马凤很快采集好了样本。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司马凤敏锐地发现山壁有异,两人合力弄开后,发现里头竟是一个养蛊的蛊房···第67章 追击(1)··蛊房里放着不少已经腾空的器皿,臭气冲鼻欲呕。
司马凤和迟夜白掩着鼻子进去看了一圈,心中了然:此处应该就是辛暮云和木勒养蛊的地方··南疆人养蛊自有一套方法,但大同小异,都是挑引蛊虫互相争斗啃噬,最后剩的便是可用的。
这儿练蛊的方式和他们所知的略有不同,他们更注重的似乎是培育这些虫子,而不是找出最强者··两人被蛊房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司马凤对这些蛇虫较为熟悉,更是蹲在地上,戴了手套反复察看。
之后不久,两人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石块崩裂的声音·迟夜白站在蛊房门口,立刻走出去察看了一番·司马凤忙着将蛊房里头他觉得有用的东西拢在一起打算带走。
迟夜白听了会儿里头的声响,转回蛊房让司马凤赶紧离开,他猜测应该是唐鸥和沈光明在里面出了点事情·司马凤正将东西塞进怀里,才刚转了个头,便看到迟夜白身后掠过一个黑影。
迟夜白反应极快,在黑影欺身近前的时候手腕一拧,将手里的剑挡在身后,因而辛暮云的第一剑并未刺中··但两人都没料到辛暮云用的是双剑·第二剑紧随而来,在迟夜白大腿外侧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迟夜白将剑反手一递,逼退辛暮云,随即立刻转身,两人才算是面对面··司马凤大怒,一个箭步上前将迟夜白拉到自己身边,厉声问他伤情·辛暮云原以为只有迟夜白一人,看到司马凤从蛊房里出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生起怒气。
但他没有逗留,提了剑就往外跑了··迟夜白草草扎了伤口,和司马凤一起追出去·剑伤虽然不深,但血流得有点凶,温热的血液顺着衣服和皮肤滑下来,又因天气太冷,很快凝结了。
他烦的不是这伤和血,是司马凤太啰嗦,一路不停地问他“没事吗”“真的吗”“你确定”“还是回唐鸥师叔那里吧”“要不我帮你瞧瞧”……等等等等。
他早已习惯司马凤的烦,然而也快要撑不住了,幸好看到了唐鸥和沈光明··沈光明觉得司马凤说的没错:“你还是回谷里头歇一歇吧·我们三个去追就行了。”
司马凤说他不去了:“我和小白回去·”·迟夜白怒道:“你不是要去抓辛暮云么”·司马凤:“不抓了。
你的伤比较严重·”·迟夜白此时身体确实有些发冷·他做的事情其实向来不凶险,唯有几次流血事件,也大都是和司马凤在一起才惹出来的·这么多的血,自己也是头一回见。
四人再耽搁下去,只怕辛暮云已经跑得没影了,迟夜白终于没有再坚持·他从袖中掏出一块软木,举袖挡着风,让唐鸥和沈光明都闻了··软木上带着一种怪异的香气,在这寒风凛冽的气候里也十分清晰。
“辛暮云偷袭我的时候,我在他身上撒了点儿东西·你们认清楚这气味,有这气味的,就是辛暮云经过的地方·这味道很难消散,能追上的·”·沈光明不禁佩服:“这是鹰贝舍的秘宝吗”·“不是。”
司马凤说,“我也有,有很多·”·沈光明:“一定是迟当家给你的·”·迟夜白将软木交给沈光明,唐鸥和沈光明不再停留,转身追了下去。
司马凤要搀扶他,迟夜白把剑插入剑鞘中,用作拐杖,不理会他的手脚,自行走了··七星峰上风雪仍旧是很大,唐鸥与沈光明的衣服湿了又被内力烘干,但里头仍有些潮,寒意侵进去,很可怕。
两人鼻子都冻得发红,吸进去的都是冰凉的气,唯有那怪异的气味,丝缕不绝,在清寒的冷意里显得格外明显··沈光明抖着声音说:“真有趣·这是什么东西制成的怎么风这么大也没被吹散”·唐鸥没回答。
两人已走出很远,峰上密林虽多,但大多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杵在雪地里,被风刮得打弯·唐鸥闻了一会儿,指着林中道:“他进去了·”·沈光明瞧了那林子两眼,心头有些忐忑:“我以为他要是想逃跑,会先进师叔呆的那个峡谷里头。”
唐鸥:“他进不去的·你以为师叔不知道我们进了他的地盘么只怕我们刚刚走上七星峰,他就晓得了·那里是他的地界,还有我师父在,他不可能随便让人出入的。
若不是你我身上真气与他同源,他有所感应,我们四个之前肯定也进不去·”·沈光明心道真气还有这妙用有趣有趣··“辛暮云要逃跑吗”沈光明随着唐鸥小心步入那密林之中,轻声问,“他和木勒不是同伙么会不会逃到狄人那边去了”·“他们怎么算是同伙”唐鸥也压低了声音,“简单的利益关系,甚至没有更密切的联系。
辛暮云没必要对木勒忠心,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会逃走,自保为先·木勒也一样·”·“他会回哪里去辛家堡么”沈光明问。
“我不知道·辛家堡是他的家,但他也并不喜欢那里·”唐鸥道··转入林中,风雪陡然变小·雪地松软,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沈光明不懂轻功,唐鸥便在地上和他一起前进·雪山没有人行走过的痕迹,辛暮云那身手,也不可能从地上走过去,应该是攀附着林木移动的··两人找了一会儿,闻那味道越来越浓,都停了下来。
唐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捏紧了剑··沈光明双腿扎在雪地里,大吕真气在体内飞快流转,温暖他的身体·他正在侧耳细听,却忽然察觉到雪地里头,有一点轻微的动静。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辛暮云藏在雪里·这念头甫一出现,雪地上已猛地炸开一片白沫··“唐鸥”沈光明急得大喊。
唐鸥在他身前两三步开外,正朝着辛暮云窜起来的那地方··辛暮云从雪下跃起,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已于呼吸间刺到唐鸥胸前·唐鸥将剑一侧,以扁平剑身挡下了辛暮云的剑尖。
饶是如此,也免不了要被辛暮云的来势逼得退了两步··辛暮云一剑刺完,却还有另外一剑·唐鸥自然知道他擅使双剑,眼角余光看到他从雪下踢上来一道银光,正冲着自己心口,双腿立刻一矮,猛地跪在雪上。
那从雪里窜出来的剑失了准头,擦着唐鸥的肩膀过去了··剑才过去,辛暮云将手里那把狠狠往下一划,锋锐剑尖划破唐鸥手背,一串血珠溅在白茫茫地上··只是血才落下两滴,唐鸥已从小腿上抄出之前别在那儿的匕首。
匕首随着那些陈年的尸体放了许久,也不知里头有什么毒,他小指和无名指勾着刀柄,猛地递上去,直插入辛暮云的腰侧··而此时沈光明呼唤唐鸥的那尾音,还未散去。
他被这瞬息间的几番变化惊得发不出声音,直到瞧见辛暮云握着剑退了数步,靠在树上,才缓过劲来··“唐鸥”沈光明跑到唐鸥身边抓住他的手,“你……”·“我没事。”
唐鸥甩了甩手,“刀上有毒·”·那匕首还刺在辛暮云腰侧,没有拔出来·血透过厚厚衣物,顺着刀柄,流成了一条线··一击得手,三个人都是震惊的。
那匕首一入体,辛暮云就知道不好·他研究南疆蛊毒许多年,身边又有百里疾,对毒物非常熟悉·那随着冰冷刀身深入身体而开始的麻木和微痒,让他心头突然惊慌。
这匕首有毒··他自认很熟悉唐鸥,知道他这样的正人君子是不屑于用毒的·辛暮云还以为唐鸥被他身边那个骗子带坏了,抬头看到两人神情,才觉得自己不对:唐鸥应该不晓得刀上有毒。
他觉得好笑,又稍有些宽慰·这天底下坏人太多了,像他这样的坏人太多了·他愿意唐鸥是好的,善良的,甚至天真的··辛暮云将匕首用力拔出,看着刀柄上的字发愣。
狄人的表意文字他懂得一些·这是拔除恶鬼、涤荡人世的刀,是狄人传说中的哈尔萨拉大王降世为人时随身带着的神器··真假他不清楚·辛暮云点了伤口附近的穴道,再次站直身子,提剑看着唐鸥。
“唐鸥·”他扬声道,“你我相识许久,却从未真真正正比过一次·这机会也许永不会有了·”·他左腿迈出半步,脚尖朝着癸位,将剑平平举起,朝着唐鸥。
这是辛家家传剑法斩浪的起手式··“我们比一比吧,唐鸥·”辛暮云说,“生死有命·”·唐鸥凛然道:“比可以,但你不能使诈。”
·辛暮云笑道:“我和你比试,何曾使过诈”·唐鸥也亮出了秋霜剑的起手式:“你不曾使诈,但也从未全力以赴过。”
辛暮云点点头,示意沈光明站远一点·他认真冲唐鸥说了句“好,我答应你”··只是这句答应还未讲完,他右腿突然猛蹬身后的树干,手中长剑在雪地上不断搅动,扬起遮目的雪花,随即整个人箭一般朝着唐鸥急冲过去。
唐鸥未料到这人居然一边说着不使诈,一边就立刻出手,但他丝毫不惧,凝神在漫天雪沫之中,听辛暮云接近的动静··辛暮云有两把剑,但已经被他踢走了一把。
唐鸥此时突然想起,自己方才没有看到辛暮云拔出匕首之后,是否扔了出去··这念头一起,果真见到一点寒光从雪中冲自己激射而来···第68章 追击(2)··唐鸥知道匕首上有毒。
此时上下各有威胁,辛暮云手里的剑指着他胸口,匕首朝着他腹部,避无可避,只能反击··此时辛暮云的剑尚未见到,他只瞧到那匕首,便把剑横着一扫,打落匕首。
辛暮云的剑正好递到近前,就要刺入他胸口··唐鸥手中没有兵刃,他突然伸出自己拳头,紧紧握着,从下往上砸向辛暮云的剑·拳头关节处正好撞在辛暮云剑身中央,力气颇大,竟将辛暮云的剑生生挡开。
辛暮云手腕一扭,剑刃擦着唐鸥的拳头过去,在他手上割了一记··但准头已经失了,剑冲着唐鸥肩膀而去··辛暮云心头恼怒,立刻变招,改刺为劈,从肩膀斜着劈向唐鸥。
唐鸥挡开他的剑之后已有余裕,飞快将剑挑起,刺向辛暮云的手腕··辛暮云的伤对他影响很大·匕首中不知是什么毒,方才站着还好,现在运功打斗,毒行极快,他半个身子已经麻木,反应速度也大不如前。
剑尖果真刺入他手腕··挑破皮肤、筋肉、骨血,再钻出另一侧皮肤··辛暮云痛呼一声,那攥剑的手仍不死心,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扫向唐鸥的脖子··唐鸥就着入肉的趋势把剑一拧,割破了辛暮云半个手腕。
辛暮云再也拿不稳那把剑,剑刃离唐鸥仅有半寸,还是松手掉了下来··割肉刺骨的痛令辛暮云浑身都失去了力气·他扑通一下跪在雪里,深深弯下腰,捧着自己手腕,吞声颤抖。
他压不住血,片刻间雪地就红了一片··唐鸥甩了甩剑上的血,在雪地上溅出一道稀疏的血痕·他没想过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来速战速决,但辛暮云的言而无信着实令他很愤怒。
“这就是你的全力以赴”唐鸥怒道,“这就是你说的不使诈”·“我已中毒,半身无力,如何跟你全力以赴”辛暮云慢慢抬起头,冷笑道,“唐大侠是正人君子,只晓得使诈,不懂求生是人的本性。”
“你若真想求生,为何要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唐鸥蹲在他面前厉声道,“善恶有报,你逃不过的·”·辛暮云笑着摇摇头,咳两声,竟从口里咳出一团黑乎乎的血来。
匕首里的毒是身怀怨恨的尸体长年熬出来的,既猛又快,眼看辛暮云的半个身子都发黑,人已经栽倒在雪里,无意识地抽搐发颤·沈光明探了探他鼻息,十分紧张:“会死吗”·唐鸥弯腰点了他穴道,好让血行得缓一些。
“不知道·”他闷闷道··要他看着昔日好友这样死去,无论有多少前事都很艰难··“让他就死在这里,还是……还是带回去”沈光明茫然问。
如能让少意盟来处理,那是最好的·林少意去年说的武林大会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召开,若是如常召开了,内容也应该是讨论怎么处理辛家堡和辛暮云这件事··“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师叔那里找司马凤。”
唐鸥起身道,“注意安全,你的剑呢”·“在这里·”沈光明连忙举起剑给唐鸥看,“快去快回·”·“有什么人过来的话你别管他,自己先躲好。”
唐鸥拍拍他脑袋,帮他把披风的帽子给戴上去,“你可别乱跑,我真的、真的不找你了·”·沈光明立刻答应:“绝不乱跑·”·唐鸥不再多言,起身飞快走了。
这回他不用顾及沈光明,施展轻功攀上高树··沈光明看得神往又钦羡,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他正瞧着,冷不防眼前突然溅起一片雪——本以为已经昏迷的辛暮云竟猛地跳了起来,双爪似铁,死死钳住了沈光明的脖子·沈光明反应不及,立刻被辛暮云扑倒在雪里。
雪又深又厚,沈光明被他掐着喉头,近乎窒息,四肢都在雪里扑腾·他又怕又慌:辛暮云毫不留情,是想杀死他的那种狠·他心头也突地发了狠,估摸着辛暮云的伤处,手狠狠地挠。
辛暮云拼了所有力气才挣起来,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放开·他忍着疼,手上的劲越来越大,拼命将沈光明的脑袋往雪里的石头上砸··自知逃不过,但他也不想让沈光明活着。
死一个算一个,死一个他就挣了一个··沈光明的反抗力气渐渐弱了·辛暮云狠狠笑出一口气,脖子上突然一紧——被人一把勒了起来··“辛暮云”·唐鸥怒吼着将他勒紧,飞快地拖离沈光明所在的地方。
“沈光明”他吼道,“站起来别躺着”·沈光明像是从恐怖的晕眩之中乍醒过来,天旋地转,但还是勉强撑着自己,听从唐鸥的话站了起来。
他面色惨白,连连咳嗽,喷出口鼻间的雪··唐鸥见他无恙,心中稍安,突觉怀中辛暮云的手动了一下··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机会,辛暮云终于得到了——他能靠近唐鸥的身。
唐鸥只觉腹上一凉,麻木和微痒的感觉顿时从伤口向全身扩散·他惊怒交加,击晕了辛暮云,将他扔在一旁··沈光明扑过来惊叫:“那刀子”·方才刺过辛暮云的匕首,此时正插在唐鸥的腹上。
辛暮云竟不知何时把匕首拾了起来·这匕首太毒,唐鸥也慌了,踉跄两步坐倒在雪地里,抬指飞快地点了自己的几个关键穴道··“伤处在丹田,我先封了经脉。”
唐鸥拔了匕首,飞快道,“辛暮云被我打晕了,你不用管·快,快回谷里头,找师叔,或者找司马凤和迟夜白,谁都可以·我不能再动了·”·沈光明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唐鸥面前看看那刀子,又看看他:“怎么办……怎么办……”·“回去”唐鸥低吼,“回谷里,找人帮我。”
沈光明眼睛都红了,鼻子里一阵酸过一阵:“我帮你……我帮你……”·他抹了抹嘴巴:“把毒血吸出来就行了·”·唐鸥气得打了他一拳:“别傻了快回去”·“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能的。”
沈光明茫然又恐慌,紧紧拉着唐鸥的手,“吸出来就没事了·我以前也吃过你的血,没有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你信我……”·唐鸥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吻了吻他鬓角,肯定而有力地再次叮嘱:“我没有事,我什么事都不会有。
不需要你吸血,这毒是什么玩意儿我们都不清楚·你去找师叔,他一定有办法的·沈光明听我说,看着我”·沈光明连连点头,看着他。
“只要你现在立刻出发,在半个时辰之内找到师叔或者司马他们,让他们把我带回去,我绝对不会有事的·”唐鸥问他,“清楚了吗半个时辰你要救我,沈光明。”
沈光明总算听清楚,连忙疯狂点头:“我救你,我救你……”·他把自己的剑也塞到唐鸥手里,让他自保,随即转身朝着密林外头狂奔··出了林子仍旧是狂暴的风雪,吹得他打晃。
沈光明连喘带跑,在这寒冷的天里也跑出了一身密汗··四处都是白茫茫,他也认不出路,只记得大概的方位,一边跑一边努力辨认··半个时辰究竟有多久他着实也不清楚,跑得气喘也没见到峡谷的入口。
正惶恐时,忽听远处传来了一声清啸··沈光明大喜:他认出这是张子蕴的声音··“唐鸥师叔”他一边奔跑一边大叫,“唐鸥师叔”·张子蕴在峡谷里头接到了司马凤和迟夜白,还十分慈悲地给迟夜白一些伤药和绷带。
听迟夜白两人说唐鸥与沈光明正在七星峰上追逐辛暮云,他不由得怒骂了几声·七星峰的地形虽然不复杂,还算是直上直下,但由于暴雪,对于不熟悉地形的人来说还是很难辨认出方位的。
司马凤听他这样讲,立即打算出去找唐沈二人,但被张子蕴阻止了··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他出来不过一阵,便听到了沈光明的叫喊声··沈光明飞快地和他说了唐鸥现在的状况,要带他回去。
回去的路也不好找,好在还能闻到辛暮云身上那股怪异的香气·张子蕴将他挟在肋下,一路根据他的指点狂奔,总算回到了唐鸥和辛暮云身边··辛暮云仍旧昏迷不醒,唐鸥歪着坐在树下,半个身子都被雪盖住了。
沈光明扑到他身边,发现的手极冷极僵,急得连喊他几声··张子蕴摸着唐鸥的脉门探了半天,抬头看沈光明··“你的大吕真气练成什么样了”·沈光明不知他用意,老实回答:“还行吧。”
“他体内的青阳真气正护卫着他的心脉,但尸毒驱不出来·”张子蕴说得飞快,“我需要你的帮忙·”·“好好好·”沈光明狂点头,“怎么做”·“先把他运回去。”
张子蕴一手扛着辛暮云,一手抓起唐鸥,“我先带他们回去,你自己寻路回来·能闻到气味是吧”·“闻得到·”沈光明点点头,看着昏迷的唐鸥,很是焦急。
“他现在听不到我们说话了·”张子蕴见他神情急切,罕见地试图安慰他,“青阳真气封锁了他的五感,就跟我当时给你传大吕真气的时候一样。”
·第69章 追击(3)··刀上的毒究竟多厉害,唐鸥是切身体会到了··沈光明走后没多久,他就陷入了昏迷··这昏迷没有让他彻底失去知觉,他似乎仍清醒着,但抓不住准确的地点与时间,仿佛陷在一个辽阔的梦里。
山是高的,路是远的·两侧林木高耸,他走在粗糙的石子路面上,手里抓着一把柴·山外仍是山,雾气从山根那处涌出来,浮在空中·两只落单的雁哀鸣着,擦过雾气边缘,飞往远山。
唐鸥在模糊间隐约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这是子蕴峰·他是十年前初入此地学习的孩童··他走了几步,突然拔腿狂奔起来··将这路走到尽头便是一处清潭。
顺着清潭边上一块形似大龟的石头往上走,经过三十四棵红枫和十二株永远结不了果的桃树,他就能见到师父··张子桥果真在练剑·练的是他教给唐鸥的那套秋霜剑。
剑意应似秋霜,凛冽寒厉,后劲绵绵·唐鸥初练的时候还不懂什么是狠什么是辣,于是有形无神·张子桥教他练剑的时候没少骂他,唐鸥记忆中,自己鲜少获得过张子桥的称赞。
他站在一棵很高很高的树下面,怯怯地看张子桥练剑··“师父……”唐鸥小声叫他,没有回应··天瞬间便暗了下来·他手里不知何时提了一盏灯,隐隐照亮张子桥灵动身影。
唐鸥心中一慌,连忙提着灯跑到张子桥的身边··张子桥被他打断,气得又骂:“柴砍好了吗鸡喂饱了没有”·“都做好了。”
唐鸥举着手里那捆柴给他看,“师父,教我练剑·”·张子桥神色突地温和下来·他将手中的剑递给唐鸥握好,自己拿着他那捆柴,退了两步。
灯火晃动着,照得张子桥有些虚·唐鸥慌忙捏紧了那把剑,手中重量不对,他低头一瞧——这不是当时的那把无名剑,是七叔之后给他重新打了剑鞘的秋霜剑。
唐鸥慢慢放下手里的灯,抬头看着几步之外的张子桥··“师父,好久不见·”他低声道,“唐鸥不中用,丢你的脸了·”·张子桥看似想责备他,话到嘴边一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青阳心法都练好了么”·“最后一层过不去。
秋霜剑也练不到最高一层·”唐鸥说··张子桥走了几步,忍不住叹气:“怎么就过不去呢你还记得最后一层说的什么吗”·“记得。”
唐鸥说出了最后一层的心法口诀,“万般归一,知白守黑;含凝于心,不死不生·”·“不好理解吗”张子桥问。
“不好理解·”唐鸥老实回答··张子桥拍拍地面,盘腿坐了下来,唐鸥也坐下,将灯放在两人中间··“其实我也不理解·”张子桥说。
唐鸥:“……什么”·张子桥哈哈大笑·“真的不理解·青阳真气是师父传给我的,之后的心法口诀全是我自己根据他以往的口诀总结和编出来的。”
唐鸥:“……那你是怎么突破最后一层的”·张子桥歪着脑袋,笑得很坏:“因为我死过一次·所以唐鸥,你也要这样来一次。”
张子桥说的那场意外发生在他收唐鸥为徒之前·当年他在少林寺与人辩经,结束之后返回子蕴峰,路上遭到了敌人的围攻··围攻的人武功都不高,只是人非常多。
恰好张子桥旅途劳顿,不小心着了暗算,被那百十个人团团围在路边茶坊之外··茶坊上还另有一个中年人,他只听得随从唤他“唐老爷”,却不知对方底细。
只是这些江湖人摆明了是冲自己来的,张子桥不愿连累他人,便走出了茶坊,另寻地方比试··饶是他自恃艺高人胆大,也敌不过百十个人轮番上阵的车轮战·张子桥一直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觉得丢脸。
但唐鸥听了一半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他曾跟沈光明说,当日他爹带他来子蕴峰拜师学艺的时候,张子桥是看在银票的份上才收了自己的·但实际上因为,当日那位茶坊中的“唐老爷”曾救过张子桥一命。
唐鸥的父亲领着随从在山后的溪水里找到张子桥的时候,他只剩半口气吊着·因人伤势太重,不能移动,唐老爷便买下了那茶坊,将张子桥安置在茶坊里,留了人细心照顾。
如此这般三个月后,张子桥才恢复完全,能够离开了·他不愿欠那唐老爷的人情,以为这种商人行善应该是想让自己为他做事,没曾想唐老爷领着个孩子过来了,头一句话就是请他收自己儿子为徒。
唐鸥听父亲说过这件事,此时连连点头··“我以往练习青阳真气,从未想过它还有这番妙用·”张子桥比划了一下,“那三个月中,我就是用青阳真气给自己疗伤的。”
围攻他的人来自各个帮派,有的光明正大,有的擅使暗器和毒物·他内伤外伤都很严重,外伤能养好,内伤却要调··“你现在快死了,你知道吗”张子桥坦然道,“不然你见不到我。”
“我晓得·”唐鸥点点头,“但这样能见到你,也是很好的·”·“把青阳真气都收回来,收回你的丹田里,护住自己的心脉。”
张子桥道,“它和大吕真气不一样,大吕真气一不小心就会反噬原主,青阳真气是会始终保护着你的·”·“它正在保护我·”唐鸥指着胸口道,“不需要我将它收回来,它自己就……”·“不是的,你一定要引导真气,回归丹田。”
张子桥再次强调,“必须要你自己来引导,一丝都不能漏在外面,明白吗”·唐鸥皱眉想了又想,犹豫道:“没听过这样的方法。”
“当你濒临死亡的时候,求生才是你最强烈的念头·你会自发地聚拢体内的真气……咦,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张子桥疑惑道,“你不觉得体内发冷吗”·被他这么一问,唐鸥才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胸口。
“不冷……不对,冷的·有一股我不熟悉的真气,有点冷·”唐鸥讷讷道,“但它没有威胁我·它和青阳真气融合在一起了……很适合,不难受。”
“……大吕真气”张子桥了然道,“子蕴在帮你·”·此时张子蕴的房子外头,木栏杆上开始噼噼啪啪结霜。
司马凤和迟夜白披着披风站在外面,还是觉得冷·谷中原本温暖如春,但唯有此地,寒冷得异常··“真的不要我帮忙吗”司马凤殷勤道,“你可以靠着我。”
迟夜白笑笑:“不用·”·司马凤又说:“那我可以扶着你·”·迟夜白:“不用辛暮云死了没有你去瞧瞧。”
司马凤只好去了·辛暮云被张子蕴扛回来扔在外头,眼看着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一张脸又黄又黑,口鼻中污血横流··“唐鸥倒是艰难,这厮为何拖这么久还没断气”司马凤奇道。
“青阳真气有利于行血,修习之人一旦中毒,情况往往瞬间就很危急·”迟夜白给他解释道,“他师父年轻时也遇过一遭,很凶险·”·“你连这个都知道”司马凤连忙拍马屁,“真不愧是鹰贝舍当家。”
迟夜白扭头,继续守着那处小小的房子··张子蕴和沈光明正在房中以大吕真气为唐鸥逼毒疗伤,真气寒冷凶猛,周围十几丈的叶片都打霜了··“别停。”
张子蕴抽回手,从自己的药囊里抽出十几根针,“继续输真气,我来治伤·”·沈光明不便回答,闭口点点头··他遵照着张子蕴的嘱咐,正不断地往唐鸥体内输入大吕真气。
尸毒很凶,张子蕴怕唐鸥的青阳真气守不住,因而要求沈光明以同源的大吕真气来帮助他·沈光明从不懂得传功,此时赶鸭子上架地学了,勉强算有模有样··张子蕴挑出几根长针,刺入唐鸥经脉之中,暂缓毒行。
药囊中另有数根中空的针,他一根根拈起来,全都扎进了唐鸥腹中的伤口周围··因青阳真气护住了唐鸥心脉,他和沈光明又即使补充了大吕真气,毒液只停留在经脉之中,没有扩散。
张子蕴把脉片刻,开始缓缓转动那几根中空的针··唐鸥的身体温度仍旧很低,但呼吸渐趋平稳·浓稠的黑血从针管中一滴滴流出,落进了地面的水盆中,声音极为清脆。
沈光明正渡着真气,忽然察觉唐鸥体内的青阳真气不再与大吕真气对抗,反而像是突然一收,竟全都消失了··他大吃一惊,声音都变了:“唐鸥师叔唐鸥的真气……”·他话还没说完,伤口中扎着的一根针突然崩了出来,差点刺中张子蕴。
“没事,你继续·”张子蕴将针捡起来,草草擦净了又扎进去,“他在自救,这是好事·”·沈光明连忙闭口继续专心渡气。
寒冷的大吕真气在唐鸥体内没遇到阻挡,但也不横冲直撞,而是继续沿着他的经脉,一分分逼出里头的毒液·沈光明敏锐地察觉虽然青阳真气似是消失了,但唐鸥身体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回升,血液滴落的速度也渐渐加快。
原本黑得可怕的血浆渐渐转淡了··“青阳真气能护卫他的心脉,并帮助他自疗·但在真气回归丹田的时候,若是没有别人相助,这毒就会立刻迅猛地攻入心脉,到时候可就回天乏力了。”
张子蕴看这情况也大松了一口气,话居然变得稍微多了起来,“别的真气也不行,会加重他的伤势·若不是在此地,若不是有你有我,唐鸥可就救不回来了。”
沈光明一颗心跳得极快,心情却是雀跃的··它落了下来,终于稳稳落回了自己的胸膛里··“多谢唐鸥师叔·”沈光明之前过分紧张,现在一经松懈,不由有些脱力。
他哑声道:“你是唐鸥的救命恩人·”·张子蕴看着他,干枯焦黄的脸皮上慢慢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小东西,你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到唐鸥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几个时辰。
他体内的毒终于在几个时辰后逼干净,张子蕴很快为他包扎好了,随即和沈光明轮换着给唐鸥传入大吕真气··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唐鸥在那片蒙昧的黑沉之中坐了许久许久。
不知何时张子桥已经消失了,他看到自己遇过的许多人都在黑暗里走回走动·但他没有看到沈光明··昏迷之前沈光明离开自己身边去找张子蕴,他不知道沈光明现在身在何处,又是否安全。
心中突然焦急,唐鸥猛地站起来,一下踢倒了面前那盏灯·灯火忽然之间像水泼出去一般,光亮浩荡地淌了开来··他终于睁开眼睛,只见到沈光明正坐在自己面前,双手放在他胸前,满脸吃惊地看着他。
全须全尾,就是憔悴了一些··唐鸥大喘出一口气,喉咙发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动动手指,但手脚都麻木发僵,只是眼皮抖动,嘴唇发颤,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沈光明愣了片刻,突然展开手臂猛地扑了上来··唐鸥身后就是墙壁,他这一扑立刻将唐鸥撞到了墙上,砰的一声巨响··后脑勺疼死了……唐鸥又想笑又生气,还想回抱沈光明。
沈光明紧紧地揽着他,浑身发抖,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唐鸥终于发现这房子的陈设有些熟悉,仔细辨认了一阵,认出是张子蕴的住房·那门响了一下又关紧了,司马凤的声音从外头大咧咧地传进来:“不用进去了,正抱着呢,哎哟我这双招子啊,得长针眼了……”·唐鸥被沈光明抱得死紧,好不容易把他稍稍扒拉开了,艰难地开口问:“怎么是你……师叔呢”·“谷里来人了,师叔在外面。
是师叔救你的·”沈光明说··唐鸥想了想,吞口水润了润喉咙:“你也帮忙了对吗你也有大吕真气的·”·沈光明抬头瞧他,摸摸他脸,凑上去亲了一下。
“是·”沈光明与他距离极近,说话时声音像轻吐出来的气流,拂在唐鸥新长的胡茬上·有些酸,有些痒·他略略低了低头,找对位置,轻吻了他几遍。
许多话也不需说得太清楚明白·唐鸥知道沈光明心头的恐惧和欣喜,他相信沈光明也知道他的··沈光明被他吻了几下,眼眶便湿了·怕唐鸥发现,他便闭着眼睛,以鼻尖摩挲着唐鸥略微粗糙的胡茬。
唐鸥被他弄得很痒,忍不住笑出声,抬起勉强能动的手搭在他身上··“我为什么没穿衣服”他问沈光明,“谁脱的”·沈光明这时才想起这回事,脸皮顿时一烫,立刻脱手闪开。
唐鸥眼疾手快,飞快拽住他袖角,沈光明没摔下去,又被唐鸥拉回了怀里··“谁脱的”他又问了一次··“……你师叔脱的,因为腹部有伤口。
我什么都没看到·”沈光明说··唐鸥:“……你现在看到了·”·沈光明窒了一瞬,很快回应道:“看到了也做不了什么,你放心。”
唐鸥笑笑:“刚刚不是亲我了我还是个伤者,你就扑上来了·”·沈光明无言以对,辩白道:“你也亲我了·”·“我那是多谢你。”
唐鸥道,“那你呢你是为什么亲我”·沈光明眼珠子转了几转,尴尬得说不出话··唐鸥又凑近了问他:“为什么”·沈光明答不上来,伸手捂着他嘴巴。
唐鸥:“”·见到沈光明这样的窘态,令他死而复活的这一趟很是高兴·正想再问,却见沈光明靠近自己,飞快吻了一下手背··“我也是多谢你。”
沈光明低声道,“多谢你没有死,我还能看到你·”·仿佛被他的羞涩和笨拙吓了一跳,唐鸥挑眉笑着,只觉心头又软又温暖·他不再逗他,亲了亲他的手心,慢慢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此时峡谷的入口处,张子蕴正与一位道人僵持着··那道人须眉俱白,身着一身利落干净的道服,看似单薄,却不见孱弱·他双足不丁不八立在雪里,脚下方寸,积雪竟已全都融化。
张子蕴自然看出这人武功奇高,只怕比自己还高出几分·但此地他绝不愿意他人乱入,就连司马凤和迟夜白也是看在唐鸥的面上放进来的,这个陌生道人更不可能让步。
“走·”张子蕴言简意赅,“你不能进来·”·“张大侠,贫道无意打扰,此番前来,只是为了救人·”那道人微微一笑,倨傲之中又带着几分清高。
张子蕴眉头一皱:唐鸥哪里认得这种人但他既然说是救人,张子蕴的态度便不那么强硬了··他领着道人走到半途,一言不发,倒是那道人看着谷中景致,频频捋须称奇。
他年岁不小,但言谈之间还算平易,不端架子,张子蕴见他是唐鸥认识的人,唐鸥的年纪也要尊称他为长辈,因而好不容易应了一句:“你不必担心,唐鸥体内的尸毒我们已经处理好了。”
那道人略略一愣,随即摇头道:“我不是为唐少侠而来的·”·张子蕴微微吃惊:“那你救什么人”·“救我一位恩人的孩子。”
道人再次举掌,向张子蕴行礼,“张大侠,贫道风雷子,此次是专程来向你讨辛暮云的一条命·他母亲多年前与我有赠饭之恩,风雷子曾以武当声名起誓,只要还活着,定保她与家人平安。”
··第70章 追击(4)··风雷子是武当掌门的师叔,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很久·传闻他仍在世,也仍健壮,但日夜研究化丹之法与剑术,无心参与俗务。
张子蕴只对自己哥哥那边的事情有兴趣,听风雷子自报家门之后还回想了许久,终于慢慢在记忆中捞出个模糊印象来··风雷子武功很高,但对武当的事情毫无兴趣,武当的数任掌门都想过拉拢他,但从未成功过。
他性情古怪,鲜少与人交好,却因困窘时有人赠给他一碗饭而以武当名声许了个诺·这事情当时在武当那里闹得很大,道人们纷纷责备风雷子,说他将一个大风险担在了身上。
风雷子依然故我,不理不睬··他这次过来,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张子蕴便问他怎么得知辛暮云在这里··原来灵庸城的僵人事件重现,城中富人们惶急不已,生怕数年前的惨事会发生在自己和家人身上。
这次因司马世家的人已经在城中,他们便转而去求神拜佛,祈求神灵庇佑·灵庸城中的道观和佛寺都很重视这件事,立刻将城中情况禀报武当掌门及少林方丈·武当及少林的人生怕这起祸事会成为灵庸城这个边关重地的灾难,收到信之后立刻派人前来。
风雷子只知道少林来了性海性觉两位老和尚和数位小和尚,武当这边则是武当掌门的大弟子亲率师兄弟前来·他并不知道辛暮云在这里,只是突然起意想来灵庸城走走,便悄悄缀在众人之后出发了。
他途径辛家堡,循例潜进去瞅瞅,却没发现辛暮云·抓住辛家堡的人问了几遍,终于从一个心腹那里问出辛暮云也往灵庸城方向来了··他抵达灵庸城之后便偷听舒琅等人与少林和武当的谈话,得知司马世家找到了解决事情的线索,已经出发往七星峰了。
他只觉有趣,又听闻七星峰地势险要,便出发去瞅瞅··谁料竟在峰上发现了辛暮云··他比唐鸥等人先瞧见了辛暮云和木勒试验僵人的事情·风雷子无心出手阻止,也无兴趣参与,只高高挂在树上乘雪练功。
直到唐鸥等人开始追逐辛暮云,他才悄悄跟着··张子蕴听完,心中大惊·他自恃武功已经很高,且极为熟悉七星峰的情况,但即便如此,风雷子上来的时候他是完全不晓得的。
他立刻心生戒备·张子蕴心境一变,风雷子立刻转头笑道:“张大侠不必如此紧张,贫道又不是不讲理的人·”·风雷子凑上一步,想抓张子蕴的手:“辛家小孩是我要保的人,我也知道你们不愿意让他好过。
没关系,我保他平安不死,司马世家和少意盟大可将他扣下囚禁,只要人活着就行·”·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和张子蕴站在原地不动,双手却已拆了近百招。
张子蕴打得越来越心惊:“这道人武功精妙又迅辣,绝不是易与之辈·”·风雷子笑意也渐渐消去,神情渐变严肃··又拆了数十招,两人同时收手,一时间四围俱静。
风雷子缓缓舒出一口气,点点头对张子蕴道:“张大侠这功夫可厉害得紧,叫什么名儿江湖上可从未见过·”·“方寸掌。”
张子蕴没有多说,只报出自己招式的名称,潦草拱手,又继续往前走··两人心底都清楚对方不是平常武人,这次无论辛暮云是留是走,都是件棘手事··沈光明帮唐鸥穿好衣服后,唐鸥支撑着走了出去。
他已在这房子里呆了三日三夜,下床之后腿都有些发软··司马凤和迟夜白正打量着辛暮云,闻声回头便看到唐鸥扶着墙一步步走了出来··“哟·”司马凤扬声笑道,“沈光明,你俩这几个日夜,好不好玩啊”·沈光明老实回答:“不好玩。”
唐鸥出声斥道:“别理会他”·辛暮云仍旧在草丛里躺着,气息微弱·他比唐鸥熬得要久,但眼看也快不行了·唐鸥走到他身边瞧着他,默默不出声。
四人之中他与辛暮云曾经交情最好,其余人也不知如何出声,都沉默着··此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四人一听,都面露讶色··不久前张子蕴说有人闯入谷中,匆匆赶出去,谁料他竟把人给带回来了。
听那人脚步声,也是一个绝顶高手··两人从薄雾中走出来的时候,迟夜白失声说了句“麻烦了”··四人之中只有他认得风雷子,便简单将他和辛暮云的关系进行了说明。
风雷子打量几眼面前的几位后辈,径直走到辛暮云身边,抓起他的手腕搭上手指,闭眼细把··“唐鸥师叔”沈光明急道,“你怎么把人带到这里来了”·张子蕴言简意赅:“我打不过他。”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可能也打不过我·”·风雷子没理会他的话,将辛暮云的手放下了,紧接着将人搀着扶起,把他背在了背上·他旁若无人,摆明了是要将辛暮云带走的。
司马凤迈出一步,拦在了风雷子的面前:“前辈请留步·”·“你拦不住我·”风雷子上下打量他几眼,将司马凤认了出来,“你爹司马良人都不敢拦我,果然是初生牛犊啊。”
“前辈,在下不是无故阻拦·”司马凤举手作揖,“辛堡主与日前的少意盟大火脱不了干系,又与狄人的王爷勾结,危害灵庸城百姓性命,扰得往生之人不得安宁。
这桩桩件件,都是需要清算的·前辈既然认得出我,自然也知道我到灵庸城为的是什么·”·“我知道,那又如何”风雷子笑道,“他做了错事坏事,那又如何这与我要保他性命有甚关系江湖人重诺重信,你们是知道的。
莫非你前脚许了个诺说要保人平安,后脚立刻就说他是坏人,不肯允诺”·未等司马凤回答,他又紧接着飞快说了下去:“司马家做事素有规矩,贫道和司马良人有过几面之缘,对司马家的规矩和公正也十分清楚。
我不是要阻拦你们寻公道,也不是要和你们作对·但辛暮云现在已是个半死不活之人,你们如何从他身上讨回公道又如何不落后人口舌,说武林盟主和自称最为公正的司马家勾结,捏造许多证据要陷害辛家堡堡主,连一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不如等我救治好他,司马家也好,少意盟也好,要审要评,就召开武林大会,公公道道,岂不更好”·他不涉足江湖事务,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司马凤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应该怎么回答·风雷子冲他笑笑,又冲张子蕴点点头,背着辛暮云轻巧绕过了司马凤··只是他刚经过司马凤,眼前忽的冲过来一道人影。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风雷子白须被风带起来,飘了几下·他眯眼打量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唐鸥,好心提醒他:“年轻人,你体虚气弱,内力不济,不说阻拦我,你甚至无法站稳。”
唐鸥将手里的剑撑在地上,腹部的伤口在急冲之中似乎又裂开了,温暖液体汩汩渗出·但他不愿退··“前辈,在下唐鸥·请前辈将这人留下来。”
风雷子转身看看身后神情焦急的数人,又回头盯着唐鸥··“你这伤可要紧得很,你瞧你的同伴……不对·”风雷子动动鼻子,神情一凝,死死盯着唐鸥,“你体内怎么同时有青阳与大吕两种真气”·唐鸥此时根本无法举剑,无意回答他的问题。
他方才挣脱沈光明的手急冲过来,体内真气乱窜,实在难受又煎熬··似是看出他的窘迫,风雷子笑着叮嘱他:“年轻人,还是回去养伤吧·无论你因何原因有了这运气,都要记得好好利用。
这世上能同时身兼这两种无上真气的人,除了你的师祖青阳祖师,也只有你一个了·”·他边说边走,眼看就要撞上唐鸥了··迟夜白拦着沈光明不让他过去,沈光明急得乱跳:“他想打唐鸥——咦”·前方情态一变,这边的数人都面露讶色。
唐鸥挡住了风雷子··他仍旧单手握剑,撑在地面上,却用另一只手将风雷子逼退了两步··这般震荡之中,辛暮云吐出一口黑血,全泼在了风雷子的白发上。
风雷子似是不觉,惊骇地盯着唐鸥的手势:“你怎么学到的这功夫”·唐鸥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静道:“这是青阳祖师的功夫,我自然学得到。”
方才风雷子就要经过他身边时,他万分情急,但身体一旦失去剑这个支撑就无法保持平衡·体内又被两种真气激荡得血气上涌,唐鸥顿时便不管不顾,右手五指并拢,冲着风雷子打出一记重拳。
这一招他练过许多次的,但没有一次能拥有这样的威力··这是十难手的第一式,也是唐鸥印象最深的一式——布施··当日他与林少意比试,便是以这一招克制了林少意七八成功力的天生掌。
但他一直只以青阳真气为辅,威力始终提不上去,他总是无法理解为何当年在武林盟大会上青阳祖师能以两招十难手技惊四座··今日一挥手,唐鸥立刻察觉到了不同:体内混乱纠缠的青阳与大吕两道真气同时找到了出口,立刻融合在一起,随着他掌风迸出。
虽只是手势虚弱的一掌,但掌风极迅猛,力度也极为惊人,竟生生将走到身旁的风雷子逼得连退两步··风雷子曾在武林盟大会上见识过十难手·当年青阳祖师只使出了第二式和第六式,与唐鸥的这一式并不相同,但其中的真气与意味,竟似了七八成。
他失声询问,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明了:唐鸥是张子桥的徒弟,现在张子桥已死,张子蕴把大吕真气传给他,也是极为正常的做法··唐鸥收回手,忍不住转头去瞧张子蕴和沈光明张子蕴脸上又惊又喜,沈光明却毫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看着唐鸥。
他总算明白自己之前为何总是练不好十难手了·此番因祸得福,他心内不由得万分唏嘘··风雷子背上的辛暮云又吐了一口血,脑袋耷拉下来,靠在风雷子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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