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风Liu劫+番外 by 公子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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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风Liu劫+番外 by 公子欢喜
第一章·墨啸曾对澜渊说:“要是放到人间,你活脱脱就是个纨子弟·”·澜渊眨眨眼,描金的扇子展开在胸前徐徐地摇:“便不是在人间,我也是个纨子弟。”
澜渊命好,旁人清心寡欲几百年也不见得能修成个小散仙,他一出世就是天族,什麽都不会,天帝二太子的紫金冠就束在了头上·天界是没什麽事的,成天就是一群老头,或是围著桌子下棋或是围著炉子炼丹,要不就是闭著眼睛点手指头算天数,说得好听是仙家清静,说穿了不过是没事儿闲得慌。
澜渊还有个名叫大哥玄苍,这就是说,哪怕有一天他们的天帝父皇羽化历劫去了,也轮不上澜渊来管事·更何况,他的父皇身子骨好得很,听说前两天还在广寒宫里头和嫦娥拉拉扯扯,被天後逮个正著,一路提著耳朵衣衫不整地拖了回来。
底下人的明里不敢多话,背地里说什麽的都有,嘻嘻哈哈的,快把嘴笑歪了·天奴们正笑得高兴时,一回身惊见澜渊站在後头,忙不迭跪趴在地上,抖得跟筛子似的。
澜渊也不恼,摇著扇子和蔼地说道:“说什麽呢,笑这麽欢,也说给我听听”·地上的人哆嗦得连话也说不全,直嚷嚷著:“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澜渊倚著廊边的柱子笑笑地看了半天,才收了扇子走人:“没事儿,起来吧。”
天奴颤颤地站起身,偷偷睨了眼那远去的背影道:“老的不正经,小的也没出息·”·澜渊走得并不远,话正好飘进了耳朵里·一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撇,手里的描金扇摇得不疾不徐。
人家说的是实话,跟人家计较什麽呢·澜渊是去过人间的,专程去看看人间的纨子弟是什麽样子··那是个行将就木的王朝,一眼望过去就是乌烟瘴气的。
外头的起义军快要攻破城门,里头的皇宫里,一群人正撅起屁股趴著斗蟋蟀·屁股最大的那个就是太子,脑满肠肥,一双眯缝的老鼠眼瞪得赤红·澜渊看了一阵,觉得无趣就走了。
顺手拿了两罐蟋蟀,回天宫後特地让人捧了给玄苍送去··把这事儿说给墨啸他们听,墨啸笑喷了一地的酒·倒是澜渊自己,摇著扇子坐在一边,脸上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斯文笑容,温文却不可亲。
後来又去人间看了一次,早已改朝换代,沧海变作了桑田·这回的王朝正是极盛,紫云绕顶,清气四溢·王孙公子们宽袍长袖蛾带高冠,手中常拿了把金漆玉骨的名家山水扇,身後的小厮再提了两笼画眉翠鸟,出行时是前呼後拥,回转时是後拥前呼。
寻常百姓要避开让道,高门相遇就要当街比富,家里的白玉如意翡翠瓶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比,比不过就立刻摔了,这点小玩意儿本公子不希罕的表情·澜渊看得有趣,多留了几天,看他们成天来来去去地吟诗、清谈、作画、饮宴……一样是没事儿闲得慌。
澜渊闲著的时候就去找墨啸他们·墨啸是狼族的王,还是狼族少主的时候就和澜渊混到了一起·还有虎族的擎威、蛇族的冥胤等等,兽族的少主们比不得天界的二太子尊贵,不过,各自的无所事事倒是相似的,一来二去就勾搭成了上百年的酒肉知己。
时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寻欢作乐·天界的老臣们对此颇有微词,连他的小叔勖扬天君也教训他,别跟乱七八糟的妖孽们混,浊了天族的仙气·澜渊一概都笑著点头说是,一转身,照样和妖怪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墨啸喝醉了,指著他厉声道:“堂堂天界的二太子,和妖孽恶鬼同桌饮酒,成何体统”·澜渊放下酒盅,不说话·一把揽过身边斟酒的侍女,火辣辣地吻了下去,手掌贴著高耸的胸脯来回摸索到大腿。
周围立时拍手叫好,一片哄笑声··良久才抬起头,就著侍女的手抿一口酒:“就是这个体统·”·怀里的女子双颊泛红娇喘连连,他却摇著扇子,眼中一双墨中透蓝的眸,清明不沾半点情绪。
※※※※※※※※※※※※※※※※※※※※※※※※※※※※※※※※※·这天又轮到墨啸做东··狼族的王住在一个小村庄的後山·地方偏僻荒凉了些,山中却林木葱郁,溪水叮咚,四时繁花胜景。
澜渊不急著赶路,一路看著景色一路缓步往里走·天宫中奇花异草数不胜数,但是终不及人间景物来得自然讨喜··走著看著,就听身旁一声怒喝:·“没出息的小畜生”·声音并不响亮,但是那话里的怒气直灌进耳里就跟炸雷一般。
澜渊停住了脚步寻声去看,身边只有一棵榕树,枝干粗大,怕是要几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它在面前一拦,就完全看不到树後的景象了··澜渊悄悄绕过了榕树,看到不远处站了个白衣的男子。
只是一个背影,一头银白的发垂过了腰,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一点一点撒上去,光华隐隐,仿佛谪仙··男子似乎十分震怒,说话虽是平淡却极是严厉:·“不识礼仪教养的畜生先前我是怎麽教训你的”·“还不认错麽”·“这都是你第几次犯错了”·“说怎麽又犯了”·“……”·手臂微动,几点寒光,就听到一阵抽打声和小兽的哀鸣声。
树枝间停栖的鸟儿纷纷扑翅飞走··澜渊看了一会儿,原先想走,转念一想,又起了一分好奇心·如果那个白色的身影转过身来,会是张怎样的面容·於是跨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再次回身,斥责声和哀鸣声忽然都听不见了,一直背对著他的白衣男子正冷冷地站在他跟前。
白衣,银发,一双灿金的眼睛,里面的视线却又是冰冷冰冷的·手里还抱著样白色的事物,定睛一看,是只通身雪白的狐,闭了眼睛静静地蜷在他的臂上··澜渊有些失神,呆呆地站著,不知该怎麽应对:“呃……这位公子,在下……”·“借过。”
冷冷的两个字尚不及让他回过神来,白色的人影已经擦著他的身侧飘了过去··前方,绿草如茵,落叶旋舞,鸟儿扇著翅膀没入黑色的树影间;远处,密林重重,一望无际,耳边间或有溪水的淙淙响声和著雀鸟的啼鸣。
澜渊又站了许久,手里的描金扇收拢又打开,低头,轻笑,扇面上的高山流水掩不住一双墨中透蓝的眼··赶到墨啸的府邸时,他已是最後一个到的了,连住得最远的冥胤都到了多时。
被众人笑闹著强灌下三大杯酒,酒气淡淡地在脸上泛开·席间有歌舞助兴,女子柔细的腰肢在眼前扭动摇摆·轻纱下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一双水润的眼直勾勾地勾过来,红唇微启,舞得越发- yín -靡。
不愧是冥胤特地带过来的蛇族舞女,果然身姿曼妙,此舞天上亦不能有··澜渊边喝酒边说起方才遇到的事,酒杯举到唇边,将饮不饮,只是回味:“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啧……”·墨啸听罢哈哈大笑,擎威、冥胤他们虽没有这麽不给他面子,脸上也分明是憋笑快憋不住的样子。
“怎麽了”澜渊放下酒杯问道··“他呀,你就别想了·那可是个惹不起的主·”冥胤道··“哦”澜渊看著面前的舞女,眼中兴味更浓,有意无意地扫著墨啸。
其他人均识相地不说话,墨啸架不住他笑盈盈的脸,只得说道:·“那人八成是篱清·”·“篱清怎麽没听过”倒是个跟人一样清冷的名字。
“他不是我们这一群的,你当然不知道·”·墨啸似乎有意隐瞒,澜渊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半句也不肯多说··澜渊也不急,喝著酒一句一句温温和和地问他:“不是我们这一群是什麽意思”·“就是人家心气高,不跟我们鬼混。”
“哦”·“嗯·”·“那他手里的狐是”·“那是篱落,他弟弟·常惹祸。”
“弟弟”·“啊·”·“那他也是狐”·“他是狐王,跟我差不多时候继的位。”
“哈哈哈哈……”这回轮到澜渊大笑,笑到连酒都喝不下去,“他”·众人点头。
“怎麽一点狐狸的样子都没有”·印象中的狐是妖豔媚人又女干猾狡诈的·那个人,怎麽能是狐·澜渊又笑了一阵才止住,更兴致勃勃地看著蛇族舞女的舞蹈。
眼中却似隔了层纱一般,疏疏淡淡的,墨非墨,蓝非蓝,旁人怎麽也看不真切他到底在看什麽··闲扯了一阵,说到冥胤的妹妹冥姬,现今兽族中间顶尖的美女·美丽、高贵,看一眼就酥了半边身子,广寒宫中的嫦娥见了她也要羞愧。
擎威玩笑著说要结亲,冥胤玩笑著摆架子说拒绝··澜渊皆是在边上喝酒看戏,不置一词·临走时笑著对墨啸说:“下回把那个篱清也叫来吧·”·众人一下子安静了。
墨啸为难道:“他那人不肯的·”·“你去他该会肯吧”澜渊丝毫不理会墨啸的惊讶,“既然你知道他那麽多事又那麽护著他,还能说不熟麽”·“可……”·“就这麽定了。
下回他要来了,我澜渊欠你墨啸一个人情·以後你要什麽,只要我能给的,我要说半个‘不’字,我天雷轰顶永堕畜生道,如何”描金扇展开了在胸前慢慢地摇,澜渊笑得斯文轻松。
墨啸依旧沈思不语·澜渊不等他回话,迳自摇著扇子走了··回去时特意绕回到那棵榕树旁,还真是个好地方··※※※※※※※※※※※※※※※※※※※※※※※※※※※※※※※※※·“不去。”
狐王府中,狐王篱清听明墨啸的来意後断然回绝,丝毫不顾及狼王的颜面··“你这是何必不过是喝个酒、聊个天,干什麽这麽严肃”篱清的拒绝在意料之中,墨啸维持著笑,一副语重心长的老好人样。
“不去·”·篱清仍旧不肯,垂下眼来喝茶·茶是墨啸带来的天宫香茗“浮罗碧”,缩卷的叶片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开,映得一盅茶水都湛绿通透起来,翠玉一般。
“没别的什麽人,擎威、冥胤,都是从小认识你又许久没有见的·现如今大夥儿都继了位,聚到一块儿聊聊不挺好的吗”墨啸不放弃,继续卖力劝说。
心中却埋怨著澜渊,好好的发什麽毒誓,他要不点头就显得他多不仗义似的·也是篱清多事,教训弟弟在自己家教训不就完了,跑到外头去干什麽连累得他墨啸现在两头都落不了好。
“……”篱清这回连拒绝都懒得说了,茶盅放到桌上,淡淡地看著墨啸快笑僵的脸,大有远走不送的意思··狼王硬著头皮赖坐著只当没看见,三寸不烂之舌鼓得更勤快,莲花一般:“你呀,别老把自个儿憋在屋里。
平日就不见你露面,难得一个机会,你又何必这麽不给面子你看看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都成个大姑娘了·另外,不也是为了让旁人开开眼,见识见识狐王的风采麽现今这年头,就算是公事也是酒桌上头才谈得顺呐……”·篱清不作声,一迳任他滔滔不绝地说完。
灿金瞳里金光点点,无风无浪:“送客·”·立刻进来了两个青衣小厮,拱著手请狼王起驾··“你……”墨啸被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起身,幽绿的眼中寒光一闪,语气不复亲热:“篱清,你不去本是没什麽。
可是,各族中还有哪家是你那个宝贝弟弟篱落没招惹过的”·篱清闻言,神色不变,手掌却悄悄在袖中紧握成拳··“听说,前两天狮族的狮王宫中溜进了一只雪狐,偷吃偷喝不算,还肆意捣乱,险些把屋子拆了。
光为了这个,你也该给各王一个交代吧三日後,我墨啸恭候狐王大驾告辞”··黑色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门边,篱清坐了良久,灿金瞳忽明忽暗,已是山雨欲来之势:“去,把那个小畜生带来”·黑羽红喙的炙鸟飞进宸安殿时,澜渊正打算出门。
炙鸟停在窗边,引颈昂首,口吐人言:·君欠吾大礼一份,隔日必来索取··话音方落,就见原地升起一团蓝火,火光中隐约只能看见几根黑羽在其中翻飞·一眨眼,朱栏格窗,半点痕迹不留。
描金扇“唰──”地展开·澜渊身上穿的是宝蓝色的袍,珠光缎面,银线滚边,似瀚海波涛,汪洋接天··二太子今日心情大好:“走,去天崇山瞧瞧。”
天崇山天崇宫,楼阁高耸,翘角飞檐,琉璃瓦熠熠生辉,海外仙境中云遮雾绕的桂殿兰宫··天崇山的主人便是勖扬天君,上古神众的後裔,额有银紫龙印的天胄神族,二太子澜渊唤他一声小叔。
偏不巧这天勖扬天君不在,说是去东海了·澜渊不以为意,摇著扇子熟门熟路地往後花园走··後花园中有条抄手游廊,一路蜿蜒向内·穿过月洞门又过了竹板桥,鹅软石铺就的小径弯弯地从竹林一直伸到一座小巧的院落前。
既不叩门也不让人通报,澜渊推了门入内··院中有一个圆石台,环了几个小圆石墩·石墩上坐了一个穿青衣的人,青丝如瀑,垂及地面·那人听了声响抬起头来,面容有些苍白,唇色也是淡粉的,少了些血色。
一张不算漂亮的脸,最多不过是清秀··见是澜渊,青衣人慢慢站起身,柔和的笑在脸上绽开:“二太子来了·”·澜渊皱眉,收了扇子在他对面坐下:“文舒,不是说好了麽叫我澜渊就行了。”
“好·”文舒等澜渊坐了,亲手泡了茶奉上,才又慢慢坐下:“主子出门去了,要让你白来一趟了·”·“谁说我是来找他了我来……是因为……”澜渊看著文舒,墨中透蓝的眼睛一眨不眨,一往情深的样子,“我想你了。”
文舒的眉眼低低柔柔:“谢谢·”·“唉……”澜渊挫败地垂下头,“文舒,你就不能跟我说一次你也想我麽”·“我也想你。”
文舒说,依旧和和气气云淡风轻的样子··“你这麽说倒是更叫我伤心了·”澜渊走过来拉他的手,“不过,我爱听·”·澜渊和勖扬天君其实年龄相仿,自小就在一块儿大的。
只是勖扬天君生性高傲冷淡,不喜与人亲近·於是澜渊倒是和文舒这个勖扬天君的侍童更亲热些··据说文舒原是凡人弃婴,被勖扬天君的父亲捡到带回天崇宫抚养,又输进上古神力脱了凡骨,非人非仙,长生不老。
代价就是要伴著勖扬天君做侍童,直至灰飞烟灭··文舒的性子很好,总是那麽温柔地浅浅笑著,不漂亮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很舒服·文舒鲜少出天崇宫,澜渊每次来都会和他讲讲外头的事,人间的、妖界的、天界的。
絮絮地唠叨一阵,他就会笑得很高兴,面色也红润了些··今日便又说起来,提起那个篱清,冷冷的金瞳,冷冷的人·说到他时,澜渊又趴在石桌上大笑了一阵子:“文舒,你说,哪有这样的狐”·文舒看著他笑,语气有些无奈:“众生万千相,你怎能因为这个就去招惹人家”·“你不觉得有趣麽既是狐,就该是个狐的妖媚样子,板著张脸去做给谁看白白辜负了那麽一张美丽的面孔。
啧……”说这话时,墨蓝的眼睛晶亮耀眼,志得意满··文舒不说话,轻轻地摇头··※※※※※※※※※※※※※※※※※※※※※※※※※※※※※※※※·狼王的宴会,篱清终是去了。
挑了张墙角边的矮桌·刚坐下就有侍女跪在身边殷勤地倒酒喂菜·柔弱无骨的身子似有若无地腻过来,轻薄的纱衣根本遮不住什麽,偏还刻意俯下身子,好让一对雪白的酥胸在他眼前一览无遗。
眼看著女子就要倒进他的怀中,篱清忙不著痕迹地避开·眉头微锁,看向不远处那个宝蓝色的人影··从踏进这个大厅开始,他就一直在看他·原本不想理会的,他的视线却一直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打转。
隐藏得很好的暧昧目光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还显意犹未尽·篱清对他瞥了几眼算是警告,他却笑笑地冲他拱拱手,看得愈加放肆··丝竹声声,长长尖尖的指尖把琴弦拨得缠绵悱恻,欲语还休。
蛇族的舞女和著曲调款摆柳腰,足踝上的金铃“铃铃”地响·迷醉的乐曲,迷醉的舞姿,迷醉的人··澜渊举起酒杯隔著蛇女扭动的细腰向那个角落敬了一敬。
果然,那双灿金的瞳更耀眼了,甚至能感受到来自那个方向的彻骨寒意·酒液入喉,把侍女揽过来轻薄,唇舌在颈窝边游移,眼睛仍死死地看著他·那人却扭过头,留给他一个挺得笔直的侧影。
嵌在壁上的夜明珠光华皎皎,投照过去就沿著他的颈项画出一条好看的曲线,一直没入衣领中·恨不能撕开那袭白衣,墨中透蓝的眸子暗沈暗沈··男人们的酒席总是少不了女人的话题。
冥胤家的冥姬、虎族中的采铃、狐族里的红霓,一个赛一个的美人;山下沈香阁里头的姑娘,在床上那叫一个浪,腰扭得比蛇还厉害;还有春风楼里的花娘,好一手功夫,管保叫你欲仙欲死……·冥胤忽然说:“二太子怎麽不说话”·擎威道:“二太子何等的眼光,能入眼的必是绝色。”
墨啸在心里头暗骂这两个酒囊饭袋,事情都坏在他们俩手里了·一边使眼色给澜渊,叫他收敛些··澜渊一笑,低头看扇面上的山水,余光却瞟著篱清:“最近倒是看上了一个。”
复又抬起眼,大大咧咧地就看了过去··篱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中恼怒,脸上凝霜结雪,冷得让人不敢接近··众人这才明白过来,皆不敢出声,只来回在他们两个间扫视。
“咳·”墨啸轻咳一声,出来缓和,“这是怎麽了怎麽都停了来,奏乐”·众人匆匆忙吆喝碰杯。
酒还来不及咽下,二太子再度发话:“庸脂俗粉算得了什麽狐王才是真绝色·”·描金扇一摇一摇眩花了眼,众人一口酒哽在喉头,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偌大一个厅中鸦雀无声··“哼”上好的红木矮桌轰然倒地化成一地粉末··众人尚不及回神,白光一闪,一柄秋水长剑已经抵上了澜渊的喉头。
“呀──”一片抽气声,却谁也不敢上前··澜渊对上篱清流金闪烁的眼,直直地看进去,能看到他的眼睛里头有一张温雅的笑脸,伸出两指夹住冰凉的剑身,戏谑道:“再进一寸,如何”·狐王的唇抿起,手腕微沈,握剑的手眼看就要往前送去。
“篱清他是天界的二太子”墨啸再也坐不住,飞身掠过来阻止··金瞳一闪,添了些暗色,不动如山的面容看不出悲喜。
缓缓地抽回剑·剑身上几点红花分外鲜明··又是一道白光,方才拔剑相向的人已化成了远处一个白点··“呵呵……”澜渊低笑。
曲起手指送到嘴边,白皙的指上赫然一个被剑划伤的口子,鲜红的血液冒出来,滴落在宝蓝色的衫子上就成了暗黑的一点··风流劫 第二章·第二章·有人来通报,门外有人要求见狐王。
篱清放下手里的书卷问:“是谁”眉头已经皱了起来··除了族里的几个长老,旁人一般不会来见狐王·若是来了,八成是来告状的:·“小的昨个儿逮了只鸡,半道上被篱落少主抢了,请狐王作主……”·“小的在房梁上吊了块熏肉,一早起来没了,听人说看见篱落少主嘴里叼了一块从我家窗户里蹿出来……”·“家里有坛藏了多年的女儿红,自己都舍不得喝两口,篱落少主用块白石头冒充白玉,从我家笨儿子小四手里骗了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到他跟前。
篱清还没听完就怒气腾腾,自己狐王的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下人摇著头说是个和善的年轻人,不像是个告状的··方要让请进来,那小厮又歪著头想起来什麽:“那人手里还有把好看的扇子。”
心里一沈,眼前浮现出一张笑得轻浮的面孔,篱清脱口问道:“可是穿了件蓝衣”·下人忙不迭地点头,直道:“大王料事如神,是穿了件蓝色的衣裳。
料子好著呢,都没见过这麽挺括的·”·篱清抿著嘴不说话,直觉地要拒绝·沈吟了半晌,缓缓开口:“让他进来·”·手狠狠地按了按剑柄,心里比来了告状的还复杂,郁郁的,脸上绷得更紧。
澜渊见篱清板著脸从堂後走出来,赶紧收拢了扇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前日在下酒後失态,今日特来赔罪·还望狐王大人大量,不要和在下一般见识才好·”·说罢,自案几上拿起一个木方盒打开,竟是一套酒器。
细颈长嘴的酒壶另加四个方形的小酒盅,皆是整块的羊脂白玉雕成,莹白通透,不见白点瑕疵·壶盖上雕了一只阔口异兽,怒目圆睁,栩栩如生,一双兽眼用蓝色宝石嵌成,幽蓝深邃,精光四射。
酒盅上也嵌了各色宝石作成图案·当真是华贵精美,叫人看得眼花缭乱··“一套小玩意儿聊表在下歉意,还望狐王笑纳·”·澜渊让人捧了送到篱清面前:“狐王莫要小看此壶。
要论妙处,虽比不得狐府中的宝器精巧·但是,盛夏时节若将酒倒入壶内再倒出,自有一股凉意沁入心脾·比之冰镇之类的法子,酒味不失而清冽更加·”·篱清淡淡地向盒内看了一眼,点点头。
下人就收了盒子退下··澜渊见他收下,嘴角就翘了起来,也不坐下,就这麽站著,扇子在胸前徐徐地摇·一双眼紧紧盯著篱清不放··篱清见他不走,觉得奇怪,想开口问又不怎麽愿意。
一时,两人皆是无言,两双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神采··小厮们捧了些文书进来,都是族中的一些琐事·如今天下承平,各界也无太大的动作,事情就少了很多,也就是些零星的小事,邻里打架呀、丢了样首饰呀、夫妻吵嘴惊动四邻呀……虽用不著大王亲手处理,批阅一下底下送上来的请示还是要的。
墨啸就曾笑言:“什麽妖王,倒弄得跟个人间的小县官似的,东家长西家短的,说出去还真是没面子·”·篱清就当场翻开了低头逐行地看,偶尔觉得不妥当,就在下边写两句。
一件一件看下来了也耗了不少时光,觉得口中有些渴,伸手去旁边的案几上摸,有人把茶盅端到他手上,也没在意,拿过来喝了,随手一递,又有人接了过去··篱清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赞许。
手边的文书眼看著快要看完,旁人就再递过来一些·便重又打起精神细细地翻看圈画··不一会儿,砚台也端了过来,磨墨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起,说不出来是种什麽声响,听在耳里居然觉得也很舒服。
等全看完了,已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篱清揉著脖子抬起头,面前是一汪碧蓝,再往上,墨中透蓝的眸子正在对他笑··“你……”灿金的瞳有点愣神。
“怎麽渴了还是没墨了”澜渊自上而下俯看著篱清·似是明白篱清要问什麽,脸上的笑一层一层漾开,“今日是特来向狐王请罪的,狐王还没有原谅在下,在下怎麽能走呢”·“既是酒後失态,二太子不必太过介怀。”
篱清别开眼,脸上还是疏离的表情·”·澜渊笑容不变,说:“那在下明日再来如何”··第二天,澜渊当真又来了,摇著扇子走进来,脸上挂著斯文的笑,不知道的都要夸一句“好一个风采翩翩的少年郎”。
第三天也来了,也不介意下人们讶异的眼色·以後便是天天一早就往这里来,下人们都懒得通报了,直接就让他往篱清的书房里走··篱清还是冷冷的,没什麽话要跟他说的样子。
起初见他进来时还会皱一下眉头,後来就头也不抬了,看书、写字、作画、或是去外头练剑……只当身边没有这个人··篱清不理他,澜渊也不介意,就在旁边摇著扇子笑笑地看:·“狐王好画艺,这一杆翠竹身姿挺拔,风骨清奇,比起天宫的画师也半点不会失色。”
“狐王好剑法,若能上得战场必是一方战神,攻无不克·”·也会说些别的,太上老君和太白金星两个老臭棋篓子下棋下到打起来;月老有次醉酒,扯红线扯到把自个儿绑了个结实;自己的天帝父皇又被逮到和瑶华仙子眉来眼去,在天後宫外跪了一宿……篱清一概连个回应的表情也没有,澜渊兀自口若悬河地讲,也不觉得尴尬。
澜渊有时候也会带著东西来,记得墨啸说过天宫里的菜肴不错,就特地让人用食盒装著带过来,打开时还冒著热气··篱清夹了两口尝,不说好也不说坏·下次就让人全部换成别的菜式。
出来时,勖扬君那边送来一小坛琼花露,就一起带了来·狐王府的小厮们伶俐地捧出上次的那套白玉酒器·不愧是狐族,贴心·一高兴,袖子里摸出几颗宝石珠子,一人赏了一颗。
篱清只在一边静静地看,小厮们见主子不反对,忙向澜渊跪下叩头·以後见了他,笑得越发殷勤,鞍前马後地问哪里需要伺候·整个狐王府快成澜渊自己的宸安殿了。
澜渊回到天界时,听说天帝那边来了使者,已等了多时·也不著急,坐下来换了衣服再喝口茶,才把人叫进来·原来是新炼出了三颗火琉璃,天帝特地吩咐,两位太子一人一颗,剩下一颗就送给天崇宫的勖扬天君。
澜渊把火琉璃放在掌上看,寻常药丸般大小,火红火红,火团似的,内里却通体透彻,外侧隐隐一层红光,照得手掌也跟著泛红··“听说凡人吃了可长生不老”澜渊懒懒地问。
“是·”·“那於我有什麽用处”笑是亲切的笑,问的话却叫人答不上来··“这……”·“得了,逗你玩儿呢。”
便命人收了,闭上眼睛想篱清·原先不过是心里头无聊而已,现在却跟上了瘾似的,每天一睁眼就往那边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腿·怎麽就有了这麽个人呢不声不响地往那边一坐,自己就忍不住要去招惹他,原来想看看他狐狸般媚起来会是个什麽样子,现在却只想看看他有没有别的表情,哪怕是嘴角动一下也好。
隔天去狐王府时,半路上遇到了墨啸··黑衣黑发的狼王见到他就凑过来打招呼:“哟,二太子是要去擎威那儿吧我也正要过去,一路同行如何”·澜渊这才想起来,前两天擎威就约了他去虎族喝酒,一转眼就忘了:“不是。
我去狐族走一趟·擎威那儿就代我告个罪,下回我请”·墨啸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古怪起来:“狐族篱清你来真的”·“什麽来真的”·“你天天往狐族跑,大夥儿都知道了。
你不是来真的是什麽”·澜渊愣住了,扇子停在胸前忘了收拢·过了好一会儿“哈哈”笑出了声:“哪儿能啊旁人不知道,你墨啸还能不清楚走,我们这就去擎威那儿喝酒去”·墨啸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还是没有说。
※※※※※※※※※※※※※※※※※※※※※※※※※※※※※※※※※·澜渊好几天没有来了,狐王府的小厮们有些怀念:·“公子怎麽又没来都几天了。”
“是啊,原先天天来还不觉得,忽然不来了倒真觉得有些冷清·”·“可不是,好好的,怎麽就不来了呢”·掏出前些日子公子赏的宝石珠子来看,时时想著要拿出来擦,光滑的表面都能拿来当镜子使。
这麽大一颗,哪天再去打根金链子配上,要手指般粗的,阿红见了一定高兴,一高兴指不定就同意嫁给我当媳妇了,来年再生个大胖小子,多好·咧开了嘴哈一口气,用袖子宝贝地擦擦,一尘不染,映出狐王一双灿金的瞳。
“吓──”手一抖,珠子险些就摔了·膝盖跌在地上直打哆嗦·我的王呀,您在这儿站了多久了·“壶里没水了·”篱清递过来一只茶壶,小厮提著壶逃也似地往茶房跑,没瞧见篱清还怔怔地站在原地。
好半晌才回了书房重新坐下,大半天了才看了几篇文书,看不进·习惯了耳边有低低的磨墨声,没有了就静得发慌,脑海里跟这屋子一样空白·渴了想喝口茶,掀了碗盖发现杯里是空的,又去找茶壶,半滴水都没倒出来。
原想开了门叫人,一句“好好的,怎麽就不来了呢”钻进耳朵里,立时站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昨天黑驴来告状,磨了一整天的豆浆,不过是出去抽了口大烟,回来时,篱落少主带了群小妖在房里喝得正欢,喝了还不算,人手倒了一大瓶。
余下的还剩一些,瓶口上贴一张封条,说是留著过几天再来喝·这是哪里招著他了·心里原本就不怎麽高兴,一听更是恼羞成怒·也不派人,亲自去抓了来,当众一顿好打。
不知怎的,下手就没了克制,若不是长老们闻讯赶来死劝住,不知要打成什麽样子·篱落已成了人形,人类孩童的模样,咬破了唇也不喊疼,睁圆了淡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看。
直到他停了手才开口:“你就带著你的棺材脸一个人无趣地过下去吧·”怨毒的口气··心头一颤,什麽尖细的东西刺进来,疼痛一点一点漫开,随著血液遍布全身。
为了打篱落的事,长老们没少来找他:“冥胤和冥姬,擎威和他们家弟兄……等等,再看看人间和天界,哪里有你们这样血海深仇似的兄弟且不说没有什麽恩怨过节,光冲著现今这相依为命的情势,也该是个亲亲热热的样子,怎麽就弄成了这样你父王带你母亲云游去了,他是眼前你身边唯一的亲人,你好好想想吧……”·被一句“唯一的亲人”震撼了,才发现自己身边确实一个人都没有,想找谁说句话都没有人。
不期然又想起了那个澜渊·早就听闻天界的二太子是个如何荒唐的浪荡子,那日狼王的酒宴上一见,果真如传言一般是个骄横无忌的样子,著实让人厌恶·也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竟然看上了他。
篱清原先想好的,既然是个惹不起的人,那就不管他说什麽做什麽都别去理他·没想到,他才几天没来,竟起了想念的心思·篱清自己都觉得可笑·长久以来,父母远游,篱落怕他,族人敬他,没有人敢亲近他。
对寂寞的人而言,一点点温柔,哪怕明知不是真心,也会起了贪恋的心……·小厮端著茶匆匆跑进来:“王,出大事儿了”·虎族的酒席热热闹闹地喝了三天。
後几天澜渊又接连走了几个地方,玄苍那儿、墨啸那儿、冥胤那儿、酒仙那儿、赤脚大仙那儿……喝酒、玩闹、调笑、放纵·喝醉了才敢回去,酒醒了就立刻往外面跑,不然心里空得厉害,麻木得连扯一下嘴角都觉得累。
酒席间偶尔有人提起篱清,耳朵不自觉地支起来··“啊,那个狐王……”人们应了一句,随後话题就扯开了··澜渊扭过头,发现墨啸正在看他,怕被他看出什麽,忙打开扇子掩住了嘴角边快挂不住的笑。
这天喝酒时,冥胤的随从急急地奔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啪──”的一下,冥胤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不及说一句告辞就起身走了出去。
临醉前,澜渊清晰地记得冥胤没有再回来··翌日,一脚踏进後山,从妖精们“嗡嗡”的议论声中听说蛇族出了大事,冥姬怕是要被毁去内丹,神形俱灭。
妖界没有统领,各族各自为政·但凡有大事,就请各王一起商议决定·这回冥姬的事就是如此,恋上凡人本是无罪,谋害人命就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了··按律,这是要召集各族,当众毁去内丹元神,叫其永不超生的。
却说,蛇王冥胤好手段,原本不容置疑的事,硬是让他拗成了一个“容各王商议後再定”··各王对此都顺水推舟卖了个人情,篱清也没开口··长老来问:“毕竟还是有些交情,要不要去牢里看看”·篱清说好,脸上还是淡淡的,无悲无喜。
※※※※※※※※※※※※※※※※※※※※※※※※※※※※※※※※※※·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栅栏外,烛火跳动,栅栏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影子,盖在里边单薄的身体上,仿佛又一道枷锁。
牢里的女子缓缓地抬起头来对他露了个敷衍的笑:“没想到孤傲的狐王竟会来看我·”·发丝湿湿地沾在颊边,乱蓬蓬的髻松松垮垮,上头斜插了一朵已经黯淡了的小花,花瓣边缘卷起,显出点点枯黄的颜色。
身上穿了白底碎花的衣裙,粗糙的土布,手肘边打了补丁,人间村妇的打扮·原先应该是收拾得很干净的,现在却因受刑而狼狈不堪,沾著一大块一大块黑红的血渍,脸上也有几道口子,肿起的嘴角边还淌著殷红的血丝。
只那双眼还是那麽黑白分明,眼角边一抹天生的灵动风韵··冥姬,蛇族金尊玉贵的公主,妖界交口称赞的美人·额上常贴著梅花样的薄金花印,织锦白衫上紫槿花大朵大朵开得绚烂。
眉眼顾盼间,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後继地拜倒在裙下··便是这麽一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金枝玉叶,谁都没瞧上,硬是委身给了凡间一个粗蠢不堪的屠夫。
惊煞了多少人,踩碎了多少痴情恋慕的心,洗尽铅华,挥别富贵,一个转身,美人私嫁张屠户··“他……待我很好……很好……”抬手去拢发髻,摸到了那朵花,就取了下来放到眼前看,“是个很老实的人。
走在路上都记得要给我摘朵花戴,捧回家时那个小心的样子……傻瓜,要首饰,我从前什麽样的没有哪里会去希罕一朵野花”·“五大三粗的一个人,洗衣、做饭、喂鸡……样样都不让我来,这是心疼我,连被街坊笑话也不管,人家越是笑话,他越是乐意……”·慢慢地伸出手,指上带了一只细细的戒指。
就是一个简单的圈,没有一点花纹,烛火下看也是暗暗的,不似黄金那麽耀眼:“这是他送的,铜的,攒了很久·他还有个瞎了眼的娘要养活·老人家多病,买药花了不少钱。
他说,等将来日子好过了就一定给我买个金的,首饰铺里最好看的那种……真是笨蛋,金的铜的有什麽要紧,心意到了就好·”·冥姬的眼光一直痴痴地盯著那戒指:“大老粗又怎麽样穷又怎麽样长得不好看又怎麽样是个屠夫又怎麽了我便是和他私定终身了又怎麽样我哥都管不著,怎麽能轮到你们来管”·忽然又笑了起来:“真是的,跟你说这些干什麽你又不懂。”
“你谋害人命·”篱清道··冥姬放下手,幽幽地看著篱清:“我想和他在一起啊……我想给他生个孩子,他也想要个孩子,他想要的,我怎麽能不给呢可我是妖啊……如果我是凡人就可以了。”
人妖结合自不可能生育·妖若想成为凡人就必须生吞九十九颗人心·此法太过残酷,一直为妖界所不齿,亦是重罪中的重罪··冥姬嫁与凡人一事本来就是瞒著众人的,直到人间接连有人被掏去心脏离奇死亡後,天庭妖界方才察觉,通知冥胤即刻带回冥姬问罪。
而此刻,大错铸成,再无可挽回··“这是死罪·”·“不赌一把,你又怎能知道是赢是输”···篱清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知道麽世间纵有千般万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冥姬在後边低声道··篱清的脚步没有停下,银发白衣在一片昏暗中更显孤独。
因为冥姬的事,谁也没心思喝酒,澜渊便去天崇山散心··直接推门就进了去,却意外地看见勖扬君也在文舒住的小院里坐著··“小叔也在”澜渊忙躬身行礼。
“嗯·”勖扬君应了一声就起身走了··“怎麽谁惹我小叔生气了”澜渊坐下,总觉得勖扬君刚才的脸色有些难看。
“没事·”文舒笑了笑道,“怎麽今天来是想聊什麽还是上次那位狐王麽”·澜渊就跟他说了些冥姬的事,却三言两语地就讲完了,剩下的就是低著头猛喝茶。
“还有事吧”文舒给他的杯里续了水道,“总不会是专为了来这里讨口茶喝吧”·“嗯·”澜渊却笑了,打开了扇子惬意地摇,“就是来找你要口茶。”
“二太子,凡事有个分寸,有些事,不是真心就莫要去讨别人的真心·”文舒说·脸上分明笑著,黑色的眸子里却一片水光··风流劫 第三章·第三章·如何处置冥姬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要依律严惩,有人说要手下留情。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为了冥姬这个嫡亲的妹妹,冥胤是下了血本一定要保她一条命·是兄妹亲情也好,护短也罢,蛇族的各样珍宝正源源地落进别家是不争的事实。
澜渊看著墨啸手上的墨玉方戒感慨:“前几次还在冥胤手上看到这东西·听说不是普通的物件,万年的寒玉已是少有,能墨黑到这般纯粹的就更是天上地下只此一件。
他是蛇族,喜阴寒的,所以常带在身上·你一只皮糙肉厚的狼要来干什麽”·墨啸“嘿嘿”笑了两声,褪下来拿在手里把玩:“不就是图个有趣呗,你有了宝贝不想拿出来让兄弟几个眼馋”·澜渊笑著合了扇子:“可我也不落井下石啊。”
“我又哪里落井下石了”墨啸重又把戒指带上,叹息地看著面前的酒杯,“拿人的手短,既然拿了人家的,你当我就不办事麽”·“这种事本就是可大可小的,依冥胤的本事和蛇族的家底,要留一个冥姬想来也不难。”
澜渊有些不屑,“规矩是写来给人看的,做什麽这麽认真”·“我的二太子哟,幸亏你头上还有个玄苍,幸好这天界不是你说了算,不然还真要天崩地裂了不可。”
墨啸无奈,“你不想认真,可有些人本来就是个认真的性子·依我看,哪怕蛇族的家底都倒出来,冥姬能不能保住也不好说·你没见这些天冥胤那个发愁的样子。”
“是麽”澜渊问··墨啸不答,只是笑著喝酒·澜渊也就不提了·另起了话头,说笑了起来··本就不是自家的事,用不著这麽担心。
议论一阵也就是了,犯不著如此计较其中的关节·说是冷漠也好,自私也好,不就是一起做了场戏麽真真假假的,又有谁把真心掏出来看了呢·冥胤的拜访在篱清的意料之中。
早些时候就听说,蛇王正挨个地在各族间来往,给墨啸送了墨玉戒,给擎威送了翡翠环并数十美豔舞女……连各家的礼单都被传得沸沸扬扬,算算也该是时候来狐族了。
为的是什麽事,也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长老们问他:“虽说有些交情,但毕竟是关系疏远的,要怎麽应付”·利弊长短计较了半天,几个长老自己就先涨红了脸吵起来。
篱清只是看著不说话··现下,冥胤把东谷北部百里树林的地图放到他面前,篱清也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神色间一点都让人猜不透··“你还是这个样子。”
 ·蛇王好穿一身五色斑斓的绸衣,黑色的发长长地垂下,发尾处用一根同样斑斓的丝带松松地打一个结,衬著尖瘦的面容,总让人有一种阴湿的感觉,一路凉到心底。
“你也没变·”篱清看著冥胤··小时候大家在一起结伴玩耍过,篱清看不惯冥胤他们的做派,冥胤他们也不服气篱清的冷傲,各自把怨气憋在肚子里,关系也就不浅不淡。
小时候的东西放到今天,看不惯依旧看不惯,不服气依旧不服气,见了面也尴尬··“这是东谷北边那片树林子的地图,狐王还满意麽”冥胤问。
篱清点点头,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那片树林子在狐族与蛇族的边界上,地势好,环境好且树木繁茂,很是适宜兽族栖居·两家都想要,为此还曾闹将起来,後来是召来各王一起商议,一家一半,这才平息了纷争。
都是古早的事了,那时都还没有篱清、冥胤他们·只是两家对那片林子却都耿耿於怀到现在·如今,冥胤主动把地让出来,等於是削了自家的面子,想必在族人面前也不好过。
“如若出事的是篱落,我看你会比我更不好过·”冥胤定定地看著篱清··“我会先一掌打死他·”篱清说··“呵呵……”冥胤笑了,笑声也是阴冷的,“确实是你做得出来的事。”
闲闲地说了几句,彼此不相为谋的人,总说不到一块儿去·沈默也是种难堪,冥胤起身告辞··“拿回去吧·”篱清开口··冥胤身形一滞,再迈不出步伐,却不回身:“做何决定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只是想尽力而已·”·说罢,便消失在了门口··篱清转身回了书房,那张地图还被丢在茶几上··听说投机取巧的鼠族为了冥姬这事还特地开了赌局,买死与买活的人各一半,生意很是兴隆。
恰好各王的商议结果也是一半对一半,墨啸、擎威等几个还年轻的王自是站在冥胤这一边,说是其情可恕,非是存了魔心,也非是要祸害人间……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好让自己对得起冥胤送来的那些东西。
另有几个年岁大了的,死抱著规矩不撒手,钱财、美女、领土,一概没放在眼里,直叫坐在一边的冥胤气得咬牙切齿·最後众人都把目光对准了一直没发话的狐王··篱清却不回应,捧了茶盅喝茶,除了这澄澈的茶水,谁都没放在眼里。
澜渊仗著二太子的身份也在场,见这情形,描金的扇子越发摇得欢快,墨中透蓝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喝茶沈思的模样·蓦然,那双低垂的眼睛抬起来,灿金的瞳就刚好对了过来。
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瞬间的愣怔·可那双眼不等他打个招呼就立刻移开了,仿佛陌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是生是死,不过轻飘飘一句话。
老鼠家的赌局前,笑声骂声喧嚣成一片闹哄哄的杂声·几家欢喜几家愁,自家的欢喜与忧愁只有自己心里最明白··“你还是那麽绝情·”墨啸在篱清耳边轻声道。
篱清看著冥胤匆匆离去才站起身,拿出那张地图交给墨啸:“狐族还不需要靠旁人的地盘来存活·”·半途突然伸出一只手接了过去,澜渊正摇著扇子站在两人身边:“正巧等等要去看冥姬,我来代劳,可好?”·篱清不回答,看了他一眼,举步走了。
“还真被你说中了·”澜渊看著篱清的背影,笑著对墨啸道··“不是什麽好事,说中了心里也不舒坦·”墨啸低头转著手上的墨玉方戒,“他还是那副较真的脾气。”
“是啊,真不像只狐·”·墨啸愕然地抬头:“你……你对他……你还对他……”·澜渊只是摇著扇笑,墨中透蓝的眸子流光闪烁。
“是兄弟才最後警告你一句,他可是狐王·”墨啸丢下一句话也走了·黑色的衣衫飞扬,霸气狂狷··又过了几日,便是冥姬行刑的日子。
冥姬比篱清去探她时更瘦了一些,依然穿著那身白底碎花的衣裙,鬓边带了一朵早已枯萎的黄花,除了指上那个铜戒就没了别的饰品·脸上也是干干净净,半点粉黛不施,黑白分明的双眼,眼角边一抹旁人学也学不来的灵动风韵。
若不是现在跪在台中央,她似乎还是那个天生丽质的冥姬··冥胤那边说身体抱恙,就不来了·台中央各王的座位间留了个空白,两相对比,更有些凄惨的意思。
行刑前,问冥姬还有什麽好说··神色平静的女子连说话也是平日舒缓的调子:“我一生能有一人真心真意待我好,还有什麽可求的唯一怨恨,我不能做他真正的妻,携他的手,伴他终老。”
说罢就闭了眼,眼角处终是湿了··台上台下一片无声··“行刑·”·随著篱清的话语,雪亮的利刃刺入胸膛,血花四溅……一声脆响,呼吸一顿,有什麽东西碎了,曾经倾城绝豔的身子化做片片冰屑与枯萎的花瓣一同转瞬消失在风里。
“叮──”细小的铜戒掉落到地上,细细的一个圆环,毫无光泽,毫不起眼··弯腰想要去拾,有人抢先了一步··却是澜渊,笑著把戒指递过来:“给你。”
还是那麽斯文的笑脸··灿金的瞳迷茫地看向他的手,有些迟疑·这样的笑脸,是多久不曾看见了原本以为他放弃了,现在看来却又不是。
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我可不介意替狐王戴上·”澜渊笑得更灿烂了,作势要来拉他的手··篱清忙侧身避开,硬是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谢了。”
“不客气·”描金扇展了开来,泼墨的山水映著温雅的脸庞,“前一阵子酒仙那儿新酿了几坛子酒,狐王可有兴趣明晚我带来,一同品品,如何”·“恐怕不妥。”
“那就这麽定了·”扇子“啪──”地收拢,他对他的拒绝置若罔闻,一迳弯起嘴角,“狐王可要记得给我留个门呐·”·还想说什麽,宝蓝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别处和别人谈笑起来。
发觉有人在扯他的袖子,篱清低下头,篱落正仰著脸看他:“怎麽还不走肚子饿了·”·淡金色的眼里难得看到一点乖巧的痕迹,篱清不禁牵起他的手,口气也放柔了:“好。
回家·”·有什麽东西在冷冷清清的胸膛里化开,方才那种窒息似的苦闷正一点一点消失··“我跟元宝他们说了,今晚吃鸡·要鲜鸡汤……”·任由篱落拉著往前走,思绪飘得很远。
冥姬,其实相交不深·记忆里那个娇憨漂亮,满脸纯真的小女孩不知不觉地长大,长大到可以对他说,世间纵有千般万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对他说,我一生能有一人真心真意待我好,还有什麽可求的·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掌中那枚铜戒热得发烫··愧疚,怎麽会没有·“喂,今晚喝鸡汤呐。”
袖子又被篱落扯了扯,小东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好·”不由自主地,嘴角也跟著弯了起来··※※※※※※※※※※※※※※※※※※※※※※※※※※※※※※※※·冥姬私嫁的男人叫做张胜,镇上卖肉的屠夫。
摊子就设在街沿·篱清隐了身形在街对面怔怔地看了一天··初来时,天灰蒙蒙的,街上寥寥几个人影·男人麻利地摆开摊架,半只全猪横躺在案上,整个的猪头摆在一边,眼是半闭著的,任人宰割的样子。
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天光也开始泛亮,远远近近地,有人开始吆喝,人们揉著睡眼挽著竹篮从门里跨出来··生意还算不错,买不起大块的就要一点肉末,和著鸡蛋炖一炖,味道也很鲜美。
相熟的主顾一边买肉一边攀谈两句:··“咦,这两天怎麽不见你家的女掌柜”·“回娘家了”·“莫不是吵架了吧真是的,多好的媳妇啊,快去说两句软话哄回来吧。
夫妻嘛,床头吵床尾和的……”·张胜不说话,刀刃剁在砧板上“笃笃”地响,把肉粒都剁细了才憨憨地点头:“是、是,说不好今晚就回来了。
劳您操心了·”·有卖小首饰的打前面路过,就叫住了,在灰色的衣摆上把手抹干净了凑近了挑··旁边卖白菜的起哄:“哟,张屠夫又给媳妇买东西呀你家媳妇真真是好福气啊哪里像我们家那个穷小气的死鬼,跟了他这麽多年,别说首饰了,连根草都没见著”·男人的脸红了,有些不好意思。
仔细地挑了半天,买了支有红色坠子的珠钗·小心地收进怀里,脸上高兴又羞怯地笑了一整天··又跟著他收摊回家,站在窗外看他做饭、熬药··瞎眼的老太太坐在床上喃喃地问:“梨花呢梨花去哪儿了怎麽没听见声儿”·男人就停了手边的活:“不是昨个儿跟您说了麽她娘家兄弟有事,她回娘家去看看。”
“哦·”老太太点点头··晚上照顾老太太睡了,一天里才有了个清闲的时光·男人从怀里摸出珠钗,坐在桌前对著洞开的大门出神。
门前的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篱清也跟著他一起看,屋外只有一轮高悬的圆月照得一草一木格外分明··许久,男人还在睁著眼看·篱清无奈,袖子一拂,屋子里的人就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这才走了进去·在桌前站定,摊开手掌,攥了一天的铜戒静静地卧在左手掌心·轻轻地拿起看了一眼,再放到桌上·手指挥动,在男人额上结了个印,亮光一闪,铜戒上也反射出了光芒,又瞬间陨没。
“忘了吧·”似是叹息··“没想到是你·”背後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冥胤站在门口,五色斑斓的绸衣在夜色下显得妖异而又凄绝。
额上有几缕发垂下来,竟成了斑白的颜色··“这样也好·”冥胤没有进来,目光复杂地看著篱清,“我……代冥姬谢谢你·”·“不客气。”
篱清颔首,知道自己没有了在此的必要,“先走一步·”·“请·”冥胤侧身让开··擦肩而过,眼角瞥见冥胤眼中的湿润,那斑白的发在月光下越发刺眼。
不知不觉间,其实我们都变了许多··冥胤再不是那个自私阴邪的冥胤··而篱清呢·一路是走著回去的,天地间只有一轮月来相随。
心里空洞洞的,有什麽想要破胸而出,又无处发泄,重压回心底,烦闷又添了一层··走到门口,朱红铜钉的大门紧闭著·连飞身掠过墙头都觉得懒,就抬手去叩。
才叩了一下,门就“咿呀──”一声开了,平素跟在身边的小厮元宝大声嚷嚷著蹦过来:“谢天谢地,我的王呀,你可算回来了王回来了你们还愣著干什麽,快去沏茶记得等等送到书房”·老狐王平生最爱金银,都爱到快掉进钱眼里了。
两个儿子原先就想取名叫元宝和铜钱·是族里的长老们好说歹说在门前跪了好些天才无奈地罢休,只能不甘心地把名字给儿子的贴身小厮··“我的王啊,您这是去哪儿了那个拿著扇子的公子都等了您大半夜了叫人家这麽等,怎麽好意思哟”元宝拖著篱清往书房跑,嘴里喳喳呼呼地唠叨,“可急死小的们了您出门倒是吩咐一声呀,怎麽一个人就往外头跑还好来的不是长老,要不然,小的们非被扒了皮不可。
我的王哎,小的们的命可都握在您的手里头,您可别没事儿拿奴才们的命玩儿……”·篱清混混沌沌地听了前一半,这才想起来,昨日有人说要来喝酒,拒绝了,他似乎只当没听见,还当真来了。
好一个心血来潮又任意妄为的天之骄子啊……·就这麽想著,元宝说他去把酒端来,便把他推进了书房··正看著壁上字画的蓝衣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墨中透蓝的眸,星目炯炯,深重仿若含珠,一路能看进他的心底。
竟莫名地想起了那个苦苦等著妻子归家的屠夫··一时迷茫了,神思游荡,来不及抓住什麽,身体就被拥住了·炙热的温度绵绵地传过来,肌肤隔著衣衫相熨。
“去哪儿了怎麽凉成这样”他急急地说道·焦虑撕破了平日从容的面具,“我……我还当你不愿见我。”
“没什麽·”·这时节是春末初秋,夜里风寒,他在风里站了大半夜又一路走回来犹不觉得·直到此刻,被他拥进怀里,被冻得麻痹的手脚才对温度有了些感知。
长久以来,除了父母和篱落,还不曾与人这样接近过·想要推开,却贪恋上了这份温暖··澜渊,人尽皆知的风流子,你的温柔我该信几分·脸颊上一温,是他把脸贴了上来,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就热热地喷在耳上:“怎麽搞成了这个样子不是跟你说了今晚一起喝酒麽”·“忘记了。”
身体的知觉开始复苏,温温麻麻的,忍不住就闭上眼靠住了他,绵软温适,舒服得不想离开··贪图安逸,这是狐的天性呵··元宝端了热好的酒进来时,见到的就是他家的王窝在旁人怀里的情形。
立刻傻了眼,险些就把盘上那坛澜渊新带来的佳酿给打了··篱清却无动於衷,头枕著澜渊的肩,银白的长发落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澜渊揽著篱清在书桌前坐下,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从托盘上取过酒倒入杯中,再拿了杯子送到篱清嘴边。
篱清懒懒地凑过来,就著澜渊的手将酒一饮而尽,复又靠了回去·澜渊的眉眼弯了下来,墨蓝的眼华光璀璨··元宝看直了眼睛,退出门时,眼还是溜圆的。
愣愣地别过头,差点把存心躲在背後打算吓唬他的铜钱吓死··屋子里静悄悄的,澜渊抚著篱清的发,顺著发丝滑下又慢慢移到他的额前,拨开遮著脸的发,想仔细看看那张似被冰雪封住的脸。
紧闭的眼却睁开了,灿金的眸一片清明,刚才茫然无措的样子似是梦里的幻象··“好了”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腰··怀里的身体一僵,推拒的动作不大,意图却很明显。
手指不依不饶地向前·刚碰上脸颊,篱清就立即错开脸·指就停在了半空,进退皆不得宜··“放开·”·这下,再不能当没听见了,嘴角往上一扯,双臂的力道一松,怀里就空了,温度骤失。
跟他方才独自在这里时一样冷··白衣在眼前闪过,他已退到了三步外,灿金的眼睛看过来,又是那种看路人的漠然眼神·更冷··展开扇子挡在胸前,胸口还留著些微余温,脸上惯用的斯文笑容泛开来:“酒还合狐王的意麽”·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为自己斟了一杯喝下。
酒香合著百花的芬芳在口中弥漫,入口就是一股子甜,蜜糖水一般,滚到喉头时却渗出了苦味,不及皱眉就已咽下,一阵呛辣从深喉处冲上来,神清气爽,思绪异常清明··“这个味道……难怪叫梦回。”
偏头看著篱清,“想来不能讨你的喜欢·下回我带个清淡些的来,一定更好·”·篱清不理会·澜渊又看了他一眼,端著酒杯自得其乐。
元宝送了些点心进来,芙蓉酥、鹅儿卷、桃花饼……用小碟子装了并在一个烤漆的食盘里·手摆弄著点心,眼珠子却在一坐一站的两人间打转,看得太入神,後退时没留神让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噗哧──”澜渊笑得把酒喷了出来··赶紧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元宝都不敢瞄篱清那张绷紧的俊脸就关了门·瞥眼看见铜钱在掩著嘴笑,羞愤地对著他的脖子扑上去:·“笑看小爷咬不死你”·铜钱也不捂嘴了,转身就跑,笑得更大声。
笑声就随著两人的离去而远了··澜渊扫著桌上的点心问篱清:“想要哪样”·篱清看著澜渊,目光沈沈:“你想要什麽”·缓缓地收了扇子,澜渊望进那双金色的眼睛:“我要你。”
目光便复杂起来,似遮了重重云雾,忽而又散开,只留下耀眼的灿金:“那你就来要吧·”·是夜风太寒,还是对冥姬的事太过不解或者真的是太寂寞了,忽然间仿佛都想开了,想那麽多干什麽呢既然想要那就去要要看,不管是因为看到他回身时,心里那份难以名状的悸动,还是因为沈溺在他的温柔里难以自拔。
冥姬说,不赌一把,你又怎能知道是赢是输·扇子自手中滑落,澜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直到近得不能再近,墨中透蓝的眸中闪闪地映了一片金。
指,勾起他略尖的下巴,唇迫不及待地贴上去,舌尖撬开他的牙关,长驱而入缠上他软滑的舌·察觉他的默然,吻得更深·唇齿相交,眼还死死地盯著他无情无欲的灿金瞳,压著他一再靠近,直把他逼到墙角。
齿在唇上重重一咬,满意地看到他锁起了眉头才甘心地合上自己的眼睛,任由情欲没顶··放开时,连喘息都纠缠到了一起,伸出舌来舔,相连的银丝断了,沿著嘴角淌下。
“好·那我就要个够……我……”哑著嗓子把半句话说出口,後半句吞没在篱清主动欺上来的齿间··感觉到他的舌自他的嘴角掠过,在唇上流连勾勒却偏不进来。
耐不住了,便伸了舌来催,你来我往,纠缠到恨不能把对方吃拆入肚··情色··是否相爱,有什麽要紧·风流劫 第四章·第四章·一跨进天崇宫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往常,安静中,各人都小心谨慎得过分。
仆役们连见了澜渊也笑得勉强,走路时脚底下一点声响都不敢有··“我来看看文舒·”见仆役带著他往勖扬君的寝殿走,澜渊忙说明来意··“您还是先跟著小的去那边看看吧。”
仆役低声道··澜渊见他言辞闪烁就知道一定是有什麽事:“说吧,怎麽了”·“这……您……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仆役咬紧了唇,随後问什麽都不答了··把澜渊带到门前,仆役躬身对里头低声通报:“主子,二太子来了·”·澜渊也扬声对里面喊道:“小叔,侄儿过来给您问安了。”
边说边推门要往里面闯,谁想,那门却是从里头锁著的,推不开·有些狐疑地去看一边的仆役,仆役只对他摇了摇头,让他稍等··里面的勖扬君没有答话,却听到一阵唏唏嗦嗦的声响,偶尔还夹杂著几声低低的闷哼。
许久,门才开了,勖扬君冷著脸站在门前,银紫的长发,银紫的额印,一双带紫的眼里冷得能看到飞雪:“什麽事”·“小侄来给叔叔请个安。”
澜渊从不惧他,收了扇子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墨蓝的眼睛抬起来,悄悄地往里面探,却被勖扬君的身影给挡了,只瞧见里面紫色的纱缦挂了一层又一层。
“嗯·”勖扬君点点头,澜渊方才直起了腰··“前一阵子送来的琼花露,味道甚妙,想来费了小叔不少心思,小侄在此谢过小叔的恩典。”
澜渊不过是随口说,却不想勖扬君立刻脸色大变,额上的龙印光芒大盛,眼中的杀机是连掩饰都不用了,直直地看过来,双眸紫得妖异而怨毒·活活把澜渊吓得往後倒退了一大步,“小叔……这……这是……”·这是怎麽了他这个一向号称清逸上仙的小叔什麽时候有了这麽大的脾气·“当时多酿了一坛,您嫌弃甜不爱喝,我又不能多喝,想与其浪费了不如送给二太子,所以就自作主张让人送了去。
还请主子恕罪·”文舒从勖扬君身後走出来,俯身跪在地上···文舒的身子似乎比先前又瘦了许多,肤色也是苍白得透明,唇色却是鲜红的,衬得一张脸更显黯淡。
澜渊想要去扶,可碍著勖扬君难看的脸色,著实不敢再有什麽举动··三人就这麽僵了半晌,勖扬君冷哼一声飞身掠了出去·人影才刚消失,文舒就“哇──”地吐出一口血,额上的发已被冷汗浸得湿透。
澜渊刚才看得分明,勖扬君临走前抬脚在文舒肚上狠狠踢了一脚,是文舒强忍住了等他走了才发作·此刻,澜渊赶紧跑上前搀他,握住他的臂才惊觉文舒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想要把他搀进寝殿,文舒却摇著头拒绝:·“没什麽,回我那儿去吧……这儿……这儿不舒坦……”·澜渊依了他,见他虚弱的样子,想要打横抱著他,却又被他拒绝。
只能让他靠著自己才一路勉强地走回那个後花园深处的小院子··院子里也是一派萧索,昔日院墙上满墙的绿色藤蔓都发黄干枯了,圆石桌子和石墩也蒙了厚厚一层灰,许久没有人坐的样子。
文舒自己挨著一个石墩坐了,抬头对澜渊道:“最近身子不好,人也懒了,才许久没有打理,让二太子见笑了·”·澜渊看著他淡定的模样,心里更不好受:“文舒,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要当我是朋友就告诉我,这天界里还有什麽是我这个二太子不能帮你办的”·文舒只是摇头:“没什麽,真的。
我要有什麽要帮忙的一定告诉你·”·澜渊心知依文舒的脾气,他要不肯说便谁也勉强不得他,只能移开了话题,想法设法地说了些趣事来逗他开心··说到那个篱清,说到那个夜晚,有酒有风有月,酒有些浓,风有些寒,月有些淡,就这麽抱了,就这麽亲了,就这麽说我要你了,就这麽著了。
文舒边听边点头,脸上终於有了点笑的痕迹:“既是如此,就好好对人家吧,莫要错过了·”·澜渊摇著扇子笑:“那是当然,我自是要给他最好的。”
临走时,文舒问他:“二太子,你可是真心”·“呵呵……”澜渊轻笑,回过头来问文舒:“你说呢”·文舒的眸光暗了,低低地叹息:“一样都是无情无义的人啊……”·澜渊走出天崇宫时,见东边飘来一朵祥云,云上站著的人赤发红衣,不是东海龙宫的赤炎皇子是谁·只是,为何行得如此心焦呢·没有回宸安殿,直接去了狐王府,那晚之後就几乎赖在那边了。
篱清没有如往昔般冷淡,喝酒、品茶、写字、画画、谈天,虽仍是他在滔滔地说,毕竟是有个回应了,抱他时也没有推拒,偶尔还会主动亲上来·自是不能放过的,管他旁边的小厮们眼睛瞪得有多大,不亲得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绝不罢休。
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拿扇子抚上自己的唇,过处还有丝疼,昨天让那狐王咬的·啧,不过是手不小心往他身下多伸了一些,那双眼就亮得能烧起来,身上也叫他狠狠掐了一下,估摸著现在还是青的,那个时候,谁要忍得住谁就不是男人。
脸上的笑却再藏不住了,灿灿烂烂地露出来,叫狐王府的小厮们看直了眼··元宝奔出来说:“今天长老们来议事,王现下不得空闲·公子要不先去花园里转转”·澜渊想,等在门口时要是被墨啸他们看见了,一定要拿他取笑,便应允了。
摇著扇子跟著元宝往花园走··狐王府是仿著人间王公贵戚的宅院造的··元宝说,曾有一任狐王专好此道,得了闲就大把大把的心血银两往房子上扔,还特地请来了人间修建王宫的巧匠来修造。
要不是平时都布了结界,叫凡间的皇帝看了非眼红不可··“自然,这都没法和天界的比,公子您说是不”澜渊的身份篱清不说,澜渊自己也懒得提,底下的元宝他们当然是不知的。
只是天族的气息是个有鼻子的妖精都能闻出来,何况出手又是如此阔绰,聪明的狐自是巴结都来不及··澜渊点点头:“确实不错,有点意思·”·元宝便得意起来,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星子四溅,还拉来别家的房子比,仿佛妖界里上上下下只狐王府这一处能住人。
走著走著,澜渊猛地被撞了一下:“什麽东西”·“我·”对方大摇大摆地抬高了头看他,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傲气,“哪家的不知道这是本大爷的地盘麽见了本大爷怎麽不行礼”·是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眼神里比寻常孩子更多了些顽劣。
澜渊觉得好笑,便当真弯腰拱手道:“在下鲁莽,还请大人恕罪·”·“这还差不多·”小鬼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受了他的礼,鼻子凑近了澜渊使劲地嗅,“你身上带好东西了吧”·“哦”澜渊有些惊讶,是带了一小壶酒,那天篱清不喜欢“梦回”,今早就又去酒仙那儿挖来的。
一直放在袖子里,没想到被这小娃儿给闻出来了··便从袖子里取了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还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狐族都这麽伶俐麽”·小孩子却不理会他的夸赞,一双眼只滴溜溜地对著他手里的酒壶打转:“喂,你是来找王的吧”·澜渊点点头。
“最近天凉,酒冷了喝下去对身子不好·”·“这我知道·等等我就让他们拿去热·”澜渊说罢看看身边的元宝··元宝忙低头哈腰地说是。
“为什麽要等等呢应该是现在才对·等等长老们一走,王就可以喝上热酒了,岂不是更好”小孩子板起脸认真地说道。
“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澜渊对这孩子渐渐起了好感,“那可否麻烦小公子帮个忙呢”·“没问题·”小娃儿说著就自澜渊手中拿过酒壶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澜渊转头问元宝··“小的……小的不知道·”元宝回了个难看的笑··随後,便再不多说什麽了。
所幸,这时铜钱来通报,说是长老们走了,此刻狐王正在书房中··澜渊就急急走了过去,一进门见篱清正坐在桌後看文书,就绕到他身後环住他:·“不是刚说完事麽怎麽又看上了你也不怕累得慌。”
篱清站起身,澜渊便坐下,让篱清坐到他腿上,整个人都圈进了他怀里··“没事·还有两三本就完了·”·澜渊伸出一手取来桌上的砚台慢慢地磨:“事情怎麽这麽多平时怎麽没见墨啸他们忙”·“你没看见罢了。”
篱清道,偏头躲开澜渊在颈窝边游移的唇,“别闹·”·“你看你的·”澜渊不放弃,继续追著不放·篱清便由得他去。
从侧面看过去,此刻的篱清撤去了人前旁人勿近的冷硬,五官俊挺,面容白皙,反而显得温文尔雅,灿金色的眸专注地看著文书,眼中的戒备和疏远也渐渐失了踪影·澜渊看得心旌荡漾,凑过去就在篱清脸上亲了一口。
犹觉不够,就细细地捧著他的脸自额头起一寸一寸吻下来,一直吻到唇瓣,呼吸粗重起来,舌尖一舔,篱清就半张了口任他伸进去舔舐纠缠,直吻得难舍难分·动情处,把篱清往书桌上压,文书飘飘扬扬散了一地。
·厮磨了许久才渐渐寻回了理智,胯下的欲望已然热硬如铁·知道此刻要干那事,篱清仍是不肯依的,还要慢慢来·只能抱著篱清,抵著他的腿根蹭弄。
篱清知晓他想什麽,自己那里也同他差不多,便咬著唇不出声,脸上的红隐隐露了一点,随後便晕了一大片……·亲热了半晌才想起那一小壶酒,就叫来元宝问。
元宝却满脸茫然:“小的……小的没见过什麽酒啊小的一直在书房里伺候著·”·“不是领著我逛花园了麽还碰上一个好玩儿的孩子,那酒就让他拿去热了。”
澜渊吃了一惊··“小的……小的一直在书房呐……王知道的·”元宝苦著脸解释··“他一直在我跟前。”
篱清说··“那……”澜渊不解··“元宝还有个孪生的弟弟叫铜钱,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铜钱是跟著篱落的。”
篱清这一说,澜渊就明白了·笑著对篱清道:“看来我也得跟狐王告一状了·篱落少主在花园里头骗了小的一壶美酒,还请狐王明察秋毫,还小的一个公道。”
说罢,还用袖子抹抹眼角,装出一个苦大仇深的委屈表情··“让铜钱看著少主些,别让他多喝了·”篱清吩咐元宝··“这就结了”澜渊讶异。
“结了·”篱清瞥了他一眼,灿金色的瞳灼灼地看著澜渊,“二太子还想要如何发落”·“这……便结了吧。”
澜渊暗道倒霉,抵上篱清的肩头低声道,“一起去人间走一趟如何”·“好……”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全数被他的舌堵在了嘴里。
火热之间,金色的眼半睁半眯,精光一闪而过··※※※※※※※※※※※※※※※※※※※※※※※※※※※※※※※·人间,下了後山就是人间··凡人的茅草屋子,凡人的篱笆墙头,凡人的鸡鸭牛羊。
两人也不带小厮,运起身法,日行千里·只拣了繁华的大城镇落脚··曾在某处遇到一个乞丐,独眼瘸腿,臂膀也被折断,身家全部不过一只破碗一身破衣。
他长年累月缩居在破庙,浑身恶臭,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更休提给他几个铜板或是一餐热饭··澜渊对他说:“城东郊大槐树下有金银万两,足够你医治手脚再享後半生温饱。”
乞丐连连磕头道谢,直到他们走到看不见还犹自将头磕得“砰砰”作响··“他命中有九世劫难,熬过这一世,下一生就可苦尽甘来,封侯拜相甚至做一世帝王。
你何苦要在此刻改他的命盘,叫他提早享了安逸,下辈子继续偿还”篱清厌恶他任意妄为的举动··“世间果报循环,不会错了因也不会错了报。
此生或是下世,他终是要一甜一苦,我不过是颠倒了顺序,该有的因果他还是有,怎能说是我害了他”澜渊不以为意,“我只告诉他有金银,拿与不拿还是他自己来种下因果。”
篱清只是沈思,不再与他争辩··到了京城外,千年帝都,龙蟠虎踞,不同凡响··澜渊想起当年那撅著屁股斗蟋蟀的太子与当街斗富的王孙,不知不觉,数百年不过白驹过隙,只是城墙依旧巍峨高耸。
“便做一回凡人如何”·“无妨·”篱清点头同意··“那就说好了,不许用术法·”澜渊得寸进尺。
“若用了呢”篱清挑眉··“若用了,任凭对方处置·”澜渊笑意晏晏,是起了游戏的心情··“一言为定。”
说罢,篱清举步就要进城··澜渊追上来跟在他身边问道:“狐王身边可带了银两”·“不曾·”脚下一顿,侧过头来看他,“二太子呢”·苦笑一丝丝挂上澜渊轻松从容的脸:“只怕天界二太子与狐族之王要在这凡尘京都食一回嗟来之食了。”
又用手指了指城门道:“你看,此处甚好,人多又晒得著阳光,你我就在这里安顿吧·坐到傍晚兴许就能一人讨得一个热乎乎的肉包·”·篱清不搭话,拿眼角斜睨著澜渊。
澜渊展了扇子来挡他的轻鄙:“我也知你是断断不肯的,可现下身无分文,进了城该如何住宿吃饭呢”···篱清瞧著他玉骨描金的山水扇,嘴角一抿,灿金瞳融冰化雪笑意吟吟:“二太子的宝扇可否借来一观”·澜渊暗道不好,想藏却无处可藏了。
於是,方进了城门,二太子与狐王直奔当铺··京城的繁华远非他处可比,道路两边挤挤挨挨满是各式小玩意··随著人群漫无目的地走,脂粉、鲜花、发簪……随手翻上两件,绿衣红袄的大婶就凑过来拖著袖子拉生意:“公子家的娘子好福气呀,这般的好人品又这般的能体贴。
您瞧瞧这凤钗,宫里头娘娘头上戴的新样式,姑娘们喜欢著呢·您给您娘子捎一个管保她喜欢”·澜渊笑嘻嘻地看边上的篱清:“我家娘子朴素,不好这些。”
拈起一枝白兰花放到鼻间嗅:“我倒也想买一朵送他,直怕他不高兴,再不让我近他的身·”·大婶笑开了,直道:“还有这样的娘子,辛苦了公子你。
那你来看看这一枝骨簪,够素了吧公子哥儿也能戴,你家娘子要不喜欢,您就自己留著用·”·澜渊便买了下来:“好·难为大婶你如此费心,我先代我家娘子谢过。”
接过簪子回过头来弯了眉眼对篱清笑:“你看可好”·狐王冷哼一声,扭头就往前走··急急地追了上去,探著头明知故问:“生气了怎麽这麽容易生气呢在下这就给狐王陛下赔礼了,莫生气了,嗯”·篱清打定了主意不理他,停在一个字画摊前问正埋头苦读的书生:“可会画扇面”·书生抬起头呐呐地答:“写还成,画就……”·“那就写一张吧。”
澜渊见他一双灿金瞳只对著书生背後的字画看,脸上也绷得一派严肃,心下不由好笑,又怕惹他恼怒,就只得忍著,墨蓝的眸子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动··书生握了笔问篱清:“公子想写什麽”·“……”篱清语塞,本来是见澜渊手里没了扇子就一时兴起地问了,也没什麽特意的意思。
真要问想表达个什麽意思,连自己都不愿去想的·转过头来想问问澜渊,澜渊只是笑,摆明了袖手旁观的意思··篱清无奈,只得对书生道:“随你吧。”
书生想了一想,笔走龙蛇,一幅扇面一蹴而就·吹干了递给篱清,却被澜渊夺了过来,自作主张就纳为己有:“既然是给我的,自然是先让我看·”·扇面上白底黑字,寥寥写了几行:·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澜渊看得心中一跳,垂下眼沈默半晌,把竹扇拿在手中一扇一扇地收拢,手指用力一握,嘴角慢慢地上弯:“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墨蓝的眸,片刻失神,又瞬间恢复潇洒··找了间客栈住下,小二说:“今晚有花灯会,漂亮得很,两位公子不妨去瞧瞧·”·澜渊觉得稀奇,等天黑了就迫不及待地拉著篱清出门去赏灯。
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个个都喜笑颜开的,被红彤彤的花灯一照,脸上更添了喜气·树梢上屋檐下挂满了各色花灯,有生肖样的,有花鸟样的,也有人物样的,几个灯笼组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个八仙过海,嫦娥奔月的故事。
街口又设了灯谜,猜对了就送上一份小礼,和和乐乐的,不过就图个万民齐乐,国泰民安·有调皮的孩子牵著兔灯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笑声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二人走过一条街,街上各家都高挂著六角的宫灯··薄纱裹身的女子画了精致的妆容倚在窗前慵懒地向下张望·恰好一阵风吹来,手里的香帕就飘飘地落在了那个少年郎的肩头。
少年拿了帕子往上看,佳人团扇半遮,秋波暗送,白齿轻咬过红唇,声若莺啼:“公子拿了奴家的帕子……”便痴痴地进了门去,满头珠翠的肥硕女人带著一阵浓香迎上来:“翠翠,有公子找”·只恨一刻春宵苦短,不觉将万贯家财都捧进了红纱帐。
“怪道都说人比花娇·”澜渊摇著扇子朝上面露齿一笑,满楼的莺莺燕燕便都丢了魂,争相挥著帕子挤上来卖弄··篱清瞥了一眼,道:“那你就留在这儿吧。”
澜渊甩开了一众热切的视线,涎著脸贴上来,一手摸上篱清的腰揉捏:“要留当然是要一起留才好,听说这地方还专门备了东西,能让你……嗯……欲仙欲死……”·篱清一僵,用力挣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大步往前走。
澜渊放声大笑,惹来路人好一阵侧目·也不在意,笑得越发得意,直被当成了哪位王爷家放肆无忌的不孝子··笑够了才发现,那人早已泯然於众人,竟寻不到踪迹了。
扇子握在手中,一阵寒意流窜全身,冷得嘴角还维持著上翘的样子,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咒文·墨蓝色的眼渐渐全转成了蓝,一动不动,专注地搜寻著那个白色的身影。
风流劫 第五章·第五章·眼前是来往如梭的人,身边是面目陌生的路人,篱清随著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走,花灯如昼,星星点点,熠熠如地上银河·灯下是一张张笑脸,年轻女子红著脸把香囊塞进情郎手中,脸上一抹嫣红豔过了花灯。
行到一座拱桥边,桥下一条清水河,微波荡漾,河面上开遍水莲花·均是岸边人们放下的花灯,莲花般的模样,花心是一小截蜡烛,火光在风中不定摇曳,花灯亦是颤颤地带著人们的各种许愿随著水流飘向远方。
也有人借著这花灯表达心意,这边在花灯里写下心上人的名讳,那边就有好事者拿著竹竿来勾,勾到了便大声念出来,两边皆是一阵喧哗笑闹声,只有两个当事者羞煞了脸,隔著河偷偷地两两相望,才刚对上眼又急急躲开,欲说还休。
“公子可要一盏看上谁家姑娘就写上,保不齐人家也在这边,偏巧就成了段金玉良缘人间佳话·”卖花灯的小贩边说边把花灯往篱清怀里塞。
“不必·”篱清推拒··“怎麽会不必没有心上人也有个至亲的家人不是放个花灯,祈个福,老天爷就一直护著您。
拿著吧,谁心里头没个念想啊功名、前程、姻缘,求什麽都成,灵验著呢·”小贩却不理会他,硬是把花灯塞进了篱清手里,“今晚大夥都高兴,不收您钱。
快放吧,人家说不准正在这边等著呢·”·篱清拿著花灯犹豫,耳边满是旁人的嘻笑声和贺喜声,又一对有情人借著这花灯牵上了红线··向身边的人借来了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在灯上,写罢再点上中央的蜡烛,灯便亮了,明亮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灯壁射出来,一朵莲花在篱清掌上开得娇豔。
俯下身把灯放在水面上,看著灯上的那个名字离自己越来越远·对岸有人倾著身子来勾,眼看长长的竹竿就要触到他的花灯,篱清金眸一闪,双唇微动,没来由刮来一阵风,一气把河面上的花灯刮出好远,可那烛火却还燃著,一跳一跳,远远看去仿佛天边星辰。
这才转身打算上桥,却听到桥那边有个粗大的嗓门,声音洪亮得连桥这边也听得分明:“公子是要找你家小娘子少年郎年轻不更事,怎麽看个花灯就把娘子给丢了听老汉一句劝,等等寻到了非要好好赔个罪哄哄人家才好。”
另一个声音却听不见,过了一会儿,那洪亮的声音又响起,这一回比方才更来得响亮,怕是连河边上的人都听得见了:“澜渊公子家的小娘子可在这边你家相公来寻你了,莫生气了,小两口拌嘴有什麽大不了的。
听到了就过来这边吧,你家相公正著急呢”·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桥上的人纷纷退向两边,中间让出一条不算宽的道来·人们这才看清,喊话的原来是个挑著担子的老汉,身边站了一个身穿蓝衣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双星瞳幽邃仿佛深潭。
就见他手执竹扇,面带微笑,好一个仪态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往灯下一站,顿时让满城花灯都失了光彩··篱清看向澜渊,墨蓝色的眼瞳中一派灯火闪烁··失了小娘子的年轻相公嘴角一勾,收了扇子对老汉拱手行礼:“多谢大伯和各位乡邻帮忙,内子已经寻到,在下不胜感激。”
老汉和人们俱是一怔,四下张望著究竟谁是那位要找的女子·顺著澜渊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转身离去,身後衣袖翻飞,掀起层层素白细纱。
“内子害羞,不喜抛头露面,还请诸位原谅·”澜渊仍是笑··众人就觉眼前蓝影一闪,桥上哪里还有什麽小相公与他们家害羞的娘子·街上满是摩肩接踵的人,篱清就挑人烟稀少的小巷走。
小巷里无人,也无灯火,黑通通的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影子··身後不曾响起脚步声,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拉住,另一手反射性地挥过去却也被止住了·身形被迫往後退,背脊抵住墙,身体被另一个身体压住,胸膛贴著胸膛。
“你叫我好找·”·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那双墨中透蓝的眸子显得晶亮,隐隐能看到其中升起一小簇火苗,发出的光芒亦是墨蓝的颜色··“哦。”
篱清淡淡地答道,看著澜渊的双眼的火苗蓦地一下子蹿高·光彩眩目得来不及赞叹,他的唇就堵了上来··不同於以往的柔情蜜意,这一次澜渊吻得凶悍。
牙毫不留情地咬上篱清的唇,迫得他不得不打开牙关让他的舌进入·游走的舌在篱清口中肆意掠夺,自外由内一一舔舐过後紧紧缠上篱清的舌逼迫他作出回应,而後又直刺入咽喉深处情色地不停进出。
“唔……”篱清摇著头想要避开··澜渊不依不饶地紧紧贴著他,动作却轻柔许多,伸出舌去把篱清的舌缠过来细细吮吸·篱清却舌尖一卷,大肆侵入澜渊的口中。
小巷外的喧闹早已远去,口中软舌交缠的水声在静谧黑暗的小巷中分外清晰··双唇良久才分开,粗重的呼吸都喷到了对方脸上,彼此只看到面前的人眼中沈沈一片暗色。
“找了你这麽久,你说该如何酬谢我”澜渊在篱清耳边道··不等篱清回答便沿著他的嘴角一路往下细吻舔弄,过处便是一线银色水光蜿蜒而下。
到喉结处时,张口咬上去,满意地听到他的抽气声,细细啃啮,能察觉到紧贴的身子体正轻轻的颤抖·一手捞住他的腰让他更靠近自己,一手伸入他的衣衫内顺著腰线往上摸索,触手一片滑腻,手掌便贴得更紧反复摩挲,仿佛上好细瓷。
“我让你找了麽”篱清挑著眉回他··话音方落,澜渊拨开纱衣的领口舔上他的锁骨,在衣内游走的手也突然捏住胸前突起的一点拉扯玩弄,双重挑逗之下, “嗯──”的一声呻吟脱口而出,气势立时减了不少,只能咬住唇不再发出任何暧昧的声响。
小巷外的灯火微微照进来,照在篱清的侧脸上,英挺的五官轮廓与高高昂起的脖子勾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一直没入衣衫,便如同当时的那场狼王的晚宴上一般,让人恨不能撕开那袭白衣看个究竟。
澜渊眯起双眼,双手抓住襟口一错,白色的纱衣便自肩上滑落,露出篱清整个精瘦白皙的胸膛··“你……”篱清一惊,手抵住澜渊肩头要推开他。
“真的不要”澜渊扶著篱清腰际的手在他的腰侧一捏,篱清一声惊喘,身体却软了下来··“呵呵……还是要的吧”澜渊低低一笑,舌尖卷上篱清胸前的一点,舌尖只是微微扫过,那敏感的一点就立刻肿大挺立起来,放在嘴中品啧允弄,故意发出“啧啧“的声响,另一边也同样细细照顾一番,昏暗中,莹白的身体上盛放出两多小小的红花,更显得- yín -靡不堪。
一手抚上他的脸庞,另一手划过他的胸膛来到他的下腹处,金色的眸中立刻光芒四射···便又唇贴著唇吻起来,感觉到紧靠著自己的身体正颤抖得无法自已,一手就慢慢地在抚摸著他的背脊,另一手却依旧磨人地不急不徐地动作著。
放开他的唇,“唔……哈……嗯……”的呻吟自他半张的口中溢出··不远处就是人来人往的巷口,只要有人稍稍驻足就能看到两个在墙边交叠的人影,面容姣好的男子衣衫半敞,眸光如水,平日冷漠疏远的面孔蒙上一层情欲的色彩,动人心魄的媚惑。
坏心地在此刻放开手,他半睁的金眼立刻不满地瞪向他·澜渊的脸上笑得更情色了,用自己肿胀的下身贴著他的厮磨,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的狐王,要不要试试在外头的滋味很过瘾呢……”·“你……”篱清又是狠狠一瞪,死咬住唇平复呼吸,“我们回去。”
“哈哈哈哈……”一时间,小巷中满是嚣张的笑声··回到客栈时,两人均是忍得辛苦,一脚跨进房门就纠缠著往床上滚··澜渊一手剥下篱清的衣衫,一手就急急往篱清下面摸去:·“呵呵……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也亏你忍得住。”
篱清却不说话,腰部一个用力就翻坐到了澜渊身上,俯下身,灿金瞳对上他墨蓝的眸:“二太子还记得进城前的那个赌约否”·澜渊看著篱清在自己胸前画圈的指:“当然记得。”
篱清的指尖一路下滑,来到他的胯间,学著方才澜渊的样子缓缓描摹:“那二太子是如何寻到我的”·唇瓣落在那双墨中透蓝的眼周遭:“那麽多的人,那麽短的时间,用术法了吧”·澜渊却笑了,抓著他的手加快套弄的速度:“在下愿赌服输。”
“呵……”淡淡的笑在嘴边绽开,手却滑落下去,摸到澜渊的密穴处··澜渊怔怔地看著那张端肃的脸上罕见的笑容,忍不住直起身捧著他的脸吻下去。
舌在彼此的口中交互进出,澜渊的手却摸上篱清的腰将他微微抬起无声无息地探到他的股间,吻到深处时,一指忽然进入他密闭的幽穴··怀里的人顿时一僵,双手撑住他的肩,整个人俯趴在澜渊身上。
金眼睁开,狠狠地咬上他的唇··澜渊便放开了篱清,一手抓著他的腰,手指仍在他体内旋转摸索:“狐王既然愿赌也该服输吧好好地放著花灯,怎麽就刮风了呢没吹走别人的,怎麽就吹走了这一盏呢你说怪不怪”·“你嗯……你看见了嗯……啊……”·澜渊又突然加了一根手指,篱清不得不大口喘气来减轻痛苦。
“你说呢”澜渊细碎地吻著篱清,眼中的火苗早已燃成一片燎原大火说罢,抽出手指,热硬的钝器对准*口,手按著篱清的腰让他缓缓往下坐。
“既然你愿意在上面,那我也不介意·今夜还长得很呢,我的狐王……”·地上,是凌乱的衣衫,床上,一夜的神魂颠倒才方开始··“告诉我,那个花灯……那个花灯上写的是谁”意乱情迷时,他盯著他失神的眼紧紧追问。
“你……啊……你不是看见了吗”他避开他的目光不愿回答··“我没看清·”当时离得太远,想叫人帮著勾起来,却见他眸光一闪,那灯就被风吹得再也够不著。
·“呵呵呵呵……”他只是笑,灿金瞳里一瞬间看不到任何情绪,又旋即被情欲覆盖,“那你便猜吧·”·※※※※※※※※※※※※※※※※※※※※※※※※※※※※※※·登山看日出,临湖观游鱼,天桥上的板书、十八街的麻花……一一看过、听过、尝过。
还不甘心,就雇了条船走水路回来,摇摇摆摆地在江上荡了十来天··狐狸生性畏水,虽冷著脸不作声,一直紧握的拳还是泄漏了紧张的情绪·澜渊走到他身後环著他去握他冰凉的手:“腾云驾雾虽快,可有个什麽意思不如现在来得逍遥自在,你说呢”·篱清扭头躲开他的唇,却任他抱著,相依相偎著看脚下的滔滔江水,归途倒也不觉得漫长。
回到狐王府时,澜渊的贴身小厮早已眼巴巴地候在门口,一见两人出现就赶忙跑过来对澜渊道:“太子,您可算回来了·大太子都找了您好几回了,狼王、酒仙他们也正找您喝酒呢。
对了,北方的雪族今次又上贡了不少东西,还特地给您送来了几个天奴,都在宸安殿外等著您回去发落,里头有几个小的先自作主张给您放进了寝殿……”·还想往下说,澜渊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合,擅长察言观色的小厮一眼看见篱清还站在一旁,便识时务地闭了嘴。
“既然二太子事务缠身,篱清就不再打扰·”篱清的脸上云淡风轻,拱手行了一礼就头也不回地进了王府··澜渊伸手要牵他的手,却被他袖子一摆,不著痕迹地避开了。
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澜渊只得冲里面说道:“我过两天再来·”·篱清没有回头,门关上的时候,里头传出一声淡淡的“好·”淡得从里面听不出任何东西来。
“听说弼马温那边最近缺人手,你就过去帮几天吧·”·小厮不待他说完就跪倒在地上求饶,澜渊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摇著扇子回府··说是过两三天再来,却一个月过了也不见人影。
听说虎王擎威的酒宴上,二太子身边带了个极漂亮的雪族少年·雪族天生的雪白肤色配著一双湛蓝含水的眼睛,性子又极是甜美,颊边两个酒窝总是时隐时现,方一露面就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二太子揽著他入座,喂酒、搂抱、缠吻,旁若无人地亲热,这少年是何身份不言而喻··这话从兽族传入天界,又从天界传入兽族·传进狐王府时,狐王正安然地坐在桌前喝茶。
狐族豔名四播的美女红霓著了一身火红坐在他对面,正口不停歇地说著那夜虎王酒宴上她亲眼所见的情形:“你说,怎麽能有这样的人从没见过这麽柔这麽甜的人,从女人里头也挑不出这样的……两个人那个样子你是没瞧见……”·红霓是火狐长老的女儿,自小与篱清一起长大,又不知篱清与澜渊间的纠葛,直说得天花乱坠,比外头的传言还要来得生动。
篱清边喝茶边听她说,垂下眼脸,灿金瞳映出一池清澈茶水,无波无绪,完全事不关己··“喂,你倒是说什麽呀·怎麽还是一副闷嘴葫芦的样子”风风火火的女子突然停了口,一双金红色的眼正不满地看著他。
“哦·”篱清应了一声,偏头沈思了一会儿,问,“说什麽”·“唉,算了,算了·”红霓挥挥手,受不了他的淡漠,“难怪都说你这个人没意思,以前还好些,继了位以後都比我爹还古板了。”
篱清也不恼,由得她来抱怨··红霓是少有的几个能跟他亲近的人,日增月长,亲眼见她出落得越发明豔动人,火爆的脾气却也跟著见长·常心急火燎地闯进来拉著篱清劈里啪啦地说上一通,无非是哪两族又打起来了,狼烟四起,尘土飞扬,好壮观。
或是谁又与谁在哪处比剑,你来我往,剑光闪耀,好精彩·有时候闯进来时,篱清正和长老们议事,她也不管,天大的事也没她大小姐要说的来得大,故此没少挨她爹的骂。
她面上低头认错,无人注意时对篱清一吐舌,压根没放在心上··“你是不知道,那个二太子对他是好到了骨子里,整天处在一起也不嫌黏糊,带著他天上地下逛了个遍,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红霓缓了口气,忽又问道:“你前阵子是去哪儿了怎麽找不著你”·“去人间走了一遭·”篱清放下茶碗,口气平淡。
“去人间你什麽时候有了这麽好的兴致我还当你永远都要关在这屋子里看书呢·”·“突然来了兴致就去了。
下次一起去,如何”·“难得狐王邀约,小女子焉有不从之理”·元宝进来说长老们有事要报,红霓便要离开:“被老爷子看到了又要骂我耽误你干正事,倒不如趁现在我先走一步。”
篱清看她嘟嘴瞪眼的娇俏模样,不由莞尔:“你是怕你爹唠叨你不嫁人吧”·“我嫁人干他什麽事要他成天挂在嘴皮子上招我讨厌”红霓懊恼地说,忽然转过头来仔细看著篱清,“与其嫁给那些个连长什麽样都不知道的,我情愿嫁给你。”
“好·我明日就册封你为狐後,如何”篱清神色不动··门外却传来一声爆喝:“死丫头,休得对王胡言乱语”·话音未落,火狐长老飞身掠了进来,红霓低喊一声“糟糕”,一跺脚,人就抢先一步跃了出去。
临末了还不忘戏弄她爹:“你不就是要办喜事麽我帮你找个年华正好的续弦吧,来年还能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弟,岂不是好事成双呵呵呵呵……”·声似银铃,仿佛天边一朵红云。
※※※※※※※※※※※※※※※※※※※※※※※※※※※※※·夜半时分,篱清正在灯下看书,有人推门进来·蓝衣金扇,一双似墨非墨似蓝非蓝的眸:·“怎麽这麽晚还不睡等我吗”·放下书,篱清靠著椅背仰视他的眼:“不是。”
“真叫我伤心·”澜渊佯装痛心,捂著心口走过来,低下头,墨蓝眸中显出一点金色,是他的眼,水波不兴,波澜不惊··闭上眼,人就被他抱住,唇舌相交。
“想我不想”·“……”篱清不答,澜渊也不再追问,只是吻得更深……·窗外乌云漫天,遮住一弯孤月。
澜渊有时连著几个月天天来,有时又接连几个月不见踪影·亲密、冷落、复又亲密、复又冷落……百年於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二太子的风流放荡一如从前,听说雪族的少年被送了回去,新收了个大太子送去的女子,後来又有了许多貌美的少年或是少女。
宠爱时是恨不得蜜里调油,便是要摘下月亮,二太子也不皱一下眉头,一旦腻了,就只闻新人笑,旧人连哭诉也无去处··墨啸说:“他是惯了,性子就是如此。”
红霓说:“什麽二太子,放到人间不过是个醉死在妓院里的纨子弟·那些个谁谁谁也不过是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还真当他能掏出真心来。
也不擦亮了眼睛仔细看看,他澜渊要能有真心,这头顶上的天就要塌了·”·篱清静静地听,嘴角边隐隐带一点笑意·澜渊来时也不多话,拥抱、接吻、亲热,两人皆是若无其事的表情。
澜渊从不解释,篱清也从来不问··动情处,澜渊说:“篱清,我想你·”·金眸一闪,他淡淡地答:“哦·”·澜渊常会去看文舒,文舒的精神越来越差,说著说著神思就不知云游到了哪里,眼中空空的,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澜渊问文舒:“文舒,你在想什麽·”·“哦,没什麽……”文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整个人仿佛快要融入空气里,“二太子还同狐王在一起麽”·“嗯。”
澜渊点头··“既是如此,就收收心吧·再冷淡的人也终是会有介意的·”文舒的视线越过澜渊定在他身後的墙上,从前,这墙上爬满藤蔓,风过处掀起绿浪层层。
现在藤蔓都枯了,露出墙灰色的原色··“呵呵……”澜渊不置可否,展了扇子轻笑·扇子是玉骨描金的,扇面上高山巍峨,长河飞瀑。
·许久没去墨啸那边,不知为何狼王开始对他疏远,便半路折去了後山··一进狼王府就见屋子里放了一扇屏风,檀木的架子,屏面上绣的是斑斓的花鸟,翠羽繁花都是用各色宝石嵌成,闪闪地摆在厅堂内,更显狼王的霸气。
“这是从哪儿得来的好东西”澜渊问··“这又是从哪儿得来的好东西”墨啸斜眼睨著澜渊身後的少年,“前两天不还是猫族的那个麽”·澜渊把少年拉进怀里,捏著下巴把他涨红的脸对著墨啸:“前几天在擎威那儿看见的,你看如何”·墨啸拧起眉,目光嫌恶:“你要玩,谁也管不著。”
“那你告诉我,小的是何处得罪狼王陛下了最近怎麽都不搭理我”澜渊推开少年,一本正经地看向墨啸··“不敢。”
墨啸收起表情,墨黑的眸直直地看著澜渊的眼,“都已经一百年了,你也该放过篱清了吧”·“你这话是什麽意思”澜渊直起腰,眼睛同样直直地看著墨啸。
“你原先不过是一时兴起,现下既然腻了就放手吧·”墨啸道··“你怎知我腻了”澜渊靠回椅背,掀开茶盅轻吹水面上浮起的茶叶,“怎麽连我都不知道我腻了”·墨啸无言,良久放道:“那就实话说一句,你对他可有半点真心”·“呵呵……”澜渊放下茶盅,笑弯了一双墨蓝的眼,“连你也知我是一时兴起。”
狼王的脸上却浮起怜悯的神色:“玩火必自焚,你好自为之吧·我只说一句,他可是狐王·”·澜渊摇著扇子独自往外走去:“好,我记下了。
这孩子你可喜欢喜欢就留著,若不喜欢,悉听尊便,我不再过问·”·身後是黑衣黑发的狼王,狼王的背後是一面五光十色的屏风,翠鸟繁花,富丽堂皇。
风流劫 第六章·第六章·元宝说:“王正和长老们议事,不得空·”·澜渊站在朱红的门前从门缝里往里看,刻著百狐图的照壁挡住了里头的情形:“怎麽是哪家和狐族过不去了从前不过半个月来一回,最近怎麽天天来议事什麽事议了快十多天了还没议完”·元宝干笑道:“王要办的事儿怎麽能让小的们知道要不,小的跟您进去通报一声”·澜渊说:“不必了,先去花园逛逛也是一样。”
抬手作势要元宝让开好让他进门,可元宝硬是拦在了门口:·“二太子,您就当可怜可怜小的吧·王绝不是王不想见您,可实在是抽不开身·那几个长老都在这儿住了十多天了,从早议到晚,除了篱落少主和小的们几个,府里再不许有外人。
要是让长老们知道是小的放您进去的,非宰了小的不可·前些天小的还是趁进去送水的时候才得了个空给您通报的,这不,王就让小的在这门口等著您·叫您先回去吧,王都不知道什麽时候能议完。”
“哦这是出了什麽事了”澜渊好奇··“王和长老都关在书房里,议事时,小的们只许在庭院外侯著,说什麽还真不知道。”
元宝压低了声音说道,“也不知道怎麽了,好端端的就把长老们全召来了·小的们进去时,长老一个个把脸板得……忒吓人了·那几个老人说,当年老狐王带著狐後走时也没见过这阵势。”
“这样……”澜渊掂著扇子沈思,“长老们就没个休息的时候这麽大把年纪了,身子骨还这麽经得起折腾”·“哪能啊到了三更长老们必得回房。
不过书房里的灯是一夜点到天亮的,王一个人在里头接著忙……”·“三更”墨蓝的眼亮了起来,澜渊展了扇子放到胸前徐徐地摇,“还够忙的。”
意识到自己多了嘴,元宝赶紧补充道,“太子爷,您可别为难小的·不是小的不放,是小的不能啊·您开开恩吧……再说,王他是真的忙……”·“我知道。”
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送到元宝面前,澜渊笑得和蔼,“我什麽时候为难过你了”·话是这麽说,仰头看一眼狐王府高耸的墙头,扇子在手里摇得越发的悠闲。
到了三更,灯罩里的烛火都快燃尽,长老们都疲惫地起身离开了,篱清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还维持著方才议事时的姿态··“主子,厨房刚做的宵夜小的给您端来了。”
元宝站在门外问··“不必了·”·门外就响起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在耳里,远得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长老们临走前说:“王放心,一切老臣们都会安排妥当。
您好好休息,莫太过思虑·”·可还是放不下来,非要亲历亲为一一亲眼过目,亲口过问过才罢休··烛火将灭将熄地挣扎了一会儿,终还是油尽灯枯了,室内就归於一片黑暗。
桌上还摆著成山的文书,胡乱地摆了满满一桌子,有些还掉在了地上,也懒得去捡·被篱落看到了,那小孩一定会撇著嘴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回还说我不会收拾呢,先看看你自个儿吧。”
重重地叹了口气,狐族高傲威严的王坐在黑暗的书房里艰难地执起笔打算继续批阅文书··想叫元宝过来再续一盏灯,书房的门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点晕黄飘进来,整个书房便都染上了一点暖意。
“不是说一刻不停地忙著麽黑灯瞎火的你能忙什麽”烛光照出一双墨蓝的眸,流光闪耀,里头是一片柔情··“……”篱清不答,看著他手执一盏琉璃灯缓缓走来,紫金冠、织锦袍、翡翠玉带、描金扇,可惜冠戴斜了,袍子破了,玉带上一道道刺目的划痕,扇子倒是好的,只是拿扇的手被擦破了皮,“你是二太子麽”·“你说呢”澜渊把灯放下,站到篱清面前倾身拥住他,“这样该确定了吧”·“嗯。”
篱清抵住他的胸膛後退,扫视他一身的狼狈,“你抢了犬族的王後”·“我抢了狐族的王·”澜渊捉起篱清的手拉到嘴边亲吻,舌尖一指一指细细舔过,最後把食指含在口中吮吸,话语低哑而模糊,“可惜狐王府的墙头高了些。”
“你爬墙”金眸一闪,篱清从未想过这个二太子会荒唐到这个地步··“不然如何狐王不是专程派了人在门前拦我麽”放开食指,又去啄手背,一下一下,蜻蜓点水般不厌其烦地轻吻。
“用术法跃过就是了·”·手背被吻得发痒,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握得更紧,一个使劲,人就被他拉了过去·澜渊再一个转身,手臂一环,人往椅上一坐,篱清就被他锁牢牢进了怀里。
边说话边往他耳後吹气,怀里的身体开始敏感地轻颤起来:“用术法就不叫爬墙了,也没了那份意思在里头·”·“晚上还有事要忙·”肘部往後一击,乘势拉开些距离能不受他影响,篱清冷声道。
澜渊箍紧了手臂贴上他的背,把头搁在他肩上闭起眼:“你忙你的,我不烦你·”·琉璃灯里的烛火幽幽地燃著,照了一室昏黄的光··从文书里转回头,一双墨蓝的眼正一瞬不瞬地对著他,见他回头就眨一眨,满满的笑快要漫出来:“口渴了还是饿了”·“天亮了。”
“是要赶我走了”澜渊转过篱清的身子,让他正面贴著自己,眼对著眼,鼻尖顶著鼻尖··“长老们要来议事·”不习惯这麽近的距离,篱清後退,却被背後的桌沿抵住了。
“是麽”澜渊笑著凑过去,依旧眼对眼,鼻尖顶著鼻尖,伸出舌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篱清的唇,“好·不过……”·墨蓝的眼一眨,唇就立刻贴了过去,勾了篱清的舌过来戏弄完了才笑著退开:“今晚我再来,等我。”
扇子一开一合,人就凭空没了踪影··元宝在门外道:“王,长老们来了·”·“好·”狐王端坐在椅上,银发金眼白衣,冰封万年的无悲无喜。
以後澜渊又来过几次,隔个五六天来一回·时刻倒是拿捏得很准,三更一过,长老们刚走开,小厮们也散了,他就执了一盏琉璃灯推门进来,不早也不晚··“晚来一刻,你不就少见了我一刻”他歪著头说得理所当然。
来时会带些酒菜糕点,篱清忙著看文书,他就亲手喂到嘴边,有时舌尖会触到他的指,他就笑著把指收回,舌尖一卷,眼睛闪闪地看著篱清··“在忙什麽怎麽忙到这个地步”他有时看得不耐,硬是转过篱清的脸来问。
“没什麽·最近事多·”篱清道··“是麽”他狐疑··篱清低下头继续看,再不肯搭理他。
澜渊无奈,抿了一口酒在口中,勾过他的下巴用嘴渡过他,趁机纠缠,直到他灿金的瞳中升起怒火:“好喝麽喝一口解解乏·”·篱清转过身不答,他贴过去挨著他的耳根说:“这叫‘春风笑’,酒仙刚送来的。
我料你该喜欢,怎麽样若喜欢,我下次多带些过来·”·篱清依旧无言,澜渊就伸手夺了他手里的文书,一手在他的腰际摸索:“如何不说可不放过你。”
篱清扭身要挣脱,奈何被他困著,不由皱起眉:“放手·”·“不放·”澜渊往前压住他,死死不肯退让,“只说一句,好还是不好”·灿金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篱清偏过头就是不开口。
两人僵持良久,澜渊只得把文书放回桌上,脸蹭进篱清的颈窝,口气也放软了下来:“特地带来给你的,就要你一句喜欢还是不喜欢·嗯也好叫我放心不是”·篱清见他如此,便松了口:“好。”
“呵呵……喜欢就好·”澜渊抬起头,墨蓝的眼亮过屋中的灯火,“我下回多带些来·知道麽这里边放了合欢草,喝多了*情的,这次饶了你,下回可要好好地……嗯……”·篱清不出声,原本靠著澜渊的身体不著痕迹地往前移了一些。
“呵呵……”澜渊笑著往前跟进几分,始终贴著他··“以後就别来了·”临走时篱清忽然道··“嗯”澜渊倏地旋过身,手一松,扇子“啪──”地一下跌在地上。
“我要闭关,一年·”篱清解释··“好,那我一年後来·”弯腰拾起扇子“唰──”地展开,澜渊又是那个斯文从容的二太子,方才一刹那的失神仿佛不曾出现过。
※※※※※※※※※※※※※※※※※※※※※※※※※※※※※※※※※·一年,於仙家而言,不过是在棋盘上摆下一颗棋子的刹那光阴·於澜渊而言,一夜纵欢再揉开眼,春夏秋冬已然一个轮回。
一年後,狐王府的大门朱红依旧,画著百狐图的照壁仍牢牢地遮挡住府中的一切情形·只是堂上凭空多了许多人,闹闹哄哄地,狐王若听到了,脸上的冰雪怕要再积起十分。
澜渊留神听了一听,各族的都有,全是来找篱清的,偏偏狐王避而不见,只把狐王府的小厮们忙得脚不沾地,暗地里叫苦不迭··跟著元宝往里走,路过书房时往格窗里望了一眼。
他带来的琉璃灯还放在案头,满桌满地的文书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沈沈地占了整个架子,感觉再叠一些,架子就会被压塌了似的·书桌上摆了两个酒盅,杯沿碰著杯沿,是一年前两人喝完酒後摆成的样子,现在再看,都分不出哪个是那时他用过的。
那时候说过要多带些“春风笑”来,他一闭关,他也就忘了,看到这酒盅便又想了起来···继续往里走,七弯八绕地在花园里转悠了一阵,穿过一片柳林後,视线顿时豁然开朗。
入眼是一片粼粼的湖水,湖上四散著几株莲花,橙黄暗紫,莲叶田田·不远处是一个八角清凉亭,孤单单地伫立在湖中央,这边过去既无桥无舟也无路·仔细再一看,亭中站了一个人,白衣赛雪,衣袂飘飘,仿佛遗世独立的仙者。
描金扇在手中闲闲地摇,就见澜渊足尖一点,踏著湖水凌空朝亭中掠去··“原来是在这里躲清静·”落地无声,他踏浪而来却不沾半点微尘。
篱清缓缓回过身,湖面清风吹起银发三千:“你来了·”·“长别一载,君别来无恙·”去握他飘起的发,牵引著一步步走近,直到呼吸可闻,“想我不曾”·“你亦无变。”
墨蓝的眼近在咫尺,斯文不改,温雅不改,满目的柔情亦是如同往昔,如同初见之时·有人天生就能眉目含情··“恭喜狐王破关而出·”澜渊双手一环,满满抱一个满怀,笑意连同温柔一同飘荡在风里,“平安就好。”
“嗯·”·篱清也伸出手来拥住澜渊,身躯贴得更紧·湖光山色都及不上亭中这一派安逸温情··“来时看到堂上聚了不少人,有事”唇贴著他的耳垂,声音也是低低的,“要不要我帮忙”·“没事。
都是来告状的·”灿金的眼看著远处的山峦起叠嶂,一起一伏仿佛没有尽头··狐王闭关时,狐王的亲弟也没闲著·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年头到年尾累积起来就足够让所有被戏弄被欺负的苦主们一起把清静的狐王府搅翻天。
“呵呵,我道是什麽事·”澜渊好笑,难以想象篱清这样的人会有个篱落这样的弟弟,也难怪他要躲到这里,堂堂狐王被人要债般揪著告状实在是有损王族的面子,“来杯‘春风笑’解愁如何”·“好。”
远山如黛,平湖如镜,酒醉人,人亦醉人··其实,一个月前便满了一年,便已出关·一天不差,一刻不差·距今,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後的今日,信誓旦旦说“一年後再来”的他欢笑著来说:“恭喜。”
他在他怀中平静地答:“同喜·”·皆大欢喜··鼠王忽然托了墨啸来邀澜渊去赴宴,帖子不算,还送来了诸多礼物,酒器、玩物、配饰……尽对著这他的心思来,还是一色黄澄澄的金色,一打开箱子快照亮了大半的天空。
“他还真是有心,不过顺便提了句你最近偏爱金色,就全弄成了这个样子·”墨啸看著一地的箱子嘻笑··“这是什麽意思我又和他不熟。”
澜渊拿著帖子莫名地问墨啸··“这是拜帖礼,等你去了,还有更多宝贝等著当面送你呢·”嘻笑转成了嘲笑,墨啸的眉宇间颇有些鄙薄的意味,“我是来传话的,去还是不去你给句准话。”
“去·既然还有礼,怎麽能不去”澜渊答道··顺手拈起一颗金琉璃珠,灿金的颜色,金光闪闪,照得人都快睁不开眼睛。
果然,一去就被推上了首席,好酒好菜,缓歌慢舞地招待,又弄了五六个漂亮的少年来倒酒,甜甜地道一句“二太子安好”,就嘴中含了酒过来“斟”。
鼠王的年纪在众王中不算大,有一双滴溜溜转得灵活的小眼睛,挺著一只仿佛怀孕六月的大肚子·摇晃著脑袋对澜渊把所有能夸能说的好话都说了个遍,最後又让人抬了几箱子东西上来,打开一看,还是赤足的金色,越发映得那张酒气熏天的脸上一层厚腻的油:“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还望二太子不要嫌弃。”
澜渊不置可否,挥挥扇子算是告辞·他客气地一路弯著腰跟在後头送出了快百里··谁知有了一回就有第二、第三回,鼠族特意做的烫金的贴子隔三差五地送过来,想想没什麽意思就拒绝了。
那边就一次次地抬了礼品来孝敬,连人带东西一担一担地挑来,最後干脆连女儿都送来了··“你现在就是开口要他那个王後,他也一定咧开嘴亲自抬著花轿给你送来。”
墨啸笑著说··“难不成我父皇明天退位与我了还是怎麽著了我怎麽不知道我这麽值得巴结”澜渊也隐隐觉得奇怪,“既然是你来起的头,那你总要跟我说个明白吧”·“他看上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那个金刚罩。”
墨啸见他问起,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妖族五百年一次天劫,旁人能躲,族王却要以一己之身生受,以示王之威武,这是妖界的规矩·再过几年就轮上他的天劫了,他想借你的金刚罩来挡天雷保命。”
“他怎麽也是个王,上千年的修行,还能被个天雷打死”澜渊半信半疑··“打死倒不至於·不过元气大伤是一定的,以族王的修行,功力再深厚,承受了一次天劫後没有百年的静养是补不回来的。
放在别的族也不会怎麽样,提早把事儿交代完好好修养就成了·偏偏他们鼠族这时候正乱著,底下的几个长老和几个少主都眼馋著王位呢,这大好的机会当然不会错过。
趁王刚挨过天雷,身受重伤的时候捅他一刀也不是从前其他族里没有的事·所以他才著急著想要借你的金刚罩·”墨啸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能毫发无伤地捱过来,族里服他的人也会多些,他的王位也能坐得安稳些。”
“难怪·”对这些事澜渊一向没什麽兴趣,听完了也没什麽感触,只是斟酌著词句道,“金刚罩这样的法器你也知道,俱荣俱损的,它承了多少力,我身上或多或少总是要受一些。
若是你要借用,我没有二话·不过换了别人……”·“我明白·”墨啸接过话,知晓了澜渊的意思,“我也就是个传话的,他要不是在我门口嚎了三天,我也懒得理他。
现在也正好让他死了这个心·”·“你把人和东西也都给我还回去·这满屋满院的,要是传了出去,太白金星那群老东西指不定在我父皇面前说成个什麽样子。”
澜渊不屑地瞥了堂下的礼担一眼,忽又想起了什麽,起身走过去取出一颗金琉璃托在掌中看,“就拿他一颗珠子,不打紧吧”·“你要的东西,谁敢说半个不字”看著他嘱咐小厮把珠子包了给谁送去,墨啸无奈地摇头,“人家要的不是你一颗珠子。”
※※※※※※※※※※※※※※※※※※※※※※※※※※※※※※※※※※·狐王的书房总是安静得仿佛没有人烟··元宝捧著个盒子跑进来:“王,这是二太子刚让人送来的。”
 ·“嗯·”篱清点头示意他打开··“赫──”盒子一打开就蹦出满屋金光,惊得元宝後退一步,险些把盒子掉在地上,“什麽东西这麽亮”·“合上吧。”
目光复又回到手中的书上··元宝抬头看了一眼,狐王坐在窗旁,冷漠的面孔依旧看不出悲喜·阳光照进来,一头银发隐隐生光··“知道去篱落少主哪儿了吗”篱清忽然问道。
“王说要少主禁足一年,小的们谁也没敢放他出去·”·“嗯·”篱清点点头,“去看看·”·起身就走了出去。
还没进去就听到了里头的吵闹声,房门洞开著,白衣的少年斜靠在椅上,一脚踩著矮凳,一脚高高翘起,手里拿了枝笔,另一手拿了张纸快贴到地下跪著的铜钱脸上:“看看,写得好不好”·“好,好,少主写的字没得挑。
小的从没见过把字写得这麽好看的·”铜钱不敢怠慢,满口称赞··“嗯……”歪著头想了想,又问道,“那是我大哥写得好看,还是我写得好看”·“这个……”铜钱踌躇。
淡金色的眼睛一闪,笔“唰──”地一下在铜钱脸上画了一道:“说”·“当然是少主写得好·”铜钱只得擦著脸道。
“这才像话·”篱落满意地点点头,淡金色的眼中满是自得,“我就说·”·“王……”元宝见篱清站在门前止步不前,便低身唤道。
“回去吧·”又向屋子里看了一眼,篱清回身向书房走去,“把刚才送来的东西送去给少主,就说是奖赏他字写得好看的·”·不见悲喜的脸上,终於泛起一点笑意,淡淡的,淡到看不见。
风流劫 第七章·第七章·西方极乐世界有三千年一度的菩提法会,广邀各路仙家尊者齐聚一堂辩经说法参禅,乃佛门中一大极盛之事··我佛如来遣了金翎大鹏口衔一朵清香白莲来邀,澜渊焚香净手方才敢接过莲花:“晚辈浅薄,见识鄙陋,不敢在真佛面前卖弄,更恐污言秽语扰了圣听,辜负佛祖一番美意。”
金鹏昂首嘶鸣,振翅飞走··不日就有玄衣沙弥口颂佛号,呈上如来亲赐佛经真言百卷·澜渊一一虔诚接过,亲手郑重置於案头,言必潜心诵读,盼早日於佛祖莲座下亲耳聆听教诲。
“亏得你有自知之明·”跟虎王闲话时说起这事,擎威一脸鄙夷,“若让你这污浊的孽世魔障去了,我佛清圣气象岂不是荡然无存也是出家人诚心,被你甜言蜜语地骗了过去,还真当你有多少的佛骨呢。
还如来亲赐的经卷,你要能看进去一个字,忘川水少说也得退下一半深·”·澜渊不语,摇著扇子任他取笑:“又不是我不愿去,可它一个一本正经的斋宴,连杯水酒都没有,有个什麽意思况且,已经有一个玄苍过去了,我去不去也没什麽要紧。
墨啸近来也忙得很,只有你这儿还能来说说话·”·“哟,我好大的福气·”擎威张大了口,故作受宠若惊,“难不成那个狐王篱清也不理你了”·“他忙。”
说起这事,澜渊就有些气闷··“不是刚出了关麽”·“嗯·”澜渊合起扇子,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沿,“本来就事多,现在又三天两头的要静修,要斋戒,要修习。
问什麽也不答,他那个人,跟他说半天也不会回你三句的·”·又抬起头拿眼看擎威:“你怎麽就这麽闲”·“我”擎威却笑了,指著四壁的悬挂著的红绸道,“瞧瞧这个,我也正忙著呢。”
澜渊这才注意到虎王府里原先的装饰全换,红豔豔的一片喜色:“怎麽有喜事”·“嗯·”拿出两封请柬送到澜渊面前,擎威的脸上却看不出有多麽欢喜,“娶亲。
另一张给篱清·墨啸他们的我都给了,就他前两天众王议事的时候没来·你总比我容易见他,替我送了吧·”·“你”澜渊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著面前这个一起花天酒地多年的酒友,“娶亲”·“王麽,总要有个子嗣的。”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被底下的长老们天天抓著唠叨也实在头疼,虎王也有被逼无奈的时候,“老头子们著急了,我也没办法·反正早晚要娶,早一天娶早一天叫他们闭嘴。
真的让他们在我房门口不吃不喝地跪死了,我也没法跟族人交代·”·“采铃人美,性子也好,娶到她也是你的福气·”澜渊勉强收起惊讶,衷心祝福。
兽族中的三大美人,蛇族的冥姬刚烈,狐族的红霓火辣,唯有虎族的采铃贤淑良善,“即便今後你再在外头怎麽胡来,想来她也能容忍·”·“那是。”
擎威笑著端起酒杯,“不然我如何甘心”·“你呀……”澜渊把请柬放进袖中,看著这满屋的红绸面露怜色,“可惜了好好一个美人,叫你白白糟蹋了。”
·“这句话别人说还成,从你二太子澜渊的嘴里说出来可就不叫人信服了·”擎威不客气地揭穿他的伪善,“再如何,我可没乱到你这个地步。”
澜渊就不搭话了,笑笑地打开扇子摇,算是认了··告别了擎威就直奔狐王府,已经许久不曾见他了·篱清自从出关之後更为忙碌,来了几次,或是说在议事,或是如何,总不得见,澜渊起先不在意,寻了新欢厮混一阵後再来,依旧如此。
即便半夜爬了墙头摸进去,篱清亦是埋头做事,无暇来应付他·澜渊奇怪狐族这一阵怎麽有这麽多事,篱清只说是惯例,再过几个月就好,其他就不愿多说·澜渊也就没放在心上。
这一次倒是顺利,正逢狐王和长老们议完事,刚好得空··澜渊就拉著他去湖中的清凉亭中喝茶,那地方景色好,又清净,做什麽也不怕人看见,正合澜渊的心思。
篱清看著澜渊递过来的大红请柬,也不惊讶:“是该到这个时候了·”·澜渊心中一动,脱口问道:“最近这麽忙,你不会也是在被逼婚吧”·话一问出口,连自己也觉得可笑,怎麽就想到了这个偏偏心里却在意著他的答案。
“不是·”篱清平静地答道,“长老们现在还没有提·”·“若提了呢”澜渊心中一紧,不由抓著他的手继续追问。
见他惊异,自己也觉得别扭,就别开脸道,“没什麽,随便问问·”·“繁衍子息也是王的要务·”篱清沈默了一会儿,答道··眸光一暗,澜渊心下烦躁,不想再继续,只得另扯开话题,说起鼠王来借金刚罩的事。
不知为何,墨啸说他偏好金色这一节按下了没说··讲到兽王要以己身受天雷时,看著面前的篱清,澜渊忽然问他:“你的天劫是什麽时候”·“……”篱清一怔,脸上有什麽快速地闪过,许久方开口,“还早。”
“哦·”澜渊点头,走过去拥住他,脸贴著脸低语,“若是到了时候记得跟我拿金刚罩·别人我不肯,对你,我还能不肯麽”·“好。”
怀中的声音淡淡的,似有若无,不仔细听几乎要错过··即便如此,心中仍有什麽盘著挥之不去,连跟文舒聊天时,澜渊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二太子有心事”细心的文舒察觉了他的走神,出言问道。
“没、没有·”澜渊回过神,忙展了扇子掩饰,“我能有什麽事”·“嗯·”文舒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虽然人还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脸上的神色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活气,“二太子许久没来了,倒是很想听听人间的事物呢。”
“好·”澜渊颔首,说起同篱清一起去凡间的见闻时,不觉心中敞然,说话的兴头也高了不少·一路从景物谈到人物,谈到後山脚下那个小村庄,虽是匆匆低头瞥了一眼,但仍有不少印象。
竹篱茅舍,小桥流水,庄中一棵华盖荫荫的大槐树,阡陌纵横,鸡犬相闻,“虽是个山野村庄,但也不失野趣与风雅·”·“确实是个自在的地方。”
文舒听著,眼中不禁生了向往,“有时候,做个无欲无求的凡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好·”·临走时,文舒拿出一坛琼花露赠他:“最近身体不好,怕以後都做不得了。
这一坛就算是给二太子留个念想·”·澜渊接过了,嘱咐他好好保重,别胡思乱想,有什麽要吃要用的只管差人去宸安殿拿·文舒皆是淡笑著点头,硬是撑著将他送到了天崇宫的宫门外,澜渊再三要他留步,他也不听。
※※※※※※※※※※※※※※※※※※※※※※※※※※※※※※※※※※·这一天,澜渊正陪著太上老君下棋,隐隐见东南方的天色有些暗,起先也不在意·下了几盘抬起头,就见那边乌云急走,黑压压地滚在一起聚成偌大的一团,闪电一亮,几乎快刺破半边天空,紧接著就是一声雷鸣,震得这边的棋盘也发颤。
便问道:“这是哪边的龙王在布雨好大的架势,要发大水淹了人间似的·”·太上老君自棋盘上抬起头来笑道:“二太子你有所不知,这不是布雨,是在行天劫呢。”
“哦·”澜渊想起墨啸说的鼠王,大概就是他了·也没上心,继续看著棋盘上的行军布阵··可这雷一声接一声,接连不断地在耳边炸开,听得人脑中“嗡嗡”地响,没来由的烦心:“这是要打多久棋都没法下了。”
“呵呵……”太上老君拈著雪白的胡子笑,手中的拂尘一摆,指向那滚滚的乌云,“快了,快了,再一会儿等云散了就完了·”·“那也够久的。”
澜渊皱起眉头,“从刚刚到现在,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再一会儿,一个时辰也能有了·天雷这麽个不停歇的落法,怕是要把那个鼠王打死了·”·“鼠王”老君疑惑地看著澜渊,“二太子从哪儿听说是鼠王”·“不是”澜渊也是一惊。
“是狐王啊·”·又一道天雷炸响,银白的闪电映照出一张煞白的脸·墨蓝的眼瞳倏地扩大,澜渊一手挥开棋盘,抓过太上老君沈声问道:“谁”·声音竟是颤抖的,仿佛天边挣扎著要刺破云团的光线。
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关节声“哢哢”作响,只把太上老君一张老脸憋得酱红:·“是狐族的狐王,篱清啊·”说罢,又挣扎著举起手来掐指算了一遍,“没错。
五百年一天劫,今日他刚好满一千年啊·哎哟太子、二太子你这是……”·不等他说完,澜渊捏著他脖子的手就松了·太上老君狠狠地摔坐在凳上,只见一道蓝色身影箭一般往天雷落处射去,而此刻,雷声渐渐低了,云朵也不再那麽急切地撞击,宁静又将回归於天地。
“为什麽”恍惚间听到一声低语,低到来不及思索就被渐弱的雷声覆盖,只是那种凄楚却尖锐得硬在心口上刺出了血泪··耳边是隆隆作响的雷声,极目是流散的云烟与刺眼的光亮,带著余温的焦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在鼻间流窜。
一直急速向前的步伐却在眼前的迷雾慢慢散去,逐渐露出一片暗黑色的土地时陡然放缓了下来··葱郁的树林仿佛是被突然剜去了一大块般被天雷圈出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林木尽摧,万物俱毁,暗黑的天空,暗黑的土地,入眼只是一片死气沈沈的黑。
狂怒的雷声逐渐趋於平静,只是在天际低低地嘶吼,一声一声,压在心上仿佛千斤巨石,脚步也越发沈重·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前方,在一片黑色中分外醒目,直直扎进眼里,痛就一路刺进心底。
“王正在调息,请二太子留步·”有人挡在他的前方··谁看不清面目亦不想去看·手腕一挽,描金的扇子如同长剑般平送了出去,不要命的打法。
趁对方侧身避让时,宝蓝色的衣袖轻轻在他面上一拂,手中结一个法印点在他的额头,人就被定在了原地··手指交错,挥舞的扇“唰──”地展开,金漆玉骨,重山飞瀑。
嘴角一勾,挥手一扬,扇子如蝴蝶般飘落··眼睛仍只看著眼前的那个人,那个正拄著断剑挺立在黑色土地上的狐王··就这样痴痴地走到他的面前,他也抬起脸来看向他:·“你来了。”
平静的声音,平静的面容,只有那双灿金色的眼睛里稍稍流露出一些困顿,似乎他从未想过他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澜渊无语,抬起袖子去擦他嘴角边溢出的红色液体,不断地擦去又不断地冒出来,蓝色的袖子很快被染成了一种混沌的暗色,却仍紧抿著唇不肯停下擦拭的动作。
“不必了·”篱清略向後仰避开他的动作··手就停在了半空,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放下,墨蓝色的眼怔怔地对上那双灿金色的眸,一直看进去,想要一直看进他那颗始终看不透的心:“不是说还早吗为什麽”·“……”篱清不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这双眼睛,这样的眼神,与初次相遇时又有什麽分别·澜渊蓦然後退一步,意兴飞扬的眼降下一片惨淡:“你根本没打算告诉我·”·“是。”
血,顺著嘴角滑落,落在白色的衣衫上就晕成一朵红花,红得生生刺瞎了人的双眼··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瞬间抽光,澜渊咬紧牙盯著篱清不动如山的脸庞:“你究竟将我置於何地抑或,你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话音渐低,说到最後一个字几乎成了一声叹息,伸出手颤抖著去握他拄著剑柄的手,掌心贴著他的手背,冷得仿佛是万年的寒冰,无论如何去温暖也感受不到温度。
“王,您有伤,宜尽快回府修养·”狐族的长老们都跪在不远处不敢上前··金色的眼平静地看著他,从里头甚至能看到自己比他更苍白的面容:“多谢二太子关心。”
手自他的掌中抽出,澜渊看著他转身蹒跚地离去,想要去扶,那勉力挺直的背脊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拒绝··“篱清,你对我……可曾有过半点真心”喃喃地问出口,明明知晓了答案却犹不死心。
离去的身影站住了,银色的发在风里飞扬:“二太子予我所需,我予二太子所需,不够吗”·澜渊猛然追过去拽回他的身子··他却高挑起眉梢,金色的眼瞳波光流转,带血的唇边噙一抹冷冷的豔色:“二太子你以何来要我篱清的真心”·紧抓著他手臂的指不由松了,澜渊的唇弯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仰天长笑惊起远处无数飞鸟,直笑到眼中酸涩再直不起腰,才抬起眼看著这狐族尊贵孤傲的王:“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你不曾有真心,我不曾有真心……你我皆不会相思,那麽,谁会了相思又是谁害了相思我绝色无双的狐王”·直起了身子看著他,自上而下看到他手中低垂的断剑,便是那一日,剑尖抵著咽喉,再近一寸就能害了性命:“如若……如若我说我是真心呢”·“……”篱清默然转身。
“如若……如若我说,我对他人皆是逢场作戏,只有对你认真呢”澜渊站在原地继续诉说··“二太子,散场吧。”
篱清渐行渐远··“你不信”高声问出口,心中已是紧缩成一团,疼痛难当··篱清停下脚步却不回头:“那一日,我在屏风之後。”
“……”身体终於支撑不住滑落,“呵呵……我怎能说你不像狐呢你确实是狐啊·”·确实是狡诈的狐呵,狡诈的旁人不奉上真心就绝不托付的狐,狐族何时做过亏本的买卖·“呵呵……”空无一人的焦土上,澜渊独自一人低笑。
雨落下来,笑声被雨声覆盖,嘴角仍开心地翘起著,任凭雨水打湿了脸颊··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站了一个人,油纸伞为他挡去风吹雨打··澜渊抬起头,黑衣黑发的狼王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著他。
“你说对了,他可是狐王·”·“我是来看笑话的·”狼王继续自上俯视著他,声调一派悠闲··“他从未把我放在心上。”
澜渊不理会他的嘲弄,席地而坐,看著伞外的瓢泼大雨,“什麽议事,什麽闭关……他早就开始为今天做准备·他的心里除了狐族就是他那个弟弟,其他的什麽都没有……他需要静养百年吧百年一过他是不是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他问我凭什麽要他的真心……哈哈哈哈……凭什麽”转过头来看著墨啸,墨蓝色的眼中满是笑意,“你说我凭什麽西天如来佛祖尚敬我二太子澜渊三分,他却问我凭什麽……”··墨啸皱起眉头看他嗤笑。
“知道吗文舒说,不是真心就莫要去讨别人的真心·”垂下眼,宝蓝色的袍子上血渍、水渍和污泥交混在一起,从未如此狼狈,“如今即使我把真心剖开捧到他跟前,他也不屑看一眼吧”·“他那个人……”墨啸想说什麽,却被澜渊打断,·“他那个人,当真是只狐。”
说罢站起身,举步走进雨中··“去哪儿”墨啸举著伞追上来··“狐王府·”·狐王府是再不让进了,陌生的小厮守在门口一词一句说得恭敬有礼却摆明了不让进。
“我王伤势未愈,不便见客,请二位日後再来·”·墨啸还想再同他理论,澜渊却悄然踱到僻静处纵身翻过了墙头··“依旧是爬墙麽”篱清挥退了左右,半倚在榻上打量著面前发丝凌乱浑身湿透的澜渊。
“是·”澜渊立在榻前,目光触到他白得透明的脸色心中就是一痛··“何必”轻轻叹息一声,灿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疑惑。
“我说过我是真心·”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窗外一枝杏花露华正浓··篱清的目光回到澜渊的脸上,神色古怪:“我亦说过我不信·”·慢慢走到他的榻前,单膝点地,双眼正好同他灿金的眼平视:“告诉我,你在花灯上写了什麽”·金色的眼中立时盛满愕然,旋即又平复:“你何必执著”·“你又何必躲避”澜渊不放过,执意要问出答案。
“……”篱清闭上眼睛不再答话··澜渊又凝视了他许久,才起身离开·跨出门时,雨已经停了,天际一道七色彩虹:·“是我的错。”
紧闭的眼睁开,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怅然长叹一声後,又再合上··“意料之中·”狼王与虎王说起雨中那一幕,擎威不以为然,“我还道篱清会乖顺到何时。”
“只是没料到会是这麽个局面·”墨啸道,“以後还不定怎麽著·”·“终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你担心什麽·”·“倒不是担心,只是感叹世事无常罢了,跟他相交这麽些年,什麽时候见过堂堂二太子被弄成这个样子”墨啸瞥眼看到壁上的大红喜字,不由扭头对著擎威笑道,“那就说一件你我能插手的事,你就打算这般轻易地束手就擒了”·“不然又如何”擎威回瞪墨啸一眼,“你早晚也有这一天。”
“话是这麽说,可我至少要挑个我真心喜欢的才肯呐·”·“呵……真心喜欢……”擎威的笑却淡了,只看著杯中的酒发呆,“也得寻得到啊。”
正各自闷声饮酒的当儿,门外飞来一只黑羽红喙的炙鸟,收翅立於梁上,一开口却是澜渊一贯温雅斯文的语调:·“有些许事物烦请转赠狐王府·”·二王相顾苦笑:“谁说这事你我只有作壁上观的份”·风流劫 第八章·第八章·奉召而来的太上老君须发皆白,语重心长:“二太子,时光已逝便不再回头,过往一切皆空,您何必苦苦执著”·堂上的人不为所动,甩袖回身,一双墨蓝眸中写满不耐:“我只问你如何回溯时光。”
“这……”老君语塞,神色顿时沈重,“此乃逆天之举啊”·“你就是不愿意说了”缓步下阶,澜渊长袖垂地拖出一路逶迤,“你不说,就当没人会说了麽”·“二太子……”太上老君闻言大骇,“不可啊……”·“有何不可呢”玉白面容上泛起一丝浅笑,“还真当我这个二太子是只知享乐不知世事的纨子弟麽昆仑山的轮回台旁你们封印什麽了”·“……”·见老君沈吟不语,澜渊继续说道:“我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旁人的生死我不管。
若惹急了我,休说是逆天,破天我也不在话下,老君是想看我去撞一回擎天柱麽只是女娲娘娘长眠,试问这天下还有谁有本事炼石补天呢”·话是笑著说出来的,唇角微翘,说不出的漫不经心,可眸中精光尽显,摆明了是千万分的认真。
老君不禁颓然,眼中尽显哀怜:“二太子既已知晓,又为何召来臣下”·“知不知晓是一回事,能否开启是另一回事,故而还要请老君示下。”
言罢,澜渊收敛狂傲,竟对著太上老君恭恭敬敬抱拳长揖··“老朽愧不敢当·”太上老君忙将他扶起,方缓缓说起当年种种,“开天辟地之初,天地间有清灵精魄聚成宝鉴一面,凭此镜可任意往来於过去与当今,实为上古至宝。
只是逆天而行终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过往已逝,现今即是定局·过往时节中一草一木之变幻於现今便是滔天灾祸,更遑论更改时局·故而,天帝将其封印於昆仑山轮回台旁,以往生众生之因果缘孽为镇。
又将密钥掷於众生命盘之上,欲取之者受枉死冤魂怨念裹身,不慎失足则前缘尽毁,魂飞魄散·万千年来无人敢当此险,更无人敢以天下苍生性命为注行此逆天之举。
二太子,一旦铸成大错,种种罪业加身,即便是天帝也难当悠悠众人之口啊·”·“之後种种,无需老君担心·”挥手招来祥云,澜渊含笑立於云端,“澜渊私心,我要先给自己一个交代,其後自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时也,命也……”太上老君仰天长叹··何时起,这金冠蓝袍的纨子有了这般可怕的执著心·昆仑山巅即是轮回台,以天帝二太子之尊喝退了守台天将,偌大的方台便只留下澜渊一人。
站在栏前往下看,上层的清淡云烟是善果,下方的黑惨烟雾是恶业,黑白迷烟相缠相绕,构成世间因果循环善恶纠葛·云气弥漫间隐约可见底下有一只巨大的圆盘悬浮於空中无声旋转,轮转间,无数闪光沙尘自无际空中掉落自圆盘之上,又有无数尘埃飘飘扬扬自盘中浮出洒向山下万丈红尘。
这便是众生的宿命轮回,每一份善因恶果都清晰地刻在盘上,前一世叫嚣富贵显赫,保不齐下一世便成荒山中一株枯萎的杂草,转瞬便为狂风所摧··轮回台上有天际清风拂过,扬起墨发如瀑。
澜渊抬手将太子金冠摘下放於栏边,而後纵身跳下高台··此去,纵能安然而返,天帝二太子亦不能再容於天界··云烟过眼,一路下坠一路看遍人世悲欢离合。
有暴戾无为的帝王,生前鱼肉一方百姓,纵一己之私欲,逞一世之极乐,死後必受刀山火海之刑,肉身於阴间受苦,怨念却缠绕於此,在眼前幻成一张穷凶极恶的可憎面目;有身世凄苦的女子,自幼被卖於青楼,千人骑万人骂,悲苦只诉与一个进京才子听,他流落街头时甚至将血汗积蓄相赠。
待得他高中之时,却有押差来将她捉拿,无端端一桩灭门杀人案扣在她头上,临死方知,驸马的过往无需旁人知晓·冤死的怒气化成尖利风声,“我冤呐……”哭声萦萦在耳边回荡,一路寒凉到心底;更有诸多面色诡异的婴孩,或胎死腹中或生来未睁眼便夭折,鲜血淋漓地趴在脚下睁大无神的乌黑眼睛逼问:“为什麽不要我”……·所有凄厉怨念缠住四肢身躯使劲将他逼往命盘边缘,回首下望,底下就是滚滚凡尘,再退一步就要失足落下,灰飞烟灭。
耳边传来“桀桀”怪笑,所有冤魂恶鬼咧开血盆大嘴嘲弄他的下场,“下来吧,下来吧……”云烟化为万千手掌来捉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往末路。
“放肆”澜渊回神,手结伽蓝法印,口颂咒文,身上的金刚罩法器光芒大盛,身遭仿若金佛护身光灿灿一身金光刺眼··缠身怨念立时在光芒下散於无形,所到之处,蔽目黑烟急走消散。
四下张望,终於见命盘中央有微光闪耀,走近细看,正是一枚金色密钥静静卧於盘上·俯身将它拾起收入掌中·命盘中央骤失密钥,感应般颤然一震··澜渊嘴角勾起,足下一点,仗著佛光护身,一路冲破烟雾直上高台。
高台之上依旧没有人烟,远方天空却逐渐暗沈下来,期间闪电隐隐,雷声轰然,正是天帝震怒的前兆··心知天帝已经知悉,立刻会有天兵天将来拿,澜渊事不宜迟急忙行到高台东侧,将金色密钥抛入湛蓝虚空。
·眼前景物微晃,天空破碎,露出隐藏的又一空间,脚下白玉石板延伸,内里白色石桌之上正放了一面黄铜古镜··举起镜子仔细端详,周边镂了一圈异草花卉并祥云如意的纹样,既无宝石镶嵌也无金银镀边,平整的镜面上映出一张温雅面孔,细长眼中一双墨中透蓝的眸。
篱清、篱清、篱清……心中一直暗念这个名字,镜面泛起波纹,复归平静时镜面上就照出一间装饰古朴的卧房,房中木椅木桌青蓝纱帐,贵妃木榻上趴卧一只银白雪狐,狐族重伤的王正闭目调息。
便再移不开眼,想要进入那房中,即便只能在一边静静看著也好·可天际轰鸣的雷声却分明预示著时间无多,只得敛起心神,墨蓝的眼仿佛又看到了满街花灯快映红了泰半夜空。
镜面又起波澜,一圈一圈涟漪漾开,心神就被吸了进去,脚下无数场景变换,或是那日湖心亭中饮酒望月,或是那夜书房中你侬我侬,直至客栈中彻夜迷乱··“告诉我,那个花灯……那个花灯上写的是谁”·“你……啊……你不是看见了吗”·“我没看清。”
“呵呵呵呵……那你便猜吧……”·当日对话一字一句入耳,心情确实截然两番天地·我的狐王,即使是如此时刻你也半点不肯给我哪怕一丝一毫的柔情与真心,当真狡诈,当真冷情。
心下大痛,脚下的场景却不再转移·抬眼四望,河水悠悠,点点莲花灯在河中摇曳·喧腾声四起,正是当日他放灯的时刻··对岸有人银发白衣,一双金瞳灿过十里花灯。
就这麽隔著人群贪婪地看,看他接过花灯,看他提笔书写,看他将灯慢慢放入河中··河水粼粼,慢慢载著那花灯往这里飘,极目去看,烛火朦胧,照得灯壁上黑黑两团小小的黑影。
“钩那个”·身旁有人伸著竹竿去拽,无端刮来一阵风,驱散河面上无数明灯,独独吹著那一朵往远处移··等的就是这一刻。
身形腾空而起,踩著河上花灯往风里追去,凡胎俗眼看不见他这逆天而来的狂妄太子,只当是风过余波··那灯就在前方,触手可及··“胆大妄为的孽障”天空中显出天帝怒容,声若惊雷,怒目圆睁,恨不得将他剔骨剥皮。
澜渊却仿佛不曾听见看见,只顾著将花灯托到眼前仔细看··澜渊··一笔一画写得工整分明,火光明灭,那字仿佛是跟著烛火在一起跳动,心如擂鼓,一起一落,也是这般的节奏。
“哈哈哈哈……”澜渊将灯环在胸前仰天大笑,“你还敢说你不是真心你还敢说你不是真心我的狐王,你还敢说你不是真心不是真心”·笑声转为凄苦:“只是如今呢篱清……”·声音淹没在雷声里。
“速将这孽障拿来”天帝在云层後愤而下令··天际便降下耀眼光团正冲著他而来,澜渊一概不管,只抱著花灯痴笑··再回神,他已跪在灵霄宝殿之上,殿下文官武将俱都看著他,同情、叹息或是冷漠,甚至幸灾乐祸,兴奋得都快将心思漫出了眼角。
·花灯还好好的托在他手里,一低头就能看到灯壁上清楚无误的“澜渊”两字,嘴角就勾了起来,眉梢微挑,仿佛还是那个醉卧花丛的浪荡纨子。
“无知孽障你可知你犯下多大过错只因你一时兴起,稍有不慎就将打乱人世定数,引来湿处久雨成灾,旱地烈阳不落,天下苍生尽毁你手你何德何能来担这个罪过,你又如何来向三界交代”天帝於御座上震怒异常,满殿仙众皆不敢抬头出声,“平日便四处游荡不务正业,朕处处纵容於你,却不想纵出你这麽个为祸人间的祸害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一掌将你打死,也好过今*你如此任意妄为来贻害众生朕有你如此这般的孽子,你叫朕如何面对满殿仙家,如何面对三界众生,更如何面对万千黎民”·殿上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寂静中却见澜渊抬起头,一双墨蓝眼瞳平静无绪:“我的罪业,我来担。”
眉眼梢弯,唇边绽开夺目笑容,於抽气声中再一字一顿重复一遍:“我的罪业,我来担·”·※※※※※※※※※※※※※※※※※※※※※※※※※※※※※※※※※·狐王府前的礼担快铺到三里外,一担一担地用红布头盖了排列整齐,狼王墨啸站在队列最前头苦笑,什麽叫些许事物若再用红绸扎个同心结挂上,别人还当他墨啸来跟狐王提亲呢。
还有那个擎威也好没义气,说什麽“我是快娶妻的人,这麽浩浩荡荡地过去,那几个老家夥定是以为我要娶红霓,这等的齐人之福我可无福消受·”便独独让他一个人来丢丑。
齐人之福,他倒是想得美·暗暗在心里啐一口,墨啸的脸上又黑了一层··出来迎接的是元宝,一边指挥著几个小厮往里搬东西,一边领著墨啸往堂上坐:“王正静养著,不便见客。
长老们又不在,狼王您千万别见怪·再说,您和王是熟人,怎麽还送这麽多东西,又这麽贵重,王知道了定要说您见外·小的先在这儿替王谢过了·”·“无妨。”
墨啸摆手辩解,“我不过是个跑腿的·谁能有这麽大的手笔,你们主子心里应该明白·他现在伤重,送来的都是疗伤补身子的圣品,你们也别请示不请示了,先给他用著就是了,横竖他现在自己也作不了主,等到他能作主的时候他要是觉得不痛快,就让他亲自来找我墨啸说话。”
元宝连连称是,偷偷回身随手掀开一块红布来看,赫然是一株从未见过的仙草,小人般的形状,五官四肢俱都栩栩如生,通身奶白,还散出淡淡的荧光·知必是极罕见贵重的东西,不禁暗自咋舌。
“药草之类的无所谓,只是这十多坛酒你可收好了,世上通共也没多少,我都没这个福份享·人家指明是要你家主子亲启的,到时候可一滴都不能少·篱清要怎麽著是他的事,在他有吩咐前,你可给我看仔细了。
尤其是你家那个小主子,千万别让他瞧见·”墨啸指著一旁的礼担郑重吩咐··“小的明白,狼王您放心·”元宝虽觉奇怪,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急忙亲手接过一坛小心察看。
“其他也没什麽,要是东西不够就跟我说一声·”墨啸又指著最後几个箱子道,“这是给你们的,好好照顾著你家的王,要是出了什麽差错,我也说不了这个人情。”
“是是是是是……”瞧著这沈甸甸的箱子,一众小厮都忙不迭地点头许诺,“您放心,小的们一定把王伺候得好好的,您尽管放心”·手脚也不由更麻利了些,一个个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好叫堂上的狼王看看自己对狐王是如阿的忠心。
“嗯……那就好好地伺候著吧·”见把澜渊吩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墨啸便要起身告辞··出屋时,朝天空看了一眼,却是乌云满天,遮去方才还大好的豔阳,沈沈的,压得人浑身不舒服。
这是·正奇怪著,就见擎威匆匆往这边而来,墨啸便笑道:“哟,这是来娶红霓了”·“你倒还有心思玩笑。”
擎威满脸凝重,走到墨啸面前低声道,“澜渊出事了·”·※※※※※※※※※※※※※※※※※※※※※※※※※※※※※※※※※※·天宫的水牢阴森而寒冷,只借著壁上几盏摇曳的长明灯来看清里外事物的轮廓。
问狱卒讨来一截短短的蜡烛点燃花灯灯芯,略带些粉色的光芒竟能带来几缕暖意,便托在手中细看,灯上的“澜渊”两字快刻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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