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藤缘(出书版)+番外 by 朱雀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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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藤缘(出书版)+番外 by 朱雀恨(3)
··谢清漩拂开他的手:“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纪凌望向谢清漩,恰巧他也仰了起脸来· ·两人四目相对,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无你。
 ·谢清漩的眸子空蒙蒙的,淡定虚无,真有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尘世间的声色爱欲都人不得这双眼,他看不见,也不要看· ·纪凌伸手去碰他的眼睛,刚触到睫毛,谢清漩的眼皮跳了跳,纪凌指尖微麻,胸口没来由地一阵酸软,不禁叹了一声:“这双眼当真什么都容个下?生下来就这样么?” ·“是,我落地就是个瞎子。”
 ·谢清漩背过脸去,“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屏绝了浮华,心眼才开·” ·纪凌惊问:“你当真天生阴眼,只见鬼,不见人?” ·谢清漩摇头:“怎么可能?我做法时能见鬼,一来是靠了仙家法术,二来也是借了定魂珠的神力。
我说的心眼,是卜者的天资,所谓天机难测,不是随便哪个拿了命书便能推断的·” ·谢清漩平日惜字如金,即使吐个只言片语,也极少谈及自身· ·纪凌难得听他提起这些,新鲜之外,更觉出些亲昵,就想哄他乡说几句:“怎么会去学了算命?” ·“一个男子,纵是瞎的,也得有立业的根本,不学算卦又能学什么,难道去读书考功名吗?这就跟行商贩货一样,也是一行,只是别人卖油卖盐,我卖天机。”
 ·纪凌闻言便笑:“顶玄虚的一件事,竞给你说得这么俗,不过,也对·叮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有这天资?” ·“别人十卦九不准,我十卦九中,这还不够吗?” ·“十卦九中,那还是有算不到的喽?” ·谢清漩怔了怔:“时运无常,天机叵测,自然有算不到的时候。”
 ·纪凌拿话去逗他:“你日口卖卦,按这十中有一来算,错了不知多少遭了吧?” ·“我只错过一次·”吐出这句,谢清漩便咬定了嘴唇。
 ·纪凌知道那断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好奇,却也不忍逼他,寻思著怎么帮他绕开话去,视线落在他润白如玉的脸上,匆地就想起了那只白玉扳指,再从扳指想到黎子忌,脱口便问:“你怎么认识黎子忌的?” ·谢清漩沉吟了一阵,纪凌正当他不肯说呢,他却接过了话头:“八年前,他慕名而来,与我谈论命理,我以桂花陈酿待客,彻夜把酒,自此结下君子之交。”
 ·纪凌初听他说“君子之交”,心头一轻,可想著想著,就有些不是滋味,总觉著谢清漩对黎子忌存著偏袒,这四个字含讥带讽,竟是拿来咽自己的。
 ·谢清漩彷佛猜得到他的心事,淡淡地添上一句:“我知道你跟他有些误会,可这人确是个至诚君子,也是性情中人·” ·纪凌冷笑:“至诚?你们这五年间的热闹,我可全听说了。
他对你那点心思,你会不知道?我跟他的差别,也不过是一个敢做,一个不敢·” ·谢清漩脸色骤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凌趁胜而上:“谢清漩,这天下问的事,可不是桩桩件件部那么容易!他黎子忌傻,肯忍著口水,把块红烧肉当成菩萨供,我却不是这样的善主,你也少摆那副君子嘴脸! ·“人生浊世,哪里撇得乾净?谁又比谁清白了?什么都是假的,眼前这点快活才是真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快活?”谢清漩嘴角一勾:“身不由己便是快活了?” ·“你敢说你没一丁点儿感觉?”纪凌狠狠瞪住他:“你要真那么清心寡欲,也不会跟我缠这么久!” ·这句话摔出来,两人俱是一惊。
 ·他和他,也就隔了这么层窗户纸,不捅破,揣著明白作糊涂也好,拿了糊涂当清醒也罢,再是各怀心事,总也混得下去· ·这一旦说破了,是真是假,该分该合,当下就要见分晓。
 ·可人心这东西,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又怎么劫析得清?就算足剖清了,也不过是快刀斩乱麻,喀嚓一刀,当断的不当断的一并斩去了首级· ·“也该把话说清了。”
 ·谢清漩转过身去,单留个背影给纪凌· ·“凡事皆有缘法,有善缘、有恶缘,你我这般便是孽缘,且不问这缘因何而起,走到今日,却快到头了。”
 ·纪凌哪里肯放他,一把攥住他胳膊· ·“你说到头,便到头了吗?你答应过,这身子总是我的·再者,我就不信,你也是个食髓知味的……” ·“够了!”谢清漩喝住他的话头:“不过是声色二字,哪有堪不破的?昔日我是为宕拓派留你,眼下我跟宕拓已无瓜葛,跟你自然更没了干系。”
 ·纪凌恨得咬牙:“你为了谁,情不情愿,我都不管!只是有一条,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我想要的东西,断没有放手的道理!” ·谢清漩淡然一笑:“天意难违,你还拗得过命去?” ·一抹浮云遮没了明月,院子里暗了下来,四下里影影绰绰的,仿佛藏了无数双手,借著夜色翻云覆雨,世间苍生于是哭哭笑笑、分分合合,总不由己。
 ·纪凌醒过来的时候,依稀听到阵“扑愣愣”的响声,睁眼看去,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飞出了窗外· ·谢清漩轻轻掩上窗户,熹微的晨光中,他垂著头,垮著肩膀,说不出的疲惫。
 ·纪凌刚想叫他,却见他转过身来,摸到了桌边,一手扶了油灯,一手拿出张小小的白纸,往火上一靠,“哧”地一声,清白作了焦黑,转眼灰飞烟灭· ·纪凌伏在床上,-动不敢动,正想看看谢清漩还有什么举动,门板突然给人擂得直颤:“快起来吧,早饭都要凉了!” ·纪凌一面暗骂陆寒江坏事,一面假模假样地打著哈欠,装出刚被吵醒的样子,谁知刚坐起了一半,便听到门扇“吱呀”-响,谢清漩竟把门给打开了。
 ·纪凌面皮再厚,也不免尴尬,赶忙抓过被子拥紧了· ·再看陆寒江,更是把个脸涨成了大红椒,往后直退,“我只是来喊一声,不急,不急,你们慢慢来……” ·谢清漩微微一笑:“不妨事,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相商,进来吧!” ·陆寒江推让不过,犹犹豫豫地挪进了屋,照说都是男人,谢清漩穿戴得整整齐齐的,纪凌虽窝在床上,也有被褥遮挡,总不会春色无边,可这屋里偏是有股子- yín -靡的气息,叫人禁不住的耳热心跳。
 ·纪凌气急败坏地抓过袍子,“什么事急成这样?先让人穿好衣服吧!” ·谢清漩在床沿坐下,按住了他的胳赙,“不急著穿·陆寒江,你帮我看看他身上。”
 ·陆寒江听他说得郑重,又素知他性子沉稳,不是个拿人开心的,这才抬了眼,细看纪凌,这一望之下,不由惊呼了一声· ·纪凌早告诉过陆寒江,他身有紫藤纹样。
 ·陆寒江虽未亲见,多少也有个底,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藤萝竟是如此的活色生香,又是如此狰狞可怖,每一朵娇蕊间都挣出根尖锐的撩牙,一根根白牙交错勾结,煞气腾腾。
 ·这哪里是紫藤春华?分明是噬人艳鬼! ·明知只是图画,陆寒江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谢清漩问知了纪凌身上的图样,微微颔首· ·纪凌最烦这些人把自己当个怪物看,“啪”地甩掉了谢清漩的手。
 ·“我可以穿衣服了吧?!有什么好看的!我是个妖怪又怎么了?你们这里不都是妖魔鬼怪么!谁看谁不稀奇啊!”说著也不管陆寒江了,被子一掀,跳下床去,当著两人的面从容穿戴。
 ·谢清漩倒笑了:“小小藤妖本不稀奇,可你身上的戾气日长夜大,委实叫人难安,獠牙都见了,这魔性也冒头了·”又问陆寒江:“他戾气如此之盛,你们这一路走得不太平吧?” ·陆寒江笑笑:“是啊!总有人找上门来,尤其入了这雷焰派的地界,一个个喊著嚷著要拘了他炼丹去,好在我俩都不是吃素的,他那鹰也是越撒越漂亮了。”
 ·谢清漩闻言摇头:“总拿个鹰出来撒,太过凶险,哪天遇个高人,便把元神给破了·纪凌,我也不瞒你,师父原是让我传你法术的,可我见你戾气太重,恐助纣为虐,所以一直没有传给你。
 ·“可眼下江湖凶险,比不得宕拓岭世外桃源,我有心指点你,不过有几条规矩,你得办到·” ·“又要拿什么规矩压人?再者,你也是泥菩萨过江……”纪凌才说了-半,后半句倒给陆寒江瞪回去了。
 ·谢清漩淡然二天:“是,我没了法术,可这暗华门里能敦你心法,指点你行功运气的,除了我师父也只得我一个·所谓规炬也不难办,不过要你静心节欲。”
 ·“节欲……你不愿意尽管明说,何必兜这个圈子?”纪凌冷笑一声:“你真当谁离了你不行?!” ·谢清漩声色不动,单是点头,“这便好,我权当你答应了,自此你我便是师徒,我是个借花献佛的师父,受不得你三拜九叩,但既然为师,便会倾心指点,绝无藏掖,你既是做了我的徒弟,凡事便要听我安排。”
 ·纪凌那句本是脱口而出的气话,并不当真,谁知竞给谢清漩抓去,落实了师徒之分,想要反悔,匆地念及早问那团白影,顿觉蹊跷· ·昨夜谢清漩还口口声声要一拍两散的,怎么现在倒愿意传自己法术了?这中间只怕别有名堂。
 ·再一想,管他师父徒弟,这人总是留在身边了,挨得一日是一日,况且还能弄些法力消遣消遗,想著想著,这脑袋不知不觉便点下去了· ·陆寒江见了也替他高兴,忙对谢清漩说:“纪凌答应了。”
 ·“纪凌,你我这个师徒做不长久,以你的天资,再加些勤谨,不出三个月,我这点东西差不多就传完了,之后你要上犬要入地,我都不管,但这三个月里头,我要你收野性,学恭敬。”
 ·说著,谢清漩侧过脸去,吩咐陆寒江:“你把纪凌的脉门搭住·” ·陆寒江倒也照仿了,纪凌不知谢清漩要弄什么古怪,拧了个眉:“你要干嘛?” ··谢清漩答得风清云淡:"这是雷焰的地界,我不想招惹是非,先得把你的戾气封了。”
 ·陆寒江不免踌躇,“封了戾气,他不但使不出法术,运气练功部难·况且我道行浅,会解不会封啊·” ·谢清漩只是微笑,“练功的时候自会给他解开,只是平日里拘著他罢了,如此一路才走得太平。
至于封印之法,待我指点二一,你便明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定了,比比划划,银光闪处,纪凌但觉脉门一寒,谢清漩又让陆寒江挽起了纪凌的袖子。
 ·说来也奇,那胳膊上的藤花竞都闭起了花办,撩牙也不见了,形秀姿清,倒也赏心悦目· ·恰在这时,主人过来催三人吃饭· ·纪凌糊涂糊涂跟到堂屋,一碗饭扒下去了,犹自忐忑,直到别了这户农家,上得马去,迎风驰骋了一程,心里才渐次清明起来。
 ·若不是瞧见了早间那一幕,纪凌恐怕也会跟陆寒江一样,把这收徒的事情,看作谢清漩的一片好意,可纪凌偏偏看到了,再明白不过,这是一个局,而自己,明知是局也一头钻入。
 ·骏马飞奔,纪凌贴在谢清漩耳边问:“以前骑过马吗?” ·谢清漩摇摇头,纪凌便笑· ·“怕吗?推一下,你栽下去,就给马蹄子踩烂了。
便是封了戾气,这一下,我还给得出·”说著却把人箍进了怀里:“别怕,我舍不得·” ·谢清漩眉峰微蹙,背过脸去· ·15 ·两骑依着谢清漩所指,一路南行,傍晚时分便到了朱仙镇。
 ·此地远比一般市镇来得繁华,掌灯时分依旧是人来客往,街边一家家酒肆饭馆菜香四溢,门幌招展· ·纪凌本是个爱热闹的,可自打入了暗华门,不是行走乡野,就是僻居深山,好不憋气,再会着灯红酒绿,便似重见了天日,骨骨节节合不安分。
 ·拣了家最大的酒楼,纪凌甩蹬下马,把缰绳往伙计手里一丢,开口便是:“雅座·有客房吧?再备上房……”眼光在谢清漩脸上转了圈:“三间。”
 ·伙计见他一副大爷派头,哪敢怠慢了,连声称是,引着三人上了楼,妤酒好菜排了一桌· ·纪凌打发了伙计,执起酒壶,先敬陆寒江:“我春风得意二十年,自以为相交满天下,往来无白衣,可认识了你才知道这‘朋友’二字究竟该怎么写。
这一杯,我敬你!” ·陆寒江几曾见过他这个正经模样,倒也惊了惊,心里一热,举杯便饮· ·纪凌又斟了一怀:“这第二杯,谢谢你多番照应,几度相救。”
 ·陆寒江觉着他话中有异,正要开门,纪凌却先干为敬了,陆寒江只好跟着喝了· ·转眼间纪凌的第三杯酒就上来了:“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再朝前走只怕是险不可当,别为了我,搅了你撒鹰走狗的好日子,吃罢这餐,歇息一晚,明早我送你启程,这酒就权当我给哥哥饯行了·” ·陆寒江把个杯子顿在了桌上:“这算什么话?” ·纪凌也不理会,一仰脖,对着陆寒江照了照杯底,又斟了杯酒,把个瓷盅塞到谢清漩手里,“这杯我敬你,只讨你一句实话:你还恨不恨我?” ·谢清漩接过瓷盏,酒到杯干,“以前恨过,现在不恨。”
 ·“好!我也给你句实话·”纪凌捉住他的手,按到胸口上:“这底下的东西是你的,这条命也交给你了,你爱卖给谁便卖给谁,只是别卖得太贱。”
 ·陆寒江见两人这副光景,不由叹了口气:“谢清漩,你们的瓜葛,原没我插嘴的道理,可有些话,为了我这小兄弟,我也不得不问·”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你这次下山,怕是奉了师命的吧?” ·这句话问出来,谢清漩声色不动,纪凌倒是一惊。
 ·陆寒江点了点头,“你没了法术,照说该远离是非之地,可你偏偏一路南行,这朱仙镇南边便是雷焰门,是朱雀王眼皮子底下的地界,我不信你这么个聪明人,会平白到此。
我斗胆再问一句:你到处给人算卦,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谢清漩淡然一笑:“果然瞒不过你·” ·纪凌给他们这么一点:心尖霎时透亮。
 ·黎子春表面上是逐了爱徒出门,实质上是往雷焰门中送了个探子,早上的那个白影,多半便是他们通讯的白鸽了· ·那张条子则是黎子春的指令,收徒的事只怕也是他的吩咐了。
 ·纪凌虽说已经猜到这是个局了,真真拆穿了,却也难受,攥着谢清漩的手,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就那么听他的?” ·谢清漩拾了眼,空蒙蒙的眸子扫了过来:“师父有恩于我,合当报偿。”
 ·纪凌气得咬牙,陆寒江对他摇了摇头,问谢清漩:“宗主到底要他怎样?下牢的时候也没封他的戾气,怕是早有安排吧?” ·“你们想得太多了,师父只嘱咐我照应他三个月,传他宕拓心法,别的一概没说。
信与不信,悉听尊便了·” ·谢清漩的脸上淡定无波,陆寒江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长叹一声:“纪凌,这酒我喝了,只是你要给我饯行,还远不是时候。
 ·“谢清漩,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他待你太热,你待他太冷,我怎么都放心不下·” ·三人一时默然· ·纪凌闷了头自斟自饮,他酒量原是好的,却也架不住酒人愁肠,渐渐地脸泛桃花,有了三分醉意,又有些借酒装疯,揽了谢清漩问他:“别人施你恩德,你要报偿;我给你一片真心,你拿什么还我” ·谢清漩知道他醉了,不去理他,实在闹不过了,丢他一句:“有这么算的吗?本是你一厢情愿。”
 ·纪凌酒上了头,面子什么全不要了,腆着个脸,双手拢定了他:“有欠有还,天理昭彰,你总该还我些什么·” ·陆寒江都看不过了,也过来拖他,纪凌却往谢清漩怀里软了过去,嘴里喃喃地念:“就是为你死,我也甘心,可我要死个明白……我好好一个王爷,怎么就给鬼藤上了身呢……怎么就到了这个鬼地方呢?……我不要……做个糊涂鬼……” ·谢清漩略一沉吟,握住他的手:“好,我定会还你个明白。”
 ·是夜纪凌醉得狠了,怎么回的房,怎么睡下的,全不记得了· ·第二天他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草草洗漱,出得房来,人还是不甚清醒,呆立在过道上,一时没了方向。
 ·小二远远瞥见了他,赶忙跑过来,把他扶进屋里,绞了热手巾,给他擦脸,又倒了杯茶,劝他喝下· ·说来也奇,这茶汤虽苦,下得喉去,心里却是一片清明,纪凌晓得这不是一般的醒酒茶,便问伙计。
 ·伙计嘿嘿一笑:“这茶是您同行的那个盲公子给我的,也是他吩咐我照看您的,这不,我都候了您一早呢!” ·纪凌赏了伙计些东西,把他打发了,又定定坐了一阵,忽听“吱呀”一声,门扉轻响,纪凌心里一动,抬头看去,进来的却是陆寒江。
 ·陆寒江坐过来,看着纪凌,半天叹出口气来:“你打定主意了?” ·见纪凌点头,陆寒江拧紧了眉毛,“我家宗主心思之深,非常人可比,既是给你下套,祸福难料。
我也知道你放不开谢清漩,你那么待他,无非是要这人了…… ·“他的性子我原是不知的,可照昨晚的光景看,此人心硬如铁,情冷若冰,是个捂不热,养不熟的,我只怕你一片痴心,最后打了水漂。”
 ·纪凌刚要开口,被陆寒江一挥手阻住了话头:“这话你听与不听,我总得说,情爱总是烟云,留了这条命在,往后什么人遇不到?该放手时,还须放手。
 ·“眼下就有个大好机会,谢清漩不是要传你宕拓心法么?宕拓派有一招秘技叫‘离魂计’,据说是能度暗华门,出这暗华天·当然谢清漩未必会教你,可你不妨跟他磨磨看,真学到了手,切勿流连,速速重返人间。”
BT ·纪凌听了,尚自沉吟,又有人来叩门,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黟计,说是谢清漩有事相请· ·纪凌和陆寒江到了谢清漩屋里,那人已收拾停当,褡挞也背在了肩头,原来是嫌住得太招摇,想换地方。
 ·三人到得楼下,陆寒江叫了些菜肴,酒却是不敢点了,略略填了肚子,便让纪凌和谢清漩坐着,自己去镇上找房子· ·大堂比不得雅座,人来人往,喧嚣盈天。
 ·纪凌就算有话,也不方便在这个地方讲,空压了满腹心事,筷子都动得慢了· ·那谢清漩又是个安静惯了的,更不会主动找话,这简简单单的一餐饭,两人竟默默地吃了一个多时辰。
 ·等陆寒江回来,纪凌还不知在空碗里扒些什么,陆寒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替他难过,一时说不得话,只叹了口气,到帐台上结了帐,这才引着两个冤家出了门来。
 ·三人打马向南,穿过两条十字大街,拐进个窄巷,七转八转,在扇小小的朱门前勒住了马头,对纪凌说:“到了·” ·进得门去,纪凌四下打量,院落倒是不大,屋子也只得四间,却胜在洁净敞亮,又是单门独户,煞是清净,一带粉墙隔去了是非,左右俱是民宅,真所谓大隐隐于市了。
 ·三人这便住了下来· ·谢清漩白天走街串巷四处卖卦,纪凌跟陆寒江待在家里喝些小酒,闲来到镇上与人斗斗鸡,要要牌,快活得赛过了神仙· ·到了晚上,谢清漩回来,纪凌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了。
 ·别看谢清漩平日里温言悦色,做起师父来却煞是严苛,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倒是极灵的,不容纪凌有半分差错,单是调息一项,就让纪凌反复练了十个晚上,通宵达旦,无止无歇。
 ·纪凌自小被人娇纵惯了的,哪挨得住这分苦几次发狠,扔东西甩袖子,不肯往下练,谢清漩冷了脸,由着他翻天覆地· ·纪凌闹够了,抬眼看去,但见谢清漩守了盏油灯坐着,风过窗棂,灯蕊轻颤,恍惚的灯影下,那人的表情也模糊起来,彷佛是静水无痕,却又如倦似怨,纪凌心里便有些酸软。
 ·再想到他那咳血的症候,纪凌忍不住地疼惜,把个人拢到怀里,轻轻抱着,贴着他的耳根说:“我听你的·”伸手去抚他的眉头:“舒心一些,不然病什么时候才好?” ···谢清漩想去推那只手,到底也还是没推开。
 ·昼夜晨昏,更迭不休,秋雨浇来,一阵紧似一阵,-天冷似一天,待得天空透出晴明,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月· ·纪凌把些入门的功课都练熟了,开始修习法术,他日日跟着谢清漩,把些个算卦、扶乩的把戏都看熟了,吵着要学。
 ·谢清漩拗不过他,拿筒蓍草推到他面前,浅浅地说了些章法,纪凌儿时也背过《周易》,他天资又好,学起来飞快,只是明明按部就班地求卜,却是算什么不中什么。
 ·初学者往往从天气算起,对与不对立竿见影· ·陆寒江每每瞧见外头下雨,就抓了纪凌打趣:“定是你算出风和日丽,才招了这场雨来·” ·纪凌本是个要强、心气高的,哪禁得住这话?发誓要做出个样子,牌也不睹了,酒也下喝了,一门心思钻研起卜术来。
 ·谁知这功夫下得再很,却像是往海里担水,费尽了力气,也不见个动静,有心再问谢清漩,又怕他看轻了自己,只得霸着个蓍筒,独个儿算个不停, ·谢清漩原以为纪凌学卜不过是图个新鲜,谁知他真下了功夫,浮浪的脾气也收起来了,惊异之外倒生出几分怜惜,知道他拉不下脸问自己,便有意从旁点拨。
 ·纪凌也是个伶俐的,谢清漩假以词色,他岂能不知? ·一个肯教,一个愿学,竟是难得地融洽了起来· ·谢清漩细细剖析了,纪凌才知道,卦词的解释玄机无穷,起自《周易》却不能囿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还须旁征博引,竟是要拿一肚子书来垫底的,感慨之余,不免疑惑,“你居然读过这么多书,可你怎么看书?” ·“我当然不能看,”谢清漩举起食指:“用摸的,” ·纪凌攥了他的指头,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谢清漩倒笑了:“我父亲拿针把书上的字一个个剌出来,教我摸着认字,他总说:‘眼盲了,书还是要读的’·” ·“摸?那该多辛苦……”纪凌把他的指头握在手心,半晌叹了口气:“你父亲很疼你吧?” ·谢清漩点点头:“是,可惜我福薄,十岁的时候他就过世了,以后的书是都是小汐剌的,她也就是那么学会了认字。”
 ·“你还是比我好,我出生的时候娘就死了,才满周岁爹也死了,又没有兄弟姐妹·”纪凌叹了口气:“唉,你娘呢?” ·“早故世了。”
谢清漩从纪凌手中抽出指头·“我跟你说过,你我都是孤寡之命,身边留不住人·” ·纪凌不服:“你那妹妹不是好好的么?” ·谢清漩眉头微蹙,捂住嘴一阵掹咳,纪凌看他低了个头:心道“不好”,掰开他手指一看,果然托了一缕殷红。
 ·“那王大夫也是个没用的,这药都吃了一个月了,怎么又咳血了?看我不拆了他的铺子……” ·纪凌正忿忿骂着,谢清漩略一拾手,阻住他的话头:“这是个慢症候,怨不得大夫。”
 ·纪凌想到什么,磨了半天,才讪讪地开了口:“一直想问你,这病是给我踢出来的吧?” ·见谢清漩默默无语,纪凌晓得这便是了,压低了声音:“我脾气是不好,可你管得也太多,我原不是冲着你去的。”
 ·谢清漩嘴角一勾:“这一脚我尚且受住,若是换了紫柯,还不给你踹出原形来?” ·纪凌脱口而出:“他算什么?贱命一条!” ·谢清漩愣了愣,随即变了颜色,纪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却抹不下面子,吐不出软话。
 ·谢清漩也不管他,摸索着收拾了善草,指着门,低声喝道:“出去!” ·纪凌不知跟谢清漩争过多少回了,谢清漩性子寡冷,喜怒都是淡的,这么疾言厉色纪凌也难得看见,有心甩了袖子就走,却见那人脸白似雪,指头都在抖,心里一惊,把个人纳到了怀里。
 ·谢清漩死命推他,却又咳得喘不过气来· ·纪凌真怕了,一手按住他,一手在他背上揉着,帮他顺气· ·半晌谢清漩才止住了咳,头一歪,闭紧了双目。
 ·纪凌见两人的衣服都染了斑斑血色,又疼又怜,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不过说错一句话,你何必气成这样?” ·谢清漩缓过劲来,挣扎着坐稳了,“哪里说错了?不过是真心话罢了。
我也糊涂了,竟忘了你是个王孙,平头百姓在你们眼里,自然都是贱民,命也是不值钱的·” ·纪凌捧住他的脸:“别这么说,我可没看轻你·” ·谢清漩冷笑一声:“初见面时,你也没把我当个人看,此时也不过是色迷心窍,王爷,你总有烟华梦醒的一天。”
 ·“醒什么呀?我可不要醒·”纪凌长叹一声:“过去的事,我说什么都是白饶,我脾气不好,嘴不好,你也都是知道的,从今后都管住了,总可以了吧?” ·谢清漩只是摇头,纪凌点住他的唇:“我长这么大没顺过谁,你可是头一个。
我答应了你的事,哪件没有做到?你说要节欲,这两个月,我沾过你没有?你总信我一回·答应我,就算是个梦,陪我做到头·” ·见谢清漩不吱声,纪凌低下头,想去碰他的嘴唇。
 ·谢清漩脸一偏,薄薄的一个吻,落到腮上· ·纪凌笑笑,倒也不计较,只攥了那个人的手,十指相扣· ·好一会儿,谢清漩低低叹出口气:“纪凌,我能答应的是给你一个明白。
人总说顺藤摸瓜,那藤既是在王府,要想明白还得去那儿走一趟·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纪凌心里一动,捏紧了他的指头,嘴上却说:“住了二十年都不明白,这次回去就能明白了?” ·谢清漩秀眉一扬:“明明想回去,绕什么弯子?莫非有人跟你说过什么?”说着拾起脸来,一双空蒙蒙的眸子对着纪凌。
 ·明知道他看不见,纪凌心下还是一惊,不禁苦笑:“凡事都猜得那么透,你累不累啊?是,我是想骗你教给我那个叫什么‘离魂计’的秘术,再来个一去不复返,只是到底舍不得。”
 ·谢清漩淡然一笑:“陆寒江说的?这人也好道听涂说·‘离魂计’根本不是法术,哪里学得来?实话告诉你,所谓‘离魂计’,不过是藉了定魂珠的神力,以念力飞度阴阳而已。”
 ·“咦?定魂珠……那不是你身体里的东西么?” ·谢清漩颔首:“那本是个经天纬地的神物,能测福祸、避水火、通阴阳,我便是借了它的灵气,才保住了一缕游魂。
 ·“不过这东西一旦用来镇魂,神力便失了七分,虽然可助你暂归人世,却只得一炷香的功夫,到了时候你若不回,不免魂飞魄散,那就真是一去不返了·” ·这话说下去,半天也没个回应。
 ·谢清漩正疑惑着,却听纪凌笑了一声:“今日放我,你师父知道吗?” ·谢清漩略略一怔,背过脸去:“谁放你了……” ·纪凌扳过他的下颔,喜上眉梢:“你到底为我瞒了他-回。”
 ·谢清漩闭了眼,睫毛微颤:“别想偏了,我平生不曾欠人什么,不过是还你个明白·” ·纪凌笑着把他抱住:“随你怎么说了……” ·谢清漩轻轻推开他:“要度阴阳须趁子时,时候差不多了,快摆了香案来。”
 ·纪凌见他一脸肃穆,也不敢误了正事,当下备好了香案,又依谢清漩所示,点了三炷棒香· ·谢清漩正色道:“‘离魂计’不是法术,遵的是天意,看的是时机,由不得你随心所想,来去自如,到时候我会唤你的名字,你听到了速速屏息敛气,切勿流连。”
 ·说着,他伸手到桌上,摸过根蓍草,塞进纪凌左手:“遇到急事,便折了它·”又攥了纪凌的右手,把掌心虚虚对住了自己眉间· ·外头更鼓一响,谢清漩“啪”地将纪凌的右手按了下去。
 ·纪凌只觉掌心奇热,一道火线延着胳赙直烧到脑际,太阳穴一阵激痛,眼前登时一团漆黑,身子坐都坐不住,直往后跌去· ·一跌便似跌进了个无底的深渊,头上脚下,直坠而下。
 ·纪凌奇事经得多了,倒是一点不害怕,反睁大了眼,想看个究竟· ·哪知跌到了头,眼前“哗”地晃过道白光,亮如闪电,直照得纪凌头晕目眩,忙闭了眼去。
 ·他身子一沉,似是落到了实地· ·16 ·纪凌定了定心神,一骨碌爬了起来,但见四下里月华如水、廊檐曲折、花影重重,竟是到了王府的后花园中。
 ·纪凌本不是个善感之人,可他离乡日久,蓦然间重返故里,不免也有些恍惚· ·正呆呆立着,忽见一个小厮一手提了灯笼,一手挎了篮子迎面而来,纪凌想躲也躲不及了。
 ·哪知那孩子眼睛倒是睁得不小,却像是瞎了一般,目光落到纪凌身上,只是一扫而过,无惊无惧,走到跟前,还往纪凌身上撞了一下· ·纪凌这个气啊!伸手去揪他脖领子,却抓了个空,不由暗自心惊,再看地下,只孤零零横着小厮一条影子,这才明白,那“离魂计”真真是“离魂计”,回来的只是自己的魂魄罢了。
 ·小厮揉着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什么胡大夫……胡说八道的老浑球……什么方子不好开,偏要子时摘的藤叶做药引……这不是折腾人么……” ·纪凌听到个“藤”字,顿时上了心,跟着那童子走了两步,便到了那棵与自己命魂相系的紫藤跟前。
 ·时值仲秋,藤花早不见了,藤叶倒还茂盛,那小厮懒懒地抓了几把叶子,塞进篮子,这才掩着嘴,原路折返· ·纪凌跟着童子出了月洞门,一路穿过回廊,竟到了自己的卧房门前。
 ·已是子夜,房里却还点着灯,窗纸上落了两道人影,看那动静,似在商谈什么· ·小厮轻轻叩了叩门,“吱呀”一声,房门开处,露出张皱巴巴的老脸,正是这瑞王府中的老总管纪葆衡。
··纪葆衡接过小厮递上的篮子,“嗯”了一声,道:“好了,下去吧!” ·那孩子如蒙大赦,开开心心回去睡觉了· ·纪凌赶在纪葆衡关门前,闪进了房中,却见屋裹的雕花牙床下着重重锦帐,胡大夫守在床前,手里端了个金盆。
 ·纪凌凑过去一看,那盆里盛满了褐色的药汁,清香甘苦,估摸着是人参当归一类的东西· ·“药引来了·” ·纪葆衡将一篮藤叶双手奉上。
 ·胡大夫点了点头,从里头挑了一片出来:“嗯,这片最合缘法·”说着把那叶子在汤汁里蘸了蘸:“开始吧·” ·纪葆衡忙卷起了锦帐,纪凌往里一望,登时一愣,帐中那酣眠不醒的人不正是自己么! ·纪凌摸了摸榻间人的脸颊,触手温润,再探鼻息,虽则微弱却还均匀,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谢清漩带进暗华门的,大概是自己的魂魄,躺在眼前的则是自己的肉身了。
 ·正沉吟间,纪葆衡凑上前来,生生穿过了纪凌的身子· ·纪凌明知自己只有一缕幽魂,还是吓了一跳,忙闪到一边,却见纪葆衡小心翼翼地,把床上那个纪凌的嘴掰开了,再由胡大夫拈了藤叶,把药汁一滴滴地点进他的口中。
 ·纪葆衡望着了无生气的主子·叹了口气:“胡大夫,王爷病了半年,这药也服了五、六个月了,不知何时能醒?” ·胡大夫摇了摇头· ·“王爷平日里纵情声色、气血两亏,早落下了虚症,看似精神奕奕,却是掏空了身子,气弱王极、神思昏沉,这一病白是不起了。
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似抽丝,况且他沉屙日久,哪里是那么容易好的? ·“总管且耐些心思,这药用下去,时间长了,自然见效·” ·纪凌听了这番胡诌,直气得七窍生烟,什么叫“时间长了,自然见效”,分明是在放弄玄虚,骗了诊金,还哄人傻等。
 ·纪葆衡连连点头:“每夜都要劳您过府,亲自喂药,实在是辛苦了·”说着拱了拱手:“您也是知根知底的,我家老工爷单留了这一脉骨血,纪家的传承可全落在小王爷身上,还请您多多费心。”
 ·胡大夫躬身还礼,他身量臃肿,这一弯腰,屁股正撞列纪凌身上· ·纪凌火冒三丈,抬腿去踹他,自然踹不到,一怒之下,倒把左掌心里那支蓍草给生生捏断了。
 ·对面的纪葆衡匆地瞪圆了双眼,望定纪凌,颤颤巍巍叫了声:“王爷!” ·胡大夫闻言,周身一抖,转回头去,身后立了个人,面似润玉,不怒自威,不是纪凌又是哪个? ·再看床上昏睡的却又是一个纪凌,一时间惊怖交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纪凌这才知道谢清漩给自己蓍草的用意,原来折了这草,便能现形,当下指了胡大夫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老糊涂,蒙到我门上来了?活腻味了不成!” ·想这胡大夫本就受了惊,再被他这么凶神恶煞地一吓,双膝一软,竟晕倒在了床边。
 ·纪葆衡到底老成,虽是临危却丝毫不乱,走近前来,细细打量纪凌:“小王爷,是你吗?” ·回头他又看了看帐中:“这……这是怎么回事?” ·纪凌冷哼:“你还算个有眼的,认得你主子。”
 ·纪葆衡见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知道这确是自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了,“咕咚”一声跪到地下:“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了?您可吓死奴才了!” ·纪凌一撩袍子,在床沿坐定了:“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你也别问。
我且问你,二十年前我父亲种下紫藤时,你也在吧?” ·纪葆衡点了点头,脸色泛白,眼珠子游移不定· ·纪凌见他这副光景,晓得底下必有文章,厉声喝问:“每次提到那事,你都是这个样子!遮遮盖盖,到底藏些什么?今天不说个明白,你这条老命就交代了吧!” ·纪葆衡却咬定了牙关:“老王爷吩咐过,我不能违命。”
 ·“我就不是你王爷了?” ·纪凌有心撒气,再一想,这么闹下去不知要拖到几时去,拖过了时辰便不好办了,只得压住了怒意,放缓了口气:“你且来看。”
说着“哧啦”一声扯开了衣襟,直露出盘满紫藤的胸膛来· ·纪葆衡倒抽一口冷气,探出手来,想摸又不敢摸:“这是……” ·纪凌摇了摇头:“眼下我遇了魔障,能不能寻出原委,脱出险境,就看你说不说真话了。”
说着,紧紧盯住了纪葆衡· ·老头犹豫再三,叹息一声:“罢了,老王爷要我瞒您,归根结底是为了您好·” ·他说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老王爷,有什么不是,异日我到了地府,再跟您交代。”
 ·纪凌赚他罗嗦,催他快讲· ·纪葆衡这才一句三叹地,将二十年前那桩旧事吐了出来· ·原来纪凌的父亲本是位悍将,一心念着先平天下再置家业,十数载戎马倥偬,待到封王加爵,娶妻纳妾已过了而立之年,原指望快快添些人丁,谁想妻妾连生七子,却没一个能活过周岁的。
 ·直把个王爷急得寝食难安,四处打听延续子嗣的偏方秘药,哪知什么怪方儿都试了,还是留不住一点血脉· ·如此又过了几载,忽地来了个云游的道上,给王爷起了一卦,说他杀戮太多,命中本已无子,若要延续香火,只有偷天逆命。
 ·纪凌的父亲一口应承,说是泼出了性命,也不能让纪家绝后· ·那道士听了,便拿出个瓷壶,说是里头封了侏树苗,只要养活了此树,便能得子,只是这树用不得水浇,得用活人的鲜血去灌,灌上七七四十九天,等壶嘴里冒出芽来,这儿子便算是得上了。
 ·想那王爷原是个刀口舔血过来的,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虽觉荒唐,却也舍不得放过机会,便命人拿过根空心的细竹来,一头削得利如刀锋,再喊进个丫头,掐住她脖子,把根细竹一头直插进她喉咙去,另一头接在壶口上,将鲜血度入壶中。
 ·说来也奇,那瓷壶不过是寻常茶壶大小,本该装不得多少水,可哪知那丫头的血流都流干了,壶里的血竟是一滴都没溢出来· ·王爷原是三分信,此时就有了七分,留那道士住到了府中,之后连杀四十八人,凑满了七七之数,待到最后一天,这茶壶口果然冒出一缕细细的柔芽。
 ·那道士领了王爷,把树苗移到后花园里,是夜夫人便梦见紫藤缠身· ·次日唤过大夫诊脉,确知是害喜,可把个王爷开心坏了,恨不能设个神坛把道士供起来才好。
 ·怎料再找那道士,却是踪影全无,单觅到封书信· ·信里说:这孩子周岁之前会取两条性命·王爷并不在意,渐渐也就忘了· ·九个月后,夫人临盆,先是丫头来报,说生了个儿子,王爷正高兴呢,接生婆满手是血,哭着便进来了,问她话,她也说不出,单是指了产房发抖。
 ·王爷无奈,只得冒着犯忌的险,进了内室,扑鼻便是浓浓的血腥· ·两个丫头软在地下,牙床之上全是鲜血,那夫人早翻了白眼,一个肉鼓鼓的婴孩伏在她颈间睡得酣甜。
 ·王爷抱起那孩子,这才发现,妻子喉咙口有排深深的牙印,皮肉都翻开了,再看儿子,小嘴边糊满了鲜血,掰开嘴唇一看,竟生就一口细米白牙· ·两个丫头缓过神来,扑上前去,哀哀哭诉:“少爷……是个吸血的妖物。”
 ·当晚王爷召过纪葆衡秘议此事,商量定了,把知情的丫头婆子一并叫来,赐酒毒杀,纪葆衡套了辆牛车,趁着月色抛尸坟岗,结了这场公案· ·一晃又是一年,眼瞅着儿子周岁日近,王爷清算了田产、家业,又嘱咐纪葆衡善待公子,直如托孤一般,把个纪葆衡吓得神魂不宁。
 ·到了纪凌周岁那日,王爷把儿子抱进房门,落了锁去· ·纪葆衡蹲在屋外,从日上三竿直守到星月在天,过了子夜,还没动静,实在熬不住了,战战兢兢拿了钥匙开门一看,又是一地的鲜血。
 ·王爷横在地下,没了气息,小公子趴在他身上,正玩得开心,听见响动,朝着纪葆衡嘿嘿一笑,露一口血牙· ·事隔多年,纪葆衡说到此处,仍不由打了个冷颤,再看纪凌,脸色也是刷白,眉间罩了层阴云。
 ·纪葆衡不由噤了声,半响呐呐道:“大抵便是这样,老王爷怕您知道会难受,才要我瞒你·” ·纪凌闭了闭眼,按紧了额角:“那道士长得什么模样?” ·“我想想……”纪葆衡垂了头,攒紧眉心思量了一阵,这才“哦”了一声,拾眼却不见了纪凌。
 ·风过窗棂,一室萧瑟,纪葆衡环顾四周,喃喃道:“王爷……你在哪儿?我想起来了,那道士蓄了三缕墨髯·” ·这句话纪凌却是听不见了。
 ·纪凌睁开眼,一炉香恰燃到尽头,青烟未散,屋里静悄悄的,四面白墙隔出一室寒素,也隔出了一屋子的清净,不见荣华,亦无血腥,彷佛逃出生天般,纪凌重重地吁了口气。
 ·对面的谢清漩静静坐着,他相貌本就清俊,隔了袅袅的烟雾望去,明净之外,又添了几分仙气,益发令人自惭形秽,纪凌有些心虚,竟不敢看他了· ·纪凌原是个不知“惭愧”二字怎么写的主儿,纵然入了这暗华门,给人指了鼻子骂作妖物,他也未深以为意。
 ·人做得糊涂就有这项好处,既是糊涂的,便也没了责任,肩头、心头都是轻的,无挂无碍、没心没肺,倒也活得逍遥· ·可一旦明白过来,就似东施临镜,千般的丑处生生堆到眼前,想不看却也晚了,闭了眼,也闻得到自个儿身上的腥臭。
 ·纪凌垂了个头,眼光落在谢清漩的青袍上,十根玉白的指头静静伏在那里,洁净无匹,别说人命了,这双手怕是连个血点子都没沾过吧! ·纪凌心里一阵恍惚,声音也有些哑了:“原来……我……” ·“你不必告诉我什么,”谢清漩应得极淡:“自己的事,自己明白就好。”
 ·纪凌怔了怔,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然而谢清漩的眸子是空的,无情无欲、无喜无憎· ·谢清漩早就说过,他能还给纪凌的是一个明白。
··纪凌没有想到,他给自己的真的就只有一个明白,除此之外,纪凌的善恶福祸,他竟连听都不想听· ·纪凌心里一阵阵翻腾,苦辣酸涩混在了一处,满腔郁卒无以消解,一扬手,把香炉、卦筒全扫翻到地下,“这算什么?你跟我算是撇清了?!” ·谢清漩抿紧了唇,并不说话。
 ·窗外风弄芭蕉,秋声瑟瑟,眼前灯影绰绰,满室凄惶· ·两人一时都没了言语,说到底,是聚是散,谁又真能做得了主?世事如棋局,他和他都不过是一粒棋子,进退生死,都由不得自身,不赊不欠,便是难得。
 ·梆子声里,夜色由浓渐淡,星移斗转,雄鸡唱过,又是一天晴明· ·谢清漩轻咳了一声:“天亮了吧?” ·纪凌正要答话,却听窗外“扑愣愣”一阵响,窗纸上映出个玲珑的影子,忽扬着翅翼,纪凌心里一动,赶在谢清漩之前打开窗户,把只雪白的鸽子捉了进来。
 ·谢清漩知道瞒不过了,也不拦他,反补了句:“师父的信绑在鸽子脚上·” ·“早看到了·” ·纪凌说着,解下那个小小的纸卷,铺展平了,纸上粗看一片洁白,仔细看去却刺满了小字。
 ·纪凌凑到窗边,一个个字地辨读过去,看完了,把个字条掷到谢清漩脸上:“这是什么?!” ·纸片极薄,撞到眉间,轻轻飘落·谢清漩接住了字条,摸索一遍,仰起脸来,容色不改,“你看不懂吗?我跟宕拓派再没瓜葛,三口后子忌带小汐过来,他会送我们出这暗华门。”
 ·纪凌怒极反笑:“你倒是个知进识退的聪明人!你跟你师父两把算盘打得啪啪响,都拿我做筹码呢,你肯做我三个月师父,换的也就是个自由身吧?” ·“是。”
谢清漩答得干脆· ·纪凌浑身发抖,抓过那个人,一把推倒在榻上,“那我呢?你就把我扔在这局里了?我不信,我不信你真那么忍心!你敢说你对我没一丝情意?!” ·谢清漩也不挣扎,轻轻叹了口气:“我走了,对你只有好处,须知‘无欲则刚’,性命是你自己的,切莫受人摆布。”
 ·“无欲!无欲!你单知道无欲!冷情绝欲地过一辈子,跟个死人有什么差别?你总说‘听天命,也要尽人力’,可你现在一走了之,哪里尽了人力?”纪凌越说越急,越说越气,两只手也不安分起来。
 ·那人越是轻描淡写,纪凌心里越是焦灼·他早迷了前路,到如今又失了归途,能抓住的只有这个人了· ·这人是冷的,却也是干净的,是决绝的,却也是良善的,只有他可以解他的渴,也只有他可以给他一点安心。
 ·成妖也罢、入魔也罢,只要留得住这个人,纪凌怎么都认了,可他入戏了,他却要抽身· ·纪凌不懂运筹帷幄,也不懂未雨绸缪,他只想抓住片刻的欢娱,牢牢捂在掌心,恨不能捂成个天长地久、永世永生。
 ·衣裳褪下来,两个身子都是热的,压过来的是贪,吮进去的是恋,谁比谁清明?谁比谁痴缠?谁又比谁放浪一些? ·言语总是云山雾罩,人心更是叵测迂回,只有情欲最是坦诚,有几分便是几分,骗不过他人,也瞒不住自身。
 ·痴缠已极,纪凌伏在谢清漩耳边低低地道:“你真要走,我拦不住,也不会拦……我只问你,异日我来寻你,你认我不认?” ·谢清漩身子一颤,还未开口,却听那门板给人敲得山响:“谢清漩,我进来啦!”话音未落,和着阵凉风,房门洞开。
 ·纪凌想抓东西遮掩,奈何被褥早被蹬到了床下,不由破口大骂:“陆寒江,你给我滚!”一抬头,却愣在了那里,陆寒江身后,那面色苍白,紧紧握着嘴的女孩,正是小汐! ·陆寒江见了纪凌也是大惊失色,一拧身抱住小汐,将她的脸死死摁到胸前,“别看!我们出去。”
 ·小汐像是懵住了,整个人僵成了块木头,由人摆布· ·陆寒江推着她一点点地往外挪,才移了两步,忽听她尖声叫唤,身子一弯,往地下滑去。
陆寒江刚要去扶她,她猛一挥手,袖底翻出道白光,蹭过陆寒江的左颊,便是道血口· ·陆寒江心道“不好”,也顾不得疼了,扑过去捉她,谁知这丫头动起来势如脱兔,不等陆寒江喊出“小心”二字,已到了纪凌跟前,双手猛送,把道银光钉进了纪凌的胸膛。
 ·事发突然,纪凌倒没觉着疼,单觉着胸口发冷· ·他伸手去摸,碰到个刀柄,攥着刀柄的两只手正在簌簌发抖· ·纪凌抬起头来,正对上小汐那张泪痕淋漓的脸,小丫头死死咬住了嘴唇,满目怨忿,颤抖的刀尖送过来的是钻心之痛,纪凌看得出来,她恨自己入骨! ·小汐手腕一翻,拔出匕首,滔滔红浪汹涌而去,浓稠灼热、腥气逼人,纪凌身子一歪,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寒江骇得脸都白了,刚冲到床前,却见纪凌身上生出层淡淡的紫气来,荧光流火、璀璨非常· ·陆寒江急着救人,也顾不得许多了,伸了手就去扶他,哪知手掌才沾到他衣角,便如受雷击,“啪”的一声,被弹到了七尺开外。
 ·随着“咯楞楞”一阵急响,纪凌的伤处竟爬出几枝枯藤来· ·不容小汐眨眼,那藤条便攀上了她的颈项,女孩拼死挣扎,那藤萝却是越缠越紧、越绕越密,小汐张大了嘴,也只发出了几声“咿呀”。
 ·他们这通闹,谢清漩都听在耳中,却恨眼盲,弄不明白,更插不上手去· ·此时听小汐叫得凄惨,他也急了,循声摸去,这才发现小汐给藤萝缠住了。
 ·谢清漩一边叫着“纪凌”,一边去扯那藤萝,可这股枯藤纠结狰狞,坚韧非常,他又失了法力,哪里拽得断? ·陆寒江上前帮忙,却也是杯水车薪,又挨了一阵,小汐双目翻白,气息渐弱,眼见一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谢清漩一咬牙,抛开了小汐,沿着藤萝摸到纪凌身旁, ·纪凌那身紫气比起先前又重了几分,整个人便似笼在团紫火里头,谢清漩靠得近了,火苗吐着舌头直舔过来,燎上皮肉,便是一阵焦臭。
 ·陆寒江看得眼也直了,谢清漩却似全无知觉,迎着紫火贴了过去,紧紧抱住纪凌,只听“劈劈啪啪”一阵爆响,烈焰飞腾、紫光盈天,那火苗兜头盖脚,把个谢清漩全包了进去。
 ·陆寒江不是没经过大阵仗的,这样的情形却也是生平未历,一时间呆在了原地· ·紫焰里的谢清漩倒是一脸平静,贴在纪凌耳旁低低地道:“放过小汐,是生是死,我陪你去。”
 ·陆寒江急得跌足大叫:“他早失了神志,你说这些有个屁用!还不空赔了性命?快出来!” ·谢清漩并不放手,由着紫焰灼烤,一迭声地呼唤纪凌。
 ·说来也奇,十数声叫过去,纪凌虽是未醒,小汐颈中的枯藤却一条条松脱了开去, ·陆寒江忙踢开藤萝,把那昏死的丫头拖了出来,刚安顿好小汐,却听身后“嗖嗖”急响。
 ·陆寒江回头一看,那些枯藤似灵蛇般飞窜到谢清漩身上,盘腰绕背,锁骨噬筋,生生把人往死里缠去· ·谢清漩脸都青了,却毫不挣扎,垂了眼睫,静静贴着纪凌。
 ·陆寒江暗叹一声:也罢,这世上就真有至死方休的冤家,谢清漩能给纪凌怕也就是条命,如此了结,倒也干净· ·正胡思乱想,嗟叹不已呢,却见漫天的紫焰一点点熄了,缠着谢清漩的枯藤也松脱了下来,一寸一寸转作嫩绿,弱芽细茎、娇花柔叶铺满了谢清漩的身子,恰似给他盖了层碧油油的锦毯。
 ·再看纪凌,脸色虽是苍白,却也有了些人色· ·陆寒江不由大喜,纪凌的魔性竟是退下去了· ·17 ·陆寒江轻唤着二人,靠近了床边。
纪凌依旧是不省人事,谢清漩倒应了一声,却碍着满身的柔蔓,不敢动弹· ·陆寒江晓得他是怕伤着纪凌,不觉叹息,蹲下身来,按住纪凌的额头· ·“他既是答应陪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放开他吧!” ·话音刚落,窗外卷进阵凉风,直把那藤蔓吹成了一片绵绵绿浪。
陆寒江顿觉眼前一花,满目的藤叶化作一只只翠蝶翻飞而去,到得空中便没了影踪· ·再看谢清漩身上,哪里还有一缕藤萝?白生生的身子如珠如玉,晃人眼目,唬得陆寒江忙掉开脸去,从地下抓起被褥,没头没脑地一递了事。
 ·谢清漩道了谢,接过被子给纪凑盖上,又摸索着穿好了衣服,这才轻咳了一下· ·陆寒江听动静,知道谢清漩收拾好了,他牵记着纪凌的安危,也顾不得尴尬了,回过头来,掀开被子就去检视纪凌的创口。
 ·纪凌心口的刀伤极深,血早凝住了,却不时进出星紫色的花火来· ·陆寒江心里一沉,定睛细看,纪凌身上紫藤纹样果然又起了变化,那-朵朵藤花全张开了小嘴,花心里的毒牙比先前又长了几分,满目白紫交杂,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陆寒江不禁低呼:“天!他的戾气……” ·谢清漩点了点头,刚要接口,一旁的小汐嘤咛着醒转过来· ·陆寒江扶起了她,那丫头仰起脸,双手扒住床沿,对了她哥痛哭失声,倒似有千种的委屈一般。
 ·谢清漩攒紧了眉心,沉吟半晌,长叹一声:“纪凌心神已失,戾气弥散,雷焰派的人闻了味儿,怕是要上门抓他炼丹·等雷焰派的人到了,就靠你和陆寒江抵挡了。”
 ·小汐咬紧薄唇,满面忿忿:“我最恨这种人了,他就算喂狗也是活该!不要管他,我们走!” ·陆寒江听不过耳,指了她呵斥:“你知道什么?!” ·两人眼里都要爆出火来,真个是一触即发。
 ·谢清漩一扬手隔到他们中间,低声断喝:“大敞当前,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谢清漩说着宁神敛息,举了右手,掐算如飞· ·小汐跟随他多年,知道他在推演这屋中的气场,好借天时地利,临敌布阵,当下便噤了声。
 ·陆寒江虽不明就里,也猜出个大概,两个人四只眼跟定了谢清漩,房中霎时鸦雀无声· ·谢清漩将四下里都指点了一番,关门锁户,单留了南面一扇窄裔,让陆寒江把住了,又将小汐唤到身边,命她铺开笔墨,修下书信,向黎子春求援。
··小汐不甚情愿,谢清漩念一句,她怨一声,到后来干脆扔了笔,哭了起来:“不是说见了你就一起走的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清漩哪真答得上来,拧着两道秀眉,忽地想到什么:“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子忌呢?” ·小汐捂着嘴抽咽了几声:“明明三天就能到,他偏说宗主交代了,要走六天,一路磨磨蹭蹭的,我不耐烦,趁他不备先溜过来了。”
 ·谢清漩面色一沉,五指一收,把张宣纸拧得稀烂,他平日里涵养功夫最是了得,那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鲜见喜怒,如此动容纵是小汐也没见过几回,直把个丫头吓得一抖,睁了双泪眼,怯生生望定了他:“哥,你怎么了?” ·谢清漩吁出口气,摇了摇头,抬起脸来,又换了派淡定的样貌。
 ·“小汐,雷焰派围攻在即,我们四个能撑多久,你也明白,不请师父,无异坐以待毙·雷焰派的人可不是善男信女,就是拘到了纪凌,也不会放过你我,这信写与不写,你自己掂量吧!”说着两眼一合,当真来了个不闻不问。
 ·小汐噘了会儿嘴,到底撑不下去,写就了书信,窄袖翻飞,变出羽白鸽,把信缚在鸽子腿上,拿到窗边去放了· ·眼见着鸽子化作个白点,隐入碧空,陆寒江叹了口气,“宗主再是有本事,这一来一回,总要个三五日,也不知我们能挨多久?” ·小汐冷哼:“管他呢,五日也罢,三日也罢,打得过是生,打不过是死,不过是那么回事,早死早超生,早死早干净!” ·仿佛为了应她这句话,“咔吧”一声,凭空里炸出个火球,直穿了这扇窗户,呼啸而下! ·陆寒江忙将小汐拽到身后,举掌格住火球。
 ·小汐趁此暇隙,甩动两袖,素手飞扬,一道道白符粉蝶般扑向窗外,依着五行八卦列出了阵式· ·空中流雷飞火,激荡飞腾,两下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将战成个平手。
 ·陆寒江一面临敌,一面朝半空里张望,对面的雷焰子弟不过五人,可个个身手不俗、看衣裳的品色,在派中也是有些头脸的,陆寒江不觉叫苦· ·他动心转念间,又有几个红衣人踏了火轮加入战团,眼前的烈焰增至一倍,硫烟硝雾,熏人眼目。
 ·小汐有些吃不住,身形一晃,那符阵顿时露出个缺口,便有雷焰弟子借机掷过个焦雷来,“劈啪”声里,木窗飞崩,气场溃败,把个小汐震昏于地下· ·眼见这屋子就要失守,陆寒江顾不得自身安危,挡到窗前,怒吼一声,直振出半天霜华,堪堪封住了气口。
 ·可他再是勇猛,到底人单势孤,漫天火星急落如雨,把层白霜燎得渐稀渐薄· ·又撑了半盏茶功夫,一个火球撕裂了霜网,奔着陆寒江就来了· ·陆寒江躲避不及,正暗自叫苦,不知打哪儿飞来个瓷坛,撞上那火轮,登时就炸开了,“匡啷啷”一阵乱响,纷飞的瓷片带着股馥郁的酒气四下弥散。
 ·陆寒江躲过一劫,心下大喜,拾眼看去,一道白影轻飘飘落到自己跟前,但见那人急展双臂,挥出两团银芒,将一个个火雷都拨挡了回去· ·谢清漩人在屋中坐,耳朵却是一刻都没闲着。
 ·此时他听声辨音,知道来的是自己人,再闻到那馥郁的酒香,霎时舒开了眉头:“子忌,你来了?” ·白衣人侧过脸来,微微一笑,“砸了坛上好的桂花酒,这可得记在你的帐上。”
 ·谢清漩也笑了,“好,尽管记来·” ·得了黎子忌的援手,陆寒江精神为之一振,二人并肩御敌,配合得倒也默契· ·如此这般,两路人马从日上三竿斗到了日薄西山。
 ·陆寒江累了一天,脚下有些打飘,正怕自己撑不下去,却听谢清漩在身后朗声提示:“雷焰的主星是日,宕拓的主星是月,等太阳下去,他们力怯,自然会退,晚上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这些道理陆寒江本是知道的,经谢清漩一点,心里一派通明,立时起了斗志· ·又熬了一阵,眼看暮色吞了红日,又吐出轮白月,雷焰的攻势果然弱了,虽不进把,却也不肯收兵,只退出丈余,静静候着。
 ·陆寒江跟黎子忌收了攻势,子忌作法放出一对雪毛碧睛的麒麟,一东一西,镇住窗口,二人回到屋中,各拣了把椅子坐下· ·小汐早就醒了,备下些饭菜,四个人聚在一处,草草吃罢一餐。
 ·谢清漩放下筷子,摸到床沿,碰过纪凌的额头,不觉变色,“陆寒江,你来看看·” ·见谢清漩这副模样,陆寒江也急了· ·他扑过去一看,纪凌满头浮汗、牙关紧咬,竟是个弥留的光景,他手忙脚乱,扯下被子,却见一团紫火自纪凌的伤处喷薄而出,直燎面门! ·陆寒江躲得急了,脚下一绊,跌到地上,连带着拖开了被褥。
 ·纪凌身上未着寸缕,唬得小汐尖叫一声,蒙住了脸· ·黎子忌看看纪凌又看看谢清漩,脸上阴晴不定,“这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勾起了小汐的心事,不觉嘤嘤抽泣:“哥哥……哥哥……” ·她“哥哥”了半天,却没有下文,想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那种事确实说不出口,便是说得出,她也不愿真说,这事若是不提,还可以当个乱梦,真要红口白牙从自己嘴里过上一遭,仿佛便是坐实了。
 ·“子忌,”谢清漩轻轻截断了小汐的话,扶住纪凌:“这人是师父要的,有什么话,回头再说,救人要紧·” ·陆寒江连声称是,又给纪凌盖上了被子,却不见黎子忌过来。
 ·他回头一看,那人立在原地,满面阴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谢清漩,口光如慕如怨,说不出的诡异,好半天才垂下眼帘· ·“小漩,你要我怎样?” ·黎子忌的功力到底不同寻常,一套定魂法使下来,纪凌心口的紫焰缓缓熄灭,额上的冷汗也渐渐地干了。
 ·黎子忌收回双掌,沉声道:“他戾气已散,能不能挨到子春来,全看造化·不过我暂时帮他定住了元神,一时半刻应该没有大碍·” ·陆寒江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腔子里,再看外头夜沉似水、银月在天,已近了子夜,想到明日还有一场恶斗等着,当下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谢清漩听了,微微一笑:“累了吧,也该歇着了·” ·四人各找了把椅子,合衣而眠,陆寒江累了一天,眼皮一合上,便没了知觉,也不知睡了多久,蒙胧间听见有人说话,本想翻过身不理会的,耳朵里却刮进“纪凌”两个字,略一愣神,倒是醒了。
 ·“小漩,别人说什么,我都不管……我不信你会跟纪凌搅到-起!我知道,你最恨这种骄横的王孙了,小汐的事情,你不会忘记!”说话的人把牙咬得咯咯响,陆寒江认得出,那是黎子忌的声音。
 ·谢清漩倒吸了口冷气,“我怎么能忘?……不过,子忌……” ·“不要‘不过’,我不想听!”黎子忌断喝一声,尾音都带了颤。
 ·陆寒江万万想不到这个潇洒倜傥、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儿,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禁不住好奇,把眼睁开了一线,偷瞄过去· ·只见淡白的月色里,谢清漩临窗而立,黎子忌定定望着他,眼色迷离。
 ·金风过处、丹桂飘香,黎子忌似痴了一般,慢慢靠了过去,眼看嘴唇快贴上谢清漩的脸了,却生生收住,一甩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小漩,我疯了!” ·谢清漩虽看不见,却长了副玲珑心肝,哪里猜不到了,长叹一声:“别这样。”
 ·“我怎么会起这种念头!”黎子忌望着他那张淡然出尘的脸,不由苦笑:“小漩,你早知道了吧?” ·谢清漩微微颔首:“可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我一生知交。”
 ·黎子忌愣了愣,匆而微笑,“是,一生知交·八年前的话,你倒还记得?” ·“怎能不记得?倾心结义,知己知彼,这样的朋友,我谢清漩一生只得一个,” ·“纵然我对你……” ·“子忌,多谢你敬我、重我,无论如何,我总当你是八年前的黎子忌,你也总是我一生知交。”
 ·黎子忌捉过谢清漩的手,千言万语都堵到了嗓子眼,偏偏一句都吐不出· ·半晌,想到了什么,他探手人怀,取出个白玉扳指,按到谢清漩掌心。
 ·谢清漩摸着,微微一笑:“那爷孙俩现在可好?” ·“好得很,秦三在岭中赁下了家药铺,叫清德堂,老远就能看到金字招牌·” ·谢清漩听到那“清德堂”三字,不觉摇头:“他们要谢,也该谢你。”
说着,将扳指交还到黎子忌手中· ·“这扳指也该物归原主了·” ·“出了暗华门,你也用不着它了·”黎子忌掂着那润白如霜的扳指,幽幽叹息:“八年来,你用过它四次,每次都是为了救别人,自己却一次都没用过。
小漩,你就那么怕欠我什么?” ·谢清漩眉峰微蹙,正要开口,却听外头一阵霹雳急响,陆寒江也顾不得装睡了,腾身跃起,把住窗沿,向外一望· ·但见院外燎起了半天的浓烟,火光之中,一人架了朵青云裂焰而出,广袖舒展、墨髯飘飞,翩翩跹跹,如神仙降世。
 ·黎子忌见了,惊喜交集,喊出-声:“子春!” ·转眼间黎子春便到了窗前,收拢青云,足尖一点,跃进窗来· ·谢清漩闻声拂衣跪倒:“师父在上,徒儿又惹下祸端了。”
 ·黎子春伸出双手,将他一把搀起· ·“这是纪凌命中的劫数,哪里怨得到你?快快起来吧·”说话间便朝床边走了过去,“他伤势怎样?” ·陆寒江自逃下岭去,再没跟这宗主打过照面,此时遇着,多少有些尴尬,可救人如救火,也管不了许多了,忙接上口去:“纪凌遭利刀刺胸,伤在心口,戾气都散了,昨夜黎公子给定过魂,才安生了一宿。”
说着掀开了纪凌胸口的被子,将伤处点给黎子春看· ···黎子春检点过纪凌的伤处,抬起凤目,对着陆寒让微微一笑:“这一路纪凌、清漩都承你照拂了,你也辛苦了。”
 ·他说着,玉手一挥,“我要给他作法镇魂,他一身的戾气,一旦散出恐会伤人,都退开了避一避吧·” ·黎子春都这么说了,众人哪敢不听?一个个蹩到了屋角。
 ·眼瞅着黎子春下了纱帐,依稀见他扶着纪凌坐正了,双掌在纪凌的胸前比划了一阵,放出银星点点,撞到纪凌的心口便激出团团紫焰来· ·劈啪声中,白电紫火上下翻飞,小小一顶帐子里有如绽了丛烟花。
 ·到得后来,那一缕缕紫气飞出纱帐,如条条灵蛇在屋里飞窜,划过椅脚凳背,便是一道道深口,直若刀劈斧砍的一般· ·又过了一炷香的光景,那紫气才渐渐敛住了,可再看房里也没件完好的家俱了。
 ·紫气才歇了一阵,帐子里又腾起了股白烟,迷迷蒙蒙,云山雾罩,直把两条人影都笼没了· ·陆寒江初时有些担忧,渐渐记起宕拓心法里,有一招顶尖的度气延命之术叫做“云烟渡”。
 ·依书上所记,使出来便是这个样子,这才知道宗主确实是在救纪凌,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东方的天际慢慢透出鱼肚白来,月亮越来越淡,转眼落下了山坳,窗边镇守的那对雪麒麟也见了倦色,委顿于地下。
 ·陆寒江跟黎子忌四目相交,俱是忧色· ·两人心里都明白,等这日头一上东山,雷焰派又要来轮强攻了· ·黎子春尚在作法,最是惊动不得,一旦雷焰的人冲破进了气场,交代的怕不止是纪凌一条性命了。
 ·两人正犹疑不定,却听帐中的纪凌狂吼了一声,伸起双臂直指空中· ·纱帐里蓦地紫气冲天,激到房梁,喷泉似地散落开来,张成顶穹庐,把一屋子的人部牢牢罩定在里头。
 ·陆寒江瞧着头顶,只觉着熟悉,忽然想起,那日纪凌入魔、水牢坍塌之前,就张过这紫气弯顶,一念至此,说不出的心惊,好像那粱柱、瓦片随时都会往脑袋上砸将下来。
 ·不等这杞人忧上多久,“砰”地一声,天便炸了,只是那房梁、瓦砾、窗户,门板不是往下掉,而是向外飞,眼前一时通明透亮· ·可是陆寒江才觑着一眼青天,四下里便有如点燃了万颗火雷,耳边“砰、砰、砰”急响不绝,黑烟纷涌、遮天蔽日。
 ·浓烟的破口里间或探出几截焦木,几块飞砖,一晃眼,又不见了,远远地,似有人声哀绝…… ·待爆响、人声都寂定了,纪凌又叫了一声,“啪”地便倒在了床上,众人头顶的紫庐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那紫色浅到极致,荏弱如花,说不出的娇媚,清风一吹,款摆一阵,这才袅袅娜娜地收到了帐中· ·陆寒江回过神来,冲到床前,也不管黎子春会不会动怒,“哗啦”一声揭开了纱帐,抱过纪凌,便去采他鼻息。
 ·“他睡着了·” ·陆寒江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凤目,黎子春神色淡然· ·“纪凌没事了,可他戾气太胜,我一身的功力都定不住他,散出去了便是大祸。”
他眸光一转,望着外头:“也是这朱仙镇没有造化吧!” ·陆寒江万万没料到,黎子春所说的“大祸”竟是灭镇, ·走出被紫气笼过的咫尺地界,四下俱是断壁残垣,景况比史书上记载的屠城还要惨烈几分。
 ·纵然是屠城,总有几栋楼阁可以避过战火,总有一些人可以死里逃生,哪像眼下,繁华扰攘顷刻间全作了裔粉,房倾屋毁、死尸盈巷,当真是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陆寒江修炼百年,也会些摄魂夺魄的法术,可这刹那间化市镇为阿鼻地狱的妖术,还是头一回见识,心头一时疑云堆叠:纪凌到底是何来历?这屠城的把戏真不是黎子春的本意?! ·日头挪到了中天,纪凌还未醒转。
 ·黎子春将众人都召到床前,指了昏睡的纪凌道:“此人是个半人半妖的魔物,眼下他受了重伤,戾气弥敌,一旦他的妖气盖过人性,恐怕还有大祸,唯今之计,只有将他带回岭中,慢慢替他行正心之法了。”
 ·黎子春说着,吩咐弟弟变出两驾马车来,自己带了纪凌坐上一驾· ·陆寒江不放心纪凌,也跟了上去· ·黎子春倒不动怒,只说:“你肯照顾纪凌那是最好。”
打发黎子忌跟谢氏兄妹乘上了另一驾马车· ·日暮时分,两驾马车穿出市镇,踏上厂平原· ·陆寒江掀起车帘,朝外望去,大路尽头横着一带树林,幽深繁茂、织烟锁雾,正是那武泽林,只要穿过这林子,就到了宕拓派的地界了。
 ·陆寒江不由吁出口气来:“总算一路平安·” ·话音未落,却听“嗖嗖”一阵急响,林中忽地扑出了万道飞矢,如蝗如虻,直奔面门,唬得陆寒江“唰”地摔下帘拢,大喝一声“小心”,推着纪凌伏倒在车中。
PET ·黎子春到底是一派宗师,毫不慌乱,放出两道白符,嘴里轻轻念了个“定”字,一枝枝箭矢霎时定在了空中· ·黎子春施施然卷起了帘拢,冲着密林深处,朗声言道:“都是有门有派的,背地伤人,未免有失光明磊落,有什么话,还请当面见数。”
 ·却见一叫髯大汉率了十来个红衣人越林而出,指了黎子春的鼻子喝骂:“妤个道貌岸然的黎子春!你平我朱仙镇时,倒不说这话了?” ·黎子春闻言微微一笑。
 ·“你不过是雷焰派的一等子弟,也敢直呼我的名讳?真该打回去重学规矩·” ·那红衣汉子“呸”了一声:“你藏带魔物,为祸暗华天,已犯犯下大忌!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还称什么宗主?”说着,大手一挥,左右各拥出一队人马, ·左边的俱着青衣,是翠微派的门人,右边的俱着白灰,不用说,自是玉门派的子弟了。
 ·黎子春见了这架式,轻舒浓眉:“哦,三家联手我便怕了?” ·虬髯汉哈哈大笑:“怕与不怕试过便知!”说着广袖一展,放出一对火雷。
 ·三派弟子得了号令,四、五十人同时发难,一时间鱼雷滚滚、冷风飕飕,全照若黎子春招呼了过去· ·黎子春定住心神,漫拈十指,放出一团青光,罩住自身也笼住了马车,把些个流雷飞火一并弹了开去。
 ·一连三轮猛攻,都被黎子春轻轻化解,他微拾妙目· ·“就这点功夫吗?好,贫道也该还些礼来·”说着两袖一振,放出两团霜雪,那雪团擦着地面越滚越大,待到了众人跟前已成了两座雪山,倾覆而下,直把人压得尸骨无存。
 ·眼见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 ·黎子春淡然一笑:“学艺不精,还敢卖弄·” ·他正得意间,却听身后“轰隆隆”炸开一声巨响,混乱中小汐叫声凄厉:“子忌!” ·黎子春心悸莫名,猛回头去,但见一群雷焰子弟围住了谢氏兄妹所乘的马车,猛掷霹雳弹,那马车已被砸烂了半边,烈焰浓烟直冲云天。
 ·黎子春这才知道自己中了声东击西之计,懊恼悔恨,却也来不及了,强压住“咚咚”的心跳,飞身对着雷焰门人扑了过去,掌出如风,将那些人横扫于地下。
 ·黎子春定住心神,再看车中,不由五内翻腾· ·只见黎子忌伏在谢清漩身上,后心口赫然破了个大洞,鲜血汩汩而出,浸润了厚厚的毡毯· ·一旁的小汐哭得都快傻了,“他们来偷袭……子忌护住了哥哥……可是……他……” ·黎子春恍若末闻,颤着双手抱过了弟弟,死命按住他眉心,给他度气镇魂。
 ·好一会儿,黎子忌才轻轻动了动嘴唇,看那口形依稀是在叫“小漩”,小汐忙把哥哥推了过去· ·谢清漩捏住了黎子忌的手,十指交叠,心头便是-酸。
 ·八年了,黎子忌对他深情厚意、殷殷维护,谢清漩又不是铁石心肠,如何不知,如何不懂? ·只是他是君子,他也是君子,谦谦君子,温润似玉、清白如玉,时光荏苒,匆匆而过,蓦然惊觉,却已走到了尽头。
 ·谢清漩睫毛微颤,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泪珠滴到黎子忌唇上,那人扬了扬嘴角,薄唇翕动几下,一朵微笑还未绽开,便已凝固· ·小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黎子春呆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眼一阵阵发干,视野模糊成-片,但他知道,子忌在那里,那骄傲的孩子已沉沉睡去,世间的爱恨情仇,再不能搅动他的心湖。
 ·半晌,黎子春看住了谢清漩,“子忌说了什么?” ·谢清漩轻轻合上眼帘,“子忌说,眼泪太苦,他喜欢桂花洒·” ·黎子春仰天长叹。
 ·谢清漩纳头拜倒,“师父,请您取出我的定魂珠,给子忌安上!” ·黎子春摇了摇头,“定魂珠不是谁都能用的,子忌没这个造化,这也是他的命。”
 ·谢清漩伏于地下,肩头直颤· ·黎子忌总说谢清漩不肯欠他东西,可这坛桂花酒谢清漩总是欠下了·欠了,便无从偿还· ·18 ·纪凌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窗外是片黑黝黝的树林,-轮明月白树哑间洒出些清辉,直照到对面合衣而卧的陆寒江脸上。
 ·纪凌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胀,仿佛什么都记得,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真烦躁,抬腿踢了踢陆寒江,那家伙哼哈了半天,总算是醒了过来,看到纪凌瞪着他,一脸的喜出望外:“你醒了?!” ·纪凌嗯了一声:“我们这是在哪儿啊?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愣了愣:“你不知道吗?” ·见纪凌摇头,陆寒江便将两天间的变故娓梶道来,纪凌这才把脑中纷纭的断片,一截截地给接了上去。
 ·陆寒江说到末了,叹了口气:“黎子春跟谢氏兄妹去埋黎子忌了,留找庄此守着你·” ··纪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问出-句:“黎子春怎么忍心把弟弟埋在荒郊野地?” ·“不是他忍心,这是宕拓派的规矩,宕拓岭是仙家福地,不设坟冢。”
 ·纪凌冷哼:“什么狗屁规矩!” ·外头响起阵杂沓的脚步声,车帘挑起处,小汐扶着谢清漩上得车来· ·那丫头两个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见了纪凌却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拽了她哥在壁角里远远地坐下。
 ·陆寒江不免递过话头,去打圆场:“你们先回来了?宗主呢?” ·小汐气鼓鼓地看着纪凌,连陆寒江也不理,倒是谢清漩接过了话来:“师父说想一个人陪着子忌。”
 ·陆寒江点点头,刚要开口,纪凌却抢到了他前头:“谢清漩,我有话跟你说·” ·谢清漩听到他的声音也是一惊,小汐牢牢地抱住了她哥的胳膊,恨声道:“别去。”
 ·谢清漩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去去就来·” ·静夜寂寂,偶有鸟啼,哀伤凄绝,令人心惊·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静静无语,倒也是难得的默契。
 ·半天,纪凌站定了步子,目光落在谢清漩的手上,“那个扳指是黎子忌的吧?” ·谢清漩抚摸着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点了点头· ·“这次你倒不怕欠人了?” ·谢清漩淡淡应道:“更重的都欠了,也不差这一样。”
 ·纪凌长眉一挑,“哦?说得真轻巧·你凡事都算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情义,要怎么还呢?” ·“总不劳你费神·” ·纪凌冷笑一声,把谢清漩逼到-棵树前,轻轻圈进臂弯,“你可答应过我,是生是死都陪我去的。”
 ·谢清漩并不推拒,“是,一命换一命,你肯放过小汐,我自然跟你走·” ·纪凌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颔· ·“谢清漩,你还真是可笑,跟谁都想撇清,末了却是跟谁都撇不清。
说是不赊不久,可时至今日,你又背了多少人情债了? ·“你欠我一条命、欠黎子忌一条命,到了黎子春跟前,还是欠条命,你这一缕孤魂,给了这家给不得那家,莫非还要五马分尸不成!” ·谢清漩微张着嘴唇,半晌轻叹:“这几句话说得真好。
是,我实在可笑,说到底,谁真能独善其身?可人总有点奢想,我贪的也就是‘清白’二字,到头来,却是不清不白·”言罢垂首,神色间透出-股倦容。
 ·纪凌看惯了他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样貌,难得见他低一回头,新鲜之外,竟也有些不忍,踌躇许久,慢慢地放开了他的下颔,“你走吧·” ·谢清漩虽是聪明,此时也不免糊涂了,“你说什么?” ·纪凌苦笑:“你带着妹妹走吧,不必陪我。
这暗华天不是什么好地方,你那帅父也不像什么好人,你要‘清白’,便离他远些·” ·“纪凌……” ·纪凌一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够后悔了,你别多嘴,好好给我听着·你不是最怕欠人了么,我就给你个还债的机会,等回到人世,你帮我去看两个人·答应吗?答应了,就点点头。”
 ·谢清漩老老实实地点下头去· ·纪凌看他这么乖顺:心里一勾,酸酸软软,痛成了一片,把谢清漩摁进了怀里,贴着他耳朵,低低地道:“我知道,我的事你不爱理,可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就听我一回。”
 ·纪凌叹了口气,当下把自己的身世细细道来,他说得急了,话头跟下上思绪,难免支离破碎· ·谢清漩静静听着,等他讲完了,点了点头,“你要我替你祭奠父母,是吗?” ·纪凌抚过他的薄唇,微微一笑,“是。
你替我上炷香,告诉他们,我这二十年虽过得糊涂,却也知道父母之恩,总算是不枉此生·” ·纪凌说着抬起头来,望着枝头那勾白晃晃的银月· ·“不早了,回去吧,你那妹妹怕是闹翻天了。”
 ·“纪凌·” ·“嗯?舍不得我?”纪凌看着怀里的人,扬了扬眉头· ·谢清漩把手轻轻按上纪凌的心口,淡淡一笑,五指贯力,直插进纪凌的胸膛! ·等谢清漩跟纪凌回到车中,已过了丑时。
 ·小汐一直没睡,见了她哥,一头扑过去,水灵灵的大眼睛防贼似地瞪住了纪凌· ·纪凌也不理会,慢慢地爬到车中,拣个角落,抱住胸口,默默坐着,过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陆寒江晓得他连日奔波,又受过伤,只当他是累了,也没太在意· ·四人合衣而眠,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晨鸟初啼、霞染林梢· ·陆寒江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还是起迟了,黎子春不知是何时回来的,已在打坐了,谢氏兄妹也早醒了,再看纪凌,蜷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陆寒江伸手去推纪凌,谁料那人“咕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陆寒江吓了一跳,忙去拉他,手才搭到他肩头,纪凌周身颤抖,团作个球般,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指爪乱扬,根本不容人近得身前。
 ·见他似入疯魔,陆寒江不禁忧心如焚,连声惊问:“这是怎么了?” ·黎子春想去查看,竟也挨了一下,当下罢了手· ·“魔性上来了,别去动他,睡一阵就好。”
说着把手一挥:“小汐、陆寒江,你们先下车,我有话跟清漩讲·” ·陆寒江满腹狐疑,却说不出什么,只得带了小汐下车去· ·他深知黎子春戒心极重,也不敢在车边流连,两人一脚深一脚浅,朝密林深处走去。
 ·再说车中的黎子春,下好了帘拢,将谢清漩唤到面前,端详了一阵,才悠悠开了口:“出了这林子就是宕拓岭了,清漩,你不愿意回去吧?也是,这魔尊更迭,总免不得血雨腥风。
我既答应过放你,自然不会反悔·待会儿你就带了小汐上吧·” ·谢清漩倒是一怔,“师父……” ·“我是一派之主,既在其位,便谋其政,总有许多的不得已。”
黎子春说着长叹一声:“可我也是子忌的哥哥,子忌一辈子就看重你一个,我又怎么忍心将你拖进这场恶风波?” ·谢清漩闻言摇了摇头,“师父,您的宏愿未偿,我怎么能走?” ·黎子春长眉一挑,“我有什么宏愿了?” ·“英雄莫不爱江山,师父雄韬伟略,岂能困居宕拓一隅?只是……”谢清漩微微一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明春的魔尊更迭,您谋划得虽好,可玄武王身子怯弱,未必能胜过那三方的魔王吧?” ·黎子春眯起眼来,望定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师父做事向来稳健,事关江山,自然得押一副十拿九稳的牌,玄武王若是不堪重任,自然得换人坐镇。”
 ·“荒唐,”黎子春摇头:“别的不说,急切间哪里找得到这个人了?” ·“二十年的运筹帷幄,不算是‘急切间’了。
子忌曾跟我说过,二十年前玄武王法力盖世,合该登上魔尊之位,可就在那年冬天,突然来了个异道魔物· ·“此物性情暴戾,功力非常,所到之处,血流成河,一月之内,几乎荡平了暗华天,最后四派联手,围剿了一月才将那东西打了个灰飞烟灭。
 ·“可玄武王也身负重伤,这才在春天的魇尊争霸中输给了朱雀王,四派感念玄武王的厚德,便将封了魔物元神的神壶交由宕拓处置,而宕拓门中能担此重任的便是您了。
 ·“清漩妄测:只怕您没有将神壶封印,而是带到了瑞王府,假借纪凌的身子让那魔王还魂,为了就是二十年后横扫四方、一统天下·” ·“好个玻璃心肝的人儿。”
 ·黎子春嘴角一勾:“你既看得这么透,又侍如何?” ·谢清漩纳头拜倒:“锦绣河山,都落在那魔物身上,这魔物,便包在我身上吧。”
 ·黎子春漫拈长髯:“另立斩君者,总逃不过个骂名·我图的是江山,你图的又是什么?” ·谢清漩苦笑:“我想明白了:乱世纷扰,哪有什么对错?担不得责骂,也求不到安生,我只图个兄妹平安。
再者,也是为了子忌·”谢清漩说着,轻抚指间的白玉扳指:“师父,有什么吩咐,请尽管明示·” ·黎子春略一沉吟,自袖间抛出个小小的纸包,“陆寒江跟得太紧,总是麻烦。”
 ·谢清漩点点头,摸索着将纸包纳到了手心· ·车出武泽林,又在峡谷间穿行了一阵,这才到了宕拓岭中· ·纪凌仍是昏沉未醒,时不时口吐呓语,谁靠得近了,他便蹬谁,跟个疯子无异。
 ·陆寒江心里焦躁,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掀开了车帘,看街景解闷,忽见街角闪过个金字招牌,上书三个大字“清德堂”· ·他心中一动,回头拉了谢清漩道:“唉,那是秦三的药铺。
他医术甚好,要不请他给纪凌看看?” ·这原是句病急乱投医的胡话,谁知谢清漩听了,却点了点头,禀过黎子春,马车一拐,当真在药铺门前停了下来· ·黎子春说是不想惊动店家,便没下车,单遣了陆寒江和谢清漩进店去延请大夫。
 ·二人一踏进店堂,秦三便认出了他们,当下把药材、纹秤全丢了,忙不迭地迎上前来,一边寒喧,一边直着嗓子,让阿笙端茶送水· ·陆寒江一心挂着纪凌,哪有心思喝茶,拖了老头,要拉他去给纪凌诊脉,却是被谢清漩拦住了:“主人一片盛情,却之不恭。”
说着,摸索着接过了阿笙递上的茶盅,交到陆寒江手里· ·陆寒江急着要办正事,“咕咚、咕咚”牛饮一番,放下茶碗· ··秦三却抓住了谢清漩的手,一脸忧色,“恩公,你脉象不齐,似有毒物人体啊!” ·陆寒江刚想插嘴,一张口却觉天旋地转,店堂里霎时黑了下来,隐隐听到秦三的惊呼,后脑勺一痛,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寒江这一倒便是半个月,等他再醒过来,满院的菊花都落尽了,潇潇秋雨也只剩了个尾巴· ·秦三告诉陆寒江,谢清漩他们急着回玄武殿,留下些诊金便赶回去了,边说边嗟叹不已:“你怎么会中毒呢?一路上到底吃过什么?” ·陆寒江虽然觉着这事蹊跷,可急切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更不想吓着这慈善的老者,只摸了摸脑袋,哈哈一笑,“反正活下来了,管他呢!” ·阿笙刚好端了药进来,听到这话,不免白他一眼。
 ·陆寒江自己的身子不上心,倒很牵记纪凌,一能下地,便急着要回玄武殿去· ·秦三知道留他不住,给他抓了十来帖药带上,又提了笔去写方子,写了两三遍都撕了,临了叹出口气来:“我还是不放心谢公子,他身上似有奇毒,我也不敢随意开方子,你见了他,万万请他到我这草堂来走一遭。”
 ·陆寒江答应了,秦三跟阿笙还不放心,套了家中的牛车,直把他送到玄武殿外· ·不多时,却见那人垂头丧气地又回到了牛车跟前· ·秦三不免疑惑:“怎么了?” ·陆寒江摇了摇头,“童子们不让我进去,说我私自逃出山门,有违门规,黎子春已经把我逐出宕拓了。”
 ·秦三唏嘘一阵,阿笙却将他一把拉上了车来,“如此也好,修什么破道,还是乖乖帮我家卖药吧!” ·陆寒江万般无奈,只得随着秦三爷孙回了清德堂,一心一意当起了店小二。
 ·小小药铺,生意清闲,却也最是养人,每日抄抄方子、拨拨算盘,再跟阿笙斗上几场嘴,也就把时日挨过了· ·树上黄叶凋尽,西风一卷,就来了场薄雪。
 ·待这雪花由细变密,年关也就近了· ·这日秦三早早地关了铺子,阿笙备下个暖锅,陆寒江烫了壶热酒,三人团团围坐,刚要举箸,却听外头“咚咚”两声轻响,陆寒江待要去看,却没了动静。
 ·阿笙心细,侧耳听了听,直推陆寒江· ·“快去看看,有人哭呢!” ·陆寒江只得把门开了一线,却见房檐下真立了条人影,许是站得久了,那人肩上堆了一层雪花,双手捂住了脸,看身形是个女孩。
 ·陆寒江也不敢去拉人家,只叫了声:“姑娘·” ·女孩抬起张梨花带雨的睑来,陆寒江不由一惊,这女孩不是别人,竟是小汐· ·陆寒江虽不喜欢这娇纵的丫头,可看她形容凄惨,当下起了几分热阳,一把将她拖进屋来,连声问她:“这是怎么了?” ·小汐也不说话,单是抽泣。
 ·秦三凑过来,问陆寒江:“这位是?” ·“哦,她是谢清漩的妹妹·” ·陆寒江不提谢清漩还好,一提这三个字,小汐哭得更凶,竟是上气不接下气了,两个男人束手无策。
 ·多亏有个阿笙在,柔柔地拢定了小汐的肩,将她扶到桌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斟过杯热酒· ·“妹妹先喝口酒,暖暖身子·我们受过谢公子的恩德,只盼有个报偿的机会,妹妹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来。”
 ·小汐喝过酒,略好了些,望了陆寒江道:“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只记得你在这个药铺……糊里糊涂,就摸过来了·”说了又哭。
 ·陆寒江跟她靠得近了,又是在灯下,看她也看得格外分明,只见她左半边的桃腮红得出奇,细细看去竟是有五条指印,脱口而出:“你给人打了?” ·小汐愣了愣,点点头:“我哥打的。”
 ·众人俱是一惊,小汐抹了把眼泪· ·“我哥……变了,整天跟那个纪凌混在一处,他们的丑事我都说不出口……我劝了他几次,他都不理,今天……他居然……居然打我!” ·秦三爷孙不知纪凌跟谢清漩的纠葛,自然听得一头雾水。
 ·陆寒江想这两个也不是外人,便将前前后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阿笙听了默默无言,秦三却蹙起了眉头· ·陆寒江咳嗽一声:“虽说两个男人在一起,是有些奇怪……” ·秦三摆了摆手,“你想岔了,两位恩公是缘是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哪容老儿置喙?只是你提到的朱仙镇变故委实稀奇,二十年前,我也经过这么一劫。”
 ·秦三当下便把二十年前魔物作乱的景况说了一遍,言毕深深叹息:“那真是场浩劫,这东西遇人杀人、遇佛杀佛,真要是魔星出世,只怕暗华门里又是一片血雨腥风了。”
 ·陆寒江点了点头,“二十年前我刚好在岭中闭关,听门人说过些,却不知竟真是如此惨烈,” ·纪凌的事,陆寒江本就觉着蹊跷,再经秦三这么一点,种种悬疑堆到一处,越想越觉着不安,一拍案板。
 ·“我总觉着谢清漩有些古怪,怕是要害纪凌!” 整理 ·却见小汐一双眸子如刀如剑直刺到脸上,陆寒江晓得自己嘴快了,可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收也没个收法。
 ·“是纪凌害了我哥哥!” ·小汐这句话陆寒江自然听不过耳· ·“你知道什么?纪凌对你哥,那是挖心掏肺的好,他们怎么混到一处的我不知道,可谢清漩帮了宗主诓他,总是不对。”
 ·小汐一扬手,“啪”地把个酒坛子扫到了地下· ·“你又知道什么?你整天窝在深山里修道,你知道那些王孙是怎么横行于世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她越说越气,一张粉面涨得通红,情至急处,忽地一抬玉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前襟,薄唇一咬,“哧”地将衣襟生生撕裂,直把个陆寒江唬得面红耳赤。
 ·小汐厉声道:“看啊!你看啊!” ·陆寒江为她气势所慑,瞄了一眼,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小汐由颈至胸卧了一条刀疤,翻皮卷肉、深入肌理。
 ·小汐恨声喝问:“看到了吧?这就是那班王孙干的好事!” ·小汐低头掩住了衣襟,眼里落下泪来· ·“我哥跟我自幼相依为命,他总说他是孤寡之命,留不住身边的人,怕我有意外,天天帮我起卦,就连去街上买个脂粉,他都要算过吉凶才放我出门,时间长了,我便烦。
 ·“那日我明明见他抽出根凶签,却偷偷换成了吉签,骗他放我出去·谁知就这-趟,便遇了混世魔王,那畜生也是个王爷…… ·“你说纪凌对我哥好?呸!那种渣子会做什么,我全知道,我经过一遍!……我不从,那畜生就砍我,把我活活砍死!” ·她语音凄绝,陆寒江饶是胆大也禁不住一阵哆嗦。
 ·“你是鬼?” ·“不,”小汐摇头·“我是人,我哥把自己的命度给了我,自己变成了鬼·我哥那么善良,他不会害人,只有别人害他的分!都是那个纪凌……把我哥变成那样!” ·小汐越说越恨,越说越急,终于一头哭倒在阿笙的怀中。
 ·房门没有掩实,冷风夹了霜雪扑入,撩到脸上,便是阵刺痛· ·这天夜里,清德堂中的灯火通宵未熄,小汐随阿笙去睡了,秦三跟陆寒江两个却是推杯换盏,聊了一宿。
 ·次日清晨,阿笙早早起了床,洗漱完了,到外间一看,不觉愣住了,但见店堂里立着个陌生男子,见了自己还“嘿嘿”直乐· ·阿笙正要喊人,秦三却从柜台后冒出了出来,把条头巾扔给那男子:“扎上!” ·男子依言扎好头巾,再配了身上的短打扮,赫然便是个帮闲模样。
 ·阿笙看看秦三,又看看他,低呼一声:“你是陆寒江吧!爷爷,你不是说不再用易容术了么!” ·秦三点点头,“事出非常,寒江得回玄武殿一趟,不易容不行。”
 ·阿笙满面狐疑,“易过容就可以进玄武殿了?” ·陆寒江冲她眨了眨眼· ·“新年殿里要作法,还要备酒宴,人手不够,便会从外头找些短工,我去给伙夫打个下手,总还是可以的。”
 ·19 ·陆寒江毕竟在玄武殿里待过六十年,殿里爱找什么人,摸得倒也清楚· ·执事的童子在三十来个帮闲里挑出五人,其中便有他一个。
 ·进了角门,陆寒江就跟另外四个短工一起,直接下了伙房· ·这天已是腊月廿九,宕拓派讲究的虽是个清修,可年关岁节也总要排下酒席,好好热闹一场。
 ·厨房里的活计便格外地重,厨子们忙得恨不能手足并用了,陆寒江他们更是被支使得跟陀螺似的,滴溜溜乱转· ·陆寒江手里忙活着,心中暗暗叫苦。
 ·他跑这趟可是想看纪凌的,若是给拘死在灶前,能看到的,大概只有纪凌的午饭了· ·正焦躁间,他却听个熟悉的声音在问:“怎么回事?这黄河鲤太腥了,王爷不肯用。”
 ·陆寒江偷眼望去,那叉着双手的童子可不是碧桃么· ·厨子忙得狠了,恨碧桃添乱,存心怠慢· ·“你不是会法术么?照着你主子的口味变来就是!哦?对了,你被夺了法术?那就太平些吧。”
 ·另个厨子见碧桃脸色不善,忙陪过笑去,“我们马上重做,您先请回,待会儿好了,我打发人给王爷送去便是·” ·碧桃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那厨子等他走远了,才埋怨旁边的人:“你何苦得罪他?他那主子好不骄横,又有宗主护着,哪里是你我吃罪得起的·” ·陆寒江蹩到这厨子身后,一见他把黄河鲤装盘,便晃到他跟前,果然那厨子指了他道:“你,把鱼给王爷送去。
沿着长廊一直走,到了第一个院子右拐,然后……唉……这人呢?我还没说完呢!” ··陆寒江端了鱼一通急行,转眼间就到了纪凌住的偏殿。
 ·陆寒江叩了叩门,碧桃挑起棉帘,把他让了进去,桌边坐了个人,正是纪凌· ·陆寒江心中一阵狂喜,把鱼搁到桌亡,四下张望,确知这屋里除了碧桃,纪凌再没了别人,当下“噌”地扯去了面具,对着纪凌笑道:“纪凌,你看我是谁?” ·纪凌慢慢地拾起头来,陆寒江跟他对上了眼,心中不觉一凉,但见那人而寒如冰,黑漆漆的定定瞪了人,诡异莫名。
 ·陆寒江冲他笑笑,“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陆寒江啊!” ·话音未落,纪凌猛地窜起身来,掌出如风,冲着陆寒江的胸口直拍而来·陆寒江拧身去躲,却还是慢了一步,肩膀给他掌风一扫,当下便没了知觉。
 ·陆寒江又惊又怒,边退边嚷:“纪凌,你糊涂了?我是陆寒江!” ·纪凌却似聋了一般,右手一推,爆出团紫电,朝着陆寒江面门就过来了· ·陆寒江呆在原地,碧桃看不过,拽了他便跑,好在纪凌并不追赶,两人在长廊上狂奔一气,好半天才站定了身子。
 ·碧桃喘息未定,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吧!他已经不是过去的纪凌了,除了谢清漩,他谁都不认得,简直是个……行尸走肉·” ·陆寒江怔怔地问:“怎么会这样?” ·碧桃叹了口气:“刚回来的时候只是昏睡,偶尔醒了还像个人样。
可后来宗主着他跟谢清漩练功,练着、练着,就变了这样·” ·陆寒江攥住围栏,“喀”地一声,把个朱漆栏杆捏成了两截· ·“谢清漩!” ·别过碧桃,陆寒江往东一气疾行。
 ·他自知没了面具挡脸,若是撞上个熟人,怕是得坏事,故此低了头,专拣僻静处走· ·好在风雪漫天、奇寒彻骨,门人人都躲在屋里烤火· ·长廊上不见人迹,陆寒江得了这天时之佑,顺顺当当地摸进了黎子春的别院,闪转腾挪,蹩到了谢清漩房前。
 ·才到窗下,扑鼻便来了股药香,屋里有人猛咳· ·陆寒江拿舌尖点破了窗户纸,朝内一望,但见谢清漩坐在桌边,秀眉紧蹙,拿袖子捂住了嘴· ·紫柯端着个瓷碗,跪在他脚下,眼里含了热泪,“公子,有病总得治,何苦瞒着人呢?这是我偷偷煎的药,你就喝了吧。”
 ·谢清漩叹了口气,接过药来,一仰头,喝了个干净,推开碗盏,低低道:“把门窗都打开·” ·紫柯愣了愣:“为什么?那该多冷啊!您怎么受得起这风寒?”眉头一皱,回过味来:“您是怕人闻到屋里的药味?” ·谢清漩肩头微颤,不及遮挡,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唬得紫柯“哇”地哭开了。
 ·“公子,您到底怎么了?不行,我得去请宗主·” ·“紫柯,”谢清漩面白如纸,却也沉定似水:“我早说过,不要烦劳宗主。”
 ·“可是……”紫柯一咬牙,“公子,我真不懂了,您到底有什么隐衷?” ·却听“咔吧”一声,窗户被人从外头拍开了,紫柯急回头看,有人“腾”地跃进了窗来。
 ·紫柯看他服色,知道不是玄武弟子,当下举了拂尘,直扫过去· ·谁知那人右臂一抬,便将紫柯的拂尘隔了开去,出招收势,尽得宕拓真传· ·紫柯定住心神,细细打量来人,这才“哦”了一声,“你是陆寒江!你来做什么?” ·陆寒江指了谢清漩道:“你刚才问他的话,我也想问他一遍?谢清漩,你捣的究竟是什么鬼?” ·谢清漩淡淡应道:“明知有鬼,你还敢撞上门来?” ·陆寒江浓眉-竖。
 ·“你把纪凌害成那样,我恨不能一掌劈了你!可秦三总说你仁心柔怀,要我万万信你一回·谢清漩,你今天就给我说个明白,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紫柯见他横眉立目,好不凶强,恐他伤了谢清漩,持了拂尘,拦在谢清漩身前:“玄武殿内岂容你撒野?你要伤了公子,插翅都别想逃出生天!” ·谢清漩凝神谛听,忽而微笑,“陆寒江,你回头去看。”
 ·陆寒江冷哼:“我才不会上当!”话音未落,颈间一凉,顿时软倒在地,再没了知觉· ·“紫柯,你的眼睛还没清漩的耳朵灵啊!”随着一声笑语,一道人影随纷扬的雪粒轻悠悠落进窗前。
 ·但见此人面似润玉,眼如丹凤、火袂翩跣、墨髯飘摆,说不出的神仙风骨,正是这宕拓派的宗主黎子春· ·黎子春走到陆寒江跟前,拿足尖勾过他的脸一瞧:“原来是他。”
摇摇头道:“清漩,你送佛可送得不够干净,也罢,今日我再来送他一程·”说着,玉指轻拈,便要朝陆寒江的额头点去· ·“师父,”谢清漩唤住他:“今天可是大日子,不宜冲了瑞气,这人留了,明天弟子亲手送吧!” ·黎子春静静望着谢清漩,半晌点头:“也好。
清漩,你脸色不好?病了吗?”提鼻子一闻:“一屋子药味·” ·紫柯的面色一僵· ·倒是谢清漩淡然笑了,接过口来,“一点小伤,拖得久了,就有些麻烦,紫柯替我煎了些药,喝过以后好多了。”
 ·黎子春点点头,也没多问,单指了陆寒江,吩咐紫柯:“先请他去土牢中住一宿·”说着朝门边走去· ·紫柯忙赶上去帮他挑帘、开门。
 ·黎子春一只脚都跨出门槛了,回过脸来,又补了一句:“清漩,今儿的晚宴可别来迟了,记得把纪凌一并带来·” ·黎子春出了门,却见茫茫风雪里走来两个人。
 ·当先那人正是纪凌,他披了件鬃貂大氅,迎着漫天的雪片,昂首阔步而来,举止虽是傲然,眼光却有些发直,看到黎子春也全似没见着一般,转眼间到了门前,擦着黎子春的肩膀进了屋去。
 ·随行的碧桃对着黎子春躬身施礼:“宗主,王爷又犯胡涂了,吃过饭就往外冲,我只好一路跟来·” ·黎子春闻言微笑,两人正说着话,却听见房里一片桌倒椅塌的乱响,夹着紫柯的哀告:“王爷你放过公子吧,他身子不好。”
 ·黎子春隔着棉帘咳了一声:“紫柯,你出来” ·还不多时,紫柯灰着个脸,乖乖地走了出六,不及掩门,屋里便泄出床棂摇曳之声。
 ·紫柯双肩一抖,落下两行清泪,蹦到黎子春跟前:“宗主,你救救公子吧王爷这样……会害死他的……公子体弱……受不住的……” ·黎子春嘴角轻扬,似笑不笑。
 ·“小孩子家懂些什么随我回去玄武殿去·”说着玉手一挥,领碧桃、紫柯出了月洞门,转过朱阁长廊,向正殿行去· ·走了一半,他忽地停下了步子:“倒把凌寒红忘在清漩屋子里了……” ·紫柯迎上去问,“要不我回去看看” ·黎子春凤目微抬,“你是想去坏纪凌的记吧” ·见紫柯涨红了脸,黎子春轻叹:“清漩是何等聪明、知进识退的人,他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轮不着你去替他担心受怕。”
 ·“紫柯,这忠心是好的,可也分对谁、用在哪儿,你须记得,你可是我座下的童子,就算要愚忠,也不该忠到旁人身上·” ·一袭话说得紫柯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粉唇都快咬破了,低了头不敢作声。
 ·黎子春见势收住话头:“不说了,我们走吧,也别管陆寒江了,清漩自会安顿他的·” ·三人一时无语,顶着鹅毛大雪,行不多时,便到了玄武殿前。
 ·黎子春站定了身子,仰视着巍巍殿阁,长叹了一声· ·碧桃、紫柯不知就里,也不敢问,跟着他默默地凝视宝殿· ·此刻已过了申时,天色渐昏,四下里云暗雪明,一派清冷。
 ·玄武殿高踞独立,纤柱秀廊全湮没在暮色里头,单留个黑沉沉的剪影,衬得连天的莹冰玉雪,端正肃穆之外,更透出股森森寒意· ·紫柯不由打了个寒颤,一楞神的功夫,黎子春已带着碧桃踏上了台阶。
 ·紫柯面赶上二人,一面骂自己没用,这玄武殿他也是常来的,怎么今日倒起了怯意呢 ·可想是这么想,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及至进了内殿,立在煌煌灯烛下也难安心。
 ·因是年节,玄武王的寝宫里新铺了朱红毡毯,几案上摆着黄澄澄的佛手,又供了五色银柳,清雅的屋子平添了几分世俗的暖意· ·黎子春一进屋就笑开了,“好喜气啊” ·乌玉珠帘后,玄武王拥了床锦被,正靠在绣榻上看书,见他来了,搁下了书卷,眼光扫到他背后的碧桃、紫柯,秀眉微扬,“纪凌和谢清漩也来了吗晚宴还早呢” ·黎子春摇头。
 ·“不到开席,他们不会来·碧桃、紫柯是过来帮忙的,你这里不缺人,可既然要筹备晚宴,多两个人也总是好的·”说者将童子们都打发了,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他和玄武王二个。
 ·黎子春走近锦榻,轻挑珠帘,望着玄武王笑道:“不单屋子添了喜气,人也添了丽色·” ·玄武王用书盖住了脸,“不过是应个景,再是新春热闹,几百遍过下来,早没意思了。”
 ·黎子春在榻上坐定了,拿开那卷书,一双凤目牢牢锁在他脸上,“只要是好景象,我总看不厌·” ·玄武王抬起眼帘,明若秋水的眸子也对住了他。
黎子春又靠近了些,玄武王往后一倒,后背贴上了绣枕,却是退无可退了· ·黎子春伸出手来,抚上他的朱唇,凑近去,低低唤了声:“霜·” ·玄武王吐出口气来,合上眼皮,渐渐软倒在锦榻之间。
 ·黎子春的手指沿着他的唇划下去,由颔及颈,最后停在了襟口· ···烛火下,玄武王的眼睫微颤,黎子春仿佛给火烫着了,蓦地撤回手来,坐正了身子。
 ·玄武王睁开眼,静静看住他,半天叹出口气,推开锦被,盘腿坐下,把棋盘拿过来,陪我下棋·” ·棋子在盘面上错落成一幅图画,局外人看去,不过是片黑白杂陈。
 ·局中人却步步心惊,起手落子间,攻城掠地,生死逆转,九十九路的棋盘,便是壮阔的河山· ·半局过后,黎子春额头上沁出了冷汗,玄武王落子如飞,他却时不时拈子沉吟,又过了一刻,干脆掷子于案,“今日我才知道,我这百十年来,竟都是在班门弄斧。
霜,你是真人不露相·” ·玄武王淡然一笑,将盘面上的棋子一颗颗纳还盒中· ·“难得你哄了我这么久,其实呢……下棋本是为了消愁解闷,打发时日,没必要为了一局的输赢,去耗心费力,争强使力。
别说是棋了,便是真山真水的婀娜江河,也不过一刻的快活· ·黎子春听他这么说,倒是笑了,“这话里可还有话呢你究竟想说什么” ·玄武王抬起眼廉,跟他四目相对。
 ·“过了新春便是魔尊对决,我可以输,也可以赢,万里江山,对我来说只是鸡肋·可你若要它,我也可以助你坐上个二十载·” ·黎子春哈哈大笑:“下一个二十载呢你我再退到这空山幽谷,对局品茗,柔看花落花开” ·玄武王淡挑长眉,“坐禅修道,图的不就是个神仙日子” ·“江山如画,运筹帷幄,不也是快事一椿” ·玄武将黎子春的话头冷冷截住:“江山虽好,权谋却最是肮脏,我看不出执掌社稷有什么快活” ·这话一出,黎子春也是一惊,再看玄武王那对眸子冷若寒星,心头一动,霎时通明。
 ·“你就从没要过江山,二十年前,你也是存心输掉了魔尊之位” ·玄武王将棋盒一推,“是·” ·“呵呵,呵呵。”
 ·黎子春连笑两声,“我苦心经营了百十年,你却暗中推挡了百十年,你我同舟却不共济啊霜,这江山会咬手吗你竟如此惧它” ·玄武王挽住珠帘,墨玉雪肤、两相交映,无比分明。
 ·“你不明白吗” ·他吐气如兰,淡若止水的眼眉里透出点媚色,如雪中绽出朵红梅,姿情色艳,于不经意间夺人心魄· ·黎子春也是一阵恍惚,忙定住了心神。
 ·玄武王长叹一声:“还没拿到江山,已经不明白了,你要有了江山,眼中还会有霜吗” ·他说着拥过锦被,畏寒似地裹住了自己:“世事最是说破不得,一旦说破,全没了意思。”
 ·“你那点心思,我哪里不知道了·你何尝真看重过我这个人·你尊的、哄的、宠的,不过是玄武王·可这星点暖意,我也舍不得放,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蓄得一刻是一刻。”
 ·说者玄武王淡淡笑了,烛火跳荡,将他的笑容煽得凄楚,“你拿个情字拘我,本是为了江山,万万料不到,我会跟江山争宠吧” ·黎子春闻言勃然变色,腾地站起身来,倒退了两步。
 ·玄武王一把攥了他的胳膊,“你要江山,我便给你江山·” ·黎子春“啪”地挥开他的手:“你疯了” ·“是” ·玄武王双手抓住珠帘猛地一扯,墨玉乌珠登时滚了一地。
 ·“我疯了我我养痈为患二十年,早就疯了当初我把封了魔物的神壶交给你,可不是疯了吗容下路数不明的谢清漩、纪凌,可不是疯了吗” ·黎子春脸上阴暗不定,“你赶谢清漩下山,又把纪凌打入水牢,就是想坏我的事” ·“是,可笑我抱了万分之一的希冀,一次次地给你留了余地,期盼你回头,你却是越行越远。”
 ·“子春,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收不收手你若肯收手,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江山,我也给你江山,你若不肯收手……” ·“不肯收手又如何”黎子春凤目一扬,“霜,我也是堂堂一派的宗主,你真当我事事都要仰你鼻息吗我希罕的可不是二十年的河山,也不要四方割据,我要的是千秋万代的江山一统” ·说话间,他“啪、啪、啪”连击三掌,殿外涌进百十来个执剑持刀的弟子,将锦榻团团围定。
 ·黎子春指了那些弟子对玄武王道:“玄武派上上下下,已达成共识,废旧立新,就在今夜” ·玄武王凝视着那些霜刀雪剑,黯然神伤,“子春,你好……竟做到了这一步。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回不回头” ·“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回头·” ·黎子春眼波转柔,“霜,我不会为难你……总会给你个干净的了断。”
 ·玄武王定定望着他,半晌咬住了薄唇,右手一扬· ·黎子春只当他要出招,退了一步,做个守势,冷不防背后架过几柄钢刀,直搁在了他颈间。
 ·他再看殿中的弟子,将玄武王牢牢护定了,尖刀利剑都指了过来,一个个对着自己怒目相向· ·玄武王步下锦榻,走到黎子春跟前,“我也对设局,子春,你不该逼我。”
 ·“我真是小看你了·” ·黎子春虽是钢刀架颈,神色却也怡然,逼宫的事情,前前后后都是清漩一个人在筹措,莫非他向你倒戈了” ·玄武王微微颔首,“是,你们重返宕拓的那夜,他就来见过我了。”
 ·黎子春仰天大笑,“谢清漩,你就这么不负子忌的还躲着干什么快出来吧”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出三人,正是谢清漩、纪凌和陆寒江。
 ·谢清漩听到黎子春唤他,便要上前,却被纪凌一把拖住,“这人已是阶下囚,理他作甚” ·谢清漩摇了摇头,还未开口,黎子春又笑了起来,“王爷,没想到你装疯卖傻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好” ·谢清漩轻轻推开纪凌,摸索着到了黎子春的面前,取下了拇指上的白玉板指,双手奉上:“我有负子忌,这总是我的不是。”
 ·黎子春接过板指,冷笑道:“你欺师灭祖,不算负我吗” ·“仁字为师、义字为祖,清漩自问,所作所为不负仁义,何来欺师灭祖”高烧的红烛下,他容色清正,眸子虽是空蒙,直直的对了人,却也一派坦荡。
 ·黎子春审视着他,老半天叹出口气来:“清漩,子忌为了你连命去丢了,竟抵不过一个为非作歹的纪凌” ·谢清漩垂下眼帘,“魔物一出,暗华门里免不了血流成河,而我,看不得生灵涂炭。”
 ·“你倒是心怀天下了” ·谢清漩自然不会接口,黎子春也不追逼,换了话问:“你会反戈,我也不是没想到过。
只是有一条,我委实想不明白,我在朱仙镇上已给纪凌吞吃下人性的蛊虫,他怎么会不入魔呢” ·纪凌听谢清漩跟他温言软语,一问一答,早就有气了,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来对黎子春喝骂:“好你个老匹夫他就是为了替我取胸口的那只虫,才会邪气入体,才会病成这样” ·黎子春闻言大笑,“果然情深义重,可王爷你别忘了,他的病根却是你踢出来的,你又比我好了几分” ·转过脸来,他盯紧了谢清漩,“谢清漩,你是个知天命的,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捏在谁手里你有没有替自己算过,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 ·谢清漩微合眼帘,“福薄命蹇,没什么好算的。”
 ·“你是自知大限吧”黎子春说着,双臂忽地一振,身形急转,平地登时卷起股罡风· ·纪凌恐黎子春要伤谢清漩,扑了过去,用身子把谢清漩紧紧地护定了。
 ·但听耳旁“呛啷啷”一阵乱响,狂风暂歇,再看殿中,一片狼藉,弟子们一个个白刃脱手、跌倒在地· ·玄武王静立原地,望着露台方向。
 ·纪凌爬起来一看,原来黎子春并未逃走,而是退到了露台上,夜色沉深,云暗风急,那人长身玉立,衣袂当风,似仙似魔,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重又围拢过来,但忌于黎子春的法力,均不敢上前。
 ·纪凌不畏凶险,正想往外冲去,却见玄武王已越众而出,站到了黎子春对面· ·“你引魔篡位的事,不日便会传遍暗华天,这暗华门中再不会有你的容身地,跑到哪里,都是杀声一片。
留在岭中,倒还有条生路,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赶尽杀绝·” ·黎子春冲着他微微一笑,“这分厚意我心领了,只是,霜,未到终局,请看我再落一子。”
 ·说着一抬手,指住了谢清漩,“你这个人,心冷似铁,子忌待你一腔赤忱,也没换到一分情爱·我岂会真信了你的死心榻地你不是最喜不赊不欠的么今个儿我就跟你把帐算明了” ·纪凌虽是不明就里,可听了这话,也犹自心惊。
 ·纪凌拽过谢清漩,想将他藏到自己身后,却听“嗖”的一声急响,眼前划过道青辉,莹若明星、灿如珠玉,直照得人神思恍惚· ·纪凌的眼光不知不觉就缠了过去。
 ·只见那道青辉在空中打了个弧,轻轻悠悠落定在黎子春的掌心,原来是颗琉璃般通透的夜明珠· ·纪凌痴痴望了那珠子后,只觉热血上涌,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
 ·周遭的人影,声响都模糊了,天地间只有那一点光勾魂夺魄,亮得可心可意,照得人目眩神迷· ·好半天纪凌才觉出有人在拽自己的衣服,他心里厌烦,伸手去推那人,推倒是推开了,脸上却挨了一下,火烧火燎的疼痛。
 ·纪凌不由闭了下眼,这才听到陆寒江冲着自己大吼:“快看谢清漩” ··纪凌迷迷糊糊低头一瞧,却见谢清漩倒在地下,额头破了个洞,鲜血汨汨地朝外直涌,脸上已没了人色。
 ·纪凌茫然地望着地下的谢清漩,眼前的男人清秀苍白,算得上好看,却又是那么陌生· ·纪凌依稀记起他和他的一些纠葛,自己跟他有过肌肤之亲,伤害过他,也喜欢过他,可是,那些事为什么都如此淡薄。
 ·喜怒忧惧,混杂成一片,遥远而隔膜,心里空落落的,纪凌蹙起了眉尖· ·陆寒江抱起谢清漩,递到纪凌面前· ·纪凌木然地将人接了过来。
 ·紫柯扑上前来,探过谢清漩的鼻息,哭得泣不成声· ·纪凌依葫芦画瓢,也到谢清漩的鼻底摸了一遍,指底一片冷寂,再没有一丝热气· ·纪凌渐渐明白过六,怀里的这缕幽魂,徘徊世间,辗转五载,今朝终究没有逃过,烟消云散。
 ·“纪凌”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纪凌循声抬头,正对上黎子春的眼睛,可他的目光只在黎子春脸上滑了一下,便胶在了黎子春掌心的明珠上头。
 ·陆寒江看纪凌这副痴样,猜着那珠子有些玄机,放声喝道:“黎子春,你作的什么妖法” ·黎子春冷哼一声,“我不过收回颗定魂珠罢了。”
 ·陆寒江闻言更急了,直推纪凌,“快把珠子夺回来,抢回来谢清漩就有救了” ·纪凌却似充耳不闻,望定了那珠子,脸上渐渐泛出些迷离的喜色。
 ·“别枉费心机了,定魂珠取出来,就再塞不回去了·”黎子春说着哈哈大笑· ·“你以为他喜欢的是谢清漩吗他迷的不过是这粒定魂珠罢了,二十年前魔王被缚,元神给炼成了两份,一份植入紫藤花种,另一份硬在这颗宝珠里头,这两份元神天性相吸,仲不离伯,伯不离仲,” ·“纪凌贪的只是神珠,那谢清漩不过是个装饵食的钩子罢了,拿掉了香饵,纪凌根本不会看他一眼”黎子春说着轻轻扬手,明珠拖了条华丽的光带,翻飞流转,艳色潋潋。
 ·黎子春压低嗓音,似惑如劝:“纪凌,来,吞了这珠子,从此你要什么有什么,再不会求而不得” ·纪凌眼色痴迷,正想扔了尸首,去取定魂珠。
 ·玄武王飞身上前,食中二指一并,直点他眉心,断然喝道:“别去吞了定魂珠,你就会入魔” ·说者玄武王推了纪凌的脸,逼他直视怀里的谢清漩,“这人因你获罪,负故友、绝亲缘,废了一身清白,为了不让你入魔,把性命都交代了你好好看着他他叫谢清漩喜欢的不是那个珠子是这个人” ·纪凌轻轻念了声“谢清漩”。
 ·玄武王点点头,攥了他的手,带他去抚谢清漩的脸颊,“是,他叫谢清漩,这就是他……” ·“好凉……” ·纪凌抚过谢清漩苍白的嘴唇。
 ·“跟昨晚的一样软,可那时……是暖的……” ·纪凌说着,双手捧定了谢清漩的脸,喃喃低语:“他很少笑,可笑起来很好看……他说他的心不给人,可他一直陪着我……” ·玄武王深深叹息:“你明白就好。”
 ·“啊” ·陆寒江忽地惊呼一声,指住了谢清漩· ·玄武王定睛一看,不过是片刻之间,谢清漩润泽如玉的肌肤已出现点点灰斑。
 ·谢清漩原是具莹台朽骨,没了定魂珠的庇佑,烂得极快,转眼间肌糜肉腐,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纪凌的怀里便只剩了一副骨架· ·夜色里,白骨森森,嶙峋突兀,煞是骇人。
 ·纪凌把那堆骨头全拢到了胸前,紧紧抱着,嘴里不停念着谢清漩的名字,可谁想那枯骨竟是极脆的,寒风一吹都作了齑粉,四散纷飞· ·到头来,他要留他一根骨头居然都那么难 ·陆寒江再也看不下去了,朝着众人喝问:“谁跟我去劈了那狼心狗肺的宗主”也不等众人答应,足尖一点,掌出如风,奔着黎子春就去了。
 ·陆寒江那些功夫到了黎子春面前,原是不够看的,可他憋了一腔的怒火,气势夺人,倒也跟黎子春拆了两招· ·两招过后,便听身后扰扰攘攘,一班子弟全冲了上来,当先一个竟是紫柯。
 ·陆寒江心头一热,更是泼出了性命,跟黎子春相搏· ·可法术这东西,比的是道行,不是力气,他们人再多,也架不住黎子春漫拈十指,符飞如雪,转眼间就显出了颓势。
 ·陆寒江心里焦躁,却见任空里爆出两团紫云,激得黎子春周身一震· ·陆寒江回头看去,那踩了紫树,横眉立目的人,不是别个,正是纪凌· ·黎子春见纪凌杀来,不惊不怒,反绽出了一脸笑意,“世人都爱层皮囊,可那东西最不长久,前一刻人面桃花,下一刻红颜便作了白骨,爱欲虽是浓腻,可人心迂回叵测,情路步步惊心。”
 ·“只有这种东西……” ·黎子春说着,托出那颗明珠:“吞下去,便是永世永生,不离不弃,你做魔王,我坐江山,在这暗华天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是好” ·纪凌望着定魂珠,眼波面柔,嘴角勾出缕痴笑。
 ·黎子春见他入了迷障,知道是时候了,轻轻抛过明珠· ·纪凌一抬手,接了过来· ·陆寒江、玄武王连声急唤,纪凌却置若网闻,握着明珠,径自走到了黎子春面前。
 ·黎子春微笑,“把明珠吞了吧” ·纪凌点了点头,张开嘴来,却见他齿间咬着截白骨· ·黎子春的脸色顿时一僵,强作镇定,温言相劝:“把骨头吐掉。”
 ·纪凌摇头:“我要他看着·” ·说着,五指一并,拧紧了定魂珠:“这是魔物的另一半元神,我若吞了,两半元神合体,魔王出世。
可是……这珠子若是碎了呢” ·黎子春眼光一凌,飞身要抢那珠子,纪凌不但不避,反追了上去,手肘一勾,将黎子春牢牢扣住,贴在他耳旁低低问道:“珠子碎了,你我便会同归于尽吧” ·黎子春急呼:“你会魂飞魄散” ·纪凌微笑,“如此甚好。”
 ·随着“喀嚓”一声脆响,纪凌闭上了双眼,嘴里的骨头温润如玉,他果然陪着自己,一路陪到了底· ·露台上空蓦地绽出团紫焰,宛如一朵巨大的火莲,刹那间吞没了二人,暗夜里火光激荡,直冲九霄。
 ·众人惊魂未定,平里却起了阵狂风· ·凛冽的寒风挟着偌大的雪片直扑露台,“嗖”地一声,将谢清漩的骨粉卷上半空,混入了漫天烟尘。
 ·次年早春,宕拓岭中雪融冰消,万物复苏· ·玄武殿前的草地上悄悄冒出了两枝新芽· ·袄时两抹嫩绿混于杂草间,毫不起眼,及后得了细雨的滋润,两株小树日益茁壮,枝干盘绕,藤蔓纠结,宛如一对交抱人儿。
 ·到了暮春,翠叶柔芽间绽出朵朵娇蕊来· ·和风过处,紫英坠落,前生后世、新仇旧怨,到了此时,纷纷飘零,都铺作了一地锦绣· ·淡淡的花香引来几只粉蝶,绕着同株相依相偎的藤树,翻飞翩跃,惹春光无限…… ·全文完 ·番外篇 紫藤春华 ·一百年后。
 ·京郊十里铺· ·北风劲吹,细雪沥沥,街道两旁的廊檐下挂满了冰凌,衬了一串串尖头红椒,煞是好看· ·但听一阵銮铃轻响,两匹骏马一先一后飞奔而来。
 ·当先那人着一袭描金盘云的长袍,腰板笔挺,容色如玉,眉目间透着股傲气,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个名门公子,后头跟着的显然是个小厮· ·小厮一边打马,一边叫喊:“小王爷、小祖宗,大年三十的,您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儿啊快回去吧府里摆了酒席,要大团圆的,待会老王爷发现你溜出来了,回去我挨板子不算,您也是要挨训的呀” ·那王爷“吁”地一声勒住马,将眉毛一横,“怕回去吃板子好啊我现在就给你一顿鞭子。”
 ·小厮双手抱拳,连连告饶,“小祖宗,我怕了你,板子、鞭子你叫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这总行了吧可这大雪连天的,你究竟要去哪里总得给我个明白吧。”
 ·王爷听他这么说,倒笑了,“我昨晚做了个梦,在京郊十里铺遇了个故人·” ·小厮不由跌足长叹,“我的爷,你竟为个梦找人来了,可这故人究竟是谁” ·王爷白了他一眼,“都说是梦了,哪里知道是谁只觉得是个故人。”
 ·两人沿着石板街跑了三遍,也没瞅着半个故人· ·一街的冰凌渐渐化了雪水,眼看着过了巳时· ·小厮想到家里那顿板子,脸越拉越长。
 ·他再看王爷,却仍是兴致勃勃,不禁暗自叫苦,他深知这小王爷最是个不听劝解的,只得挖空了心思,想着如何哄他回府才好· ·小厮抬眼间,见那街角摆了个小小的卦摊,眼珠一转,向主子献计,“王爷,那边有个算卦的,不如找他解个梦,总强过我俩顶风冒雪地乱转。”
 ·这小王爷也是个贪玩好乐的,听了这点,便朝街角望去· ·但见那卦摊极小,窄桌边坐了个瞽目的先生,年纪很轻,不像是个得道的高人·他长得却极是俊秀,一张脸清雅出尘,让人禁不住想去亲近。
 ·小王爷当下便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到了摊前,王爷把梦说了一遍,又问:“这梦能应验吗那人是谁” ··先生点头,“您今日便会遇着他,只是这故人不是你今生所识,碰是碰得上的,只是未必能够相认。”
 ·王爷听了,把长眉一轩,“相逢不相识这遇到跟遇不到,还有什么分别” ·先生淡然微笑,“能遇能识是缘分,能遇不能识也是机缘,缘深缘浅,总须顺其自然。”
 ·小王爷被他缘来缘去一顿说得头晕脑胀,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先生话说得虽然玄虚,容貌却甚是清丽,叫人观之忘忧·小王爷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了人家,竟是错不开了,好在那先生看不见,两下里倒也免了尴尬。
 ·先生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只好先开口,“您还想问些什么” ·王爷楞了楞,张了口,却问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异日我再来找你,你认不认我呢” ·小厮在一旁猛咳,暗想:我家王爷虽是荒唐,可也不见得喜好男色,怎么当街调弄起个瞎眼先生来了 ·那先生微微错愕,转眼间却已定下心神,淡淡一笑,“衣食父母怎会不认” ·小王爷听了这话,道个“好”字。
 ·他拂衣而起,扔下锭银子,带着小厮离了卦摊· ·主仆二人上得马去,甩动长鞭,原路折返· ·两匹马脚力甚好,转眼间便离了十里铺,转进了内城。
 ·京畿之地,历来繁华,时值新春,熙攘热闹更胜往日·长街两旁,小摊小贩小溜排开,花炮、面人、糖葫芦,红红绿绿,迷了人眼· ·小厮一心想着早些回去,哪有功夫去看热闹。
 ·他急催骏马,跑了一程,觉得不对劲,扭头一看,不见了王爷,可把他给吓得虽是寒冬腊月,也惊出了一身的汗· ·他赶忙跳下马来,沿着来路细细寻去,好半天才在个花炮摊前,找到了施施然牵着骏马的王爷。
 ·小厮拉过主子,低声怨道:“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叫我好找·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您有个闪失,我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老王爷砍啊” ·王爷也不理他,点着摊上的花炮道:“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我都要了。”
 ·摊主遇了大主顾,自是欢喜·他接过银子,将花炮扎成小山般的一堆,交到小厮手里· ·小厮边把东西搁到马背上,边撅嘴嘟嚷,“小祖宗,您买这些干嘛府里要多少有多少,您想看什么花样的,吩咐小的们替您放就是了。”
 ·王爷哈哈一笑,转身又进了街边的万福楼· ·这万福楼是京中第一大酒家,京帮菜肴、陈酿美酒,名满天下,不独酒好菜好、店中小二更是练就了双火眼金睛,最会看人下菜,见那王爷衣着华美、气宇轩昂,忙不迭地招呼过来:“这位爷,请到楼上雅座。”
 ·小厮牵了两匹马,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 ·“我的爷,您又要干嘛” ·话音未落,已有小二堆了笑上前,接过缰绳,“马我帮您牵到后头去吧。”
 ·小厮一着急,脸都红了,“小祖宗,府里摆下酒宴,就等着您回去呢您怎么上这儿来吃饭了转过两条街就可到家了……” ·王爷微微颔首,吩咐小二:“我们不在这儿吃饭,你拣好酒好菜,装个几个食屉,我们带了走。”
 ·小二将主仆二人引至坐上,奉上佳茗· ·不多时,三个描金攒花的食屉摆上了桌面· ·小厮急着回去,真想提了食屉便走,再看王爷却是一脸悠闲,托着个瓷盏,若有所思。
 ·“你瞧那先生,可觉得面善” ·“哪个先生” ·小厮想了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算卦的那个不觉得呀,没见过吧·” ·王爷蹙了眉尖,“我倒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一般,可是怎么想,却也想不起来。”
 ·“那就回了府,慢慢想吧” ·见王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厮急了,“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测字先生,您想那么多干嘛他总不会是您前世里的故人吧” ·王爷一扬眉,精光湛然的眸光直扫过来,小厮被他看得一抖:“我胡说呢,您别往心里去。”
 ·王爷搁下茶盏,往外便走· ·小厮见他肯回去了,长长地舒了口气,提了食屉追上主子· ·及至两人翻身上马,小厮才觉出异样,“您往哪去王府在那边,这是出城的路” ·“我们去十里铺。”
王爷说着,嘴角一勾,轻轻笑了,“既然他说会认我,那我就让他再让一回” ·等主仆二人再回到十里铺,已是正午时分。
 ·细雪初歇、云淡风轻· ·一轮赤日拨云而出,照在两人身上,竟有几分春意· ·转过街角,便是那个孤零零的测字摊,那先生看来倒也悠然,双手拢在袖子里,半合着秀目,似睡非睡。
 ·王爷远远地便下了马,把缰绳丢给小厮,背着手踱到卦摊跟前,轻咳了一声· ·先生闻声,抬起眼帘,一双空蒙蒙的眸子对了王爷,“您又来寻故人了” ·明知他看不见,王爷脸上还是一热,一撩袍子,在摊前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是贵人,吐息敛气不同寻常。
我虽眼盲,心还不盲·”先生说着,微微笑了· ·望着那人恬淡的笑颜,王爷胸中一阵翻腾· ·耳边这话,眼前这人,似是相识,又如陌路。
 ·心头层层叠叠,俱是前尘旧事,可细细分辨,却都是些浮光掠影,抓不拢,团不住,理不清,更道不明· ·半晌,王爷长叹一声:“我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你了,可我相信 ·你我不是初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先生吟罢,长眉一挑,“我倒觉得,与其相识,不如初见。”
 ·王爷怔了怔,转而大笑: ·“好个‘人生若只如初见’” ·王爷手一挥,吩咐小厮取过食屉,在卦桌上铺排开来,又亲手斟了两盏醇酒,递了一杯到先生的面前。
 ·“喝下这酒,我便交了你这初见的朋友·”言毕,他一仰脖,先干为敬· ·那先生并不说话,听到王爷将空盏顿在桌上的声音,略一沉吟,端过酒盏,也是酒到干杯。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忙着过节,到得午后,街上行人都没有几个,更没人来看相测字了· ·先生索性收拾了卦筒、命,跟王爷吃起酒来· ·他话虽不多,酒量却是好的,又遇上个能饮的对手,两人杯来盏去,从午时直喝到日薄西山,把几瓶酒干了个涓滴不剩。
 ·推开酒盏,先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承蒙厚意结纳,在下铭记·我就住在离此不远的朱家巷口,门上挂着八卦镜的那户便是·” ·“今日是三十,府上想必摆下了团圆宴,我不敢留您,来日若得了闲暇,还请登门一叙,我当备下水酒,以待佳客。”
 ·王爷闻言便笑,“既有好酒,何必再等我这就跟你去喝个痛快” ·这话一说,把个小厮急得汗都出来了,眼巴巴看着王爷,“先生说得是,府里都等着您呢” ·王爷抓过那先生的褡裢,把卦筒什么都扫了进去,头也不抬,“什么团圆宴七大姑八大嫂的,规矩多多,好不烦人,今年我要过个清净年,你要不乐意跟着,要不一个人回去吧” ·小厮给他咽得差点哭了出来,“一个人回去那不是讨打嘛” ·先生听到那小厮语带委屈,也帮着劝解,奈何那位王爷打定了主意,偏不回府。
 ·小厮万般无奈,只好帮着收拾了东西,牵着马匹,跟着主人,去了先生家· ·三人行不多时,就到了朱家巷口· ·先生拄了竹杖,挪到自家门首,小扣门扉,“吱呀”一声,便有老仆打开了门,将三人让到院内。
 ·小厮举目四顾,眼前一个小院、一溜窄屋,称得上是篷门陋室了,洒扫得却甚是洁净· ·院子里光秃秃的,倒是搭了个棚架,植了株紫藤,隆冬天气,纠结的藤蔓间无叶无花,覆了层薄雪,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王爷瞧见那紫藤,“咦”了一声,“你也种着紫藤我前些年也买了株栽在家里,这花虽素了点,看着倒还亲切·” ·先生淡然一笑,并不答话,转过身,吩咐老仆备下菜肴。
 ·那老奴年纪虽大,动作倒还麻利,不一会儿,冷盘热菜都上了桌·菜色自是平平,但屋里烧了暖炉,又烫得热洒,倒也一室春意· ·先生先请王爷上座,又将老仆和小厮都叫了过来。
 ·他笑着道:“贵客登门,照说不该让客人跟仆从同席,可我平日起居全仗福伯照顾,日日与他饭同钵、食同桌,今夜又是新春,更要吃个团圆饭,倒不如我们四人一桌,图个热闹。”
 ·王爷听了,略略一楞,便也点头,“无妨·” ·老仆从容落座,小厮却蹩到了屋角,怎么都不肯过来,期期艾艾地望定了王爷:“爷,我哪敢跟您同一桌吃饭,回去不给扒了皮才怪” ·王爷横他一眼,“大年三十跟着我私逃,你这层皮怎么都保不住了,不差这一椿。”
 ·见那孩子眼都吓直了,他才笑了,“快过来吧主人家最大,先生既然请你,你还不赏光” ·四人这才团团坐定了,举箸把盏,共贺新春。
 ·先生家的菜肴虽是寻常,酒却是上好的陈酿,入口绵香,后劲十足,那老仆跟小厮都是量浅之人,酒过三巡,便有些顶不住了· ·再饮得几杯,老仆“咚”地趴在了桌上。
 ·小厮更好,“哧溜”一声,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王爷见状便笑,他酒量再好,喝了一天,也有些耳热了·他再看身旁的先生,却是面白如玉、神清气爽,丝毫没有醉态。
 ·王爷不禁叹息,“你一点都不醉吗” ·先生微笑,“我从未醉过·” ·“从来不醉那喝酒还有什么意思你啊,就是太过清醒了……” ·屋子里暖暖的,酒气氤氲,身边的人低垂着眼帘,橘红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忽忽闪闪,王爷忽然觉得自己醉了。
 ·酒不醉人,醉人的是那似曾相识的茫茫前尘· ·他知道他认得他,然而他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王爷伸出手去,想碰那人的唇,指尖还没触到温腻的唇瓣,外头“碰”地一声巨响,将两人都震得一惊。
 ·“劈劈啪啪” ·窗外接连的爆响,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放爆竹呢” ·王爷向后一倒,靠上椅背,“你放过炮竹吗” ·先生苦笑,“我落地便是个瞎子,只有听别人放了。”
 ·“我也没放过·”王爷说着,对着昏睡的小厮,轻轻踹上一脚· ·“都说我是千金之体,要小心,要小心,连个爆竹都不让我放,年节岁末的,倒是一班奴才玩得开心。”
 ·先生微微笑了,忽觉腕间一紧,已被王爷攥住,但听那人兴致勃勃地道:“走,我们放花去” ·屋外皓月如霜,先前又落过阵细雪,分不清哪是雪色哪是月影,直把个庭院里作了银台琼阁。
 ·王爷将先生扶到紫藤架下的长凳上,安排他坐好,又取了花炮,线香过来,笑着问他:“有鞭炮、也有烟花,先放什么” ·先生摇摇头,“我看不见,什么都好。”
 ·“那先听响吧” ·王爷言罢,引燃了串长长的鞭炮,胳膊一甩,抛到院中,随着“啪啪”的爆响,大红纸屑四下纷飞。
 ·王爷越放越高兴,将些个爆竹一溜烟地排开,一个个点了过去,一时间,急响如雷、硝烟漫天,好不热闹· ·爆竹声歇,半天都没听到新的响动,先生自疑惑,右手却被捉进个温暖的掌心,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被塞进了手中,仔细摸去,是支线香。
 ·“我带你点烟花·” ·王爷说着,搀着先生到了院中,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跟他一起蹲下:“来,把手伸出去·” ·晃了半天,线香终于对上引线,“哧”的一声轻响,引线顶端冒出了橘红的花火、王爷忙把先生拽开,退到了紫藤架下。
 ·“碰”地,烟花炸开,华丽的光带直冲云端,到了半空散作繁星点点· ·“这烟花是紫色的,一点点坠下来,像紫藤花一样·”王爷叹了口气,“可惜你没见过,紫藤开花是极漂亮的,一开便是一片,远远看过去,像层紫色的云霞,如火如荼。”
 ·先生颔首,“春日里我常坐在紫藤架下,落花掉到手上,又轻又软,幽香淡淡……” ·王爷扳过他的肩膀,“你也喜欢紫藤” ·先生低眉应道:“是。”
 ·“为什么” ·先生略略沈吟,半晌淡然一笑,“宛如故人·” ·子时已至,家家户户辞旧迎新,四下里爆响连连,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把个静夜炸开了锅。
 ·王爷心里也似燃起了簇簇花火,恍惚迷离,乍惊乍喜,前世也好,今生也罢,这四个字入耳入心,遂了旧愿,又引出新问,他不禁握住先生的肩膀,“前世里你我是什么人” ·先生动了动嘴唇,只可惜爆竹声太大,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王爷靠到他唇边,侧耳再听,话没听到,却有两瓣温软贴上了脸颊,柔腻如花,翩翩若蝶,轻轻一点,倏忽而去· ·王爷登时楞在了原地,只觉着脸庞上那点温热,慢慢晕开,从颊上直暖到心窝,滚滚前尘、种种痴缠、点点爱恨,纷涌而来,如潮如浪、拍得人阵阵晕眩。
 ·渐渐地,王爷心中澄明起来· ·他记起来了眼前是他 ·那个让他愁肠百转、求之不得、舍不下、忘不掉、爱不得、恨不能的他 ·“是你” ·王爷托起他的下颔。
 ·先生淡舒秀眉,并不答话· ·王爷也再不容他说话,俯下身去,紧紧地吻住了他· ·只计今生,这是他第一次吻他· ·若要算上前世,这张唇他却不知尝过多少遍了。
 ·可是不管是一遍,还是一百遍、一千遍· ·他只知道,这两瓣嘴唇间藏了花蜜,莫说此生,便是轮回千次、万次,他都尝不够,更放不开· ·邻家燃了花炮,“哧溜溜”礼花升天。
 ·夜色里绽出丛丛银花,到了半空又散作银星点点,纷纷零落,柔柔地里住那拥吻的两人· ·好半天,王爷才松了嘴,却舍不得松手,把个人牢牢地箍在胸前。
 ·先生淡然笑着,他的眼眸还是空蒙蒙的· ·可王爷知道,这一次,他的眼里有他·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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