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仙(第二卷) by 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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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第二卷) by 无射
HE    第二卷:九州卷·    第21章 紫微出垣天星动,圣人不死大盗昌·云熙二年冬,颢国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御驾北巡,在五千紫衣卫与五千京军的护卫下,由京城洛陵向西,计划经中平府的卉阳、山阴府的昶州、旭州,沿沁水一路北上,直抵震州的震山关。
随行的除了部分户部、工部、兵部大臣外,还有刚回朝不久的皇叔历王··此前先帝亦曾出巡,宫帐车马并不奢侈·皇帝不欲逾之,也少带了随行军士、銮舆卤簿,一路上龙旗凤盖、宸车御马不过绵延数里。
圣驾虽从简,各州府官员接驾却丝毫不敢马虎,无不费尽心思地安排接驾,贡献的方物饮食、奇珍异宝,堆山塞海而来··龙銮便在这一场接一场的迎奉中,不疾不徐地按既定路线而行。
入冬后连下了几场大雪,山川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皎洁世界·积雪压得道旁枝杈沉甸甸的,不时发出毕剥断裂的脆响··燕来镇是一个位于卉阳与昶州交界处的小镇,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从大早就被一行二十几人包下。
这伙客人驷车锦服、出手阔绰,为首的是两名年轻贵气的公子哥,其余的看起来像是侍卫随从·客栈老板难得遇到这样的大主顾,催赶着伙计又是烧水打扫又是端茶送饭,椅垫被褥都得按客人要求重新换过,忙得脚不沾地。
客栈最宽敞的天字号房内,印云墨裹着棉被、披着狐裘,额上扎条月白色的退热带子,怏怏地半倚在床头··印暄坐在床沿,面色阴沉:“不就下场雪吗,有什么好兴奋的,又不是小孩子还在雪地里撒野,这下舒服了”·印云墨因为刚烧过一场,浑身乏力,顶嘴的声量也小了许多:“不就偶感风寒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吃两剂汤药就好了,被你训来训去的我就舒服了”·印暄气得够呛,恨不得伸手掐他,因对方爆出的一串咳嗽,只得转而去拍抚他的后背。
“大公子,药煎好了·”左景年端了碗赭黄刺鼻的药汁进来··印暄接过来,没好声气地道:“吃药·”·印云墨嫌弃地别过脸:“什么味儿这是……要是换我开方,非但不苦不涩,药效也会强许多。”
“这镇子太简陋,连药铺里的药材都不全·前面离昶州还有好一段路,我看还是让人送你回卉阳,先叫御医将你的病彻底看好再说·”印暄道。
“我不回去,一点伤风而已,犯不着小题大做·再说,你不也抛了銮舆仪仗,偷偷摸摸地赶路,你怎么不回去”印云墨在嘴角扯出点哂笑,伸手去接药碗。
“咳嗽就别拿碗,当心洒床上·”印暄拂开他的手,亲自拿汤匙舀了药汁往他嘴边送,“我为什么轻装简行,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州府官员在御前除了阿谀奉承、粉过饰非之外,还会什么我若不脱了銮驾,恐怕满眼见的都是歌舞升平,北巡又有何意义”·印云墨皱着鼻子一口一口地抿药,“你嫌马屁精烦,我就不嫌反正我不回去。”
“不回也得回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印暄沉着脸将空碗搁在桌上,吩咐左景年:“二公子就交给你了,点半数人,将他安全送回卉阳。”
左景年拱手道:“遵命·”·印云墨不甘地嘀咕:“凭什么你是大公子,而我是二公子好歹我也是公子他叔”·印暄似笑非笑地睨他:“你敢比我大”·“……算了,二就二吧,反正我怎么看也不像你弟。”
“待会儿药力上来,你先睡着,我会叫他们打点清楚·在车上忍个一日半的,很快就到卉阳了·”印暄说着,起身走出房间··左景年取茶水给印云墨漱了口,劝道:“公子,你就听皇上的,先回卉阳吧,小病拖着要成大病的。”
印云墨叹气:“胳膊拧不过大腿,回就回吧,他不在,我一个人更轻快·我有些犯困,一会儿车马备好了,你抱我过去·”·左景年点头。
印云墨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睡得并不踏实,依稀感觉到被抱上了马车,车轮碌碌地碾动起来·他在朦胧中拉住那个即将抽身而去的怀抱,咕哝道:“别走,给我当枕头。”
那怀抱静默了片刻,慢慢解开揪在裤管上的五指,在他耳边低语:“外面眼睛看着呢·”这些随侍的紫衣卫,哪个不是皇上的探子后半句并未说出口,只是轻轻挣脱了他,掀开帘子下车。
一股失温的凉意渗了进来,印云墨裹紧狐裘,似梦呓又似喟叹:“从古到今,皇帝就没有一个不多疑的……”·“出发·”左景年纵身上马,对其余十名侍卫道。
马车辚辚地走了几个时辰,因为车身沉稳,速度又不快,印云墨并不觉得颠簸,昏沉沉地狠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车停了··“这么快就到卉阳了”他懒洋洋地问。
“回公子的话,还没有,前面道路被枯树乱石给堵死了,马车过不去·”一名侍卫隔着车帘回道··“来得时候不是好好的,怎么就堵了”·“小人也不清楚,有几个弟兄过去查探了。”
不多时,左景年推门走进车厢,面色有些凝重,“公子,情况似乎不太对劲·我方才过去看了看,那些树不像是自己枯倒,也不像是被雪压折的·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头,有从两旁山坡滚来下的痕迹。”
“你是说,路被堵是人为的”印云墨坐起身,倚在铺着厚厚毛皮褥子的矮榻上,“我听见外面语声嘈杂,是什么人”·“是一队商旅。
可能是个大商号,有四十多人,其中大半都是护卫,护送着六辆货车,与我们一同堵在道上,正商量着怎么清除路障·”·印云墨颔首:“看来人手还够,你们去搭把手,尽快把道路清了。
我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左景年也点头道:“我也是这感觉·公子,你待在车上不要出来,我们尽快清理·”言罢钻出车厢,将门仔细关紧,点了另一名侍卫与他在马车旁留守,叫其余人去助力清路。
商队的护卫领头正指挥着三十多个手下扛木搬石,见来了一伙强壮后生帮忙,大喜之下抱拳道:“多——”·谢字尾音还未出口,但闻长蛇游动般“嘶”的一声微响,一枝铁脊箭破空而来,霎时穿透了他的前胸,只余半截尾羽在衣襟外颤动。
那护卫领头连下个字都不及出口就被一箭穿心,立时毙命··场中瞬间的震愕,训练有素的紫衣卫最先拔剑出鞘,迅速向马车靠拢,脚尖一点飞身上马,呈两条圆弧状将马车围护在中间。
商队的护卫们也反应过来,大声叫喊:“有敌袭——”纷纷抽出了兵器··两旁的山坡上,忽然出现了大队人马,密密麻麻不下两三百人·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蓬头棉衣,有的长靴皮甲,手中有拿马刀,有提长矛,还有扛狼牙棒的,乍一看就像一群斗败了的散兵游勇、拼凑成的乌合之众。
商队护卫看见他们,却仿佛看见一群饥饿难耐的虎狼般,齐齐变了颜色·所有人心中只一个念头:什么土匪强盗都好,可千万别是那个要命的阎王待看清山腰上为首那人,骑一匹全无杂色的黑马,狰狞丑陋的青铜面具遮住半张脸,犹如雪天兜头一盆冰水,连脚底都凉透了。
“——邢厉天”有人凄厉地叫起来,仿佛面对的是来自阴曹地府的勾魂使者··黑马上的那人将手中一张极长的铁胎硬弓收于背后,青铜面具下舌绽春雷,吐出一个字:“冲”身后的马贼便驱动坐骑,齐刷刷地踏坡冲下,潮信般涌来。
这些马贼装束混杂,行动却齐致如军令,仿佛受过严格训练一般,转眼之间便已冲至百步射程··商队护卫们翻身上马,成犄角型护住了身后的货车与商人,硬着头皮面对数倍于己方的马贼,无不目露骇光。
商人们虽惊慌,却未失措,短时间内聚集在货车后面,抱着脑袋蹲成一圈··按照行商的规矩,运货途中遇到土匪马贼,只要商人不反抗,一般没有生命危险·贼匪们只以劫财为目的,杀商人无异于杀鸡取卵。
反抗是护卫们的事,商队花重金聘请身手高明的护卫,有实力的干脆家养一批好手,就是为了在此时派上用场·对于商队护卫与马贼而言,这都是个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完全诠释了人为财死的真谛。
但这一回,这个商队显然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且不说马贼足足有两三百人之众,单单“邢厉天”这三个字,在他们眼中便是那勾魂夺魄的催命符·商队护卫有的刚刚生出窜逃之意,甚至还不及付诸行动,便听得一声喝:“放箭”数十支羽箭带着“崩崩”不绝的开弓声凌空激射而来,眨眼间便收割走了六七条性命。
马贼倏忽已到眼前,不过百余人,其余半数还在半山腰掠阵,似乎觉得对付这些护卫游刃有余·这百人劲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散了护卫的防御,展开了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戮。
其实商队护卫中也不乏好手,但一来以寡敌众,二来被“邢厉天”的名头震慑了心神,甫一交手又折损了几人·剩下二十多人都是身经血战的老手,马刀霍霍、角弓劲急地奋勇反击,片刻之间亦将十数名马贼斩落马下。
其中一人长刀如电,闪身斜劈骑黑马者的肋下,意欲擒贼先擒王··戴青铜面具的男子大笑一声,脱镫跃起,身形扶摇如鹏,脚尖在马鞍上一点,竟硬生生踩住了刀锋,反手苍鹰搏兔般撩向对方脖颈。
雪亮刀光闪过,一颗头颅带着蓬然血雾冲天飞起··不过盏茶时间,最后一名意图逃走的护卫也被击毙·商人们抱头挤在一起,如一窝战栗的小鸡,对场中的哀嚎惨叫之声权当不闻,只求破财消灾,留得青山在。
马贼们并不先处置这些商人,而是杀气腾腾地转向了道路中央的一辆马车··马车精工细作、装饰裕如,一看便知非富贵人家不得用,加之十一名劲装打扮的侍从团团拱卫。
即使方才想要趁乱撤离,却被箭雨死死封住后,这些侍从仍身稳气沉,挥剑拨落乱箭护住马车,并未露出仓皇之色,也无一人伤亡··戴青铜面具的首领手提缰绳,策马上前几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辆被拼力护卫的马车。
他就是邢厉天左景年心底暗凛,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杀气,他已感觉这个啸聚山林的马贼头子、纵横州府的混世大盗绝非泛泛之辈,一身内外兼修的好功夫。
常人开二石弓,射百余步已算勇武,此人背上铁胎硬弓少说也有九石,五百步外一箭穿胸,简直是膂力绝人再看他手中一把窄刃长柄的陌刀,锋长五尺,背直尖斜,两侧开有血槽,以夹钢包膜锻打技术反复锤炼而成,乃是韧性锋利极佳、马上马下皆宜的刀中之王,不论杀伤力与造价都居高不下,合国家之力,在军中也只能限量打造。
大内紫衣卫的奉宸刀,亦是由此刀缩短演化而来··左景年见他手中陌刀是军中制式,心想那一批运经昶州的粮草辎重果然是被这邢厉天劫去·可惜此番微服出行,为免行藏暴露,紫衣卫的三大随身武器并未带上,否则他们十一人以暗藏机括的奉宸刀结为刀阵应敌,未必就对付不了眼前这百骑马贼。
他这厢打量邢厉天,邢厉天那厢也在打量他,一眼就辨出他是侍从的领头,在马上一伸臂,刀尖直指左景年:“马车里是什么”·左景年沉声道:“是我家公子。”
邢厉天从面具下扯出一丝冷笑:“外面打得火热,他还能缩在车里不出头,不知是胆子小还是架子大叫他下车”·左景年手扣剑柄,面色冷静如常,“我家公子抱恙在身,正要前去医治,恕不便吹冷风。
诸位求财,我等求医,并无冲突之处·救人如救火,我等愿以纹银百两,购十里通途,使诸位不至于白白辛劳,还能顺手积德修福,岂不是一举两得”·HE·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又极动听,不但自愿掏买路钱,还将对方的抢劫行为美化为积德修福,仿佛收了这百两银子后放行就是救人的善举一般。
他早已算清形势,他们十一人即使能敌百骑,山坡上还有一倍人马,就算豁出命去将这些马贼杀退,刀剑无眼也难保公子平安·俗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如今势在对方而不在己,唯以公子人身安全为首要,其余该弃时皆可弃。
言罢朝一名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人转到车后,拎出一个包裹交给左景年··左景年将包裹朝对方一抛,沉甸甸的布包如羽毛般轻盈地飘过半空,落在邢厉天马上·这一手巧劲用得颇有深意,绵里藏针地警示对方,自己这边也是不容轻胜的高手,若真打起来还不知鹿死谁手。
邢厉天将包裹托在掌上一掂,布结自散,露出内中白花花的足锭纹银,日光下耀人眼目,周围马贼看得一阵咽口水声·纹银百两,在物产丰足的颢朝不算小数,可供普通人家生活三年。
·“你这人倒是懂规矩,会说话·我们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不是滥杀无辜的江洋大盗,你自愿拿钱开路,我们也不会阻你求医救人。
不过——”邢厉天并不看手中银两,却直盯着马车,“车上的人得下来给我们瞧瞧,看你是否谎言诓诈,当我们好骗”·左景年心弦一紧,面上隐现肃杀之气:“天寒风冷,何苦为难病人。
我家公子体弱,受不得风寒,倘病情迁延,我等身为侍从护卫不周,当抵死谢罪·”他这话虽然只说自己谢罪,却含以命相搏的威胁之意,若对方执意要惊扰公子,他也绝不会妥协,届时刀剑底下见真章。
邢厉天虽对他的一身武功有所忌惮,但己方人多势众,加之并不认为自己所提的要求是什么难为之举,骄横地道:“要我们几百人让路,你一个人却连挪几步都不肯,是什么道理今天这车是不下也得下,惹毛了我们,将你那短命主子栓在马后拖个十里八里,连求医都省了,可不落得轻松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是”“大哥说得在理”众匪纷纷起哄,“快下车”“别跟娘儿们一样遮羞藏脚的”“该不会真是个娘儿们吧要是长得好,大哥就发善心收你做个压寨夫人”·这下不但左景年生怒,其余侍从眼中也是怒火翻涌,无不指剑待发,连胯下马匹都似乎感染到主人怒意,刨蹄响鼻躁动不已。
“慢着·”·马车中人一声令下,硬生生将左景年的起手剑势拦了下来·语声虽不大,但清冽端华,骚动的马贼也因此暂时安静下来··“我们远来是客,到了人家的地盘,下车见一面也是礼数。”
左景年驱马退到车门边,“但公子的病……”·“不碍事,一点风邪而已·”车中人咳嗽几声,伸手打开了门·                        · ·    第22章 刀光剑气纵横去,病弱之躯值万金·    邢厉天先看见了搭在门框的一只手,指节修长、骨肉亭匀,仿佛白玉雕成般精致。
    随后,一个身披狐皮翻领玄色大氅的年轻公子下了车·只见他乌发不髻,如绸缎般披在身后,额间系一根月白色束带,站在满地白雪中,如雪上明珠光彩沛然,令人不敢直视。
    若非不时的咳嗽声将他从天人幻象中拉下尘世,一众马贼几乎要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只是这感觉过去后,涌上心头的是更强烈的忿嫉与仇视··    邢厉天朗声长笑,指着他身上狐裘道:“好个大富大贵的公子哥光这件衣服就值二三百两银子,却只拿零头打发我们,岂不是欺人太甚”·    众匪纷纷附和:“对,欺人太甚”·    “把所有财物都留下”·    “马车也留下”·    “老子最看不得这种只会享乐的公子哥,扒光了丢野地里,叫他靠两条腿走回去”·    邢厉天手一抬,身后喧哗声顿歇,“今天这路,恐怕没那么容易买了。
给你们两条路,第一就是按弟兄们说的,留下所有车马财物,扒光了衣服自己走;第二,请这位公子去我们寨里作几天客,宿费不多,一万两,交钱放人”·    左景年面上杀气云涌,挥剑一指:“那就先要问我手中剑同不同意了”话音未落,人已飞身鹄起,如疾电划空,剑芒直朝人群中的邢厉天而去。
    这一剑实在来得太快,纵是邢厉天也没有把握接下·瞬息间他松开一边脚镫,身体向旁侧滑至马腹,但见一道淡青色光芒与他擦身而过,后方顿时血雾蓬出,惨叫声中三名马贼翻身落马。
    左景年起手一剑,虽未伤及邢厉天,剑芒却力贯三人,这份功力简直惊世骇俗,众贼无不怵目惊心··    “……剑气你竟已修成以气御剑的境界”邢厉天游龙般再度滑身上马,语气中少了份轻慢,多了份如临大敌的凝重,“这般身手,不可能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你究竟是什么人”·    左景年一击之后剑撤身返,回到马背上冷冷道:“我不过是公子诸多侍从中的一个。
奉劝你一句,做人不可做尽,做事不可做绝,你今日已所获不菲,若一味贪心,小心有命抢、没命享·”·    邢厉天的目光从半张狰狞面具后射出,凛冽狂狷宛若实质,“做尽做绝又如何你以为凭你们区区几人,就能敌过我三百人马管你们是什么来头,落在我手上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今天这买卖我是做定了弟兄们,抢人谁拦着就杀谁,留个活口回去报信取赎金就行”·    他一声令下,众马贼便如豺狼般嗷嗷叫着,挥舞兵器往前冲去,顷刻间只见一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马贼们人多势众,仗着股好勇斗狠的血气,悍不畏死地围攻;侍卫们身手虽高强许多,接二连三地将敌人斩落马下,但不免要分心护主,且对方用车轮战硬耗着,纵使眼下占了上风,但人力有限,终有筋疲力尽的时候。
    邢厉天见百骑片刻间便去了三成,心中亦有些着紧,一声唿哨,山坡上待命的两百人马齐刷刷地汹涌而下,加入到战局中··    侍卫们顿觉压力倍增,只得咬牙拼杀,杀得两个少一双。
左景年见形势趋于艰难,暗命两人将公子护在马背,趁机突出重围,其他人舍命掩护·可惜邢厉天也注意到他们的动向,张弓在手,取箭搭弦,五指夹四箭同时射出。
    四支铁箭呼啸破空,隐隐携着淡红的光芒,那两名侍从眼睁睁见箭矢射来,如迅雷勐电般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大惊失色中箭芒穿体而过,二人二马颓然翻倒在地。
被一人护在身前的印云墨亦跌落雪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公子——”左景年失声叫道,顾不得其他侍从,提气纵身跃出战圈,身影几个闪动,扑到印云墨身边检查,“公子可有受伤”·    印云墨摇头,面不改色道:“没事。”
    “如今我也顾不得其他人了,先护送公子安全离开·”左景年并不回头看犹在苦斗的同伴,将印云墨抱在怀中,起身就要施展轻功。
·    “别动我的箭可不长眼睛·”背后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威胁道··    左景年一手执剑,一手抱人,“你的流火连珠箭是有几分气候,但还拦不住我。”
    “拦不住你没关系,”邢厉天冷笑,“要是你家公子擦破点皮,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箭头淬过剧毒·就算你的武功已臻化境,带着个不懂武功的人施展轻功,未必就能百分百护他周全。
要不要拿你家公子的性命跟我赌”·    左景年心底未尝没有犹豫·他知道邢厉天所言非虚,自己仗剑冲出千军万马、如雨乱箭并不在话下,但要想同时护得公子周全,恐怕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何况这邢厉天箭术极为高明,若他抱着必杀之心,公子突围恐有风险,即使风险只有一成半成,他也不敢拿公子的性命去做赌注·    只恨自己练武多年,始终未能突破凡人之身,倘能如阿墨所言,达到与道合一、御器飞天的境界,弹指间便可让数百马贼灰飞烟灭,何来今日之愁·    左景年深恨自己无能,摧心碎骨,左右为难。
    场中拼杀声渐歇,剩余的八名侍从虽力杀数十人,自身也劲竭而亡于乱刀之下··    邢厉天与仅剩的百余名马贼众箭在弦,虎视眈眈。
    “松手,我来跟他说·”印云墨忽然拍了拍左景年的胳膊··    左景年圈在他腰身的手臂不由地一松,印云墨已脱开他的翼护,抖了抖衣领上的雪沫,闲庭信步般走到邢厉天马前。
“你要留我作客也不是不可以,”他握拳捂在嘴上清咳一声,“万两白银是笔巨资,我也只能尽量变卖家产去筹集,你放他回去筹钱,我便随你去作几天客。”
    邢厉天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青铜面具下慢慢勾起一抹得意的哂笑,“我刚才说一万两,可没说是白银……我要一万两黄金”·    左景年怒声道:“你疯了吗万两黄金,十个富贵人家合起来都拿不出你这是信口开河”·    “恐怕你家公子不是普通的富家子弟吧。”
邢厉天道,“你管我是信口开河还是开海,总之我说你们付得起,你们就一定付得起十天时间,一万两黄金,少一两都别想见到人·迟一天,我就片他个零件下来,若不想你家公子缺胳膊少腿,最好在期限内把钱运到那处山坳,”他指向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山岗,“届时自然有人来接应。”
    他俯身一捞,轻松将印云墨提到旁侧的马背上,刀刃架在脖颈,对左景年道:“你还不快去筹钱”·    左景年紧攥剑柄,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却是投鼠忌器,轻动不得。
    “走,”印云墨朝他微一点头,“把我那匹腾霜白骑去·”·    左景年举步维艰地走到尸横遍地的马车旁·毛色如银如月的腾霜白正在血腥味中躁动嘶鸣,感觉有人接近,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仿佛认出他来,通灵似的低头一蹭。
左景年抓住鞍缰,忽然见到雪地上有些刻意的痕迹,仔细看去,却是用脚尖勾划出的四个潦草小字:王不留行··    那里……是公子方才站过的地方。
他心念急转,将这四个不明其意的字牢牢记住,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腾霜白便如涟漪荡漾般滑了出去··    他纵马奔出几步,又折回到一众马贼跟前,声色俱厉地对邢厉天道:“你既然求财,就别妄动凶念。
我家公子若折了一根头发,莫说你毫厘无收,我必带人踏平昶旭两州,血洗匪寨,叫你死无全尸——立誓于此,以剑为证”·    言罢一挥袖,利剑带青芒劲射而出。
邢厉天急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受惊长嘶·那把剑带着龙吟之声,刺入黑马前蹄所踏的地面,深至没柄,轰然激起满空银霰··    纷纷扬扬的雪沫中,左景年策马疾驰而去。
    众匪骇然色变,邢厉天亦有些心惊——若非对方心存顾忌,这一剑再贴近两尺,自己不死也必伤于剑气之下·此人武功如此高绝,却只是一名侍从,还能夸下踏平两州的海口,如此看来,今日俘获的这名年轻公子,恐怕身份比他想象中更为尊贵。
    一念之下,他忍不住侧头望向印云墨,见其相貌俊美清华、举止从容镇定,飘逸有如天人降世,越发觉得贵不可言··    这究竟是个沾不得的烫手山芋,还是天赐予的富贵机遇邢厉天正在沉吟,脑海里骤然灵光闪现,将数月前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翻了出来……·HE·    “老三,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猛抓住身边一个马贼头子问。
    “今天是发财的日子哈哈哈!”薛亢笑得满脸是牙,“一万两黄金啊,比起来这商队的几车钱货算个屁”·    邢厉天一巴掌扇在他后颈上,“我是问日干支”·    “哦,”薛亢摸着脑勺,“是庚寅日吧。”
    “白山红道,日在庚寅,十死一生,天命归临……”邢厉天喃喃念道··    “什么白山、天命的,大哥你这是在说什么顺口溜”薛亢好奇问。
    邢厉天没有搭理他,只是抬头眺了眺积雪群山,又看了看脚下被屠戮后的鲜血染红的道路,从目中逐渐放出热光,陡然放声大笑起来,“我参透了,我参透了”·    众匪莫名其妙地看他,心道莫不是今日的羊太肥,大哥高兴得过了头,有点疯魔了却见邢厉天伸手将那价值万金的公子哥点晕了,拽到自己马背上,扬鞭驱驰而去,留下一句:“我先回寨,这里就交给你们收拾了”·    薛亢捅了捅乐钟天:“二哥,大哥这是怎么了”·    “我哪知道,”乐钟天一脸淫笑,挤眉弄眼道:“或许是憋久了。”
    薛亢愕然,“这是怎么说的……没见大哥有这嗜好啊”·    “你见过比那公子哥还漂亮的女人没有”乐钟天问。
    薛亢想了想,摇头:“没有·”·    “大哥也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一下,别过头各自朝车上的钱物奔去了。
    左景年一气奔出数里,勒马驻足,望着白茫茫一片山林,五内翻涌,张嘴竟吐出一口血来·他知道这是忧火焚心,以至于伤到经络肺腑,却浑不在意,只想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他们出燕来镇时,皇上也动身前往昶州城,此时应该正在路上·若先去寻找皇上禀报此事,再回转卉阳举兵,恐要耽搁不少时间;若直接去卉阳,以郎将腰牌调动麾下紫衣卫,又怕人数太少,不足以袭寨救人。
如此两厢皆不妥当,实在是棘手··    公子在雪地上所留的四个字,又是何意是在暗示他,接来下所要采取的行动吗·    “王不留行,王不留行……”他在马上皱眉低喃,“王”指的是公子吗,那“不留行”又是何意不可留下行踪,也就是说此事不能让众人知道还是此地不可留,叫他速去搬救兵“王不留行,究竟是何意……”·    “是一味草药。”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左景年从沉思中惊醒,见丈远之处站着个身背枯柴的白发老叟,布衣葛巾,看起来像是山中樵夫··    “老伯,你说什么”左景年下马问。
    老叟托了托背上柴禾,打量着他的衣着坐骑,神情不安地道:“老汉听见公子一直念叨着王不留行这四字,忍不住一时多嘴……”·    “不,我并无责怪之意,请问你刚才说什么,草药”·    老叟见他态度温和,便接着道:“王不留行就是禁宫花,又叫金盏银台,干燥的种子可以入药,是一味很普通的药材。
老汉因为砍柴时也兼采点草药,所以略知一二·”·    “普通药材”左景年沉吟片刻,忽然灵台乍明,急急问道:“老伯,离这儿最近又有药铺的村镇是哪个”·    “我想想……是青田镇。”
    “肯定吗”·    “当然,老汉我在这一带住了快五十年,附近的村镇都熟·”·    左景年抱拳道:“多谢指点。”
说着从腰间摸出几块碎银塞给他,“这是一点谢意·”·    老叟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锦衣公子扬鞭催马而去·低头看看掌中,他有些眩晕:这么多银子,至少有十几两吧,足够他和老伴一年的家用了·    “仙君真灵验哪,”他喃喃道,“求财就来财了……啊,赶紧回家叫老婆子同去还愿”他将背上小捆枯柴用力一托,匆匆忙忙地走了。
    ·    第23章 常借天命行人事,深信寥语藏玄机·    大堀山只是昶州与卉阳交界处茫茫群山中的一座,说不上高大秀丽,却是曲道盘岭、岔路繁多,倘若有人不熟悉地形而擅入,十个有九个要迷失在深山老林之中。
    凌云寨依山而建,隐藏在草木丛生的山麓之中,原有主事五人,喽啰八百,专干有胆无本的买卖、打家劫舍的勾当,数年来声势日盛。那些逃了刑的草寇、犯了事的好汉、弃了本的变民纷纷来投,凌云寨人数日趋壮大,竟也有了近万人马,从原来小打小闹的强盗路霸,扩张成了敢杀官袭郡、开仓劫粮的一大股马贼悍匪。·    朝廷数次下令剿匪,但地方边军却屡屡受挫,并非令下不行,而是因为马贼首领邢厉天不是一般人物。
此人颇有雄心壮志,又不乏心机手段,以纲纪律令整顿麾下,竟将这伙乌合之众操练成了彪悍横勇、雷霆来去的队伍··    这支队伍在昶旭两州盘踞,拦路打劫的老本行照干,夺粮赈灾的义举亦偶行。
两州百姓也说不清他们是劫富济贫的好汉,还是欺霸乡里的匪徒,听闻他们杀了贪官恶豪便拍手叫好,一听他们可能要路过又家家闭户,惧怕非常··    就是这样一支州官切齿、边军头疼、百姓毁誉参半的队伍,谁也没料到,会在一夜之间做出抢劫朝廷运往边关的军粮辎重这般大事来也正因此,两州本就浑浊的水越发激流暗涌,各股明暗势力纷纷蠢动,竟隐隐呈现乱世之征兆。
    始作俑者却不管他人评泊,他们只要能腰包鼓囊地过上好日子就成·且今日又做了笔前所未有的大买卖,眼见进账的黄金车载斗量,凌云寨的马贼们兴高采烈地打算狂欢一番。
    然则有人欢喜有人愁,柳麻子“砰”地甩门而出时,那叫一个脚底冒火七窍生烟,骂骂咧咧道:“妈了个巴子,这到底是绑回个肉票,还是请了尊菩萨、供了个祖宗要不是大当家有令,老子非把他砍个十七八刀的,才能解心头恨”·    他嘴里千杀万杀骂个不停,旁边有个喽啰道:“麻子,这是发的什么火上面叫你看管肉票,这么轻松的差事你还不满,要不咱俩换换,你来洗马喂马,我去门口闲坐”·    “屁个闲差事贺老七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换就换,我去刷马,你去管那个皮娇肉贵的公子哥”柳麻子恨恨然发着牢骚,“他娘的,存了心就是想折腾老子一会儿窗户漏风了要糊纸,一会儿纸糊厚了不透光要蜡烛,一会儿蜡烛烟大熏着眼要灯罩。
给他饭菜吃,说隔了顿的不要;新做的又说油腻吃不下;换了素菜又嫌没味道·好容易消停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说病情转重了要吃药·煎了药过去,他娘的直接给泼地上了,说是什么‘庸医劣药’你说寨里弟兄有个头疼脑热的,哪个不是吃草郎中几贴汤剂就好了偏生他娇贵,东嫌西嫌老子拔刀直想砍他,结果他袖着手说‘一刀下来,万两黄金就没了,好汉可要想清楚’。
他娘的,要不是碍着大当家的吩咐,老子早就把他大卸八块了,给多少钱老子也不受这窝囊气”·    贺老七幸灾乐祸地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想换了,你继续伺候那公子哥。
可别火性上来真给砍了,回头大当家把你大卸八块了,挂在寨门外的杆子上·”·    柳麻子被他说得脸上有些变色,咬牙忍气道:“好歹就十天,等水头到了手,就算大当家想放他,老子也要叫他出不了这大堀山”·    不提柳麻子如何恼恨憋闷。
入夜后山寨篝火丛燃,众马贼以营为聚,围着火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胡言乱语呼笑吆喝,快意非常··    堂上第四把交椅、寨中人称四爷的董隆却没心思跟崽子们喝酒,而是在屋中寻那云雨乐子。
原来今日所劫的商队,商人中有一人却是女扮男装的雌儿·按行商的规矩,本不能带女眷,但这个十五六岁的小渔娘是在途中被其中一个商人花钱买下,打算带回去作妾,因而改了男装跟在商队里。
董四爷乃是色中恶鬼,被他一眼给看穿了身份,一并劫到寨中··    今夜合该他称不了意,一个人独霸也就罢了,偏又叫了两个心腹一齐来享用·那渔娘虽愿作商人小妾,却没脸当贼匪共姘,羞愤交加之下,竟一头撞墙,当场香消玉殒。
    董隆满心欲念被生生打断,更是如火焚身,直想找个人来泄欲出火·也不知哪个心腹提的歪议,他想到了那个身价万金的公子哥,虽说不是女儿身,但胜在貌美绝伦,且出身富贵,越发令人有糟践的快感。
他本就是个水陆并行的色鬼,如此一想,哪里还按捺得住欲火,把大哥的吩咐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下胡乱穿好衣服,脚底生风地冲到关押重要肉票的独院,喝开守门的柳麻子,一头扎进屋内。
    其时,印云墨正身披狐裘,状甚悠闲地斜倚在罗汉榻上,一手支额,一手拿书··    桌上烛灯点了两盏,但光线还是略嫌昏暗,听见开门声,他头也不抬,手上《南华经》翻过一页,淡淡道:“灯不够亮,再取一盏来。”
    董隆从未见过如此悠然自得的肉票,一时也有点错愕·又见灯下容颜若玉,体态慵倦如春睡懒起,雪衣华服似花团锦簇,满心欲念就跟浇了热油似的,火焚焚炽将起来,三两步迈到榻前,大笑道:“够亮了睡觉还嫌夜不够长,看什么劳什子书”劈手夺了他的书丢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往榻边一坐,就去扯他腰带,“大爷跟你寻个乐子,若是识相,就别挣扎乱喊。
大爷下手轻些儿,你也少受点罪,不然硬上来,吃苦的是你自己·”·    印云墨见忽然冲进来个雄壮大汉,觌面便摔了他的书前来拉扯,一惊过后,倒也不做无望的挣扎,咳嗽不止道:“我有病在身。”
    “知道,不就是风寒吗,死不了人·”董隆扯散了他的腰带衣襟,又火急火燎来脱自家衣物··    “这就因人而异了。
我自幼体弱,小疾也常成大病,如今莫说被人压着强采后庭,就是脱了衣服吹点寒气,也要重病不起,明日便一命归西了……你们大当家的说没说过,拿我的尸体能否换赎金”·    他说得煞有介事,却又语气冷淡、面色平静,似乎事不关己,就如一瓢冷水兜头泼下般坏人兴致,董隆不觉大为恼火,喝道:“啰嗦什么?哪有这么容易就死的,还真当自己是个瓷人?”·    印云墨摇头:“我不是瓷人,是病人。
好汉可得小心了,碰一下,病就重一分,多碰几下,你们眼见要到手的黄金就要飞了·一万两黄金啊,能把整个山阴道的美女都买下来,你就是一天玩一个,每天不重面轮着玩,也能玩到七八十岁不能人道为止。
又何必急着在今夜杀鸡取卵呢”·    董隆被他说得愣神:“这个……说得也有道理·”·    印云墨不疾不徐地拢着衣襟道:“何为轻重缓急,我相信好汉还是心中有数的。
再说,你们大当家已走到院中,就要进来了·”·    董隆一怔,沉下脸道:“这一招骗小孩的,也拿来骗大爷我看你就是欠操练——”·    话未说完,房门被猛地踹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语声凌厉地道:“我看欠操练的是你”·    董隆大惊,跳起来回头叫:“大大大哥”·HE·    “你既然叫我大哥,之前的吩咐怎么不听我就怕你又犯老毛病,才特地叮嘱过,没想你还是秉性难移,做不得大事”·    董隆被他骂得脸色涨红,却不敢造次,低头唯唯诺诺给自己找借口。
    “还不穿上衣服滚出去,在这里丢人现眼”·    董隆把裤子一提,上衣一披,腰带来不及系,便脚踩火炭似的冲出了屋。
    邢厉天用脚尖拨上门,等印云墨重新穿戴齐整,才走到屋中道:“是我驭下不严,让公子受惊了·”·    印云墨在灯下看得清楚,他此时并未戴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倒也生得剑眉星目颇为英俊,只是眉宇间带着股深深的戾气,显得五官有些阴晦而不堂堂。
大约刚从狂欢场中赶过来,他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还捏着个陶碗,半敞着热气腾腾的胸腹,露出一身结实隆起的褐色肌肉··    见印云墨不答,他径自将酒坛酒碗搁在桌面,弯腰捡起地上书册:“《南华经》难道你热衷于求仙问道”·    “那本是《庄子》,我这里还有《老子》和《列子》。”
印云墨又摸出两本封皮上写着《道德经》与《清虚经》的书册,“随身带的,无事时消遣而已·”·    邢厉天笑了笑,把书递还给他,“我不看这些道家的书。
诸子百家,我最瞧不起儒家和道家,一个说礼治,一个说无为·”·    印云墨有些意外这个马贼头子还读过点书,起身接过,解释道:“道家说无为,并非不作为,而是自然而为。
正如顺应天时地利,日劳夜息,春种秋收,便是无为·若要强逆天道,反其道而行之,为而无功有害·”·    邢厉天钻研般看他,目光中似有深意,“我不管有为无为,有一点我同意,就是要顺应天命。
若天意要我成就一番大事业,我却诸多顾虑,前怕虎后怕狼,那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你说是不是这道理”·    印云墨想了想,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但不是‘天意’,是‘人意’·”·    邢厉天并不在意字眼,从怀中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给他,“你看看,这四句话是何意”·    印云墨接过来打开,见白纸黑字写了四行,像是一首占批:·    “白山红道,日在庚寅,十死一生,天命归临。”
·    他轻声读了一遍,摇头道:“词语凌乱,我不解其意·”·    “我也是今日刚刚参悟·今日便是庚寅日,‘白山红道’指的是积雪的山与染血的路,‘十死一生’正应在你那十一个侍从身上。
你今日几乎已脱身,因缘际会之下又被我留了下来,这就是天意”邢厉天边说,边盯着他每一分神色的变化,“那个可以助我成就大业的天命之人——就是你”·    印云墨定定看他,忽然朗声大笑:“天命,天命,多少人事借汝之名”他边笑边用袖子捂着嘴剧烈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邢厉天上前两步,似乎想帮他拍背顺气,伸出手又觉得有些唐突,略一犹豫,印云墨已尽力止住咳嗽,弯腰喘着气道:“能否冒昧一问,纸上这四句从何而来”·    邢厉天一顿,反问道:“你可知临央仙君”·    “——什么仙君”印云墨蓦地抬起了头。
    “临央仙君,中天北极紫微大帝门下的一位金仙,如今就在昶州·”邢厉天正色道··    印云墨失笑:“这是怎么说的,仙人下凡”·    “不是金仙法身,而是他的人世化身,天罡教的教主苏映服苏真人。”
    “那个苏真人是这么自称的,你们都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如何不明白·你可见过仙人在凡间现出百丈法身那法身现于山巅虚空之间,金光烟霞笼罩,五彩祥云烘托,成千上万在场的百姓都亲眼目睹,从那一日之后,昶州家家户户供奉临央仙君,人人皆知苏教主是在世仙人,天罡教香火之鼎盛无人能极”邢厉天提起酒坛,倒了碗酒一气喝干,仿佛忆起当日之情景还有些激动,“这四句占批,正是数月前我花重金向苏教主求来的天机,今日果然应验”·    印云墨慢慢袖了手垂下眼脸,似在沉思又似怔忡,片刻后才淡淡笑道:“仙人斩出化身,投入人世应劫、修行,或了结因果、积德消业,道书中确有记载。
如此看来,苏教主是临央仙君的历世化身也不无可能·不过,邢大当家说我是什么天命之人,我却并不以为然·我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四体尚且不勤,如何助人成就”他边说边摇头,“占批中的‘天命’应该是另有所指,邢大当家可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邢厉天皱了皱眉,似乎认定心中所想,对他的辩解充耳不闻:“不管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此天命之人非你莫属·如今你或许并不明了,只要顺应天意留在寨中,待时机到来,自然会醒悟。”
    印云墨脸色微沉:“一万两黄金,难道还买不得这条病躯自由邢大当家未免太过漫天要价”·    邢厉天一笑,道:“如今已不是赎金多少的问题。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钱也要,人也要,就当你合家产一同来投,助我成就大业·待到事成,你是最大功臣,我绝不会亏待你”·    “怎个‘不亏待’法”印云墨追问。
    邢厉天又逼近了一步,身上微甜而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在印云墨耳畔压低了嗓音··    我如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印云墨默然道。
这个野心勃勃的马贼头子究竟是异想天开,还是确有什么逐鹿之计,他如今也懒得去深思,只觉手脚发冷,头有些昏沉沉的难受,许是病情真加重了,忍不住打个寒战,裹紧了狐裘:“先不说远的,眼下这关我得先过——那个草郎中实在不成气候,你寨中就没有别个像样的大夫”·    邢厉天一愣,道:“他的药吃不好那我叫人下山另请个郎中。”
    “是绑个吧”印云墨摇头,“算了,我也略通岐黄,等会儿开个方子,麻烦叫个人去找药铺配齐药材·”·    邢厉天想了想,颔首道:“可以,离这最近的药铺来回只需两时辰,你把药方给我,我差人去抓。”
    印云墨龙飞凤舞地写了张方子给他·邢厉天接过来,扫了一眼,见都是些普通药名,并不像藏着什么联络人的暗语,便收在怀里,临出门时忽然驻足,转身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印云墨微微一笑:“在下祁云墨。”
    ·    第24章 金盏银台泄踪迹,显圣称仙触逆鳞·    这天一早,青田镇的药铺里便来了个客人,生得矮小身材、尖嘴猴腮,一脸的麻子,将手中皱巴巴的一张纸往桌面上一丢,恶声恶气地叫道:“抓药”·    药铺老板见来了个难伺候的,满脸堆笑地拿起纸张,“客官稍等,待我瞧瞧这些药在敝店能否抓得齐。”
    客人没等多久,便不耐烦地问:“齐不齐”·    “齐,齐”老板连忙点头,顺口问道:“这药方看起来治的是风寒咳嗽之症,客官家中人可是患伤风”·    “抓药就抓药,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我这便抓药。”
药铺老板把纸交给一旁的伙计,自己则往后堂走去,“有一味药前柜中空了,我去后面拿,还请客官稍等片刻·”·    他脚步匆匆地进入后院,对树下打坐的一名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道:“公子,公子你要我关注的人来了,眼下就在前堂,拿了一张治风寒咳嗽的方子来抓药。
我见那方子开得精妙,像是出自大医家手笔,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味不对症的药材·”·    左景年鱼跃而起,急急问:“是哪一味”·    “王不留行。
此药乃是活血通经、催生下乳之用,合不该开在治伤风的方子里……”药铺老板捋着须还想卖弄一番,左景年已将两锭纹银丢到他怀中,脚下生风出了后院。
    印云墨正在屋中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忽然听见门外叩了几响,有些意外那个看管他的马贼喽啰吃错了什么药,竟也懂得礼数了,便说了声:“进来。”
·    一个穿灰衣戴毡帽的喽啰端了碗粥进来,看身量却不像柳麻子,脸色蜡黄,颧骨上还有一块暗紫色的刺字,似乎曾受过黥刑,因而两颊刻意各留了股头发垂下来遮掩。他将粥碗在桌面上轻轻一放,用嘶哑的声音道:“公子你的饭。”
    印云墨看了他一眼,随口问:“换人了”·    那人点头看地,腰身显得有些佝偻,“我是新上山的,分配在后营柳大哥手下,便派给我这个差事。”
    印云墨移回目光继续看书,“知道了,你下去吧,有事我会叫·”·    那人眼底掠过一丝像是失望又像安心的神色,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背后漫不经心地叫了一声:“景年——”顿时僵在当场。
    印云墨合上书轻笑:“真当我认不出来”·    左景年一转身,耷拉的眉梢飞扬有神,晦暗的眼中精光乍现,只一个抬头挺胸的微动,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般变了气质,还是那副装束打扮,却与之前判若两人。
“公子,”他两三步迈到印云墨身边,按捺着激动的心绪上下端详,“公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他们想要从我身上捞钱,还不得乖乖伺候着。”
印云墨把住了他的胳膊,“倒是你,都不知道你有这一手易容工夫·”·    左景年有些赧然:“却被公子轻易识破,可见粗浅不堪。”
    “不,算是高明,知道掩饰一个人的关键不是容貌,而是气质·我之所以能识破,是因为对你已熟到不能再熟,换作生疏点的,恐怕近在眼前也认不出你来。”
印云墨丢了书,一把抱住他,夸张地叹道:“如今我终于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含义了,幸好我家小左够聪明”·    “卑职冒犯……”左景年涨红了脸,手足无措,以至于对他话中不同以往的称呼全无察觉。
    印云墨笑着拍他后背:“你没冒犯我,是我在冒犯你·”·    他这么一说,左景年更加心慌意乱,在他怀中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印云墨笑够了才放开他,面上犹带促狭之色,“如今无耳目在侧,你怕什么·”·    左景年低头道:“公子千岁之躯,我不过是个侍卫,尊卑有别,不可轻僭。”
    “你就是根不开窍的木头”印云墨轻叹,“罢了,时机未到·”·    左景年不敢接这一茬,转了话锋道:“我已摸清附近地形,待我为公子乔装一番,偷匹马混出匪寨。
万一被人识破,我便在他示警前毙之,保公子安然下山,请公子放心·”·    印云墨听他说完,摇头道:“如今我还不想走·”·    “不想走”左景年惊问,“为何”·HE·    “有件事我颇感兴趣,想在此盘桓几日,与那个叫邢厉天的匪首多聊聊。”
印云墨摸着下颌道··    左景年略为犹豫,问道:“公子留而不发,莫非是为邢厉天”·    “是,也不是。
总之此事与他有莫大关系,我暂多留几日,你且自去,不必惊动任何人·放心吧,就算不付赎金,邢厉天也断不会撕票,他想留我之心,可比我自留之心重多了·”·    左景年听他言之凿凿,虽对他未卜先知之术十分信服,却仍放心不下,道:“我不敢自去,公子在此处留多久,我便陪多久。”
    印云墨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反正不会太久,脱身之时,还有赖你相助·”·    就在邢厉天三番四次劝说印云墨入伙、印云墨避重就轻拿昶州城与天罡教的闲话与他漫聊、左景年扮作马贼喽啰寨内外四下查探的这几日,印暄所乘的马车在其余十名侍从的护卫下,进入了昶州城。·    昶州位于中原颈地,东临卉阳,北接旭州,自古物产丰饶、航运便利,沁水穿两州而下,至昶州边界拐弯,东流入海。
古城建成八百余年,经历朝修葺扩建,至今已颇具规模,大有繁华富庶之兴貌··    这一日,一辆以健骥为驱、绫罗为饰的马车在一众侍从的护卫下进入昶州城门,在大道上刚行走片刻,便见前方鼓乐喧天,人马走避,许多百姓涌于道旁踮脚张望。
    印暄撩开车帘一眺,正要派个侍卫前去查看究竟,只听乐声中一声清喝:“天罡教为众生结缘接引法仪,诸请避让”·    “大公子,可需卑职上前查探”便衣随驾的紫衣卫郎将花霖拱手道。
    印暄缓缓摇头,“先随众避至道旁,静观其变·”·    侍从奉命将马车赶到道旁,不多时见青石大路上浩浩荡荡走来一支队伍,左边一列羽士,右边一列女冠,均是头戴云巾、手持拂尘,身着杏色道袍,脚步轻忽如絮,翩然似足不沾尘。
这队伍前方有捧篮撒花的童男童女,后方有抚笛吹笙的乐工伶人,中间拥着三辆轻纱垂帘的马车,从近处清晰可见薄纱间端坐着十数名少年少女,皆明眸皓齿、俊俏过人··    好大一番仪仗,却不知这天罡教是何方神圣印暄暗道,下车在近旁围观者中找了个文士打扮的老者询问:“老先生,我初来此地,不知风俗,请问这是什么队伍”·    老者拈须而望,目不转睛地盯着道上盛况,似乎不舍得将眼珠子挪给他,说话倒还颇为和善,“这是天罡教的接引法仪,车上那些人是仙君占算出的有缘男女,一张法帖下到家中,父母便欢天喜地将子女送上引舆去做修行弟子。
若有幸得仙君青睐,传以飞升久视之道,将来位列仙班,真是天大福气敝人家中亦有一双儿女,可惜未入仙君法眼,唉,命也运也”·    印暄听了皱眉问:“仙君什么仙君”·    “自然是上清紫微宫的临央仙君谁人不知天罡教主苏真人乃是临央仙君的人间化身”老者好心劝道:“年轻人,我看你远道而来,想必还未瞻仙颜,不妨去天灵山紫清观求拜一番,若有幸能聆听到一两句仙君教诲,便是一生修来的福缘”·    印暄拱了拱手,淡淡道:“多谢老先生指点。”
不在看路中绵延的长队,转身回到车中··    花霖见仪仗过去,翘首而望的百姓陆续散走,隔窗叩问:“大公子,接下来要去哪里”·    印暄面沉如水,“朕于京城,怎么从未听闻这个天罡教主是什么仙君化身”·    花霖知晓皇帝最恨有人倚仗法术,妖言惑众、乱民心智,斥之为“人行邪道”,那个被砍了头的陆家女就是佐证。
如今这天罡教主竟矫众显圣自称神仙,招摇过市大行其事,正正触到逆鳞,皇帝此时虽怒不行色,心中定然恼火·他小心翼翼答道:“山野小民无知敬拜的妖人异象,卑微不足以上达天听,故而御驾在京未闻。
皇上若不喜此人矫众,请下旨捉拿·”·    印暄冷笑,“不是妖人,是神仙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是地头神仙。
既如此,朕便挑一个黄道吉日,前往紫清观拜会拜会这位临央仙君”他挥手示意花霖退下,吩咐道:“先找间客栈安顿·”·    ·    第25章 戏说仙家千载事,空叹浮屠百丈功·    缘客来是昶州城最大的一家客栈,三层翠楼临江而建,一楼是饭馆,两侧开辟一角作为茶寮与酒肆,二、三楼是客房。
    眼下是未时,已过午膳时间,一楼大堂中打尖的客人寥寥无几,倒是茶寮生意兴隆,喝茶听书人满座,十分热闹··    从三楼下来一行客人,像是富家公子带着伙随从,包下三张桌子,叫了十几个荤素搭配的酒菜,边吃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茶座那厢传来的说书声。
    说书先生年约三旬,容貌雅正,三缕长髯拂胸,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一段“钟离权十试洞宾”讲到尾声,赢得不少喝彩·说到末了“为免贻误后世人,拒学黄白点金术。
吕洞宾三千功德圆满,八百善行齐备,终拜钟离权为师,勤勉修行,成就真仙”,他拍了一下醒木,别出心裁地出了道题:·    “列位看官,敝人这里有谜一则,与八仙有关,谁能猜中,敝人略备薄礼相赠。”
    众人一听,纷纷凑趣叫道:“什么谜题,不妨一说·”·    说书人捋了捋长须,笑吟吟道:“我有只兔子重三斤,送到你手上变五斤,为何”·    “兔子长肥了”“不对,肚里有仔儿了”“我家秤有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说书人摇头但笑。
    “含箱子·”忽然一个低沉醇厚的男子声音道··    “——正是八仙中的韩湘子这位公子说中了。”
说书人眼中一亮,望向大堂,只见一位容貌极英武冷峻的年轻公子独坐桌旁用膳,附近两桌坐了十名侍从打扮的青年,正隐含戒备地回望他··    他一眼便看出这年轻公子非富即贵,有心讨点赏钱,便恭敬地取了备好的薄礼送过去——原来正是一只毛茸茸的肥兔子。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印暄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说书人,见他手拎的竹笼里那只兔子毛色浅灰、肚皮滚圆煞是可爱,脑门中央一撮白毛,好似一道拉直的月牙,心念一动,示意花霖接过来,从袖中摸出赏钱放在对方盘中。
    众人看清盘中并非铜板碎银,而是一片灿亮的金叶子,无不倒吸口气,心中惊道:此人出手好生阔绰·    那说书人也吓了一跳,喜不自禁地拱手:“多谢公子打赏敝人早看出公子不是寻常人物,实乃人中龙凤,一世贵不可言”·    印暄微微一笑,道:“金叶子可以赏你,但我要再听你说一段。”
    说书人满口应承:“没问题,公子想听哪一段,尽管点来·”·    “你既擅说仙家事,何必舍近求远道八仙,就说一段临央仙君的由来,如何”·    说书人面色微变,捧着赏钱的手指有些发抖,仿佛盘中盛的不是黄金而是火炭。
他似乎想原物奉还,可无论如何又舍不得,目光闪烁地盯着那枚金叶子,犹豫不决··    众人也都屏息以待·半晌后,他吐了口长气道:“都说君子行正立端,事无不可对人言,仙家也应是如此。
也罢,反正也不是什么诽谤言语,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戏说罢了,仙君云中有知,不与凡夫俗子计较,但请一笑而过·”·    朝天上拱了拱手,如此自我安慰一番,他收下赏钱,回到书案后,喝了几口茶水,一拍莲花板,开讲道:“欲知金仙成就缘法一段,则需斗转星移回溯千年。
话说一千七百年前,九州乱象纷呈,天下分为数十小国,群雄逐鹿,而鹿终归钧国·且说这钧国国君烈帝,能征善战、麾斥八极,是一代雄武天子,却有项喜好遭人诟病,便是好色如命。
钧国攻打小国秦阳时,烈帝听闻长公主国色天香,命秦阳王奉女入宫服侍·秦阳王恐累及性命,不敢违逆,谁料长公主外柔内刚,誓不为破国仇人之妃,对使者道‘吾虽不能自主,却能自了。
’于两军阵前,纵身跃下城墙,香消玉殒·”·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感叹公主贞烈,惋惜红颜薄命··    “烈帝闻言大怒,欲屠尽秦阳王城。
此时有人进谗,言公主有一幼弟年方十三,有天人之姿,倾国美貌更胜其姊·烈帝命秦阳王将王子作为人质送入宫中,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神魂飘荡不知其主,一心只求亲近芳泽、颠倒衣裳。”
    茶座中一名侠士打扮的青年忽然打断:“公主身为女子,尚且贞烈,以死殉国,王子何以不效之”·    另一富态中年人维护道:“男儿一命千金,岂可轻掷王子忍辱入宫,定是为了刺杀烈帝,以报国仇。”
    说书人摇头:“王子并无行刺之举·”·    “那就是胆小惜命了,为求苟全,不惜卖身·”之前那名侠士不屑道。
    “非也非也·欲见一人行事手段,须看心境如何·”说书人一拍莲花板,“王子小名‘易临’,自幼有慕仙向道之心,一日睡醒,自言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梦中传法点化,留道书三卷、法诀一本与他修行。
宫人多笑童言天真,不以为信·王子入钧宫后,行止如常,神色自若,丝毫不因外变而己变·烈帝爱意愈浓,以至于不敢强迫,镇日想方设法讨他欢心,拱珍献宝为求一笑,却始终未得青眼相看。
久而躁怒,欲诛秦阳王族以胁之,王子便与他定下一约·”·    “定什么约”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禁追问。
连印暄也饶有兴致,觉得这秦阳王子很有些不为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心态,正合道家无为之治··    “王子请烈帝建一座百丈宏阔法台,建成之日让他登台为万人讲解道经三卷,指引众生结缘修福,而后方能甘心侍君。
烈帝应允,驱策民夫立建高台·但怪就怪在,这台子建到九十九丈,便轰然倾倒,重建到九十九丈,又无故崩摧,如是再三·耗时数年,斥资百万,高台却屡建不成,国库损耗,民怨沸腾,俱因此台而起。
    烈帝听闻,认为民众未尽心力,叛臣从中作梗,一怒之下,施以严刑峻法,一时入罪者上千·王子默然旁观,不作一语求情,朝野上下人心皆怨··    历经千辛万苦,法台终于建成。
时王子年满十六,散发跣足,身披白袍,携《道德经》、《南华经》、《清虚经》三卷道书登临台顶·台高百丈,王子语声飘渺,台下人却听得字字清晰、声声如磬,有如神助。
王子每讲一句,高台便悄然上延一尺,从日出讲到日落,台已高耸入云,不辨顶端··    此时空中传来仙乐天音,霄汉金光万道、瑞雾千涌,丹犀宝殿云端隐现,琪树瑶花阆苑飘香,金童玉女列队接引。
王子脚踏虚空,如拾阶直上,须臾消失于云中·仙家景象转瞬而逝,法华世界一开即阖,万人见此天象,伏地跪拜,口称‘福生无量天尊’··    烈帝悲声长呼,奋身登台,摩天高台却步步矮缩,复归于百丈。
烈帝彻夜留候,不见王子回头,方才明悟天人永隔,郁愤成疾,未竟年而终·”·    茶座中一位女眷听得眼圈泛红,低声道:“烈帝一片赤忱心,却遭无情弃,好生可怜……”·    另一女眷也接口:“就是,王子看似清洁,实为冷漠;宣讲无私,其心有私。
他是修成正果了,众生却因他的愿心受苦,这是仙人所为吗”·    她丈夫看起来像个饱学的文人雅士,驳斥道:“无知者勿多言道家以无私见有私,有私不偏私;不受情之勾牵,亦不受无情之勾牵,一切顺其自然,各缘因果。
烈帝爱欲强求,不管他人是否接受,犹如野火焚卷;王子以水克之,清流浇灭,余下满地灰烬又能怪谁”·HE·    说书人抚掌道:“这位先生高见正如太上所言‘柔弱处上,强大处下’、‘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也。”
    “王子飞升后,就是临央仙君吗”有人问··    “王子飞升真仙后,拜在紫微大帝门下,受赐法名‘临央’,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修行,又数百年,得证金仙果位,人称临央仙君。
因于梦中受点化,后精通入梦出梦之术,擅长穿行众生梦境结缘传法,故而又有个别号叫做‘梦中仙’·”·    “那烈帝呢他驾崩后钧国又如何”·    “霸主既殁,烽烟四起,帝国转眼崩塌如浮沙之塔。
又五十年,另一强国奕国崛起,一统中原五百余年,后也亡于战祸·天下大势便是如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轮转如盘·众生尘世受苦,唯有解脱轮回,飞升成仙,方能长生久视,永享福缘。”
    满室一时寂然无语,人人似乎都在感慨:凡人寿尽轮回后,一切空空从头再来·而此生奔波于俗世、忙碌于红尘,究竟所为何求·    印暄倚在椅背,双目微合,似养神又似沉思,许久后勾了勾手指。
    花霖上前附耳问:“大公子有何吩咐”·    “明日我要一访紫清观,你好生安排·”印暄轻声道。
    “遵命·”·    翌日辰时,印暄驱车前往昶州城郊的天灵山·入得山中,一路只见林石涧泉,景色幽美,两径松涛阵阵呜咽如潮、深谷云雾茫茫奔腾若海,好一番福地洞天景象。
    紫清观建于山麓面阳开阔之地,群山叠屏,犹如玄武守护;带水环绕,恰似朱雀翔舞,确是一方汇聚地气灵枢、拢烟抱霞之风水宝地··    马车停在观外松径,花霖先行查看,却见门庭冷落,并无香客,一问方知今日仙君接见新入教弟子,紫清观闭观一日不见俗客。
花霖回到车旁禀报,问道:“大公子是否先回转城中,改日再来”·    印暄淡淡一笑:“我是俗客否”·    花霖恂然谢罪。
    印暄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既然是俗客,就行俗事·去取千两纹银送于观中主持,请他代为通传引见·仙人瞧不上阿堵物,俗人还不得趋之若鹜”·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观门大开,主持道长亲携一干修士出门,以接待贵客的规格将印暄迎入观内。
    紫清观主持年约四旬,白面长须,因长期保养得当而气色红润,这会儿看着印暄的眼神如看一尊金人,堆笑道:“贵客来得真是不巧,仙君今日闭门,贫道就算身为主持,也不敢违逆仙意。”
    印暄扫视一眼雕梁画栋的重殿,神态恳切:“我早闻仙君灵验,不远千里前来求拜,明日又将启程,此番若错过势必抱憾终生·这样吧,我见贵观虽宏壮,还有不能尽善尽美之处,愿再捐白银千两以添香火,还请道长援为引见。”
    主持听得心花怒放,强忍喜色道:“贵客如此诚意,贫道自当尽力而为·请移步客房稍事歇息,待贫道叩问仙意后再来回禀·”·    印暄在客房中喝了两盏茶后,便见主持进来,满面笑容道:“贵客大幸,仙君说今日可破例见一人。”
    “多谢道长·”印暄起身正要随他前去,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撤手后那镜子竟凭空悬浮,光彩如满月··    主持屈指一弹,金色圆光迅速扩散,变成一道可供单人出入的圆月门。
“此乃仙君所传法术,贵客不必惊异,请进门谒见·”·    印暄见识过僵尸爪、飞头降,这虚空化门之术已不足以令他惊异,倒是有几分好奇:门后那个苏教主究竟道行几何,能否看穿他的身份抱着试探之心,他示意侍卫留在原地待命,举步迈入月门。
    周围一片白雾弥漫,不辨方位·印暄低头看脚下,亦是云雾,却如踏实地般平稳·一阵清风吹过,白雾倏忽飘散,他发觉自己身处一个水榭凉亭,四壁垂以纱帘绡帷,灿软若烟霞,隐见帘外浩淼烟波。
亭中琳琅宝玉装饰、奇花异草点缀,华美至极··    青玉案旁立着个身穿雪色道袍、长眉细目的十六七岁少年,朝他莞尔一笑··    印暄只觉一股荡心动魄的艳色扑面袭来,逼得四周仙葩失色、美玉无光,仿佛天地间独这一份工笔细腻的鲜妍眉目,其余事物皆沦为背景,泼墨般淡去。
    少年一拂衣袖,案上兀然出现两个玉杯,碧叶银毫随水浮沉,热气腾腾,清香扑鼻·“贵客登门,当扫雪烹茗以待·”他笑吟吟道,语声圆润如弦。
    印暄此时方定下心神,拱手道:“不速之客擅登贵宝,还未请教主人家尊名·”·    少年怡然落座,拈起茶杯,“我是苏映服,时人称我苏教主、苏真人,直至我不慎在世间显露临央法身。”
    印暄正色拱手:“原来是仙人降世,在下今日得窥仙颜,实乃身为凡夫俗子的莫大荣幸·”·    苏映服伸手示意他入座,“你若是凡夫俗子,也进不了这紫清仙境。
我早知今日观中会来一个非常人,千金卖的不过是份诚意,看来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印暄举杯轻啜,茶香如暖流入腹,清馨沁骨,瞬间头脑清明、精神一振。
玉杯放置案上,杯中茶水自动满盈,依旧氤氲生烟·他心中惊叹,面上却泰然:“我不过是凡尘中一俗客,纵然多些黄白之物,也称不上是非常人,仙君谬赞了。”
    苏映服道:“我说你是非常人,不为世俗地位,而是因你身怀道骨仙根,若有瀛洲之志,此生羽化不难·”·    “仙君此言,是欲点化我”·    苏映服微微颔首,“你前世乃碧落中仙,因凡心未静,玉帝暂请下尘寰,而今谪限将满。
我与你前世有旧,此番度你还归紫府,证果非凡·”·    任凭世人如何心性坚定,听闻仙家此语,无有不喜出望外者·印暄却因对怪力乱神之事始终抱持一种莫名的反感,即使亲眼所见,仍然定心自存。
消弭去一丝躁动,他不露声色道:“前世种种,今生不可知亦不必知·我只是好奇,仙家如何行度人之法”·    苏映服目露赞赏,曼声道:“仙家度人之法,不拘一格,岂是凡人所知,惟有缘者信之不疑,方能得证。
君不闻昔年西汉大将军霍去病,祷于神君庙,神君现形愿与之欢好,去病大怒而去·后病笃,复遣人哀恳神君相救,神君曰‘霍将军体弱,吾欲以天阴精气补之,将军不悟,认为淫欲,遂尔见绝。
今日之病,不可救矣·’去病遂死·”·    印暄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巫山云雨也是度人之法”·    “正是。
可惜襄王无缘仙道·你却不同,已自具仙根,只欠一缕神气·我可以传授仙法,助你伐筋洗髓,脱胎换骨·”·    “果有如此神奇愿闻仙家妙法。”
    苏映服目视他,眉梢唇角漾起一抹浅笑,色授魂予,魅惑天成:“仙家与凡人肌肤相凑,则神气自能往来·你若能与我相聚七昼夜,自当神完气足,消尽俗肌,重换仙体。”
    印暄愕然,忽然朗声大笑:“仙家也有凡尘爱欲之心么”·    “凡人看来是爱欲颠倒,仙家眼中不过是缘分来去。”
苏映服伸手握住他一腕,恍惚间由男体变作女身,却是个颜色柔媚、光艳射人的少女,“仙家不着色相,无谓分体别形·公子眼中若还有男女之分,我便换个躯体如何”·    印暄面色一沉,甩腕起身,“恕我凡心未静,受不得如此仙法,多有叨扰,自当别去。”
    苏映服脸色微变,又转笑道:“公子欲蹈霍将军覆辙乎”·    印暄冷笑:“神君若诚心结交,霍将军未必会大怒而去。
自恃道法,居高临下,以垂怜、裹胁之态求欢,心高气傲如霍将军岂能同意我曾听闻仙君千年前成仙之事,以为云淡风清不染尘俗,可堪敬佩,如今一见,原来是这般模样。
看来我与仙君无缘,就此别过也罢·”·    苏映服面色乍青乍白,连带着丰艳之色也减损了三分,叹息道:“你虽无情,我却不能弃故人之义,总须尽力才行——你看我眼睛。”
    印暄心中只想扭头离去,闻言却身不由己地粘住脚步,去看那一双琥珀色眼眸,仿佛海面旋涡般,一股难以抵御的无形之力将他神志吸纳其中……·    ·    第26章 一点心思燎起,万千绮念不可收·    少年向后弓起腰身,忽然望向他藏身之处,一双眼睛黑凉凉地盯着帷帘,勾起嘴角无声地笑。
    印暄手心里揪着纬纱,那笑容令他心惊肉跳地想闭上眼睛,眼皮却完全不听使唤··    好、看、么少年笑着翕动嘴唇,悄悄做了几个口型,忽然扬声道:“你已藏在帷帘后偷看了十五年,还要看多久”·    印暄赫然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十五岁的印云墨起身拾起地上朱衣,神态自若地披在赤裸身躯上,朝寝室深处行走。
印暄不由自主地撩开纬纱,尾随而去··    温泉浴池白雾蒸腾,印云墨将光润如玉的双臂架在池沿,湿漉漉的乌发绸缎般散在后背,热气为脸颊晕染上一抹诱人的潮红。
“暄儿,你还未回我的话·”他慵懒地眯着双眼··    “我,我就看见两次·”印暄有些局促地答··    “撒谎你一直在偷看。”
印云墨睁眼,幽然看他,“在你心底,从未忘记过这一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沉淀在识海深处,你以为我不知道”·    印暄陡然一股心慌意乱,嗫嚅道:“小六叔……”·    “别叫我小六叔,你和你父王一模一样。”
印云墨冷声道··    “不不是的——”印暄正待辩解,却见印云墨朝他伸出一只胳膊,水珠自光洁的肌理间盈盈滚落。
    “拉我起来·”·    印暄犹豫一下,抓住了他的手·不料对方猛一使劲,将猝不及防的他拽入浴池中·印暄呛了两口水,随即被水中柔韧赤裸的肢体缠绕。
·    “你嘴上说得无辜,这里却骗不了人·”·    印暄惊觉被对方握在掌中的下身如怒蛙抬头,在紧贴的湿衣下隆起坚挺的弧度——不知何时,七岁的幼童身躯已长成为健壮成熟的男体,在声色与欲念的刺激下,阳气勃发,燥热难耐。
    “你……”·    印云墨的容颜近在鼻端,鬓发濡湿,红唇微启,凤目迷离·印暄一时无措失语··    “若想证明清白,就推开我,走出去。”
印云墨将他搂抱,附耳呢喃··    暗香自耳鬓厮磨间冉冉散发,一点深埋的心思瞬间燎原,万千绮念一发不可收拾·印暄骤然翻身,将怀中少年压在池沿,低头深吻,唇舌纠缠。
    少年曲起一条腿,圈住他的腰身,喉间发出甜美销魂的呻吟··    “云墨,云墨……”印暄忘情吮吻对方光滑细腻的肌肤,将一切世俗伦理抛却脑后。
怀中少年便是他的极乐世界,他要侵入他、占有他,纵使万劫不复,也绝不回头··    “没想这荒山匪寨中,也有如此美景·”大堀山后山的一处梅林,风寒未愈的印云墨与马贼打扮的左景年一前一后漫步而至。
面对雪地红英的烂漫景致,就连一贯无心风花雪月的左景年也忍不住低声感叹了句,却见印云墨蓦然扭头,望向远方天际发起了怔··HE·    “公子,公子”他连呼数声,印云墨才回过神,伸手一指梅林:“景年,你说究竟是雪色迷人,还是花色迷人”·    左景年道:“应是雪色花色交相辉映最迷人。”
    印云墨淡淡一笑·“我倒觉得,这雪色花色,不过都是心中之色·入眼为空,入心才是色,就这点而言,佛家说法也不无道理。
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末了语气陡然转沉,一声罄响似的铿冽:“色不迷人人自迷”·    “——色不迷人人自迷”冷喝声在印暄耳边炸响,浑如分开两片天灵,倾下一桶冰雪。
他猝然惊起,神智顿脱浑噩,涤荡一清··    如梦初醒般抬头,见绫帐半悬、银钩斜挂,玉案上瑞脑吐着青烟,空气中一股说不出的暗香浮动,而正与他在锦榻上颠鸾倒凤的,竟是自称在世仙人的苏映服·    印暄一把推开缠绕的少年肢体,面色铁青地起身穿衣,咬着牙道:“好个淫荡不要脸的仙君”·    苏映服侧身而卧,以手支颐,不着寸缕的身躯肆意舒展,暖玉温香般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光艳与妍妩。
他似乎对印暄的叱骂并不在意,只神色遗憾道:“本想借人间交合之法助你脱胎换骨,可惜功亏一篑……你若始终放不下世俗观念,此生便真与道无缘了。”
    印暄冷笑:“如此道法,不修也罢就此告辞,不扰仙君修行”·    苏映服道:“你如今身在我紫清仙境,我若不肯放行,你一辈子也休想出得去。”
    印暄扯开四周纱纬,满目只见浩浩汤汤的波涛一直延伸到天际,整座凉亭仿佛漂浮在海面的一叶孤舟·他不死心地弯腰伸手一撩,确是真真切切的冰凉水面。
    苏映服倚在床头浅笑,“我没骗你,即使跳下水,游上三日三夜,也仍在这片汪洋之中·”·    “——你究竟想怎样”印暄强忍满腔怒火,寒声道。
    “公子这话,似乎透着股我不理解的禅机·”左景年道··    “你看他,自然解我话中之意·”印云墨指了指梅林深处的一道人影,“邢大当家此时便是心中无色,所以才舍得辣手摧花,摇落漫天残红来练箭呢。”
    左景年早已看见邢厉天在林中练箭·他目力极好,见随劲气飘舞的一瓣落英,未及沾地便被飞箭钉在树干上,最多时一弦四箭,例无虚发,果然是箭术不凡。
    印云墨颔首道:“虽未登堂入室,已窥得以气驭箭的门槛,这邢厉天还真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倘若这四箭齐射,你能一剑挡下吗”·    左景年想了想,道:“勉强能。”
    “那也就离真正的御器之术不远了·”印云墨微微一笑,“你先留在这,我要过去打扰邢大当家,顺道借用一枝他的箭·”·    左景年依言留在树后,不放心地远远觑看,见公子走过去后与邢厉天交谈片刻,那马贼头子竟将随身武器交给他,还附在身后比划了一番,似在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弯弓搭弦。
    左景年相信公子心中自有打算,静观其变,忽见一枝长箭携龙吟虎啸之声疾射而出,半空中蓬起一簇浓烈赤光,以流星追火之势朝西北方向飞去,须臾不见了踪影。
    邢厉天仰望箭光破空,神色有些愕然,半晌垂下弓道:“好个出神入化的一箭祁公子你——”·    印云墨亦讶然摆手:“可不关我事,那一箭是你射的,我连力都没发呢。”
    “我射的”邢厉天翻来覆去看自己执弓的手,很有些难以置信,“不可能啊,我的功力怎么会忽然暴涨至此……”·    印云墨笑眯眯地将手笼进袖里:“或许正如你们习武之人所说的,什么‘突破瓶颈’的机缘到来了吧。
大当家慢慢研究,我先回去休息了·”·    邢厉天随意点了点头,此刻一门心思都浸淫在武道上了,反复开弓拉弦寻找着当时的感觉··    左景年跟着印云墨踱出梅林,忍不住问:“公子,那一箭连我也未看得清楚,究竟是谁射的还有那团赤光,不像是箭气,总有些相识之感,却不知是何物”·    印云墨笑道:“要射出那样一箭,他缺的是境界,而我缺的是力道,合一合不就成了么。
至于那团赤光,确是你的旧相识,好生回忆吧·”·    他又转头望了眼天际,自言自语:“人事已尽,接下来就看你自身意志了·若心底有半分留恋,活该出不来,哼。”
    “公子在说谁”左景年不解道··    印云墨撇嘴:“一个误入藕花深处的家伙。”
    “怎么,公子莫非还想对我兵刃相向不成”苏映服浑不在意印暄悄悄握住袖剑的右手,将雪色道袍随意一披,起身步步朝他走来。
    印暄冷冷道:“纵你有百般法术,我也不惧一搏·”·    “何必呢,一番拳拳盛意,反倒落得被你敌视·”苏映服轻叹,“也罢,你此生既无仙缘,强求不得……”·    他边说边走得近前,印暄警惕地侧身闪开几步远,更不敢再看他面目,心中不免生出了无奈与焦急。
    正在这时,脚下骤然一震,紧接着穹顶四壁都猛地摇撼起来,周围炸裂声响彻不绝,好似天崩地摧一般·苏映服霍然变色,失声道:“有人企图毁我结界”急急抬头,见穹顶上一簇星点,眨眼间涨作拳头大小,又眨眼大如罄钟,于黑雾萦绕中放出夺目赤光。
    印暄从异象中回过神,见周围光线扭曲起来,那些垂纬绣榻、玉案仙草都虚化了一般逐渐淡去·他愈发怀疑一切都是幻化出的假像,心一横,闭了眼便朝亭外海面上冲去,果然没有落水,脚踏实地似的凌波而去。
身后依稀听见苏映服气咻咻的骂声:“竟是龙血养成的赤精蛊灵,也舍得用来自毁破界早说拿出来换人可不好,暴殄天物……”·    眼前一阵光影迷离,恍惚已身在山郊野外,远眺可见飞檐斗拱,看来离道观不远。
印暄一路步行,找到停在观外松径上的车马,吩咐守车的一个侍从进观,去叫还在厢房中等候的花霖等人··    一干侍卫莫名其妙地见印暄消失在房中,半日后又面如寒霜地坐在车内,谁也不敢多问,驾车掉头直朝昶州城去。
    到了城中客栈,印暄立刻叫来数名心腹侍卫,吩咐他们深入市井调查有关天罡教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了回报,多是天罡教教主苏真人如何显神迹于人间,有目共睹,确非招摇撞骗的凡人。
这一点印暄已深有体会,并将他定位在邪魔妖道之流·另一条却令他心生警惕:昶州知州许澄江也是天罡教信徒之一,常弃政事不务,前往紫清观斋戒修行,在人前对苏真人也是一口一个“仙君”,恭敬至极,每年都要拨好几笔专门款项,借口修缮道观、救济出家人,其实统统给天罡教添了香火。
听说,还做了苏真人的亲传弟子,私底下端茶递水、捏肩捶腿,伺候得比下人还殷勤··    “荒唐堂堂五品大员,去为个江湖妖道打杂献媚,朝廷的脸都给他丢尽了枉法渎职、愚昧昏聩、气节全无,这种人也能成为我大颢百姓的父母官,是朕为君之耻朕今日可以严惩他,可以砍他的头,可我大颢十三府一百八十州县,究竟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官员,还在逍遥法外”印暄沉痛地道。
    一干侍卫见皇帝撂了重话,纷纷惕然拜倒,恳请息怒··    印暄并无迁怒之意,挥手让他们起来·一贯挺直的腰身向椅背靠去,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时间觉得肩上重荷如山,疲惫得想要卸下一切好好歇息。
可他卸下的担子,又有谁能扛得起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拔了天罡教这颗毒瘤,好好整顿一番昶州吏治··    “花霖,依行程看,后队一万人马几时能到昶州城”·    花霖略一思索,道:“回皇上,大约半个月后可到。”
    印暄颔首:“那就先探一探这个知州许澄江,看究竟不堪到什么地步·”·    “皇上要显明身份吗”·    “暂时不,你先着人去打探许澄江近日在何处做什么。”
    花霖诺了一声,正要出门·印暄又叫住他道:“再叫人快马回一趟卉阳,看看历王的病好了没有,若是还病着,责令随行御医用心医治,需要什么药材,八百里加急也得给朕即刻送到。”
    “遵旨·”花霖行礼退出房间,心中暗道:皇上性子冷峭,何时对人这般上心过,历王殿下也算是荣宠冠绝·这位王爷虽说位分高、容貌俊,可惜总有些不着调,有时故弄玄虚跟个神棍似的,说起话来尊卑不分,皇上竟也能容得下,想想也是醉了。
    ·    第27章 狼子野心觊国器,青丘九尾窃仙名·    自被虏至匪寨已有五日,印云墨按方吃药,风寒渐有好转,倒把雪中大堀山当做游览胜地似的,一派悠闲度日。
因为大当家对他颇为客气,一干马贼们摸不清底细,也不太敢得罪,只按吩咐轮班监视,不叫他逃走便是··    这一日,左景年假扮的新匪喽啰,被头目柳麻子点名一同下山去采购,不得不暂时离开印云墨左右。邢厉天在校场操练儿郎,大约是出于炫耀实力好打动对方的心态,便叫人去请祁公子来参阅。·    印云墨被催逼不过,只得披上大氅出了房门,刚走到校场墙边,便见长长的两队道士和女冠从寨门方向迤逦而来,中间拥着一架十分华丽的坐辇。
那坐辇悬空浮动,仿佛有清风托举其下,四面薄如蝉翼的纱帘行云流水般翻卷,飘飘然宛如仙人銮驾··    “……是苏真人”·    “仙君驾临了”·    土匪们纷纷丢下武器,兜头就拜,祷祝的祷祝,许愿的许愿,场中顿时闹哄哄一片。
    邢厉天也露出惊喜之色,匆匆上前接驾·一名身穿雪白道袍的十六七岁少年飘下坐辇,容貌堪称绝艳,目中仿佛蕴有神光,令众人凛然之余,又不禁生出心荡神驰的遐想。
    印云墨脚下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避到墙后··    “仙君大驾光临,我凌云寨真是蓬荜生辉,没有十里长迎是小人们的过错·”邢厉天在少年面前拱手道。
    他虽是恭敬行礼,却没有其他人的卑微之态·苏映服玩味地注视他,绮艳一笑,叫场中众匪三魂不见了七魄,只是痴痴呆呆地看··    邢厉天眼中也有惊艳之色,却不至于失态,低了头问:“仙君此番前来,有何训示”·    苏映服从袖中抽出一支箭:“这是你的”·    邢厉天接过一看,的确是自己的特制箭矢,点头道:“正是,不知为何会在仙君手中……”他忽然想起前两日射穿天际、不见踪影的一箭,脱口道:“莫非便是他射出的那一箭”·    “他他是谁”苏映服问。
    “仙君可还记得半年前赐我的批语‘白山红道,日在庚寅,十死一生,天命归临·’”邢厉天眼底泛出热光,“他便是我的天命之人。”
    苏映服目光闪动,笑道:“那可就恭喜邢寨主了·不妨叫来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邢厉天心底掠过一丝抵触,竟不知为何,不愿让那人被苏映服瞧见,但仙人吩咐不能不从,便对身后一名手下说:“祁公子怎么还不到,再去催请。”
HE·    印云墨转身欲走,之前来请人的喽啰恍过神,推了他一下:“没听见吗,大当家的叫你过去”·    见避无可避,他只得迎上前去,走到两人跟前。
    苏映服上下打量他,不觉皱起眉,目光中疑惑浮动·如此盯了片刻,脸色忽然就白了:“你你是——”·    印云墨不咸不淡地道:“可还记得管狐之术”·    在世金仙苏真人如同见了鬼一样,脸色大变,蓦地化作一缕青烟疾飞而去,竟是连坐辇、侍从和派头都不要了。
    邢厉天愕然立在当场,看看天,又看看印云墨:“这是……怎么回事仙君为何突然遁去”·    印云墨哂笑一声:“大概是怕又被我丢进汤锅里涮吧。”
    邢厉天莫名其妙地攥着那支箭,隐隐意识到,这位被他强虏来的公子哥,恐怕来头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倘若他能站在我这边,死心塌地为我臂助,何愁大事不成凌云寨的大当家这么想着,望向印云墨的目光越发热切,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印云墨不禁拢了拢大氅,打个冷战道:“风大天冷,没事我先回屋了·”·    “等等”邢厉天叫住他,示意喽啰们继续操练,随即一把抓住印云墨的手腕,“随我来。”
    印云墨一路踉踉跄跄地被他拉入就近的屋子,倒是不怕他心生什么邪念——从对方身上,他并没有感觉到淫欲,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执念,十分炽烈且狂妄。
    “祁公子,你觉得当今天下是否太平”邢厉天正色问道··    “是否太平”印云墨摸了摸下颌,“北疆一直在跟宛郁打仗,听说今年流年不利,多涝多灾,不少州县闹马贼、盗匪,大当家可不就是其中一撮。”
    邢厉天对“一撮”这俩字眼很不满,却也没有计较,又问:“你觉得当今天子如何”·    印云墨思来想去,诚实地吐出一句:“他最近挺倒霉。”
    “都说天子无道,上苍才会降下灾祸以作惩罚,既然如此,我等为何不能替天行道,起兵讨伐昏君我相信此刻只要有人举旗振臂,必然四处呼应,届时我再继续收纳兵马,大事可成”邢厉天口气狂傲十足,“你可知道仙君曾为我批命,说我有帝王之气出身草莽又如何,哪朝开国皇帝不是马背弓刀打下的江山,他印家能从乱世中搏天下,难道我邢厉天就不行”·    印云墨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不错,你身上的确有股帝王气。”
却把后半句放在肚子里:只可惜过期一千七百年,如今做不得数了··    直到眼下,他终于能确定那个该死的“天意”为何安排两人相遇:他欠他一个答复,以至对方执念成狂。
尽管他问心无愧,但毕竟因果由此而种下,不破这个执,就了结不了千年前的一段纠缠·因此他不得不以身应劫,破而后立··    邢厉天听他出言赞同,心中狂喜,放声大笑道:“好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云墨,从今而后你就安心留在凌云寨,你放心,这荒山野岭待不了多久,很快,整个昶州就都是我们的了”·    “昶州不是还有两个卫的官兵镇守着,如何能轻易夺下”·    “哼,说是两个卫,半数吃空饷而已,更何况那知州许澄江唯仙君之命是从,仙君说我有帝王气,他又怎敢违逆天命等我集结足够人马兵临城下,他定然会开门献城。
拿下了昶州,相邻的旭州也就唾手可得,届时我以两州为基地向外扩张,籍着宛郁入侵、昏君腹背受敌两难兼顾的契机,很快就能吞下整个山阴府·到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我的胜算自然就更大了。”
    印云墨听他规划蓝图,前景十分壮美,微微一笑:“好处都被你占光了,那我呢”·    邢厉天握住他的双肩,洒脱地说道:“我不是承诺了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若登基,你便是当朝宰相、内阁首辅,若还不称意,便封你个异姓王爷也无不可·”·    印云墨简直要笑出声,顺势搭上他的胳膊,做了个把臂同欢的姿势:“啊呀,王爷什么的实是担当不起,随便给个二品三品官做做就好了。
哦,顺道把那一万两黄金赏我如何”·    邢厉天嗤了一声,道:“等我当上皇帝再说吧,如今却是不行——你家人竟也不着急,怎么赎金还没半点动静”·    话说苏仙君化作一股青烟飞回天灵山中的洞府,在密室里踱来踱去,十分焦躁,口中喃喃:“他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囚到老死看样子是被他认出来了,这该如何是好……”焦躁过后又有些恨然:“这些年我摄了多少活人精气,修行已近大成,还怕他一个空壳子不成如今他决计打不过我,就算揭我老底,也没人肯信,我怕他做什么寻个机会一气弄死不就得了”·    这么一想,他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又不自觉地摆出一副柳夭桃艳的风流仪态,仿佛随时随地准备着释放仙气,好教见的人统统拜倒在脚下。
    派去卉阳的紫衣校尉陈石半路便回转了,心急如焚地向印暄禀告:在半途的山道中,发现了一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车,以及数十具被野兽撕扯后残缺不全的尸体。
尸首多数被剥去衣物,难以辨明身份,但经过仔细识别,他赫然发现,其中几具尸首,竟是奉命护送历王回卉阳的一干紫衣卫·    印暄还未听完,脸色就变了,从椅子上腾的起身:“历王呢可有见到历王”·    陈石摇头:“并未见王爷,还有左郎将也不见踪影。
微臣四下打探,听闻前几日一股马贼毁堵道路、袭击商队,贼首的就是那个邢厉天·微臣只恐王爷……为贼所掳,便立即回来禀报·”·    “邢厉天”印暄怒极反笑,“好个狗胆包天的贼子,还敢向朕勒索赎金不成”愈是事急,他便愈是冷静,沉下声道:“历王倘若真被邢厉天掳走,左景年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定然会拼死护救。
现场既无他的尸首,要么是随历王一同被掳,要么是回去搬救兵·但他不过区区一名郎将,没有朕的信物调动不了大部兵马,因而得先追上朕禀告此事才是·依他的脚程,早就该到昶州城了,为何至今没有音信”·    “或许,左郎将也一同被掳了”陈石道。
    印暄闭了闭双目,似乎在转瞬间下了决定:“昶州卫所不可靠,花霖带两个探子留在此处,其余人等随朕立刻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卉阳·朕要亲率兵马,踏平大堀山,救回历王”他目中杀机毕露,冷冷道:“皇叔若少了根汗毛,朕要诛杀所有与邢厉天有关联者,鸡犬不留。”
    假扮成马贼喽啰的左景年一回到凌云寨,就寻隙去看望印云墨,见他仍一派散漫地倚在榻上看书,不禁劝道:“公子,你就真不着急此地不可久留啊”·    “我自然知道,所以在等你回来。”
印云墨放下书,把三册道书齐齐叠好,揣进怀中,“该看的我都看明白了,我们今夜就离开匪寨·”·    “公子有何妙计”·    “无计。”
印云墨道,“我观左郎将神勇举世无双,想必护我冲出匪寨并非难事·想当年赵子龙护主于百万军中七进七出,而今不妨一效·”·    左景年思索了一下,十分认真地回答:“若邢厉天也下令不害公子性命,我倒是有信心带公子冲出去。
只恐他抱玉石俱焚之心,暗箭难防,我死是小事,却不能伤到公子·”·    印云墨大笑:“你还当真了我怎舍得让我家小左赤手空拳去对抗万名贼匪”·    左景年本以为屡屡被他作弄,早已习惯,不想脸上还是发了热,低头道:“还请公子明示。”
    “你既通晓易容之术,何不将我化妆成马贼喽啰,趁夜混出匪寨去?”·    左景年恍然大悟:“对呀,我如何没想到。”
又皱眉道:“只是寨门夜防甚严,没有通行令不得出入·”·    “这倒也不难·”印云墨道,“你现在就去厨房,舀一勺水倒在灶台前方两尺处,然后躲在隐蔽处静观其变。”
    左景年虽不解其意,但对他的话坚信不疑,转身便去了··    厨房里黑灯瞎火没有人,左景年舀了一瓢雪,用内力融化了,倒在灶台前的地面,随即屏息躲在柴堆后头。
    天寒地冻的夜晚,那一瓢水很快就结了层薄冰·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屋外拖沓的脚步声,一人嘴里啷里格啷地哼着小曲,推门进来,却是带着毡帽、满脸通红的柳麻子。
只见柳麻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一看,哼哼唧唧地骂:“一群光吃不干活的夯货分明交代过给爷留点吃的,竟然又忘了”·    他气呼呼地转身,想要去掀墙角的菜筐,不料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下更是火冒三丈,一边揉着痛处,一边破口乱骂,直把管厨房的上下人等骂了个祖宗十八代·骂了半晌似乎还不解恨,便扶着腰踹门而出找人算账去了··    待到脚步声远去,左景年钻出柴堆,登时被个硬物硌了脚。
他弯腰拾起一看,却是枚枣木刻成的油腻腻的通关令牌·想来是管理后勤的柳麻子随身携带之物,被方才那一下给摔了出来··    他再次默默感叹:公子果然神机妙算。
将令牌揣进袖子,拔腿就走··    用猪皮、锅灰、药膏、草汁等物化了个简易的妆,换上半旧棉衣,又戴了顶灰扑扑的毡帽,俊美清贵的王爷成了其貌不扬的马贼喽啰。两人牵上马匹,有惊无险地用通关令牌出了寨门。·    山路漆黑,崎岖难行,但好在积雪反射微光,且左景年内功深厚目力极强,依稀能看清路况,与印云墨共乘一骑,放慢马速朝山下行去。
    顶风冒雪地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山麓,再穿过一片密林,便可看见县道了·待到山路略宽,左景年才敢扬鞭策马,朝昶州城方向疾驰·他早已借采购机会勘察过,比起路途遥远的卉阳,昶州城离此只有三四百里,且算算脚程,御驾已至昶州,还是先将公子送至皇上身边为好。
    跑了不到半时辰,胯下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惊恐不安地踢踏起来,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狠狠吓到一般·左景年立刻安抚马颈,马儿却腾跳得更加疯狂,险些将两人掀翻在地。
他当即搂紧印云墨,脚尖一点,飞身下马··    脚下踩到的却不是实地,软腻腻好似蠕动的蛇虫,漆黑四周悉悉索索地响起什么动静,仔细听去,却是无数诡笑声、哭泣声、咯吱咯吱咀嚼声……声音忽远忽近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巨网将两人笼罩在鬼蜮中,直叫人毛骨悚然,浑身寒栗尽出。
    ·    第28章 曾裂磐石做悬记,为掘灵器迎劲敌·    “什么人装神弄鬼”左景年喝道,拔剑出鞘。
剑芒吞吐如雨夜奔雷,罡气激荡之下,将那些呜咽诡音涤除一清··    自印云墨被掳后,短短几日时间,他已勘破以气御剑的武学巅峰,隐隐窥见一剑破万法的修道门径。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在面前化作人影,却是一身雪白道袍的天罡教主苏真人·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印云墨,目光中既有余威犹存的恐惧,又有积怨满盈的幽恨,片刻后露出一抹恶意十足的媚笑:“六皇子,哦不,现在是六皇叔了,这十五年来在地牢过得可好忍饥挨冻舒不舒爽蛇虫鼠蚁咬不咬人”·    印云墨淡淡道:“好不好反正都过去了,倒是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不知叛主之奴最后会是什么下场”·HE·    苏映服尖声诮笑:“你以为如今我还会怕你当初你趁我血脉未醒,以陷阱将我捕捉去,百般奴役,为求自保我不得不忍受。
眼下我已觉醒青丘血脉,法力高强,而你却依旧是当年的空架子,你猜我想做什么”·    他脸色阴森地磨了磨后槽牙:“我想把你活活吃了,吮血嚼肉,骨头拿去磨制法器。”
    左景年勃然大怒,剑尖寒芒暴涨数尺,仿佛握着一柄发光的长枪,煞气腾腾地指向苏映服:“邪门妖道,受死”·    苏映服媚眼如丝地瞟了他一下,似乎全不把威胁放在眼里,“哪里来的小马贼,倒是个天生的好炉鼎,放心,等我吃了他,便来‘吃’你。”
    话音未落,左景年手中剑光如激流攒射,杀机凛冽地朝他扑去·朔风仿佛被这道骇人剑气催动,陡然呼啸大作,连带着周围飞沙走石、枝折雪落。
竟是一剑感应外物、共鸣天地,正应了道书所言“一石投水,满湖皆波,生生而起,衍涉涟漪”,而后反哺自身,将这锋锐杀气生生催大了十倍百倍··    这下连苏映服也微微变了脸色,袍袖一挥,手中多了条白色软鞭,鞭梢赤红,宛如雪地一簇火焰。
他将柔韧的鞭身一团,半空泛起水镜般的光盾,将剑气全数挡在盾光之外··    “你也配用鞭”左景年厉喝一声,人剑合为一道电光,携劈波斫浪之势,朝苏映服当头斩下。
    苏映服亦冷笑道:“区区凡铁,也敢撄我法器”将软鞭一抖,放出无数青色光刃,旋转呼啸着,冰霰暴雨般砸向对面二人。
    一连几声脆响,左景年的长剑片片断裂·他急退,以手中残余剑锋,为身后的印云墨挡下所有攻击,自身肩膀大腿却被光刃割裂,登时血流如注··    “公子,僭越了——”他低声对印云墨说,左手一抄,将对方牢牢托在后背,转头又对苏映服道:“你想伤他,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苏映服咯咯姗笑,如同戏弄猎物的野兽般一步步逼近:“好一对同命鸳鸯。
本座便成全你们,去我腹中双宿双栖吧·”·    左景年以断刃拦于身前,心中暗恨不已:若是有一柄趁手兵器,他未尝没有一搏之力,战况何至于此·    印云墨趴在左景年背上,抬头望向漆黑夜空中稀疏的星子,一副魂游天外的神态,自言自语:“啧,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啊呀,”他忽然叫道,“我记起来了。”
说罢拍了拍左景年的后颈:“小左快走快快走,迟了可要被这狐狸吃了·”·    左景年听见这熟悉的语气,眼眶一热几乎落泪,脱口道:“阿墨,我们去哪里”·    “东南方,山谷。”
    左景年不假思索地纵身跃起,运足全身内力,朝东南方向飞掠··    “好俊的轻功·可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我的手心么”苏映服一脸嘲弄,脚步飘忽地追上去,看似步履悠闲,速度却快得惊人,犹如跗骨之蛆紧贴其后。
他自信这两人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不想他们死得太轻松,自然要好好戏耍凌辱一番··    左景年背负印云墨,将轻功催发到极致,如飞云掣电,肉眼几乎只见一道拖曳残影。
影子过去好几息之后,滴滴鲜血方才洒落雪地,红白分明,触目惊心·他外伤颇重,内力又急速流失,已觉疲惫,好在没过多久,印云墨便在他耳畔道:“前方右拐,下谷去。”
    掠过一角岩石,左景年便见到这山岬全貌·连日飞雪,其余地方早已积雪数寸,白茫茫一片,可谷底盆地却裸露着土壤,土壤是焦黑之色,似乎被一把天火狠狠烧过,不容积雪,也摧杀林木,整座谷底寸草不生,荒凉如死。
    此地似乎有些眼熟……左景年念头一闪,来不及多想,几个兔起鹘落进入谷底,按印云墨指示,停在一块高耸庞大的巨石下方·那石头亦色作焦黑,从正中间一条整齐的深深豁口,仿佛曾被什么神兵巨剑硬生生斩裂。
    左景年望着岩石上的裂缝,恍惚如同陷入梦境··    苏映服紧随其后踏入谷底,似是嫌污了鞋底,悬浮于半空:“跑不动了正好本座也玩腻了,六皇叔,我劝你自己乖乖过来,说不定本座会发善心,让你死得痛快些。”
    “这是……巴蛇化龙的那座山谷”左景年如梦初醒··    印云墨微微一笑:“可还记得我为你所炼之兵器”·    苏映服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浑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无名火起,雪白软鞭一抖,游蛇般朝印云墨卷来。
    左景年一把将印云墨推开,自身被这一鞭抽飞数丈,狠狠摔在巨石上,喷出大口鲜血·顾不得查看伤势,他将手中断剑插入石中裂缝,灌注全身内力,大喝一声:“给我爆——”·    一声轰然赑响如惊雷撼地,巨石猛然炸开,气浪携着土石向四面八方冲击,印云墨立刻趴在地面上,饶是苏映服也不敢直面相抗,疾退出数十丈远。
    漫天石末中,左景年慢慢现出身形,朝苏映服一步步走去·他右手低垂,手臂上仿佛有团团星云旋动,定睛看去,却是盘缠着一条骨白色长鞭,鞭身十一节,节节相扣,接缝处浑然天成,节上弯钩倒刺丛生、险恶至极。
    他将手指轻轻一弹,长鞭发出一声低吟,似乎内中器灵正迫不及待想要择人而噬··    苏映服盯着他臂上长鞭,目光乍亮,失声道:“巴蛇骨……不,是化螭蜕骨哈哈哈,小马贼,你倒是给我献上了一份重礼”·    左景年面无表情,却从魂魄中透出一股凛冽肃杀之气。
夜空中仿佛有种无形而庞大的威势,沉沉地压下来,苏映服笑容顿敛,惊疑不定地后退一步,妖兽直觉疯狂催动,心中响起尖锐预警:不可与敌,走为上策·    他立刻听从本能,旋身化作青烟便要遁走,一条长鞭放出玉白光芒,煌煌然如星河垂练,铿铿然做虎啸龙吟,气势磅礴横扫而来·    半空中响起一声野兽的凄厉嗥叫,青烟剧烈震颤几乎消散,最终还是挣脱了鞭芒,仓惶而逃。
    血雾蓬然散落,如同下了一场红雨·断成两截的雪白软鞭落在地上,眨眼现出本相——原来是一条极长大的毛茸茸的狐尾,通体雪白,尾梢一簇殷红毛发,如同焰火一般。
眼下却血淋淋地落在地上,裹泥带土,丑陋不堪··    星带似的鞭芒黯淡下来,又盘回主人身上,逐渐隐入手臂肌理之中,不见踪影·左景年长长吐出一口气,血缕从嘴角不断涌出。
他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被印云墨接个正着··    印云墨伸出手指在他脉门上一搭,松了口气道:“法力消耗过甚,好好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法力不是内力”左景年问。
    印云墨笑道:“小左,你可有够迟钝的·若非你已突破凡人境界,哪里能驾驭这化螭蜕骨鞭,重伤那头九尾狐妖”·    突破凡人境界左景年难以置信,嗫嚅道:“可我还没学会坐忘与一阳生……”·    印云墨大笑:“我不是说过,证道途径千千万万,不独坐忘这一条。
你将武学修炼到巅峰,返璞归真,自然可以以武入道·”·    左景年若有所思·但很快,他就把修道之事暂时搁置,追问更加关心的话题:“阿墨……公子,你真是我梦中的阿墨”·    “你认为是,那便是。”
    “十五年前,若不是公子入梦救我,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我不过一介草民,公子为何要救我,还夜夜相伴、讲道传法”·    “凡人,吾观尔身怀仙骨,与道有缘,特此下来点化,引尔步入仙途——你想听这种大忽悠吗”印云墨似笑非笑道。
    左景年有些赧然地垂下眼睑:“我自知资质愚钝,入不得公子法眼·那……真话是什么”·    “我被关在地牢,又冷又湿又黑又饿,偏生要关满十五年,时限未到离开不得,实在无聊死了,就想找个人玩玩。
于是我睡着后,神魂就飘啊荡啊,嘿,看到山神庙里有个小子,眼神又狠又倔像只走投无路的小豹子,觉得蛮有趣,”印云墨笑嘻嘻地揪了一下他的鼻尖,“于是就是你了。”
    “公子被关在地牢十五年莫非之前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界山避劫之事,全是谎言”左景年惊怒交加,“公子乃是皇裔,身份尊贵,当年成祖皇帝为何要囚你”·    印云墨撇了撇嘴:“你可知当年章承太子是怎么死的”·    左景年道:“听说是突发肾病,暴疾而薨。”
    “什么肾病他那是马上风·”印云墨嗤笑一声,“问题是,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干的,父皇、皇兄们,甚至连我的小侄子,都不相信我有什么清白可言。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任谁看到太子死时床上的情景,都会认定我是个淫邪妖人·”·    左景年眉峰紧蹙,脱口道:“太子床上那人一定不是公子”·    “你信我”·    “笃信不移”·    印云墨笑着叹了口气,拍抚着他的肩膀道:“知我者,果然非你莫属……太子床上的,是狐妖焰尾,它本被我收为仆兽,却遭人诱怂,与那人联手构陷我。”
    “那人是谁公子似乎知晓,却为何不抗辩反击”左景年问··    “知晓归知晓,但你要知道,有些事并不是你不想承受,它便不来。
既来之,则安之,正如世人所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说到“天意”二字,印云墨露出一丝讥诮笑影··    左景年不解其意,但感觉对方并不愿深谈,心想:必然是我做得不够好,以至公子还不能完全信我,待到公子觉得可说之时,自然就会说。
因而不再纠结,转了话锋道:“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印云墨道:“焰尾伤重,短时当不会追杀我们·你道基初筑,境界未稳,我还要帮你调理一番。
昶州离此最近,城邑繁华,药材也齐全,我们就去那里盘桓几日·”·    左景年点头,想想又道:“御驾也在昶州城,我先将你送到皇上身边。”
    印云墨一指夜空中的紫微星:“你看帝星南移,暄儿应是离开昶州了,若是有缘,说不定还能在途中遇到·”·    “那我去寻匹马,这就动身。”
左景年起身,半蹲下来,正是等着背人的姿势··    印云墨自然而然地趴上去,搂住他的脖子:“还有剩下的两块鳞片、两根尖齿、三条蛇蜕,别忘了一同打包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当年的(部分)真相是这样滴:·苏狐狸:大仙我血统纯正逼格高,怎能被丢汤锅里洗涮还要给人暖被窝,怒反·庆王:艾玛六弟有只狐狸精艾玛狐狸精还会变脸,省了一张人皮面具·前太子:尼玛我日了个狐狸·叔:当初我向天意抗争了哟,然并卵。
人家可是“天意”··    第29章 困兽犹作力竭斗,百足之虫死未僵·    天色大亮,凌云寨里早已是人声嘈杂,十分热闹·当日负责送饭的喽啰大咧咧地推门进来,见床上衾被高拥,肉票似乎还未睡起,心中不满,指桑骂槐道:“后院的鸡啊狗啊都醒了,你竟还睡得着快起来吃饭”·HE·    叫了几声没有反应,他恼怒之下,上去一掀被子,却发现几个枕头塞在下面,哪里有肉票的身影。
    “操他娘的”喽啰把食盘一丢,风也似的去禀告大当家。·    邢厉天正盘算着再催催祁公子,叫他给家人写封信,立刻将赎金送来,不想被这噩耗打了个猝不及防,当即大怒道:“混账东西几十个人看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快去给我搜,把大堀山一寸寸翻过去,也得找出人来”·    整个寨子立刻碌乱起来,马贼们四下搜索,不见肉票踪影,昨夜守寨门的弟兄忽然想起,柳麻子的两名手下天黑后还说有事出去,莫不是出逃的肉票与帮手邢厉天听了禀报,当即叫来柳麻子,问他通行令牌何在。
柳麻子期期艾艾道:“不知丢哪儿去了……昨个晚上还在呢·”·    邢厉天一巴掌把他掀出两丈远,厉喝:“速速点齐一千人,随我去追”·    山道上积雪盈尺,前半夜马蹄踏过的痕迹还隐约可见,邢厉天领着人马,沿痕迹追踪,追到密林外的县道,蹄印便断了。
正在踌躇之际,他忽然想到苏仙君··    怎么早不逃,晚不逃,偏偏在苏仙君见过一面之后就逃了邢厉天一脸阴霾地想,莫不是仙君与他说了什么如今想来,当时仙君见到他,神色很是诡异,还突然遁走,莫非其中有什么猫腻……·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打算先去昶州城找苏仙君,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退一步讲,也可求对方以仙法相助找人不是。
    于是一大队马贼啸聚起来,喽啰们揣着找人的谕令顺道打家劫舍,声势浩大地朝昶州城奔去。·    话说苏映服鲜血淋漓地回到天灵山,一壁痛失主尾,愤恨得要发狂,一壁又要躲着无处不在的信徒,唯恐给他们瞧见狼狈相。
跌跌撞撞飞进紫清观内殿,当头撞见给他擦香炉擦得正欢的知州许澄江··    许澄江半头白发、一把山羊胡子,瘦得有棱有角,披着八卦袍看起来像个落魄老道,见一贯高高在上的仙君如今狼狈不堪,直嚇得五雷轰顶。
苏映服存了事后弄死他的心,也就不计较了,气喘吁吁地吩咐:“把修行弟子送来七七四十九、不,九九八十一人,只要少男少女,本座要闭关传授法门·”·    许澄江又惊又喜,觍着脸凑上去:“仙君,看在弟子诚心侍奉的份上,可否也算弟子一个”·    苏映服看他的老脸褶子,嫌弃道:“滚”·    许澄江被骂得灰头土脸,出了紫清观后左思右想,觉得仙君正在气头上,就不要在他面前碍眼了,于是悻悻然坐马车回了城,打算去积尘许久的州府衙门逛逛。
    这一逛就逛进了青楼里,才喝了大半天花酒,便有人因为也吃了闭门羹,来找他询问详情··    邢厉天在几名悍匪的拱卫下,毫不客气地闯进许知州的安乐窝,劈头就问:“仙君怎么突然闭关了”·    许知州喝得七晕八素,连花魁都摸不动了,大着舌头道:“仙君受……受伤了,嗝,一身的血……点了几十个弟子去密室双,嗝,是多修。”
    在世金仙也会受伤谁有这么大本事,竟能伤得了他邢厉天眯起眼暗忖,隐约生了些疑心,但他知道许知州是天罡教的忠实拥趸,因而并不明言,只是问:“仙君可有说何时出关”·    许知州用力摇头,不想摇得晕了,噗的一声向后栽倒在榻上。
    邢厉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恼火地出了房间,把扭扭捏捏贴过来的老鸨推了个四仰八叉,吩咐手下道:“你们去城门口和各个客栈打听一下,看有没有祁公子的行踪。”
    手下们领命去了,邢厉天一时无事,也点了个名美妓,喝酒泻火··    再说印暄带领七八名紫衣卫,轻装快马星夜疾驰,奔赴卉阳。
两日夜跑了寻常人五六日的路程,终于在县道中途远远见到了打着龙旗的先头卫队··    他白龙鱼服之事,只有几名重臣知晓,见到皇帝平安归来,无不老泪纵横,一再苦谏:“陛下万不可再轻身涉险,教臣等镇日惊魂难定。”
    印暄潦草安抚了几句,便下令京军神机营统领李昊、紫衣卫指挥使鱼从峻整饬兵马,以备攻战·人马粮草齐备后,皇帝亲率上万精兵,急行奔袭大堀山,再次无视了那些六部臣工的老泪,将他们与銮盖宸车之类一同抛在身后。
    神机营与紫衣卫本就是精兵中的精兵,大堀山虽曲道盘岭、地形险峻,但也禁不住大军践踏·在皇帝的授意下,沿途十数个零散匪寨被逐一剿灭,无人幸免,全不给任何纳降机会。
三日后,大军在抓获的向导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掩袭匪数最多、势力最大的凌云寨··    凌云寨少了邢厉天这个主心骨,其余三个当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慌乱中勒兵相拒,依靠天堑倒是抵挡了大半日,自身损失了七八成人马,亦给京军造成了千余人的损伤。
    神机营统领李昊从未吃过如此大亏,一厢怒骂马贼负隅顽抗,一厢以霹雳炮、手铳等火器痛击;紫衣卫这边则化整为零,机动游击,不过几个时辰,便将整座凌云寨彻底夷平。
残余的马贼们见势不妙,降的降,逃的逃,做了鸟兽散··    皇帝亲自审问了几名马贼俘虏,都招供说十几天前确绑了个富家公子,虽是肉票,却没有亏待过半分;前几日那公子哥不知怎的趁夜逃脱,大当家领了千余人马去追,至今还未回寨。
    “怎么个没亏待法”皇帝冷冷问,因缺乏睡眠,眼眶下阴影深重,气势却凛然如渊渟岳峙··    一名傻大胆的喽啰抢言道:“一不打,二不骂,好吃好喝地供着,要看病,我们还得跑山下给他抓药,哪里亏待了夜里一会儿叫火盆小,一会儿要添厚被,要啥大当家就给啥,你见哪家肉票有这等待遇”·    皇帝听了,脸色却愈发阴沉:“你们大当家对肉票还真是体贴,只怕图谋的不仅仅是钱财吧”又转头对鱼从峻道:“尽数诛杀,鸡犬不留。”
言罢拂袖而去··    京军甫开始攻打凌云寨时,二当家乐钟天便嘱咐一小队马贼从后山下去,急往昶州城飞报邢厉天··    就在这一小队马贼披星戴月赶往昶州城时,邢厉天的手下打探到消息,说是与他们描述相类的公子哥,与一名侍卫打扮的青年一起,入住西城一家小客栈里。
    邢厉天当即策马奔向那家客栈,半途中与报信的马贼碰个正着·听说朝廷大军攻打凌云寨,饶是邢厉天自恃悍勇,也变了颜色··    诚然,之前他率马贼在两州纵横来去,从未惧怕过那些军纪不整、战力低下的地方厢军;且许知州胆小怕事,又沉溺修道,根本不敢与他为敌,顶多不过做个剿匪的样子向朝廷交差,这才敢做出杀官劫粮、抢掠军械一干大事。
如今皇帝御驾亲征,率大军围攻,神机营与紫衣卫的精悍战力,绝非厢军卫所能比,凌云寨危在旦夕·    “大当家的,我们速回寨子援救”手下焦急道。
    邢厉天第一反应也是回援,但顷刻便转过弯来:即使日夜兼程,至少也得花两天时间,届时只怕凌云寨早已陷落,自己这千余人马统统得拿去填炮口,又有何用为今之计,一是保住根骨,日后还能招兵买马,二是趁势拿下昶州城。
许知州兼管军事,手下两卫所至少有七八千人,合起来勉强上万,据守坚城,未尝不能一战··    实在不行,苏仙君还在城郊天灵山呢就算闭关,懒得管他们这些俗人俗事,难道天罡教老巢被毁,他也能无动于衷届时只需他略施法力,搞不好万军之中斩人头,直接将昏君杀了,可不更省心省力·    如此一想,他便定了半片心,也不急着抓祁公子了,转头去找醉酒的许知州,打算无论威逼利诱还是软硬兼施,也得把这个昏头昏脑的州官绑到自己船上来。
    青楼香闺里,许澄江犹自睡得正酣,忽然被一盆凉水泼了个手脚抽搐·不等他发飙,邢厉天先声夺人道:“大祸将至,大人还不早做准备”·    “什……什么大祸”许澄江被他气势吓到,磕磕巴巴问。
    “朝廷大兵即将压境,要讨伐你不臣之罪”·    许澄江震惊道:“什、什么你胡说圣上北巡,御驾还有月余才能到我昶州。
这内外该打理的我都打理了,先前接驾的州县我也派人问过,都说今上不喜铺张,万万不要大肆操办,否则适得其反·有什么不、不臣之罪”·    他气呼呼地起身,甩着衣袖上的水珠:“要说怪罪,也是因为你们这些啸聚山林的马贼邢厉天啊邢厉天,我早就警告过你,凡事不可太过分,得留有余地,你倒好,连朝廷运往边关的粮草军械都敢劫,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如今我也保不了你,赶紧回你的凌云寨等死去吧”·    邢厉天冷笑,眼底杀机闪动:“许大人,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且不说昏君治不治你的罪,苏仙君第一个不会放过你难道你没有亲耳听见,仙君说我才是真命天子你敢违逆仙谕、逆天而行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许澄江面如土色地瞪着他。
    邢厉天脸色一缓,笑道:“其实事态也没你想象得那么严重·那昏君既离了金銮殿,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而已,身边区区几千人马·你我合兵一处,何止上万人再加上有苏仙君为倚靠,届时金仙大法之下,那些凡人还不灰飞烟灭如今可是你在仙君面前好好表现的机会,若是得了青睐,提携你登云步月、长生久视,永脱轮回之苦,可不比如今强上千万倍”·    许澄江被他金刀大马一番劝说,不禁有些心动。
    邢厉天趁热打铁道:“不管怎样,昏君亲率兵马来袭,想必对你我之间的关联早有预料·届时大军入城,觌面便将你绑了治罪,连辩白的机会也不给,你信不信就算不反,也免不了一个斩首示众,不如干脆反了,为自家性命极力一搏”·    “为自家性命极力一搏……”许澄江沉吟许久,神色由惊恐渐渐转为一股破釜沉舟的狂热,“说的对就算不反,皇上也饶不得我;就算皇上饶了我,罢官回家苟延残喘个十几年,最终也要化作一抔黄土,何不为自家性命极力一搏若真有幸得到仙君青睐,提携我飞升,我便功德圆满了,哈哈哈……”·    他笑得如癫如狂,邢厉天冷眼看着,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笑意。
    ·    第30章 黑云压城兵戈起,险境还生故人来·    左景年从集市回到客栈,进了房间,反手栓好门,对印云墨道:“公子,城里有异动,想是要出大事了。”
    “怎么”印云墨问··    “四方城门忽然都加强了守军,禁止百姓出入;城墙上开始布防,我偷偷缀上去看,都是些油脂、火箭、投石之类守城战备;城外原有护城壕,又没日没夜地赶挖了一条壕沟,垒起羊马墙。
州府还贴出公告,实行宵禁·”左景年皱眉道,“这是要打城防战啊,跟谁打昶州知州究竟打算做什么”·    印云墨用书卷轻拍他手背:“山雨欲来风满楼。”
    “莫非……许澄江要反”左景年惊道,“兹事体大,我要立即禀报皇上”他看了印云墨一眼,又有些犹豫:“公子擅长卜筮之术,能否算出御驾如今在何处”·    印云墨似笑非笑:“小左莫非想弃我而去果然忠君爱国。”
    左景年听他字字诛心,立刻单膝下跪,告罪道:“卑职早已是公子的人,生为公子生,死为公子死,怎可能弃公子于不顾只是不忍见战乱焱起、生灵涂炭,想要尽到为人、为臣的本分而已。”
HE·    印云墨一怔,收敛了戏弄之色,目光中隐有愧意,起身去扶他,同时叹了口气:“小左真是好人,不似我这般自私无情·”·    左景年不肯起来,急道:“公子何出此言公子看似冷淡,实则情深,平生从未负人,却都是人负了你”·    “你错了。
何为有情何为无情天地所以能长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我等修道之人,当学太上忘情——这忘情并非绝情,而是不为有情所困、不为无情所牵,随意出入、洒脱豁达,得情忘情、超然于世。”
    左景年茫然问:“那公子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得情忘情、超然于世’,公子究竟是做到了,还是没做到”·    印云墨自嘲一笑:“我若是能到达太上的境界,何苦来世走这一遭不提也罢,昶州战火将起、妖孽横生,暄儿若无准备,便要有大麻烦。
不过我观帝星近日胜算在手、势如破竹,战况方面倒是不用太担心,唯一只怕变数·”·    “皇上的变数是什么”·    “或许是物、或许是人,甚至是一句话语、一点心念。
但我目前还未看透,即使看透,也不能说·”·    左景年点头:“公子,这个我知道,天机不可泄露·”·    印云墨笑道:“你就这么想吧。”
    “那眼下我们该做什么”·    “静观其变,伺机行事·”·    左景年默默点头。
    印云墨抬脚,在他跪着的大腿上轻轻碾了一下:“还不起身等我抱你起来”·    左景年连忙站起,看着袷裤上的鞋印,耳根又红了。
·    不止左景年,留在城中刺探的花霖与两名紫衣校尉,也注意到了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阵势·花霖当即吩咐两名手下留守城中,自己趁夜溜出城去,去寻御驾所在。
    此时印暄亲率的近万人马,已踏平大堀山,将凌云寨夷为平地,正整甲缮兵,朝昶州城而来··    南出昶州城百余里,正遇上打着龙旗的前军,花霖出示了紫衣郎将腰牌后,将城内异动面禀皇帝。
    印暄听他说完,面不改色问:“邢厉天一干马贼可在城里”·    花霖道:“两日前入的城,足有千余人。
臣未得圣命,不敢打草惊蛇·”·    印暄道:“你做得很好·就让他蹦跶,拔出萝卜带出泥,看看究竟能给朕挖出多少个逆臣贼子”·    “许澄江图谋不轨,皇上可要下旨捉拿”·    “你认为,朕现在下旨令他自缚谢罪,他肯来么”·    “臣不敢妄自揣测。”
    印暄冷哼一声,“他不会来的·此人走火入魔,已无可救药·唯今只有攻下城池,诛杀匪首与逆臣,才能扫清昶州的妖氛瘴气花霖,你且归队,入鱼从峻麾下。”
    “遵旨·”·    印暄于晨光熹微中,向北遥望,又一次想起不知所踪的印云墨,忧心忡忡地想:小六叔,你究竟在何处朕已踏平匪寨,而今兵入昶城,翻遍两州,能否找到你的行踪·    许知州站在城墙上,亲力亲为地督促备战,心底一阵阵发虚,连带着胸口闷躁不安,寒冬腊月里冷汗涔涔。
见邢厉天一脸凌冽之色,岿然不动地立在墙垛边,他忍不住凑上去问道:“邢大当家,你看咱们胜算有几成要不要派人再去看看仙君出关了没有”·    邢厉天身披铠胄,腰悬长弓、背负箭囊,手中陌刀拄地。
初阳洒在身上,他仿佛一尊金甲战神,脸上隐隐透出一股狂烈的战意·“大战在即,哪有那么多的瞻前顾后你可按我部署排兵布阵”·    许澄江晕乎乎地点头。
    “那就等他来·”邢厉天忽然眯起眼睛,“他来了”·    于城墙上向南眺望,依稀可见一大队兵马驰骋而来,前军所持旌麾,正是天子龙旗。
千军万马愈来愈近,最后在距城门一箭之地外停驻,摆开攻城阵仗··    一名传令兵策马上前,将哨箭射上城楼·守军拔下箭头钉着的黄帛,呈给知州。
许澄江展开一看,几乎落下泪来:“皇上允我出城请降谢罪,这仗……还是不要打了吧”·    邢厉天抢过帛书,两三下撕个粉碎,冷笑道:“兵不厌诈。
信不信城门一开,就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许澄江吓得脸色发白,连声问:“那该如何是好”·    邢厉天见城下军阵内一杆高牙大纛,其下有个穿玄色战袍的身影,被紫衣骑兵团团护卫,知晓是中军所在,目测距城楼足有五百余步,远在弓弩的两百步最长射程之外。
他心中涌起一阵窃喜,得意之色从面上掠过,心道:竟敢小觑老子,合该你今日葬身此处立即解下铁胎长弓,反手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乌龙铁脊箭,满弓瞄准目标。
    只听铿然一声震响,箭矢如流火追星,一路镝割空气发出嘶嘶鸣响,携穿云裂石之力,向军阵中身穿玄色战袍的人影激射而去··    箭矢飞出两百步,依旧射速不减,飞出四百步,箭头竟与空气摩擦出火花,直至飞出五百步,才稍稍显露疲态,但犹有洞穿硬木的余力——这一箭的雄威,简直骇人听闻,早已超越凡人膂力所能到达的极限·    印暄正在盘算,此番御驾北巡,并未携带冲城车、抛石机、云梯之类的攻城武器,昶州城墙坚固,若是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正忖思间,忽闻空中嘶鸣之声,未及抬头,一支火光迸射的铁脊箭仿佛自天际飞来,狠狠扎进他的战袍——·    客房中,印云墨腾地起身,书册落在地上。
    左景年弯腰拾起来,放回他手中,关切地问:“公子怎么了”·    印云墨面色沉凝,道:“走,我们上城墙看看”言罢拉着左景年急匆匆地出了客栈。
    两人刚刚转过街角,便听身后一个声音小声叫道:“左郎将前面可是左郎将”·    左景年惕然回头,见是两个布衣商贩,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花霖手下的两名紫衣校尉。
“你们不在御前侍奉,为何会在此处花郎将呢”·    二人上前说道:“我等奉命留在城里,查探许澄江不轨之事,花郎将前夜出了城,去寻皇上禀报此间异动。”
其中一人用手指了指城门方向,压低声音道:“许澄江手中兵马八千,连同邢厉天带来的马贼,有近一万人,如今四座城门都分兵把守,其中北门防御最为薄弱,城墙也未修葺完成。”
    “御驾自南面来,北门防守的确会松懈些·”左景年灵光一闪,道:“你我何不混入贼兵之中,趁夜袭杀守卫,打开北门,接引攻城的天机营兄弟”·    “好主意”一名紫衣校尉抚掌,“也可在饮食水源中下药,瓦解敌军战力。”
    “那就马上行动·”另一名校尉催促道··    左景年回头去看印云墨·印云墨不等他开口,便笑着挥了挥手:“去吧,我在客栈静候诸位壮士立功归来。”
    左景年犹豫一下,不放心地道:“公子,你待在客栈等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    印云墨撇嘴:“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三叮四嘱的。”
    左景年默默道:谁叫你有时比小孩子还不让人省心……·    “去吧去吧”印云墨打发了三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没回客栈,双手兜在袖筒里,施施然朝街上去了。
    左景年三人往北,他却往南走,穿过凌乱不堪的市集,险些被几匹飞奔的战马撞个正着··    马上之人伸手一扯,轻易将他捞到马背上,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哟嗬,这不是咱寨子里逃走的肉票公子哥么居然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旁边同伴大笑:“大当家说了,谁找到这公子哥,赏银百两,咱们兄弟这下发达了。
快拎到城楼上,找大当家领赏去”·    为防俘虏挣扎,其中一名贼匪跳下马去,想在附近摊位找根绳子或布条,来绑他手脚。
不料那俘虏欣然笑道:“不用绑不用绑,我正好要找邢厉天,劳烦几位小哥携上一程·”几名马贼面面相觑,心道第一次见到如此主动配合的肉票,几乎可以算是迫不及待了。
    在一干紫衣卫发出的惊呼声中,印暄向后一倒,被那支箭的强大冲击力撞下马去·尚未坠地,便被无数手臂抢着兜住,“皇上”“皇上中箭”“快传御医”的叫声不绝于耳。
    印暄长长吐了口气,伸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按着钝痛不已的左臂站起身·原来那支箭射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举臂一挡,箭镞穿破衣袖,正正扎在袖剑的剑鞘上,将亀皮制成的剑鞘射穿了一个洞,最后被玄铁剑身挡住,就这么斜斜地吊在袍袖上。
    众人大松了口气,簇拥着圣驾要往后方退转·印暄却制止道:“朕若后退,军心不稳·朕乃真龙天子,自有苍天庇佑,贼首一箭既不中,再射几箭也是枉然。
先传令给鱼从峻,将四方城门团团围住,寻找薄弱之处,佯攻他处吸引敌方兵力而暗袭之·”·    传令兵领旨而去·印暄遥望城楼,依稀能看见上方一道身披盔甲的雄壮身影,猜测他便是令两州军民闻风丧胆的马贼头子邢厉天。
他正眯起双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忽然发现那人身边又多了个人影··    人影穿着天青色长袍,面目不甚清晰,但身形姿态十分眼熟,印暄只看了一眼,便险些失声叫出:小六叔·    ·    第31章 前世今生得失处,法理私情两难抉·    “祁公子不告而别,叫我凌云寨上下一通好找。”
邢厉天打量着数日未见的印云墨,神情喜怒不定·朝廷兵马早不打晚不打,偏在他掳了这清贵公子后大举进攻,若他还猜不出对方真实身份,便要一头撞死在这城墙上了。
“姓祁,名云墨,与历王同名、与开国并肩王同姓……为何不一早告诉我,你就是当朝六皇叔”·    “说了你便不会掳走我”·    “不,说了我当即杀你,以绝后患。”
    印云墨笑起来:“那么现在大当家的是打算杀我,还是放我”·    “人都道历王圣眷浓厚,眼下不妨来证实证实。”
邢厉天伸出一只手,煞气腾腾地捏住印云墨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悬空提起,舌绽春雷朝城下喝道:“昏君,你的好叔叔在此,若不兵退昶州,便叫他血溅三尺”·    他真气完足,喝声传遍三军,人群中立刻传出嘤嘤骚动之声。
印暄面上血色尽褪,袍袖下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于法于理,他都十分明晰,一人性命与两州安危、天下稳定相比微不足道·如今箭在弦上,若因贼匪以一人性命相威胁而轻易退兵,士气军心何在天子威望何在·    ——但那人是云墨是他的小六叔他又如何能够狠下心肠置之不理,甚至如昔年汉高祖般泰然笑谈:“若烹我父,且分一杯羹”·    “你还在犹豫什么朕教你帝王心术、驾御之道,竟全都是白费心血”先帝印忱在他脑中斥骂,“这般优柔寡断,还不如你兄长印晖,实在令朕失望至极”·HE·    印暄难以自抑地用拳头顶住前额,感觉颅骨中仿佛有刀刃剖割,痛不堪言……若是父皇,想必就不会这么左右为难了吧他在痛楚中模模糊糊地想,在父皇心中,统御天下才是第一要务,朝夕陪伴的后妃也好、一晌贪欢的情人也罢,甚至连嫡亲的子嗣,也抵不过“天下”二字的分量。
    如果是父皇,十五年前能将印云墨亲手打入地牢,十五年后自然也能面不改色地看他血溅当场,尽显睿智冷酷、大局为重的一代帝王之风·从小,他就仰望着父皇的身影,满心孺慕,刻意效仿。
    ——但他终究不是父皇·    他只学到先帝的皮毛,而骨子里,仍是那个无法舍弃私情,反悔叫着“要小六叔回来,我想他了”的七岁稚子。
    十五年风雨历练,或许练就他铁血手腕,心冷如石;但在小六叔面前,他却永远是那个恼他、恨他,却又想他、放不下他的暄儿··    头痛欲裂,印暄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但他仍强迫自己举起拳头,五指缓缓张开,做了一个退兵的手势——·    小六叔,朕如今为你忍辱罢兵,可否稍减当年的罪孽·    印云墨双腿悬在空中晃荡,双手抓着邢厉天坚硬有力的腕子,试图给自己挣回一点呼吸。
憋得脸颊通红、头昏脑涨之际,他竟还看清了城楼下军阵中天子的手势,目光惊异中带着恼火,恼火中又蕴藏一缕迷茫·若不是几近窒息,他定会脱口而出:“暄儿,心慈手软意气用事,非帝王之道”·    邢厉天见大军前线缓缓后撤,手指一松,哈哈大笑:“昏君不过如此”·    印云墨跌落在地,扶着墙垛喘息,却听一句圆润语声仿佛自远方传来,带着空谷回响似的袅袅余音。
那声音道:“邢厉天,把你手上此人奉于本座·”·    城楼上众兵卒只觉眼前白光晃过,凭空出现了一名身着雪白道袍的少年,眉目姣艳慑人,肤色却隐约透着气虚的苍白,似乎伤病未愈。
    “苏真人……”·    “拜见仙君”·    信徒们纷纷跪地叩首,苏映服不屑一顾,对邢厉天道:“把印云墨给本座。”
    邢厉天一把抓住印云墨的衣领,拉到自己身后,按捺住心中不满,恭敬地拱了拱手:“仙君曾为我占批,说他是我的天命之人·既是天命,恐不是在下想送便能送出去的,还请仙君体恤。”
    苏映服冷笑一声:“本座心情不佳,没空与你扯皮·总归一句话,把他给我,你既要天命,我就给你天命·”他从雪白衣袖下伸出纤手,指向城下大军——因他凭虚而来,场上情况突变,皇帝止住后撤的阵线,似乎正在原地静观其变。
    “你不是想要取而代之么我今日可以助你斩灭这下面的千军万马,甚至可以一招取走人君头颅,你就拿印云墨与我交换,如何”·    邢厉天犹豫了一下,追问:“仙君为何一定要他”·    苏映服不耐烦道:“问这么多作甚你究竟给还是不给”·    邢厉天见他眼中杀机毕露、恨意森然,分明与印云墨有大仇,心知若是真给了他,恐怕印云墨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下场定然十分惨烈。
但苏映服拿来交换的条件又丰厚异常,可以说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一边是所谓的“天命之人”,一边是近在眼前实打实的利益,究竟换是不换·    矛盾之下,邢厉天转头望向印云墨,见对方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禁皱眉暗想:他是皇帝的小叔,就算不是亲的,心思也无论如何不在我这边,如此鸡肋,拿来何用不如就给仙君以交换昏君人头,还能做个顺水人情。
    他心绪方定,印云墨便有所感应般抬起眼睛,诡异地直视着他,似笑非笑道:“陛下可做好决定了绝不后悔”·    这声“陛下”叫得邢厉天浑身一颤,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思绪仿佛一只无力的手,在沧海桑田的虚空里茫然抓了抓,却又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抓住·他深吸口气,摒弃了这一抹突如其来的悸动,手掌用力,将印云墨往外一推——·    苏映服放声大笑。
    印云墨亦放声大笑··    苏映服笑容顿敛,咬牙切齿道:“你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印云墨并不搭理他,朝邢厉天一躬身,庄重行了个大礼:“今日我以命相抵,因果了结,从此两不相欠。”
    “……什么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邢厉天心底莫名慌乱起来,上前一步逼问道。
    “前世你因我而失天下,今生因天下而弃我,天道循环,因缘果报·你为我建百丈法台,我却欠你一个交代,如今我以身应劫,消去一千七百年前欠下的业债。
而你,烈帝陛下,我也给了你一个再次选择的机会,最终,你选择了争夺天下的野心——”印云墨边说,边向墙垛靠去,“最后给你一个忠告:既已明心志,就别为私情所牵,世间万事,有得必有失。”
    他将上身向后一仰,从四丈高的城墙垛口幡然坠落··    邢厉天蓦地发出一声尖啸:“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试图抓住印云墨的衣袂,却只徒然地捞了一把空气,伏在城垛上又哭又嗥,状若疯癫,“你回来你给我回来我再给你建法台,一百丈、一千丈……你不要走听见没有我不许你走,不然就杀了你不不,我不杀你,也不屠你的国,我求求你回来吧回来吧”·    他撕心裂肺的哀嚎,是一代枭雄烈烈如火的执着,从一千七百年前的朔风里传来,早已被日夜流逝的时光消磨得只剩一点残念。
但即使是一点残念,也足以激荡此世魂魄,将他神智重创··    邢厉天猝然抬头,一双凶兽般赤红的瞳孔死死瞪着苏映服,叫后者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如同被最残暴的妖魔盯上,手心竟渗出了冷汗。
    “这一切——全是你的错若不是你非要逼我,我又怎么会放弃他”邢厉天厉声吼叫着,拔出陌刀朝苏映服扑去。
    苏映服恶毒地冷笑起来:“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自个儿半点没有错——你就跟那短命的庆王一样恶心·哦,至少他最后当上了皇帝,比你出息多了。”
他轻而易举地挡住邢厉天的攻击,袍袖一拂,将他掀出去砸在墙上,自己则纵身跃下城垛··    在印云墨跌下城墙的瞬间,印暄发出了无声的怒吼——他的头颅简直要被翻涌的情绪炸裂,无数尖锐攒动的痛楚最终汇聚到眉心,仿佛利刃割裂血肉一般,从内中狠狠向外钻出来·    他用手紧紧捂住前额,感觉掌心底下是一片光滑、冰冷、坚硬的触感,而在这冰冷坚硬之下,仿佛有一股来自宇宙洪荒的磅礴之力涌动如潮,几乎要将他整个身躯撑爆·    他看了一眼坠跌中的印云墨——只一眼,那道天青色的身影便在空中霍然消失,下一呼吸后再度出现,已是安然躺在自己眼前的地面上。
    “皇上您的脸——”离印暄最近的一名紫衣卫失声道,却被一丝外溢的神念波及,当即昏厥过去··    印暄疼痛难忍地再次按住了眉心,光滑冰冷坚硬的触感迅速消失,连带剧痛感也逐渐淡去,那股可怖的力量在他体内慢慢平息,仿佛巨龙蛰伏入深渊。
    苏映服跃下城墙,从袖中放出一道青烟,朝坠落的印云墨卷去,却在一息之后,惊见对方人影赫然消失··    谁人在他眼皮底下施法,竟能让他毫无所察,甚至没有感应到半点法术波动苏映服既惊且怒,大袖飘飞地悬立在空中,朝周围恶狠狠扫视——独独忽视了身后,许是因为他从未将城楼上的那些肉体凡胎放在眼里,却忘记了,还有一个勘破武学大成、半只脚踏入道境的邢厉天。
    邢厉天早已弃刀挽弓,炼内息外劲作箭、抽天魂命魄为弦,将全身的精、气、神都融入这惊天一箭——·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能看清这一箭的轨迹,只觉一股斗力破碎虚空、一道赤电割裂苍穹。
一生灭之间,电光破体,又从身前飞出,竟是将苏映服从后背到前胸,穿透了一个海碗大小的空洞·    雪白道袍眨眼间浸透鲜血,巨大伤口外却没有破碎脏腑流出,仿佛那些内脏、骨肉已被这恐怖的箭势搅做粉末,挫骨扬灰。
    苏映服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胸口——寒风正从身体中央的空洞呼啸穿过·他仰头向天,发出了一声凄厉兽嗥,栽倒在地,在流光散溢中,化作一只庞大的白狐,八条长尾粗细不一,中间最粗的一条齐根断裂,伤口尚未愈合。
    众人纷纷惊叫起来:“狐狸”·    “……狐妖苏仙君竟然是一头狐妖”·    “呸什么真人、仙君,却是一条修炼成精的骚狐狸老子还给他叩过头,真丢死人了”·    长尾耷拉在背上,狐妖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愤恨、不甘与怨毒,用最后的力气回首看了一眼仇人,缓缓阖上眼皮。
·    长弓从邢厉天手中落下·这一箭引动天地灵力,御风雷以破万法,早已超越一个凡人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为了射出这一箭,他不仅燃烧全部的精气神,亦燃尽了自己的寿元。
    “来世……”他仰面倒下,向着白云悠悠的苍穹低喃,“来世我当再建摩天高台,一步一步登上去……去天上寻你。”
他筋疲力竭地吐出最后一口生气,至死不肯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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