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风Liu劫+番外 by 公子欢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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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风Liu劫+番外 by 公子欢喜(2)
·“你这是何苦”玄苍站在牢外叹气,面相忠厚的大太子只能远远站在水池外探视··“你不明白·”目光依旧不离花灯,话语轻松,昔日每一次闯祸时,面对百思不得其解的玄苍他都是这样简单地回答。
“还疼不疼”从小就拿这个与自己个性迥异的弟弟没辙,玄苍无奈地又叹了一口气,“你服个软也就好了,当堂顶撞父皇做什麽”·灵霄殿上,面对天帝的怒容,蓝衣的太子竟轻笑著问:“你说,要我如何来担我的罪业”·丝毫不知悔改的口气,天帝龙颜大怒,当即下令以法印锁住他天族仙骨,再关往天牢听候发落。
凡重罪者,都须受法印锁骨之刑·法印一寸一寸生生钉入周身关节,只是站在一旁观看就觉鲜血淋漓无法忍受,更遑论受刑之人·一待行刑完毕,毕生修行为被法印锁闭,与凡人无异,体内痛楚又时时折磨不得缓解,实为酷刑。
“还好,不疼·”抬起脸来露一个笑,天牢的阴湿寒气更加剧了周身痛楚,拼尽了全力才不让眉头皱起来·“哪里比得上天雷轰顶呢”·“你就再熬两天,母後正在给你求情,我等等也再去帮你说说。
再如何你也是他儿子,父皇他不会忍心看你被打散精魄的·”玄苍出言安慰,可从眉宇间的忧愁就可明白天帝这次确实是动了真怒,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通的。
“我应得的·”蹙著眉忍受了好一阵疼痛稍有些缓和,澜渊对玄苍笑道,“你也别担心,他不是说对我疏於管教麽这回就让他好好管教一番。
最好要我魂飞魄散,他也能给众仙立个大公无私的榜样·”·玄苍听罢,立刻白了脸,忙呵斥他:“别胡言乱语,怎麽能这麽说话”·“玩笑罢了。”
澜渊嘻笑,“我的精魄我爱惜著呢·就算是要灰飞烟灭,也得让我甘心才行·现在这个时候,我怎麽能甘心你说是麽”·最後一句是对著花灯问的,柔声细语,墨蓝瞳中溢满温柔,脸上的笑,都快痴了。
牢中与外界不通音讯,玄苍自从来过後亦不再来·再一次步出牢房时,外头天空正蓝,不知自己在牢中到底住了几日··刑台四周围满了各路神仙,竟连西方如来也来了,於莲座上对他点头微笑。
又去看天後与玄苍,面容憔悴了许多··天帝的脸色依旧难看,冷冷俯视著殿下的自己,沈声宣判:“二太子澜渊大胆逆天,罪业深重,本不可赦·然念及其年少无知,虽逆天妄为,却不改时局,未曾引得滔天灾祸。
兼有佛祖慈悲为怀,以宏大佛法为其消赎灾业·著处以黔刑,以其半世修行抵罪,并罚往人间思过百年·”·随後便有天将将他缚於巨大刑柱,衣衫敞开,细小银针刺向裸露胸膛,在心口处一笔一笔刺出一个“罪”字。
银针是长白山万年寒潭潭底的冰柱磨成,又用无量业火淬过,每一针画过皆是寒热交加,如遭万蚁噬咬,痛楚不堪,偏偏又极是清醒,眼睁睁看银针拔出又刺下,许久还未完成一半,苦痛仿佛无边无际。
其後又有人来将他体内一半法印逼出,当初寸寸钉入,如今又寸寸启出,结痂的伤口再撕破开,先前的痛再来过一遍·冷汗湿了一身又一身,连喊一声痛都没有气力。
篱清,我的狐王,是否连受过的苦痛你我都要相当才是公平·在宸安殿中养了几天伤就来了天帝的旨意要他快快下界思过·他的父皇气得不清,再不要见他这个忤逆的儿。
天後和玄苍并著一众仙家在殿前跪了几日他也不肯松口,若不是请了如来佛祖亲自来为他作保,天帝还真能下得了将他打散精魄的狠心··下界这一日,来了不少人送行。
太子终是太子,虽是被贬也是天帝亲生的骨肉,过个几年想念了就能召回来的·於是都堆了笑来要他多多保重·澜渊一一谢过,走到天後跟前,眼中才有了些情感。
天後早哭红了眼,噙著泪花拉著他的手依依不舍:·“我的儿,你放心,便去人间受几日苦,母後自会让你早日回来·”·“母後您也珍重·”·又嘱托了玄苍几句,澜渊方才回过身。
身後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侍从,都低著头等他的吩咐··“你此去不比从前,身边总要有个人照顾·”天後道··“那也不必太多,一个就够。”
扫视了一圈,澜渊下令,“都把头抬起来·”·行到一个天奴身前停住脚,澜渊问道:“你叫什麽”·“小的叫招福。”
那天奴低低回答,胆怯地垂下眼不敢直视··“本太子是去思过,用不著那麽大的福气·倒是人间百事艰难,须求些金银度日·不如就叫银两吧。
母後你说可好”·“都随你,你要如何便就如何了·”天後自是没有异议·又反复嘱咐了几遍要注意身体,被锁去了一半修为就不要再逞强,天冷记得添衣,要什麽就让银两回来取,千万不要委屈,等天帝气消了就立刻让你回来云云,才看著澜渊带著小仆离去。
※※※※※※※※※※※※※※※※※※※※※※※※※※※※※※※·“是谁送来的东西”房内的篱清问道··站在门外的元宝躬身回答:“是狼王半个月前送来的,前几日您昏迷不醒,小的斗胆就自作主张先给您用了。”
“墨啸送来的”·“是·狼王说看了东西您就该知道是谁送的·若您觉得不痛快,他等著您去找他问话·”·“……”房里就没了声响。
“那个……王……”元宝一时犹豫不决,“这个……东西您看是怎麽……”·“留著吧。”
过了许久,房内才又传来篱清的声音··“另外还送来十多坛子酒,说是让您亲启,小的给您收在密室里·”·“酒麽”·“是。”
“好,收著吧,和那套酒器放一起吧·”·风流劫 第九章·第九章·太子下界,即使是来思过的,也比不得别人,连要住哪儿都要由得他来挑。
澜渊也不客气,径自到後山树林里拿扇子一指,一座带花墙小院的精舍就凭空拔地而起·白胡子拖到地上还能绕三圈的本地土地公站在院门前对他点头哈腰:“二太子您看看还成不成,哪儿不满意咱再改。”
半点用不著他费心思··闲来掌一只紫砂壶倚在窗边坐,密林绿叶之间,黝黑山峦之前,狐王府凌空欲飞的屋檐露出黄灿灿的一角·若站在院中极目远眺,万绿丛中那点红影或许便是狐王栖身的朱阁画楼,更或许此刻狐王也正在楼上凭栏往这边望。
篱清,我在这处望的是你,你看的又是谁·“这世上当真没有公平,旁人若犯了错半点活命的机会没有,换了咱们的澜渊太子就硬是改成了个闭门思过。”
“这叫哪门子思过不就是变著法儿叫你逍遥自在麽瞧瞧这屋子再瞧瞧这院子,这都叫思过那我天天在这儿思过得了。”
门边一黑一黄站了两个人,虎王和狼王一搭一唱地来“探监”·澜渊徐徐从窗边回过头来:“还真是同我相好了快千年的好兄弟,我这才刚落了难,你们就来了。
平日一个人影都摸不著,看笑话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冒得快·”·“我们这是来恭祝二太子有惊无险,化险为夷·”虎王大模大样地拱拱手坐了,又扬一扬手中的酒坛,“可惜你现下有伤喝不得酒,这一坛陈年佳酿只得由我们俩来为你代劳。”
·“那我就谢过了·”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澜渊看著茶叶在杯中起起落落,“我知道你们要问什麽,是问我为什麽要逆天是不是这事说来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只是目下我不想提。”
瞥一眼内室,那花灯就摆在床头,隔著道屏风根本看不见:“旁人爱说什麽就让他说什麽,反正我这胡作非为的名头也不差这一条·”·墨啸进屋时就一直若有所思,此时一眼瞧见澜渊放在桌上的竹扇,不由道:“既然你这麽说,我们也就不问了,你总有你的道理。
不过,什麽时候起我们的太子也需勤俭度日了还是这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小的眼拙,实在瞧不出来·”·“呵呵……”澜渊拿起扇子浅笑,“只是用著趁手罢了。
以前没在意,现在翻出来才觉出了珍贵,可惜现在都入秋了,迟了·”·心气浮动,关节处的法印就泛起一阵疼痛,腰都痛得弓了起来·墨啸、擎威两人见他面色不对急忙起身来扶,却被澜渊拒绝:“没事,过一会儿就好。
以後总要习惯的·”脸上已经惨白,半晌才缓过来··其後就不敢再跟他提扇子的事,拉拉扯扯谈了些别的,擎威的婚事、各族的一些传闻,只字不提远处那一家。
谈话间,澜渊的视线总有意无意地往窗那边瞟,墨啸只当没发现··临走时,听澜渊吩咐银两:“要再有人来,就说今天的人限满了·”·天帝有令,这思过的百年间澜渊不得出精舍一步,每天也只许三人探望,若超了三人的限制,即便是天後亲临也不得入。
墨啸回身面对澜渊道:“且不说他自己有伤在身出不得门,即使他出得来,你这里他也……”·看著澜渊的笑脸再说不下去,“你该明白·”·“我明白。”
澜渊点头,“只是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等不等却是我作主·”·“你们两个……”墨啸重重叹一口气,“多简单的事,到了你们这里怎麽就稀里糊涂弄得连我都快看不明白了。”
“糊涂的是我·只当讨一颗真心这麽容易,原来到了手不好好看护著也会丢·等到丢了,哪怕我愿用我的真心来换他的无心,人家也不肯·”一直紧握在手里的竹扇慢慢打开:·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呵……先前我怎麽没看明白”·手指蓦然用力,关节泛白,又是一阵刺骨的疼。
“听说他已经醒了,送去的东西他都没退,看来是收下了·”最後,墨啸说··“好·”痛还在四肢游走,脸上却硬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收下,就好。”
看一会儿远处的翘角飞檐,再同墨啸或是擎威聊聊,天後和玄苍也会来,却依旧每天只让两人进来,还剩了一个空缺就在心里悄悄填上·体内的法印还时常会作痛,经年久日,那样的疼却始终习惯不了,一分一分痛进了骨子里,还日渐加剧,每每对著那花灯的时间长了或是看著扇面发呆的时候就要钻出来闹腾,怕痛急了损坏东西,就赶紧把花灯和扇子远远放到一边,等平息了再看。
银两说:“太子你这是做什麽既然看著难受就别再看,哪有你这样自找苦吃的”·“不看我更难受·”澜渊的脸上难得正经。
墨啸有时会带来篱清的消息:·“听说已经好了许多了,能出房了·”·“内伤大概还要再调养一段日子,听伺候的小厮说从外看已经看不出什麽了。”
“你送去的酒他今天开了一坛,用的也是你送的那套酒器,只喝了一小杯就被劝住了,怕他身体还受不住·”“……”·“是该劝住他,本来那酒就性寒,用了那杯子就更寒,他才好了多少……”澜渊坐在窗前,只有这时候眼中的落寞才露了出来。
远远地看那模糊成一点的楼阁,你这是做什麽你现在的心思我都不敢再猜··※※※※※※※※※※※※※※※※※※※※※※※※※※※※※※·白衣的狐王独自站在院中,似是赏花,眼光却淡淡地涣散开,一站就不知站了多久。
“二太子真叫可怜,好好的去逆什麽天被罚到咱这破地方来思过不说,光心口刺个字就不知有多疼·”·“可不是要是换了我,光听听就觉得心里发毛,这要怎麽捱过来哟。”
·“还被用法印锁了一半修为呢·多好的人呐,出手又大方……”·“……”·静养中的王一般不问世事,前几日听小厮们闲聊才知道。
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十多坛子酒,拍开了封泥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入鼻,春风笑·是多少年前的夜晚,有人搂住了他一遍遍地追问:“喜不喜欢喜欢还是不喜欢”又是多少年前,有人蓝衣金扇站在座下露齿微笑:“前日在下酒後失态,今日特来赔罪。
还望狐王大人大量,不要和在下一般见识才好·”·寒玉制成的酒器果然不凡,微甜的酒液带著寒气从喉头凉到心底··澜渊,你总是如此,温柔地给一分希望又温柔地加倍给十分失望。
傻一时尚算是天作孽,傻一世就是他狐王篱清自作孽··※※※※※※※※※※※※※※※※※※※※※※※※※※※※※※※※※※·花开花落,隆冬时飞雪满天,盛夏时烈日炎炎,每一日在心头刻一个记号,一百年後再数一数,纵横交错都快分不清,而百年确实就这麽在疼痛或是静坐中逝去。
这百年里,擎威成了亲,贤淑的采铃有一副好手腕,斜风细雨间就把虎王驯服得服服帖帖,休说是娶妾,连过来喝杯酒也得虎後点了头才算··“这就叫现世报。”
狼王幸灾乐祸,分外的开心··曾经有一日,天空忽现异色,白晃晃一道剑气冲天又红彤彤一条火舌烧去漫天云朵,最後,更有赤龙与银龙鏖战於天际又双双坠落,响声震得整座後山都抖了三抖。
派了银两去天界打探消息,竟是东海龙宫的赤炎皇子与勖扬天君·起因是赤炎趁勖扬君赴西天菩提法会时,私自带了天崇宫一个天奴下凡,且设下结界隐去气息,二人一走便是百年。
直至勖扬君归来才搜寻得到,并怒而交手··谁能惹得从不轻易出手的勖扬君不惜化出原形来战澜渊只知一人··若真如此,那人只怕……不敢妄加猜想,只让银两加紧探听,不得遗漏任何只字片语。
没几天就有了结果,赤炎皇子被剔去仙骨,永世囚於天崇山下·众人都说重了,可天胄神族的意思连天帝也违拗不得··澜渊让银两把当初文舒亲手送的琼花露取来,一人对著窗外独斟独饮良久。
又曾经,墨啸过来说起,有一家人家大主子养病疗伤无暇过问俗事,小主子如脱缰的野马般到处闯祸无所顾忌,人人怨声载道无处喊冤··想起当年有人不过闭关一年,苦主就站了一屋子,这麽些年下来,怕是整个府邸也要容不下。
便摇著扇子笑道:“这有什麽,不就是几只野鸡几只野兔麽从前及至今後,凡小主子闹了事就让他们都递个条子进来寻我澜渊就是了·”·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只是这事不许张扬,若让我知道是哪个多嘴的嚷开的,我拔了他的舌头去给那小主子下酒。”
话未说完,墨啸就已苦了脸:“你这不是更放纵了他麽”·澜渊只是笑:“我不纵著他,难道还纵著你麽”·天帝下了诏让他回去,澜渊一口回绝:·“我原先花天酒地惯了,现在这样清心寡欲的也挺好。”
视线一直停在远处的山前··天後无奈,只得含著泪回去··狐王的伤全好了,百年来第一次在众王议事时露面,依旧银发白衣有一双灿金的眼瞳,依旧寡言少语脸上看不出悲喜。
银两把众人的描述一字不漏地复述给澜渊听,澜渊倚在窗前看那翘起的檐角,手里的折扇展开又收拢··“你倒是悠闲,可苦了那个篱清,伤才刚好就又要操劳。”
墨啸匆匆走进来端起茶壶就猛灌了一大口,“再别说我墨啸不够义气,我费了多少口舌才从赤狐那个老家夥嘴里帮你套出话来·篱落,那个你纵著的小主子,快到天劫了。”
竹扇“唰──”地启开,窗前的人怔了一怔才扭过头来:“谢了·”·百年间,只这一回,笑一直延伸到了眼底··夏末的夜晚,朗月皎皎,星辰点点,慢慢有一团乌云移过来,渐渐地,云越聚越多,不消一刻,浩瀚星空就倏然变了脸色,月黑风高,阴惨惨惊起一身战栗。
天边闪电一划,平地一声惊雷,连这边都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焦味··当远处的第一道天雷落下时,安坐在窗前的人就僵住了身体,白亮的闪电映出一张失了血色的面孔。
随即,人就急急冲了出去,百多年的光阴,他第一次步出这间精舍,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狼狈匆忙··怎麽会这样墨啸明明已经告诉他说会把东西放到篱落身上,为什麽他半点承受天雷的痛楚也不曾感觉到·篱清,他咬牙切齿地说要让他胡闹的弟弟受一次天雷来给众人一个交代,怎麽可能允许篱落临阵脱逃唯一,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那个内里远不如面上强硬的篱清,正护著篱落。
这怎麽可以他自己的伤才好了几天·气血上涌,法印又开始作痛,死抿著嘴不敢吭声,艰难地吐纳呼吸怕放慢了疾走的步伐,快咬碎了一口银牙。
雷声、闪电、狂风、暴雨,当年也是如此的情形,害怕再行一步,脑中幻生出的猩红惨象就要跃入眼帘,一模一样的情境再亲历一遍,仿佛这百年是大梦一场··终於看到前方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安安好好地站在林中,再往前才是光影交错泥土四溅。
停下了身形静悄悄地站在他身後,不敢靠得太近,被他察觉了不知该如何应对·紧缩的心肺阵阵抽痛,盖过了身上的法印,若此时他再转过身来冷冷问他:“二太子你以何来要我篱清的真心”,於那双金眸的蔑视之下,澜渊再无颜立足。
就这样默默地贪看他笔直的背影,才发现一百年是如此悠久,那时的耳鬓厮磨情话依依都模糊在了记忆里,初见时的清绝出尘,执剑时的锐气逼人,再到画摊前别扭地对书生道一句“随你”,夺过竹扇时分明见他眼中暗藏的羞涩……许多许多,都不敢追忆回味,因为想起来只会更懊悔。
雨渐渐小了,光圈中显出了一个人影,是个书生,穿一件沾满泥泞的月白衫子,怀中抱一只通身雪白的狐·慢慢抬起脸, 只能说是平凡,挑不出一点差处却也说不上一点好。
就见篱落跳出了那书生的怀抱幻成人形走来,又从怀里掏出什麽扔给篱清,似是说了几句话,篱清转过了身,一双灿金的眼瞳正对著这边··想要拔腿就跑,可脚却被钉住了一般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银色长发在天光下闪著流动的光泽。
像不像那一天,我也是这样愕然,你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飘过,“借过”两个字似冰粒落了玉盘·黄色的锦囊递到了眼前,篱清默不作声地要拆开。
“别……”澜渊忙伸手拦阻·可还是慢了一步,锦囊被褪下,露出一件铃铛样的金色物件,光芒闪耀,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铭文·金刚罩,佛祖赠与天帝,天帝又赏赐给二太子澜渊的护持法器。
篱清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法器,流金闪耀的眸看向澜渊··“我知道你气他淘气,可是天劫连你也受不住何况是他你嘴上说要平众怒,心里哪里会舍得。
如果他有事,你少不得要自责,你自己的身体也是刚好……太操劳了更没好处……”低垂著头呐呐地辩解,澜渊不敢抬头看篱清的表情,“我没别的意思,真的我就想……就想……你好好的,别太难为自己……”··半天没听他回答,便不由壮起胆子往上瞟了一眼,那张思念了百年的脸上神色复杂,唇快被咬出血。
长叹一口气,澜渊伸手去抚他的唇:“别咬,疼·我知我惹你讨厌,你不愿跟我说话也不愿见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就这麽一个弟弟,他再没出息也是你的至亲,他出了事,你第一个心疼,我才……你也别怪墨啸,是我逼他放在篱落身上的。
要是事先跟你说,你一定不肯的·”·“你……”篱清张口欲言,澜渊伸出的手一顿,藏在袖中的竹扇就跌了出来,正落在两人中间。
澜渊忙弯腰捡起,用袖子小心地擦去扇骨上的泥土··“你还留著·”脸上更为错综复杂,篱清艰难开口,眼中莹莹起了层回忆的情绪··“一直留著。”
握扇的指紧了一紧,澜渊看著手中的扇子自嘲地轻笑,“其实,开始随手放在了桌上,後来被下面收去了·那次……就是……以後,才想起翻了出来,还好还在。
如果连东西也不在了……我……”·想说如果连东西都不在了,他就真的再无颜说他是真心·话到口边却被篱清打断:“这一百年,谢谢你。”
这是指他帮篱落收拾烂摊子的事,澜渊只能苦笑:“没什麽·你不怨我把他纵得越加大胆我就安心了·”·再下去,就是相对无言,连视线相交都是急忙避开,各自计量著自己的心思不开口。
天色已经亮了,阳光驱散了林中缠绕的雾气,有狐族的长老在林外召唤篱清回去··“等等……”伸手去拉他的手,指尖才触到他的衣袖就被篱清躲开,澜渊讪讪地收回来,心中还是被刺了一下,“你……我知道你这个人是一报还一报的。
当初,你也答应了受天劫时就来找我,可是後来……这一回就当是上一回我欠你的·至於这些年篱落的那些事,只当是朋友的举手之劳,你若真要报答,就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可好”·四下寂静,能听到澜渊压抑著的浅浅呼吸声。
“嗯·”篱清点头··“等等……”澜渊见他要走又心急地唤住,却是过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口,“你……你的伤,怎麽样了”·“好了。”
“好,好了就好·”下意识地将手里的扇子慢慢展开,低著眼睛看··“还有事吗”篱清背对著澜渊问。
嘴唇张合了几次,最终放弃:“没、没了·”·目送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嘴角艰难地想要弯起,跟自己说好的,看一眼也好,却难掩住满心的失落··※※※※※※※※※※※※※※※※※※※※※※※※※※※※※※·“这人还真是千差万别,看看人家多好的命哟,闯祸有人在後头跟著收拾,天雷有命盘相护的突然跑来挡著。
这样大吉大利的命翻遍了三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啧,还真是人比人要活活气死人,我怎麽就命苦成这样”狼王跑来坐在桌前感叹,一双眼嫉妒得发绿。
“你有什麽好命苦的若是嫌弃做这小小的狼族之王委屈你了,我这就去跟你家的长老说,帮你寻一块人烟罕至的宝地任你捕羊也好,逮兔子也罢,真真做一匹独来独往的独狼,这可遂了你的心愿”澜渊摇著扇子闲闲地嘲弄他。
“不就是这麽一说麽咱羡慕羡慕还不成麽连二太子都得巴巴地把金刚罩给他送去,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个把金山银山都给您搬来的鼠王还不得气死”墨啸撇嘴,有些不依不饶。
“那还不是让他下山报恩给人家做牛做马去了吗”澜渊笑道··却引来墨啸一阵不屑:“说得好听叫报恩·就咱这位小祖宗,他们家那个篱清都管不住他,一个凡人能干什麽不出三天,不被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才怪。
我看这是篱清拿他没法子了,才把他赶下山去的,眼不见为净,祸害别人总比祸害自己人来得好·反正他就算把天捅出个窟窿来,篱清管不了自有人腆著脸出来讲情,不是麽”·“你这是在数落我的不是了”澜渊收了扇子问道,眼珠一转,却又笑开了,“既然狼王来了,我也正好有件事来问问。
听说最近老有人看见有黑衣人往山下跑,不偷鸡不摸狗,半夜下山清晨回房·被人瞧见了也不害臊,大大咧咧地就进了狼王府·可有这事”·“连你也知道了。”
墨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拿眼斜著门外的银两,“上至天界的仙官天君,下到人间谁家的一点鸡毛蒜皮,还有什麽是你这个银两不能打听来的难怪你整日不出屋,合著没事儿就是窝在屋子里听这些东家长西家短。”
“不成麽”挑衅地扬起眉,澜渊命银两取出一只小小的方盒推到墨啸面前,“当年我说过,狼王若能把狐王请来赴宴,你管我要什麽,只要我能给的,我都双手奉上。
现今这个情形,哪怕你不来问我要,我也知道你想要什麽·这东西你就收下吧,喜酒我就不喝了,这东西权当作是我的贺礼·”·墨啸将盒子打开,里头是一颗红豔豔的小圆珠子,寻常药丸般大小,火红火红,火团似的,内里却通体透彻,外侧隐隐一层红光。
拿在手上看,照得手掌也跟著泛红:“火琉璃”·澜渊微笑点头:“正是·”·“哈·”墨啸却把盒子推回给了澜渊,“刚还说我命苦,现在看来,我今日的运气只怕要冲破九重霄了。
你看,这是什麽”·说著也从怀里掏出一只盒子来,打开来看,赫然又是一颗火琉璃··“这是”澜渊大吃一惊,不由将珠子拿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你这是怎麽得来的”·“人家送的。”
墨啸端起酒盅想喝,见澜渊神色凝重,只得又放了下来仔细解释,“就是来这儿的路上,碰上个人,他问我昆仑山怎麽走,我就说了·他就送了我,我原先也不敢收,可他硬塞我手里。
那我自然就……”·“他可是黑发青衣笑起来还特别温和的样子”澜渊追问··墨啸眯起眼想了一会儿,摇头否认:“倒确实是个舒服的人,也穿著青衣裳,只是头发是花白的。
不抬起头来还当是个岁数大的人呢·“·“……”重重靠回椅背,墨蓝的眼中满是悲哀,“那是文舒·昆仑山……他是要去轮回台吧我那个小叔啊……唉……都是被宠坏了,我是,他也是。”
风流劫 第十章·第十章·“张天师炼丹时打了个瞌睡,醒来时火快烧了大半间屋子“·“哮天犬咬了荷仙姑,八仙天天追著二郎神讨说法·”·“鼠王终於熬过了天劫,可惜伤得太重,百多年也养不回来,鼠族的长老们正在商量要体体面面地换个王,过不了多久就该发了帖子来邀咱们去参见封王大典……”·“虎王小夫妻闹别扭了,好性子的虎後哭著回了娘家,现在虎王擎威正在虎後娘家门口跪著,围了好大一群人看热闹,说什麽的都有,我瞧见狮王、兔王、豹王等等还有各族的长老都在人堆里混著……”·银两连说带比划,讲得眉飞色舞,澜渊合了扇子去敲他的头:“墨啸说你是包打听,给了你三分颜色你还真给我开起染坊来了。
带了你下来是让你成天东窜西跑看猴戏的吗你要爱看,我把你送去伺候斗战胜佛如何”·银两捂著额角满脸委屈:“不是太子你让我出去的麽”·见澜渊拿眼横他,又忙後退一步道:“我知道太子想听啥,这不就正准备说给您听麽那家的大主子跟从前一样,成天在府里头待著,小的实在是探不出什麽事儿来。
倒是那个小主子这两天上了山去了狼王府·”·“嗯·”澜渊注视著窗外轻轻点头,“下去吧·以後那边有什麽事记得赶紧来找我,顺便去狼王府问问,那位少主为的是什麽事,如果是要什麽东西就让他们到这儿来取。”
“是·”银两躬身告退,抬头见澜渊又痴了般看著远处出神不由低声咕哝,“真是的,想见就见呗,这年头谁还敢不买咱二太子的面子何必拐弯抹角地搞这麽多花样”·却被澜渊听到了耳里,回过头来冲他轻笑:“我想见是一回事,可他若不愿见我,即使相见了又能怎样於我於他都不过是平添烦恼而已。”
虽是笑著,可衬著身後残阳如血暮色蔼蔼的光景,竟是说不出的惨淡··若说澜渊是惨淡,那麽那位勖扬天君就更不知该说是什麽了··勖扬君的到访澜渊并不意外,只是当勖扬君站在面前时,澜渊却不敢相认这是自己那位清逸出尘高傲过人的小叔。
银发带紫,龙印紫杉,穿戴不变·只是面容消瘦,狭长眼眸中充满血丝,一看便知许久不曾休息,更遑论一身浓重的酒气和凌乱的步伐··澜渊终於有些明了那天的大雨中墨啸是怎样的心态:“小叔是怕侄儿在人间烦闷,特地来让侄儿看一回笑话的麽”·勖扬君对他的嘲弄充耳不闻,慢慢地摊开紧握的手,掌中是一小块青色布片:“他跳下了轮回台,我……我竟抓不住他……就在我面前,他跳了下去……”·脸上露出几分悲悯,澜渊看著勖扬君小心地将布片收入怀中:“刚好有坛琼花露,小叔可要尝尝”·不待他回答就命银两取来亲自给他斟上。
勖扬君怔怔地看著酒杯出神:“我翻遍了天崇宫都不曾找到……”·“你嫌弃这酒太甜·”·“呵……”勖扬君却忽然勾起了嘴角,眉眼弯弯,眼中竟有透明的液体落下,滴入杯中时仿佛能听到“咚──”的一声轻响。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嗓子都是沙哑的,“他什麽都未给我留下·”·“小叔若不嫌弃,剩下这半坛就当是侄儿孝敬您的,如何”同是悔不当初的天涯沦落人,澜渊亲自将他送至门外又把酒坛塞到了他手中,“人间一直是他的向往,如今他得偿所愿心里该是高兴的。”
“我会去找他·”紫眸中划过一丝坚定,勖扬君沈声道··“小叔,这……这是何必文舒他不会……”惊讶之下想说文舒定不愿再见他,可又觉太伤人,澜渊一时语塞,“两相折磨,何苦呢”·“我不管”一直八面不动的脸上已布满疯狂之色,高涨的气势掀起纱衣重重,连说话声也陡然提高不少,眼中更是晶亮得诡异,“他一直是我的,千万年前他就已是我的人休说是他成为一介凡人,哪怕是轮回成一丛蓬草,他亦只能待在我的身边!自始至终,他都只能是我的人澜渊,你听仔细了,他愿不愿不是由你来说,下回若再叫我听见,即便是天帝的颜面也休怪我不讲情理”·“小叔……”被他的狂态生生逼退一步,澜渊犹想再作劝说,勖扬君却跃上云端如来时一般急速远去。
长叹一声“孽缘”,担忧著文舒即使牺牲长生不老之身也换不来片刻安宁··鼠族的帖子还未送到,狼族的喜帖却由狼王亲手送了来··早就听银两说过,未来狼後的肚子里都已经有了狼族的少主,澜渊便忍不住指著墨啸道:“好一个心狠手辣的狼王,为了一己之私竟连食九十九颗人心,妖界岂可再容你”·墨啸忙摆手辩解:“二太子你可不能胡说,旁人还好些,若是那个篱清知道了,他第一个毁了我的内丹。”
“那你家少主是怎麽来的”澜渊知他狼族有不传之秘,却一直不知详情,此番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了解一番··“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东西。”
墨啸也大方,就一五一十地道来,“我族有块祖传的墨玉,说是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时用剩下的,历代狼王的精血都在上头,时间长了就带了些异处,如果人类戴上多少要沾上点妖气,体质也就介於半人半妖之间。
因此可使人类女子怀胎·”··“怪道说到你都要在前头加个‘色”字,还真是有道理,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硬让你拐成了一只妖怪。”
澜渊展了扇子,笑得越发肆意··墨啸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了大红烫金的帖子递给澜渊:“上回擎威成亲你不来是情有可原,这回我的大婚你要不来可说不过去了。”
澜渊的笑容僵了,低头看著帖子沈思:“他……来不来”·是狐族的篱落少主找上了狼王府理论,狼王这才有妻有子,这事兽族间都传遍了。
那麽於情於理都要请上狐王篱清的·想到相见,心中半是兴奋半是苦涩,我想见你,可你可愿见我如若不愿,岂不是两相尴尬,不如不见··“本王成婚,你们一个个摆个苦瓜脸给谁看喝杯喜酒是能药死你们怎麽著”墨啸见他神色踌躇不由气恼,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盅,茶水立刻溅出了一大半,“你倒是给我个准话,来还是不来”·澜渊抬起脸,满脸歉色:“我……在下谨在此祝狼王狼後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不顾墨啸难看的脸色,将手中的茶水一干而尽:“听说狼王的酒窖近日遭劫,正巧有些天宫里头的薄酒,还望狼王不要嫌弃·”· “哼”恼怒的狼王拂袖而去。
留下澜渊一人独自对著手中的扇子发呆,相见不如怀念啊……·※※※※※※※※※※※※※※※※※※※※※※※※※※※※※※※·喜宴自是一派喜色,满宴都是喧哗笑声,只有这里一角冷冷清清,有人自斟独酌淡看著眼前的欢声笑语。
上一次来狼王府赴宴还是数百年前,也是这般的热闹与欢腾,只是不见当年妖娆的蛇族舞女,满座风流子也多半娶妻成家不再敢放浪形骸,更无人似笑非笑敢将一双墨蓝眸扫过来惹得他心头火起拔剑相向。
新人正在行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篱清坐在席後静静地观礼,新人过来敬酒时,红衣凤冠的新娘特地向他福了一礼,说:“奴家谢谢篱落公子,没有他或许就没有了奴家这段好姻缘。”
“听内子说他把那个书生照顾得很好·连那个被你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子都懂事能照顾人了,你这个做大哥的倒有些不如他了·”墨啸附在他耳边说得意味深长。
“嗯·”篱清只是点头,垂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麽··墨啸无奈:“舍不得你就说出来,成天绷著张脸谁知道你的心思·你对篱落是这样,你对那个澜渊难道不也是这样”·篱清便不说话了,唇抿起来,脸上更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你这个人就是戒心太重也太苛求自己,感情这种事越思量越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还能折腾出个既喜欢又不喜欢出来麽”有人见新人迟迟不来敬酒就来催,墨啸临走前仍不忘说教他几句。
篱清缓缓地坐下,脸上依旧无风无浪,只是神色愈加飘渺··忽而有人进来通报:“二太子来了·”·声音不大,传入耳中却如炸雷一般,涣散的神思醒了过来,抬眼就对上一双墨中透蓝的眼。
他正对著这边温文地笑,手中徐徐摇著一把竹扇,扇面上白底黑字题了几行字··“不是说不来麽怎麽又来了”墨啸走过来问。
澜渊却不答,一双眼紧紧看著那边一道白影··法印的疼咬一咬牙就能挺过去,可相思入骨的苦又有谁可解·摇著扇子坐下与众人寒暄,就有人凑过来夸赞他手中的竹扇:“二太子果然与我等这些下界俗物不同,瞧瞧这一笔好字,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对面独坐一隅的人动作一僵,澜渊不答话,墨蓝的眼殷殷地望著那边。
座中有人如擎威等熟知内情的俱都沈下脸来冲那些不知情的打眼色,却也有人半点察言观色也不懂,见澜渊缄默不语更是好奇地起哄:“二太子休要自珍自藏,咱们是粗俗惯了。
您是从哪儿得的这麽一把好扇子,咱看看是不是也弄一把来摇摇,那个词儿叫什麽来著对,风雅一回”·篱清灿金的眸看往这里,在纸扇上顿了一顿又转向了他处。
澜渊看著他抬眼又移开,目光追过去却如何也追不上·摇扇的手停了,缓缓将扇子合上,扇面上的诗句就被一点一点遮去:“这是两百年前有一个人送的·”·“哦……看这句子,相思不相思的,一定又是一个恋上二太子您的在借著扇子跟您传情呐”不知是谁这麽粗蠢又直接的肚肠,高声嚷了出来,引得一阵哄笑。
好事者们纷纷猜测送扇子的是谁,从前雪族的那个,还是……可惜了,一片真心也不过换得几日恩爱··笑声中,谁手中的酒壶不慎摔到了地上,清脆的响声惹来旁人侧目。
“抱歉·”白衣的狐王俯身去拾··却有人心急地抢先一步奔了过去拦:“别捡,小心扎到手·”·指尖相触,闪电般赶紧分开,动作凝固,是拾也不是不拾也不是。
双双尴尬地相对而立,一个紧盯不放,一个闪躲避让,彼此的视线错开得狼狈··“不敢劳二太子大驾·”篱清率先打破了僵局,淡淡地谢过澜渊的好意,也摆明了疏远。
澜渊半张著嘴站在一边,满腹话语无从说出口·受刑的关节处开始泛疼,心口寒热交加,仿佛又有人持著细长银针一针一阵密密地刺来··“都死了是不是还不快帮著收拾”新郎见状一边拉著澜渊归座,一边召来小厮为二人解围。
怔怔地被拖回了原坐,却连旁人对著自己说什麽都听不到了··歌舞又起,目光穿过睨裳翩迁只盯著那袭白衣瞧·银发金眸,俊朗面容上无悲无喜,无人敢上前攀谈更无人敢过去敬酒,仿佛跳脱三界之外的漠然看客,明明近在咫尺,却冷傲得如天边的月光般遥不可及。
夜深沈,新人的良辰美景绝不能耽搁,众人也纷纷识相地起身告辞··“找个人送你吧·晚上天凉,你这半身的法印受了寒气又得作痛,已经没了一半修为你就别逞强。”
身後传来擎威的声音,一字一句传进耳里听得分明··“没事,有银两跟著就行了·这地界上谁还敢来惹我”·“真是的,不是我说你,好好的清闲日子你不要过,去逆什麽天到底是为了什麽难不成还真是为了你个篱清……”·就再迈不动离去的步伐,篱清回转过身,那两人正并肩走来。
擎威没有瞧见篱清,对著澜渊自顾自地往下唠叨·澜渊的眼中却是一闪,忙拉住了擎威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话:“狐王身边的人手够吗要不我再找个人送送。
晚上天黑,一盏灯笼怕不足够·”·“不必·”拒绝得不容半点转圜的余地,篱清深深地看了澜渊一眼便调头离去··“天冷,晚上出来时记得让你家主子多添件衣裳。”
身後的他转而谆谆地叮咛元宝·听在耳里,心里打翻了五味瓶··※※※※※※※※※※※※※※※※※※※※※※※※※※※※※※※※※·“王,这事儿小的真的就知道这麽多了。
那时您正养伤,长老们吩咐别来打搅,小的们就没敢说·二太子逆天咱也是听说来的,只知道原本是要打散了精魄从此灰飞烟灭的,亏了西天如来佛祖说情才保住了性命。
胸口上刺字,又被封住一半修为也是别人这麽说的,具体怎麽著,小的也没见过呀·”元宝站在堂下苦著脸回报,“这都一百多年了,谁还记得这事儿小的都问遍了,大夥儿也就知道有这麽个事儿。”
篱清坐在堂上一手支在颊边沈思:“知道……他……是为了什麽吗”·“哟,这就更没人知道了。
据说狼王和虎王还都去问过,叫二太子一句话给堵回来了·外头传的都是那些闲著没事儿干的瞎猜的·”·“就没人知道了”·“没人。
要不王您去问问·二太子对您可对别人不一样,兴许您去问他就……”原本半明半晦的眼猛然抬起,仿佛一阵寒风刮过,元宝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屈膝跪下再不敢往下说:“小的多嘴。”
“真的就这麽重”垂下了眼喃喃自语,额前的发披泻下来,更看不清表情··“下去吧·”起身径自从元宝身前走过。
待得他走远,元宝才敢慢慢抬起头,背上早湿了一层·而那个方向,正是通往酒窖的··几十年过往无痕,当初特特送来的十多坛酒还余下不少·细心地一坛一坛数过,又反过来再数一遍,少了一坛。
有谁能在狐王府中出入自由,又这麽觊觎著他这些酒答案不言而喻·偷惯了别人家的,他终於偷到自家人头上来了··不觉得心疼,却被勾起了心中深藏的回忆。
取来酒盅满满倒了一杯,酒液过喉,满口生津··从前从前,百年如同一日,一日又如同千年,无风无浪也无悲无喜·狼王的酒宴上有人大胆说出一句“狐王才是真绝色”,蓝衣金扇,一看便知是生平最鄙薄的纨子弟。
也唯有纨子弟才最擅用温柔,无声无息地续上一杯茶磨上一碟墨,再送上一张善意体贴的笑脸,些微温暖就轻而易举地渗进了冰封千年的心·起风的夜里回到家,有人在一室昏黄中回过身来相拥相抱,“去哪儿了怎麽凉成这样”话里也满是暖意。
屋外的夜露霜寒就完全地远去了,原来这就是相守的幸福··喜欢或者不喜欢,都说不上来,没去想·只当是贪恋他的那一点温暖,再强悍的人也终会在心中小声地企盼会有人来把自己捧在手掌心上宠。
乌骨簪、竹纸扇、花灯夜,桥那边的老汉扯开了宏亮的嗓子喊:“澜渊公子家的小娘子可在这边你家相公寻你来了·”一霎那失神,还真仿佛是两情相悦恩爱情浓。
再抿一口酒,细细去品,其实甜中是微微带著苦的··怎麽可能薄幸的太子与冷情的狐王·那个人太滥情,每一个人,哪怕只是一夜露水情缘,也能柔和了一双墨中透蓝的眼一往情深地说“喜欢”,好廉价的真心,太过不叫真心。
澜渊,你我不过是一桩交易,我予你欢情,你予我温情,各取所需,两不相欠·休要说什麽真情不真情,大家都是一样,谁起了真情谁就失了资格··澜渊,你打得好一手如意的算盘,几句喜欢几句想念就想平白无故来讨一颗真心,凭什麽·百年足以遗忘太多往事,一梦醒来,为什麽你竟还能凄楚著眉眼来要我相信二太子送来的补药,二太子送来的美酒,二太子跟在篱落少主後头到处赔礼,二太子把金刚罩送了来还不敢声张……二太子、二太子、二太子……元宝说、墨啸说、谁谁谁说……都围著他张口闭口地“二太子”。
独自登楼远眺能看见远处小小一座院落,百年来二太子一直住在里头,天帝下诏叫他回去也不肯……·这般如影随形地附著他,到哪儿都逃脱不了··抓起杯来狠狠灌下,寒玉的杯盅将酒液镇得冰凉。
澜渊,你凭什麽要我相信又凭什麽你要我就一定要给·勾起了嘴角冲自己讥讽地笑,话说得硬气,可是偏偏啊,就上心了·连自己都不知是什麽时候,鬼使神差,自作孽。
“王,长老们来了·”元宝在门外通报··放下了酒盅站起身,笑容也敛了,心思也平了:“好·我这就来·”·澜渊,数百年真真假假地纠缠,做戏也好,玩笑也好,累了,也乏了,你我总该有个了断了。
风流劫 第十一章·第十一章·长老们说,篱落少主一去便是这麽多的时日,过得是好是坏都是听旁人说,咱们这边总该过去看看,若是亏待了恩人也好及时弥补,免得叫他族笑话。
实则不过是知道他还是不放心这个唯一的弟弟,给他个下山的借口罢了···坐在枣木靠椅上捧著茶盅默不作声,篱落就坐在一边,嘴上叼一根竹签,背朝著他只盯著半开的大门看。
掀开了盖碗看杯里,茶水绿中带一点黄色,茶叶都沈在杯底,自是及不上二太子那边送来的,可捧在手里却分外的暖心,有一份闲淡的舒适··便如同这偏僻小山庄里的生活。
篱落果然没有半分做牛做马的样子,一应推给了好脾气的苏先生,还能理所当然地挑肥拣瘦,他在尚且如此,若他不在,还不定张狂成个什麽样子·苏先生的性子很好,能耐著性子慢条斯理地跟篱落讲道理,不论何时都和和气气地笑著。
管儿是他们收养的孩子,亦是狐族,有一双褐色的眼睛,伶俐得有些像小时候的篱落··清晨早起,总是苏凡在厨房里忙碌,热腾腾的稀粥馒头端上桌再去唤醒兀自好梦的篱落。
他那个好吃懒做的弟弟还卷著被窝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轻声细语地一遍一遍附在他耳边劝说··“他这就起来,昨晚学生看书看晚了,他一直陪著,所以就……”见他正看著,苏凡忙解释。
其实是怕他又教训篱落吧·苏凡是学堂的教书先生,白天总留著他们兄弟两个在屋里·他和篱落其实不亲,彼此都无话可说,又或者想说却如何开不了口。
篱落受不了屋子里的寂静就会跑出去,一会儿又回来,回来时脸色就好了很多,那种偷偷在心里乐著的样子·有一回跟在他身後去瞧个究竟,原来是去学堂,躲在学堂窗外的树上看,年轻的夫子正在教课:·“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书香嫋嫋,童声琅琅,安逸而美好··晚间在房里能听到他们的絮语,无非是苏先生心疼著他留在篱落身上的伤痕和篱落对他的抱怨。
“他也是为了你好,以後就休要再惹你兄长生气了·”·“哼,他不打我他就不舒坦·”·“别胡说……还疼不疼”·夜色中连说话声也是带著一点呢喃模糊的气息的,只听得寥寥几语,却明白他的弟弟确实过得很好。
盖碗轻轻敲打著杯沿,茶水也掀起层层涟漪··“喂,下雨了·”篱落忽然出声··还是很小的时候,篱落尚还不是人形,施个术法来帮著他成人,小小的孩童就会蹒跚著步伐一摇一摆地粘过来软软地叫他“哥哥”,将他抱在怀里,小胳膊小腿都是肉肉的,红扑扑的脸蛋自发地凑上来亲,满脸都糊著他的口水。
再後来,他大了,父王带著母後云游去了,他继位了,然後,似乎就再没听他称他一声“哥哥··“哦·”抬起眼来看一眼屋外,方才还是天光晴朗,现在却是暴雨如注,这时节总是一阵一阵的阵雨,下了一会儿就会停。
“你‘哦’一声就完了”篱落瞪大眼睛回过头来··篱清不答,挑起眉来看篱落··“门外那个·”篱落朝门外努嘴,“你前脚进了屋他後脚就在门外站住了。
都多少天了,你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门前是一排高大的杉树,树上停了只不知名的鸟儿,黄爪蓝羽,在雨中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湿透了一身也不见它抖动翅膀或飞走。
凡人只当是只寻常的鸟儿,篱清和篱落却都看得明白,那是有人施了法变的··“……”篱清仍不说话,盖碗敲著杯沿发出清脆的低响··“好,你要让他站著便让他站著,反正也不干我的事。”
篱落受不了他的冷漠,继续扭过头去不愿对著篱清面无表情的脸,“只是有一样,你给我赶紧走·你爱让他看是你的事,我可不爱·咱家小门小户的,可受不了你这麽白吃白喝。”
“你倒也知道柴米贵了·”篱清奇道,“让你下回山还真有点好处·”·“哼你管不著·”冷哼一声,篱落并不受用他的夸奖,“那天要不是苏凡来了,你是不是就准备把我送去给他使唤别当我不知事,金刚罩是谁的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你现在在这里不是过得很好麽”篱清一怔,勉强避开了话题··篱落也不纠缠,转过身来一脸严肃的看著篱清:“是很好。
所以我不回去了·他要是这一世……这一世完了,我就等著他转世,就去找他·无论他忘记了也好,变做了什麽也好,我要定他了,他生生世世我都陪著他。
所以,你把你自己管好就得了,我的事不劳狐王您操心”·看著面前的篱落,才发现当年那个咿咿呀呀的小小孩童真的长大了,竟有些恍惚··“看看你自个儿,本大爷都不愿说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烂事儿,多容易的事,你们也能整了快三百年还整不出个样子来·他不就是花心麽你就不能跑去拽著他的领子说‘喂,澜渊,以後跟了老子就不许再沾花惹草要是被我听说了什麽,把你用捆仙索捆了吊在南天门上,还三天三夜不给吃饭’看,多容易。
只要吊他一回保准他下回就不敢了·你揍老子时的得意样儿跑哪儿去了”篱落见篱清茫然,不由得意,满嘴胡说得越发不著边际,“我和你当底是不是亲兄弟人呐,果然天差地别……”·眼前闪起了几点寒光,心中暗道不好,想拔腿就跑却迟了,一股外力逼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周身裹粽子般被捆仙索捆得扎扎实实:“喂,我族祖传的秘宝就是被你这麽用的”·“是又如何”抿一口茶,背惬意地靠著软垫,篱清一脚翘起一脚踩在脚榻上,灿金的眼半眯半睁,“我的事轮到你来插嘴了”·自己先被自己的尾音镇住了,什麽时候也不自觉地学会了这个调调·篱落想要挣扎,却越是挣扎看不见的绳索就收得越紧,嵌进了肉里就痛得忍不住“哇哇”叫。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树上的鸟儿依旧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立著··就指上再结成一个封印封住了他的口,室内又安静了下来,捧著茶盅看天边七色的彩虹··当真有这麽容易麽捆住了人又有什麽用·又过了几日,总是想著篱落那日的话,竟连那树上的鸟儿飞走了也没察觉,还是篱落提醒的:·“喂,怎麽了怎麽门外那个走了”·回过神来看门外的树梢,空空荡荡,真的,没了踪影。
“我就说,就凭你这麽个不讨人喜欢的性子还真希奇他能忍这麽久,这下可好,终於走了·那你也赶紧走吧·”篱落巴不得他快些走,可眼里却藏不住担忧。
篱清默然,只是捂著茶盅的指紧了紧:“你不回去了”·“我回去干什麽我走了书呆子怎麽办这麽个老实头不被人卖了才怪。”
篱落窝在椅中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好·”篱清点头,脸上的神色又飘渺起来,“平平淡淡地相守也令人羡慕·”·夜里的时候,篱落和苏凡都睡下了,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屋子上山。
狐王府的不远处,那所只是远远看过几眼的小小院落一步一步出现在眼前··推开了门走进去,有人蓝衣竹扇静静地坐在窗前:·“你来了·”·“是,我来了。”
缓步走到他的面前站定,月华下,那人一双墨中透蓝的眸明亮如星辰··“你要的东西在桌上·”澜渊示意他去看桌上的小盒··篱清却不动,目光定定地看著澜渊。
“狐王还有何事需要在下效劳”澜渊也仰起头来看著篱清,唇角翘起三分,连眉眼也温柔地弯下来··篱清退後一步,忽然出手如电直向澜渊的衣襟抓去。
澜渊脸色一变,急忙飞身闪开·斗室中,层层衣衫飞扬起来,烛火也被吹得明灭摇曳,你来我往间,澜渊後退一步倾倒了遮挡著内室的屏风,巨大的木制屏风轰然到地,内室中一切陈设一览无遗。
澜渊身形一挫,却被篱清欺身上来抢得了先机·什麽东西划开了宝蓝的衣衫露出了赤裸的胸膛··手中是一把乌骨的发簪,街市摊前那人谑笑著说:“我家娘子朴素,不好这些。
我倒也想买一朵花送他,直怕他不高兴,再不让我近他的身·”,当日是冷著脸回过身不理他,事後其实是一直放在了怀中·方才来时取出来握在了手中,温润厚实的质感意外地安心。
发簪在心口处停住了,再进些许就要触到那个拳头大小的“罪”字·鲜红的颜色,在月光下格外刺目·相传处黔刑时,流出的血被银针凝住了就天然地成了一种染料,再洗刷不去的,生生世世注定背负著罪孽过活。
簪尖颤抖,细细看就能发现字的笔画全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针眼组成,一个“罪”字笔画不多,但若这般一点一点慢慢刺就,亦是苦痛难当··“你再这麽看我可要忍不住了。”
澜渊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附上来拿开骨簪,“原来你也一直带著·”·篱清一概充耳不闻,指尖颤颤地去触碰他的伤口·蓦然抬起那双水灿的金眸,脸上一半痛苦一半挣扎。
澜渊伸出手臂轻轻地圈住他:“除了当日观刑的,这些年来你是第一个看到·怎麽办这麽吓人的一个东西放在身上,谁还愿意跟我”·想问他为什麽,视线跃过了澜渊的肩头落到了内室床前放置著的花灯上,恍然大悟。
不可置信地推开澜渊走过去捧在掌上看·莲花样的造型,中央放一截小小的蜡烛,灯壁上清清楚楚地写了两个字:澜渊··当日是谁风流薄幸名满天下当日又是谁笑弯了一双墨蓝的眼无情地说是一时兴起·可还有呢可如今呢·到底什麽是真心什麽是假意·为什麽人人都说这很简单,可他却如坠迷雾始终不知所措·“篱清、篱清,你……你是真心的对不对”澜渊从背後拥住他,在他耳畔急切地追问,“当日是我的错,是我漫不经心,是我不知珍惜……篱清……”·愣愣地听著他说他是真心,听著他说要他相信,自己却半张著口说不出一个字。
“篱清,相信我好不好我是真的……喜欢你啊……篱清……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回过身来,正对著他,风吹进来,银发与墨发都交织在了一起。
“我听说了,狐王府要办喜事了……我看到了,狐王府门上都挂上红绸了……擎威立後了,墨啸有儿子了,连冥胤都成亲了……我知道,你是王,你要有子息。
可是……可是……我不愿啊我要你过得好好的,你不理我、你不信我都没关系,但我不愿你娶妻……我不愿……”墨蓝的眼里悲伤难抑,一向从容温雅的人,激动得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我知道你要火琉璃,我早给你备下了。
我知道我不该,可是……我宁愿你怨我也好过让我看著你娶妻,篱清、篱清……答应我,答应我不要娶妻好不好好不好”·将花灯放在一边的案几上,看著眼前这个与自己牵绊了数百年的人。
嚣张的太子、温柔的情人、薄情的风流子,笑过、伤过、负过、悔过,计较来计较去伤透了神思,却始终看不破情爱二字不过是问一句喜欢不喜欢,开心不开心··“好。”
郑重地点头答应他··尾音还未完,他就先贴住了他的唇怕从他口中再听到其他……·※※※※※※※※※※※※※※※※※※※※※※※※※※※※※※※※·红绸高挂,鼓乐喧哗,素色的纱缦俱被豔红色取代,年岁久远的家具一溜被擦得光洁簇新。
青衣的小厮咧开了嘴在厅堂後院前前後後地奔忙,大门前轿起又轿落,宾客快把门槛踏平·大堂内,大红的双喜字高高悬起,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把偌大的宴客厅挤得水泄不通。
平素宁静的狐王府今日喜气盈天··门外一声高亢的唢呐,一顶红豔豔的花轿晃晃悠悠落了地·鬓角插一朵大红牡丹的喜婆搀著新娘慢慢悠悠地跨进门·闹声轰然,人人争著往前弯下腰来想看一眼红盖头下藏著如何倾城绝豔的容颜。
·“别挤,别挤,仔细碰伤了新娘子”喜婆用手中的蒲扇挥开众人,引著新娘行到厅中向在座的族王及长辈行礼··“好,好……”分坐两侧的长老们捋著胡须频频点头。
“礼──”小厮们扯开了嗓子传令··狐王下阶将新娘扶起,端肃的脸上也难得染了一丝喜色··正是此刻,门外竟又传来一阵乐声,唢呐嘹亮,鼓点轻快,又有一队人身著红衣敲打著涌进来。
“这是……”·“怎麽一娶就娶俩”·“这哪个是大哪个是小哇”·众人疑惑,一片“嗡嗡”的交头接耳声。
众长老也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往屋外看·只那狐王负手而立,嘴角稍稍抿起,金眸中光芒闪烁··乐队在堂前站住,有一人身著一袭大红吉服手捧一盏粉红莲花灯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篱清,你骗我·”澜渊神色平静,眉眼还微微含一点笑,“你答应我不娶妻的·”·话语中也不带一点情绪,淡淡地陈述著,异样地诡异而心寒。
周遭人等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堂中死寂,谁也不敢发出丁点声响··将花灯送到他眼前,灯壁的另一边赫然也题了两字:篱清··“当年是我负你的真心,如今我用我一片真心来换,可好等到花灯时节,你我再去人间放一回花灯,好不好”·靠过来拔去篱清头上的乌骨发簪,银色的发披泻而下,长长垂过了腰。
指上凝起剑气割下几缕与自己的黑发编结到一起,又割下自己的发来编进他的发丝中·墨蓝的眼中情深几许:“既然你坚持要成亲,好,我总是顺著你的,那便与我成亲吧。”
手指顺著他的发,银白中隐隐几丝乌黑:“我澜渊愿与篱清成结发之好,不离不弃,永生唯一·若有违背,甘愿跳下众生轮回盘,生生世世沦落畜生道。”
“篱清,你可愿信我”却不等他的回答,唇径自就贴过来··“嗯哼……”火狐长老咳嗽一声,为难地站出来提醒,“王,吉时快过了。”
“嗯……哦·”还差些许就要相接,篱清转过脸避开,对著被冷落在一旁的新娘道,“开始吧·”·“篱清”澜渊气急,反身紧紧抱住他,“信我啊”·僵持之间,却是新娘终於忍耐不了,一手扯下了大红盖头,瞪圆一双赤金的眼对两人怒喝:“要受礼就赶紧坐好了等本姑娘给你们磕头,要不想受,本姑娘立马上轿走人,我家夫婿还眨巴著眼盼著呢难得我甘心上了花轿,别存心不让我嫁人误了本姑娘这门亲事,管你是狐王还是二太子,我耽误你们一辈子的好事”·“你家夫婿盼著”牢牢抓住了话中的重点,澜渊睁大了眼睛看著篱清。
“天界娶亲是穿白衣的麽”篱清淡淡地说道,金瞳璀璨,脸上一派狡猾的笑意,“红霓要嫁去狮族,按例过来行礼拜别·”·“噗哈哈哈哈哈……”一直强忍著笑在边上看戏的狼王虎王等终於忍不住大笑,“值了这一趟还真是来值了哈哈哈哈……”·“礼──”吉时不等人,小厮们扯开了嗓子传令。
新娘盖上了红盖头对著堂上的狐王并一众长老盈盈下拜辞别··“起──”又一声传令,新娘站起身来由喜婆搀扶著回到花轿里·众人也跟著涌出去,一同去狮族讨一杯喜酒。
人多混杂,有人便揽著一直抱在怀里的人往内室里拖··“发都结了,咱也该洞房了,我的狐王·”竹纸扇“唰──”地打开,澜渊金冠吉服,笑得春风得意。
“你……”篱清无奈,红著脸半推半就随著他往床上倒··良辰美景,一室春意盎然·青蓝纱帐中两具身躯抵死缠绵··一手掀开了衣衫在他的胸膛上摩挲,一手下滑,卖力地在他的腰下动作,唇一下一下地吮吻著已然被吻得红肿的唇:“篱清、篱清……我想你……你想我不想”·“唔……嗯……”篱清被他揉弄得情欲蒸腾,一张嘴就是低低的呻吟,立刻咬住了牙关再不肯发出声响,直把一双金眸眯得更为水气氤氲。
澜渊不气馁,低下头来用舌撬开他的牙关,呻吟喘息一并吞入肚中·手游移到他胸前突起的红点玩弄,身底下的人颤得更厉害··一吻完毕,唇间拖出一线银丝。
在他下身的手也不曾闲著,套弄抚摸硬是要逼出他的真心话:“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没有想,还是不想篱清,回答我……”·见他又要咬牙,赶紧用舌堵上去,身躯贴得愈加紧密,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渴望。
“嗯……想……哈……啊……”喘息的间歇,他幽幽地说出口,第一次在他面前亲口坦白··澜渊心中用狂喜亦不足以形容,正要下一步动作,却听远远有人往这边走来。
“人都去哪儿了外边的喜字是怎麽回事我大哥给我娶嫂子怎麽也没人通知我”·动作一僵,房内的人面面相觑,再不敢有任何声响。
“是篱落少主回来了篱落少主回来了王怎麽不见了刚还听到房里有动静……”是元宝还是铜钱在房前的院中欢快地嚷嚷。
随後门上就显出一个人影:“喂大白天的闷在房里干什麽书呆子说要来看看,我就带著他来转转,我们进来了啊”·说罢便推门。
“别……”两人大惊,双双高喊··却为时已晚··刹那寂静,大眼对上小眼··“你们继续·”篱落赶紧关门退出,反应再快却快不过捆仙索,门关上的时刻,直挺挺地跪倒在门前。
“下去”房中“咚──”的一声闷响,谁被踢下了床·片刻之後,篱清银发白衣穿戴齐整,跨出门来对门前依旧愣怔的书生拱手施礼:“苏先生近来可好”·抬起头来,一双耀眼的灿金瞳。
苏凡回过神,狐王身旁有一人纸扇轻摇,风神如玉:“苏先生安好·在下澜渊,今日刚过门……”·-完-·风流劫 番外之风云得意·番外之风云得意·众人说:“二太子您真是好福气啊好福气,法印也解了,天帝的气也消了,天上地下再没有比您更逍遥的人了……”·“是啊是啊,难怪二太子红光满面呐……”·“可不是,您是风云得意啊风云得意”·把一把金漆玉骨的描金山水扇扇得风流云驻,抱得美人归的二太子笑得哈哈哈。
人前由得他来猖狂,一回了狐王府,那狐王篱清摆一个冷冷的脸色,那个谁就只能郁闷地扒著门框长吁短叹··小厮们见了,背转过身,暗地里掩著嘴偷偷地乐··更不巧,有人吃饱了撑的大老远从凡间赶来喝茶嗑瓜子顺带看好戏。
人们便道,这时节兽族有三大喜事:·一是虎王擎威家的少主满岁了;二是狼王墨啸家的太子满月了;三便是狐王篱清家的小主子……呃……回家了。
没错,不但带著他那个小书生回来了,身後居然还拖了个拖油瓶·澜渊没好气地看著坐在他跟前抱著糖罐子吃糖的小狐狸,就是这个小鬼这个被他的小舅子篱落收养的,名字叫做管儿的小鬼 ·这小鬼一回来就斜著眼睛撇著嘴角当著他澜渊的面说:“你就是那个二太子澜渊啊,篱落说你背了一身风流债呢”·还敢眨著他那双大眼睛装出一副童言无忌的样子。
再看看站在他身後笑得要多烂有多烂的篱落,澜渊敢用他的一世清名打赌,那一定是他挑唆的·可篱清却对这孩子喜欢得很,不但立他作了狐族的少主,还时常把他带在身边教导。
每每看见那小鬼在篱清怀里冲他扮鬼脸,澜渊就恨得牙痒痒··於是,一逮到机会,澜渊就抱著篱清在他耳边抱怨:“那小鬼有什麽好,尖牙利齿的,哪有一点小孩子的样子收养他的是篱落,凭什麽推到我们身边”·篱清被他缠得烦了,好笑地对他说道:“狐族总要有个储君,我不立他,难道你能给我生一个”·“我要能生就好了。”
澜渊知道没了希望,不甘地低声嘟囔··却不知道是被那个碎嘴听到了·第二天,天上地下,不管是有耳朵的还是没耳朵的,都知道了天界二太子澜渊要给狐王篱清生个儿子。
众人哗然··狼王墨啸忙不迭送来一大锅红枣银耳莲子羹,掀开盖子时,竟然还是热的·虎王擎威也够意思,找人抬来一口大木箱,开了大箱子再打开里面的小箱子,一口一口的小箱子也不知道开了几口,总算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却是一块叠得厚厚的白布头。
来人有模有样地模仿著擎威说话的调子:“生孩子疼得很,要是忍不住你就咬著,千万别喊得太大声,被别人听到了没面子·”·小厮们把热腾腾的红枣银耳莲子羹摆上桌,又把大箱子抬进了屋。
篱落笑得直拍桌子,管儿那个小鬼干脆在地上打起了滚,就连篱落家好脾气的书呆子也是一脸憋笑的表情··澜渊捏著那块白布头气得咬碎一口白牙··篱清也来凑热闹,盛一碗莲子羹送到他嘴边,灿金的眼瞳里一片狐狸样的诡异笑意:“快吃了吧,他们都等著你生呢。”
墨中透蓝的眸子里蹿出两簇小火苗,一碗清甜的莲子羹越喝越堵心··闲来跟墨啸他们聊天,两位兽王一人抱一个儿子逗弄,开口闭口的“我家兰芝说……”“我家采铃说……”·澜渊在边上听得冒了一身冷汗,不由嘲讽他们:“瞧瞧你们,从前多威风霸道的人,现在要多没出息有多没出息。
还狼王和虎王呢,到了兰芝和采铃乖得跟小猫似的,真没出息·”·“没出息”小鬼难得和他站在同一立场··澜渊一高兴,把桌上的糖罐塞进他手里,小鬼嘴里塞著糖,口齿不清地说道:“在凡间,这叫怕老婆。
真没出息·”·“就是·”金漆玉骨的扇子“唰──”地展开,澜渊得意地把扇子摇的“哗哗哗”,“本太子怎麽就认识了你们这两个家夥当年是谁说的,娶了媳妇照样花天酒地现在别说是娶妾了,兰芝和采铃说要往东,你们连西边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墨啸和擎威也不恼,抱著儿子等他说完了才笑道:“你也别说我们,你自己呢”·“我怎麽了”澜渊摇著扇子昂首道,“本太子不打野食是因为除了篱清我谁也看不上。”
“说得好听·啊呀”管儿低声嘀咕,被澜渊听见了,头上被他用扇子狠狠地打了一下:·“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插嘴。”
“那我们赌一把如何”好不容易止住了儿子的哭闹,墨啸笑著对澜渊说··澜渊正是得意之际,满口答应:“好,本太子奉陪到底。”
“那就这麽定了·”擎威也来凑一脚,“若你输了,二太子就算生不出来也得扮一回女人怀孕生产的样子·”·“有意思。
若你们输了,你们也得扮一回·”听擎威这麽一说,澜渊想起了这两人先前的嘲弄,心头火起,“白布头和莲子羹我都还留著呢,到时候一定双倍奉上赌什麽呢”··“不难。”
二王相视一笑,唤来两位王後··只见墨啸将狼後兰芝抱进怀中,深情款款地对她说:“我爱你·”·“你……讨厌”兰芝立刻红了脸,却仍低声对墨啸道,“我也是。”
看著两人丝毫不顾忌旁人的恩爱情形,澜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见擎威起身拥住了虎後采铃:“爱不爱我”·采铃也红了脸,半晌才地在擎威怀中羞道:“爱。”
澜渊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这麽简单·只要你和篱清也在我们面前来上一回,便算你赢·”墨啸放开了兰芝,笑得不怀好意。
“二太子敢麽”擎威挑衅地看著澜渊··“他不敢·”澜渊还没答话,一直乐呵呵看著好戏的管儿抢先答道。
“一边去”挥开了管儿,澜渊收起扇子朗声答道,“本太子奉陪到底”·“好,那便三日後再见。”
二王与王後相携离去,临走还不忘拆他的台,“说实话,我们还真不信你能把篱清压在下面·哈哈哈哈……”·看著两人离去,管儿笑嘻嘻地凑到澜渊面前:“你也心动了吧”·“什麽”澜渊再次觉得这小孩一点都不可爱。
“就是那个啊·王从来没跟你说过吧哈哈……你输定了·我这就去让元宝和银两准备热水,听说生孩子要很多热水呢,既然要扮当然是要扮得像,你说是吧哈哈哈哈……我去跟长老们说,让他们来看你生孩子,还有红霓姐姐,赤脚大仙,玄苍太子……把他们都叫来……”机灵的小鬼不等澜渊举起扇子就一溜烟地跑了。
澜渊走进书房时,篱清正在窗下看书·银白色的发丝丝缕缕地垂到了额前,遮住了一双灿金色的眼睛·走过去将他的发抚到耳後,那双金色的眼就从书上移到了他的脸上,深深地看进去还能看到在里面看到自己失神的脸庞。
“怎麽了”篱清放下书问道··澜渊不语,深吸一口气,学著墨啸方才的深情口气:“我爱你·”·“……”篱清一怔,“嗯。”
金色的眼睛里无波无绪,篱清不再理他,重新拿起书看起来··在心里暗暗地叹一口气,澜渊无奈地退出书房··篱落正带著他家的小书生站在书房门边看戏,见澜渊无精打采地从里面走出来,笑著打趣他:“哟,纵横情场无往不利的二太子也踢到铁板了呵呵……”·还不忘连带著夸夸自己:“苏凡,这就叫现世报。
看看我,多专情,五百年来就你一个·来,亲一个·”·小书生涨红了脸要躲,篱落偏不让,当著澜渊的面亲起来·澜渊第三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想扎个小草人把他们这些没良心的一个个钉死。
澜渊对篱清一直是殷勤的,这两天更殷勤得过分··这边澜渊摆了一桌子菜肴一筷子一筷子地喂进篱清嘴里,那边篱落摇著澜渊的那把描金扇问苏凡:“冷不冷我怎麽觉得这扇子一阵一阵地吹阴风”·管儿抱著臂膀直打哆嗦:“不行了不行了,我去添件棉袄。”
小厮们抱成了一团偷笑··墨啸和擎威进来时,二太子刚喂完饭,正握著篱清捧著茶盅的手低声说著悄悄话·一见他们俩进来就没好气地说道:“哟,稀客啊。
不用给贵府的小少主们换尿布了麽偷偷跑出来的吧小心被兰芝和采铃知道了不让你们进门·”·墨啸大大咧咧地坐下说:“你不用这麽挖苦我们,我们是来找篱清的。”
擎威接著道,“狐王府又不是你作主,你咋呼什麽”·“你……”澜渊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扁著嘴挨紧了篱清闷声不说话。
“二位有事”篱清不理会澜渊委屈的表情,看向墨啸和擎威··“叙旧·”狼王的嘴角不怀好意地翘起来··虎王从袖子里拿出幅画轴在桌上摊开:“前两天没事翻出了这麽幅画,就拿来给你看看。”
画上画的是个少年,服色白皙,有一双湛蓝得仿佛含水的眼睛,在画上微微笑著,显出脸颊旁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这是……”澜渊的手一颤,立时出了一身冷汗。
“不认识了”擎威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连带的篱落也笑了起来,指著画对苏凡道:“这是雪族,天生一身好皮囊。
二太子从前有位故人就是雪族·”·“这麽回事啊……”管儿恍然大悟,笑弯了眉毛对澜渊说,“是你的老相好呢·”·“小孩子一边去”澜渊最怕有人翻他从前的风流事,尤其是在篱清面前,总怕他介怀又不肯理自己。
此时,见众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更是心慌,都不敢看篱清的表情··篱清却神色不动,合上画轴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你信我”澜渊心中一荡,抱著篱清心中又惊有喜。
篱清无言,默默地点了点头:“信·”·周围等著看好戏的人傻了眼,篱落撇撇嘴拉著小书生起身:“苏凡,我冷得慌,我们换个地方·”·管儿也跟著跑了出去。
墨啸和擎威面面相觑··澜渊笑得更得意,展开扇子摇得一屋子金光闪闪:“切,说你们没出息就是没出息·看到了哈哈,你们生孩子的样子本太子看定了还不快回去让老婆把东西备起来,小心到时候来不及,难产了……”·“澜渊。”
一直不作声的篱清忽然道,“今晚你自己睡·”·说罢拂袖而去··“啊”澜渊愣住了,笑容还僵在脸上。
墨啸和擎威哈哈大笑,抚掌相庆:“笨,信不信是一回事·在不在乎可是另一回事·呵呵……两天後我们再来,二太子可要让他消气,不然就要成为全天下的笑话了。”
澜渊说:“篱清,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对你·”·篱清在门内淡淡地道:“我信·”·澜渊又说:“篱清,我那时候混帐,胡来。
以後我绝对不会了·”·篱清依旧淡淡地说:“哦·”·澜渊扒著门缝说:“篱清,让我进屋吧,外面冷啊·”·篱清吹熄了烛火说:“不行。”
澜渊哭丧著脸说:“篱清,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麽还在乎呀”·篱清再没理他··隔天,天上地下有耳朵没耳朵的又都知道了,二太子澜渊被狐王篱清踢下了床赶出了门。
篱落笑得跟管儿一起在地上打滚··狼王墨啸对狼後兰芝说:“真想看看澜渊生孩子会是什麽样子·”·兰芝白了他一眼:“如果到最後是你扮生孩子,你就别进房了。”
“不会、不会……”狼王笑得胸有成竹,“就他那点风流债,篱清能咽得下这口气才怪·就算咽下了,篱清的性子我还能不知道,怎麽可能当众说出这种话哼,我看他以後还敢得意。”
转眼三天,墨啸和擎威一早就赶到了狐王府··“哎哟,这麽早就来了”管儿正抱著糖罐子横躺在椅上吃糖··“如何”墨啸扫了一眼篱清和澜渊的座位问管儿。
丢一颗糖到嘴里,管儿笑道:“还在生气呢,近都不许他近身·”·“呵……”二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勾画出澜渊女人般躺在床上痛呼生产的模样。
哈……从今以後看他还敢不敢得意··“篱清……”几日不被允许进房的太子显得有些憔悴,墨蓝的眼中透著忧郁的神情··篱清抬起头,金色的眼对上他的瞳。
一时,周围的人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我爱你·”·“我也爱你·”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金色的眼中目光柔和下来,映出一点点淡淡的墨蓝色。
银发白衣,冰雪初融,当真绝色无双··“啥……”众人的眼镜碎了一地··墨啸手一紧,怀里抱著的娃娃吃痛,“哇哇”地痛哭起来。
墨啸家的一哭,擎威家的也跟著扯开嗓子哭起来·嘹亮的哭声中,两位兽王脸色惨白,还瞪大著眼睛,连手里的孩子尿了自己一身也没察觉···“怎麽著”澜渊摇起扇子得意地看著两人,“服不服”·蓝衣金冠的太子摇著金扇带著爱人扬长而去,衣袂飘飘,俪影双双,风云得意。
管儿在记事本上认真地写道:·先生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狼王和虎王一走,那个并不怎麽样的太子就跪在了王的书房前·听说王要让他跪一夜呢··活该谁让他死要面子 ·先生说,五十步笑一百步是不好的。
我看他根本是两百步笑一百步,更不好·活该·王说,打赌不是好事,叫我不要向他学··我才不会学他呢,哼·最後还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其实王自己也很想看狼王和虎王扮女人生孩子。
-完-·番外之生一个吧(1)·话说天界大太子好炼丹·当他家那个多情种子弟弟还只会绕著仙女姐姐的裙摆团团打滚的时候,个性截然相反的大太子就已学会了趴在丹炉边聚精会神地坐上一整天。
后来,交际广阔的二太子学会了掀裙摆解衣带拉衣襟,无人不知他的风流浪荡·稳重沈静的大太子却专致如一,终日关在房里将偌大一鼎丹炉烧得云烟渺渺··正是这位寡言罕语的大太子玄苍殿下,待人却是极好。
每每丹成,总不忘要给自家不著调的小弟留一份·於是,目下狐王府大厅的木桌上正摆著这麽一个精致细巧的匣子··“我家兄长又有仙丹炼成了”执著锦扇的二太子漫不经心地发问。
远道而来的天奴垂首而立,恭敬作答:“是·”·随手翻开匣子,滴溜溜一颗滚圆的珠子静静地躺在鹅黄色的衬里之上,光影婉转,莹莹闪著几许微光。
“这回又是什麽稀罕东西”见怪不怪的二太子只是微微扫了两眼,转手便又把匣子合上了··他家那位大哥天生长了张正经憨厚的脸,举止也是众**赞的稳妥,只是不知为何,一旦沾上炼丹炉,心思就偏执得厉害。
什麽样千奇百怪的出格事都能一本正经地干出来··听说过太子炼*药麽听说个天庭的太子炼*药麽澜渊就那麽随口一说,老实木讷的玄苍就真的扇著小火把丹炉烧起来了。
然后丹成了,澜渊兴高采烈地拿去用了·端肃严谨的大太子不忘专程跑来紫宸殿问效果·澜渊说:“挺好的,能再强些就好了·”·第二炉丹还没炼成,天帝知道了。
一掌轰开炉盖,差点没把兄弟两个按进去··至今想起来澜渊还觉得心有余悸,玄苍的想法……大概连佛祖他老人家都悟不出来··“是药丹。”
大约是长年熏染的缘故,玄苍身边的天奴身上都带著一丝烟火气··“哦,治什麽的”·“不孕之症·”·真是玄苍干得出来的事。
上回他送来的是什麽来著能使人千杯不醉之药·再上回那堆黑乎乎的煤渣滓据说也是灵验得很,服下后能叫人声音婉转如夜莺·天界大太子的心思该怎麽形容好呢天真烂漫··澜渊端著茶盅思索著,这回这药该送给谁墨啸和擎威家的小崽子都会张口咬人了,那麽……冥胤心地阴毒的蛇王殿下会一口咬穿他的脖子的:“唔……那就放著吧。”
“殿下”天奴还不走,又恭敬出声··“嗯”·“大太子说,这药是给男子吃的。”
“哦·”澜渊悄悄打消了把药送去狮族的念头,红霓家的那位夫君也是惹不起的··“是说……”性子慢吞吞的玄苍教导出来的下人同样也是一副不急不慢的脾气,“此药可让男子受孕。”
“哦·”澜渊木知木觉地低头喝茶,手方举到半途,脑中猛然一闪,“哎”·这才抬起头来认真打量身前的天奴:“你、你说什麽再说一遍”·“大太子说,此药可让男子受孕。”
历经风浪的天奴还是一副慢悠悠的语调,“大太子还说,此物世间仅此一颗,万望殿下切勿轻赠他人·如若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不如让狐王殿下服下,假以时日儿孙绕膝,不失为一大乐事。”
让狐王服下……假以时日……儿孙绕膝……·“噗——”澜渊刚含在嘴里的茶水全数喷在了地上··小天奴连眼皮子都没抬,照旧顶著一副半梦半醒的表情:“东西送到,小的就告退了。”
他弯腰行礼,他转身出门,他一挥袖子驾云而去··澜渊傻傻地捧著茶盅,呆呆地看著那云朵飘飘地消失在远方,胸襟上挂著湿淋淋一滩茶渍··天界大太子玄苍,还真是一个……难以言喻的人物呀。
生一个吧(2)·安放在匣子的药丹小小的,寻常珍珠般圆珠也似一颗,躺在鹅黄色的锦缎衬里上,萤光绰约,好似婴孩天真无暇的眼眸··生一个孩子……他和篱清的。
金色的眼瞳,肥嘟嘟的手脚,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抱一下,会软绵绵地缩成一团偎进他怀里·顶著一张篱清般面孔的小家夥会笑著攀住他的脖子,用脸蹭他的颈窝,细声细气地叫他“爹亲”。
到哪儿都会牵著他的袖摆,仰起脸,大大的金色眸子那麽澄澈那麽天真,里头的那个二太子那麽玉树临风……缩小了的篱清,会撒娇的篱清,浑身奶香味的篱清……可以随意揉捏,可以任意掐脸,可以肆无忌惮地抱过来亲脸亲手亲额头。
小小的娃儿不会发火,不会用捆仙索绑他罚跪,不会把他踹出房……·澜渊动心了··勾著嘴角来回摩挲匣子里的药丹,衣襟还未干透的二太子陷进对美好未来的期许里。
“回来了,回来了,王回来了”狐王府的小厮们咋咋呼呼地奔进屋里来··低低咳嗽一声,澜渊回过神,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匣子。
而后在篱清未进门前,不著痕迹地把它收进衣袖里··笑话冷漠高傲的狐王连自家亲弟弟都下得去手往死里打·如若真给他服下这药丹,不等小篱清出世抱著他的腿撒娇,眼前这个大篱清就能打断他的腿剁掉他的手,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地活活把他撕了。
拍拍心口给自己压惊,向来明白什麽叫识时务的二太子潇洒地打开手中的锦扇,笑著迎上前去:“想我了吗我的狐王·”·墨发蓝衣的太子,笑容可掬,温情如许,将面前的白衣狐王满满抱个满怀。
里里外外的小厮们识趣地退走·独留下他执著狐王的手低低倾诉:“方才我还在想你·”·他们说,某天夜里曾在狐王的寝殿外听到这麽一段对话:·“篱清,我们要个孩子吧。”
“……”·“如果是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讨人喜欢·”·“……”·“如果那孩子像你,那就更好。”
“如果像你呢”·“……”·如果孩子像你呢有墨蓝的发,墨蓝的眼睛,天生的眉目含情,天生的蜜语甜言。
挣动著肥肥短短的四肢,撑著白白嫩嫩的小脸,笨拙地爬上狐王的膝头:“爹亲,我要亲亲·”眸光闪亮,唇若点朱··那麽娇软可爱,那麽颠倒众生,那麽通杀四方。
二太子,你有把握赢吗你赢得了吗·“呵呵呵呵,我说笑的·要孩子做什麽我的狐王,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澜渊笑著,偷偷把手伸进衣袖里,将玄苍送来的小匣子再往里塞进几分··孩子什麽的,随缘,随缘就好··生一个吧(3)·靠山庄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
东家寡妇站在门前大骂西家的轻浮小子,白发苍苍的叔伯婶娘聚在大槐树底下闲话家常·张知县家的少爷在省城闹出了人命官司,弄不好,怕是要连累老父·颜员外家的公子自打中了状元,这些年就鲜少回来了。
说是做官做得不错,在南边当刺史,成封疆大吏了·还娶了一个贤惠媳妇,吏部尚书的女儿·听人说样貌算不得漂亮,可是知书达理·夫妻俩相敬如宾,也算夫唱妇随。
你说,同样是人,这差别怎麽就这麽大呢·学堂里的孩子丢了课本满院子撒欢,打打闹闹,吵吵嚷嚷,比树上的知了还聒噪·年轻的教书先生坐在空荡荡的课堂里,面对著眼前手执锦扇的贵客,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羞赧:“乡野间的孩子难免更好动些……”·“无妨。”
蓝衣的太子勾著惯常的亲切笑容,徐徐摇著扇,神态从容,“喧杂吵闹方是人间烟火,比起寂静冷清的天庭,更叫人著迷·”·小书生呐呐地点点头,踌躇著不知该如何答话。
他只在狐王府中同这位澜渊太子照过几回面,寥寥寒暄过几句就被篱落拉得远远的·家里那只狐狸反复叮咛过,他不是什麽好东西,你别搭理他·小书生老实说道:“怎麽会二太子待人很亲切。”
狐狸“哧——”地一声,从眉间到嘴角都是不屑:“他亲切他对谁都亲切·他方才有没有拉过你的手过来,手给我看看。”
不由分说拉过苏凡的手,狐族的少主一边抓得紧紧的,一边嘴里还不忘刻薄一通:“笨书呆子,看谁都是好人·那个澜渊脏著呢,是人是鬼都往床上带,谁知道他之前是从哪个- yín -窝里爬出来的。
来,我再给你擦擦·咱们是干净人家,以后离他远一点儿,仔细被弄脏了·”·任性的狐狸,丝毫没把他大哥的难看脸色放在眼里··尴尬地听著屋外孩童们的嬉闹声,拙於交际的小书生在澜渊怡然自得的目光下越发觉得局促:“二太子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学生……学生这就回去叫篱落。”
“不用不用·我只是顺便来看看·苏先生不必客气,我们是一家人,叫我澜渊即可·”长袖善舞的太子连说话的调子都温柔得恰到好处,“不知先生近来可好”·“嗯。
托太子洪福,一切都还顺遂·”苏凡犹不放心,看向篱落的眼神隐隐带几分疑惑··澜渊看在眼里,口中依旧不改笑意:“篱落少主自幼顽劣,定然给先生添了不少烦扰。”
“还……还好·只是偶尔、偶尔有些……”小书生嚅嗫著不知该如何叙述··若是不留神被家里的狐狸听到了他的抱怨,只怕又得又怒又闹地挠塌一面墙不可。
有一双墨蓝色眼瞳的太子已然会意,体贴地说道:“纵然偶尔有些许烦恼,不过我看先生脸色红润神清气爽,想必定然生活安乐,少有忧愁·”·“如太子所言。”
苏凡由衷赞同··笑容可掬的太子摇著锦扇,言辞欣慰:“那我家狐王也可安心了·”·“哪里太子过谦了。
篱落他常说,狐王殿下也多亏有太子照顾·”不知不觉卸下戒备的小书生忍不住出言,替家中那只目无尊长的狐狸挽回几分面子··“哈哈哈哈……”澜渊笑得前俯后仰,“先生你莫要说笑。
篱落他不暗里嘲弄我几句便算心地仁厚了,哪里会说这样的话·”·“这个……”圆不了谎的苏凡羞得面红耳赤,赶紧伸手取过桌上的茶盅装作低头喝茶。
却听澜渊猛然话锋一转:“苏先生可有想过……”·“嗯”·“生个孩子·”·“哎”手里的茶盅一沈,苏凡愕然抬头。
语出惊人的太子倒似没事人一般,摇著扇子侃侃而谈:“男子产子虽则亘古未闻,不过在天上仙家眼中亦算不得稀奇·目下先生虽有管儿,终不是嫡亲血脉,纵亲热有加,总会有生分之时。
何况,传承子嗣乃凡间男子第一头等要务,先生虽然嘴上不说,不过心中难免会有所遗憾吧”·“这……”严谨刻板的小书生听得匪夷所思。
澜渊露齿一笑,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方锦盒:“这是我家兄长炼就的仙丹,有生子功效,在下不敢独享,特送来赠与先生·”·若是篱落在场,毒嘴的狐狸必然要真心赞一句,二太子你不去街上吆喝做买卖,真真浪费了口中这根舌头。
瞠目结舌的小书生愣了好半天,眨眨眼,低下头敬畏地向桌上的盒子:“生孩子”·走至门边的太子心情颇好地回过头,意味深长地对苏凡说道:“如果能有一个酷似先生的孩子,想必篱落也会很高兴吧”·望著书生若有所思地表情,澜渊的笑容愈加和煦。
烫手山芋还是早日送走的好·保不齐哪天被篱清发现了,该当如何解释狐王的捆仙索可不是一两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的··生一个吧(4)·苏先生家是靠山庄最热闹的人家。
三天两头要糊墙,隔三差五换家具,苏凡每月的俸钱除了喂饱了家里的两只狐狸,其余几乎就全贴补在了修房子上·庄里人好奇地拦著小书生探问:“苏先生,这不是新做的椅子吗怎麽又坏了。”
扛著半条板凳的苏凡皱著脸闷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无奈的笑··一边走一边想著澜渊临走前的话,神思恍惚的苏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一阵细细的呜咽声。
猛一抬头,只见门框上正用麻绳吊著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仔细再一看,却是一只褐色的小狐狸,身体四肢都被捆得严严实实,连嘴都被扎上了,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不停淌著泪,“呜呜”地啜泣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小书生“哎呀——”一声,惊得面无人色·这两只过不得一天太平日子的狐狸幸好附近没什麽人来,隔壁王婶去了邻村走亲戚。
否则被人看见了,必然传得满城风雨··赶紧奔进屋里看,里头一地狼藉,新安的窗户又坏了,一墙一房顶的挠痕,桌椅板凳掀个底朝天·只有篱落惯常坐的那把太师椅是好的。
一头银发的狐狸懒洋洋地坐在椅上,踩著脚踏靠著锦靠嗑著瓜子,灿金色的眼瞥见放课回来的小书生,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又被谁拐去哪儿干坏事去了回来得这麽晚。”
“有个学生学得慢,放课后多教了一会儿·”苏凡被问住了·憨厚的老好人站在仿佛被打劫过的家里愣愣地回答·说完才回过神,上前一步,指著若无其事的狐狸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们……”·狐狸好心情地仰起头,眼睛眨巴眨巴:“我怎麽了想我了”·“你……门口那个……”指了指面前这个大的,再指了指门框上那个小的,和颜悦色的教书先生连脸都绿了,“快把管儿放下”·“我又没怎麽他。”
篱落撇撇嘴,还想说什麽,瞅见苏凡难看的脸色,便又闭上了···金色的眼瞳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门外,他衣袖轻挥,门框下便穿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哇……先生,呜呜呜呜……臭狐狸欺负我,欺负我……哇……”·苏凡心疼地把管儿抱进屋里来。
恢复了人形的小狐狸缩在先生怀里哭得惊天动地··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应付完学堂里那群猴一般顽皮的学生,回到家再把闹得不可开交的大小狐狸拉扯开,看著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屋子,苏凡总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切……当年我不想念书,我大哥也是这麽教训我的·”不以为然的狐狸坐在那边大言不惭,“瞧他那没出息的样不过才吊了他一天。
那时候,爷被吊了足足三天也没掉过半颗泪·”·苏凡沈下脸道:“篱落”·篱落扁了扁嘴,小小地“哼”了一声,便不再说什麽。
“狐狸……呜呜……狐狸还打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狐狸边哭边不忘告状··苏凡拿眼看著篱落·心虚的狐狸悻悻地坐在椅上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小孩子不听话就该打,打著打著就好了。”
你大哥打了你这麽多年,也不见得你有多好·小书生暗暗腹诽·抬头环顾四周,看著这一天一地的混乱,心情越发沈重:“篱落,把屋子收拾了。”
“听见没有还不快去”脸上淌著泪的小狐狸趁势要狐假虎威··大狐狸瞪著眼睛亮出一双尖利的爪子,小狐狸一低头,赶紧又缩进苏凡怀里:“先生……嘤嘤嘤……”·苏凡摸摸管儿的头,语气无奈:“篱落。”
於是大狐狸摸摸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头:“哦·”·收拾完屋子,旁人家的老老小小都已经吃得酒足饭饱·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山庄上头久久不散。
苏凡拿著抹布擦完最后一个凳脚,直起腰说:“我给你们弄点吃的·”·“先生我帮你·”乖巧的小狐狸眼圈还红著,麻利地挪过小板凳,坐到竹篮边摘菜。
苏凡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那头的大狐狸看见了,不屑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却带著一副别扭的表情跟进了厨房,站到苏凡边上,抢过小书生手里的菜锅振振有词:“书呆子就是小气,炒青菜都舍不得放盐。
去去去,让小爷给你露一手·”·苏凡被挤到门边插不上手·转过身想去客堂里再收拾收拾,篱落不满的叫声顿时在背后响起:“书呆子,回来”·莫名的小书呆闻声回头。
一身白衣的狐狸站在油烟四起的锅边,表情说不出的古怪··“嗯”苏凡不解··“我说……”狐狸嘟著嘴,灿灿的眼瞳写满不甘,“你是不是忘了什麽”·“哎”·“哧——”小狐狸幸灾乐祸地笑了。
“再笑就再把你挂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管儿,篱落抬了抬下巴,冲苏凡使了个眼色,“书呆子你偏心·”·木讷的小书生如梦初醒,於是伸出手也在大狐狸的头顶摸了摸。
狐狸被安抚了,一手端著锅,一手蛮横地拉过苏先生的腰,贴在他耳边低声道:“等小东西睡了,我再好好跟你计较·”·苏凡羞得面红耳赤,厚脸皮的狐狸摸著他的腰,当著小狐狸的面,非要在他嘴角边舔过一遍才肯撒手。
“切——”小狐狸摘著手里的菜,默默在心底起誓,等我长大了,就把臭狐狸挂到门框上,鸡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月上中天,整个庄子都陷入了安睡。
苏凡起身去堂屋看了看管儿有没有踢被子,回到卧房时,篱落还没睡·霸道的狐狸一把将瘦弱的书生带上床·脸蹭著脸,把头埋进了苏凡的颈窝里“小东西睡了”·“嗯。”
狐狸的拥抱很温暖,操劳了一天的苏先生觉得自己终於可以有那麽一时半刻的放松··篱落的吻轻柔地洒落在他的眉心眼角,苏凡闭起眼,默默地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篱落。”
“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有个孩子”·狐狸的手悄悄地在苏先生的腰腹间来回游走:“不是已经有小东西了吗”·疲惫的身体越发被抚弄得酥软,苏凡伸手环上篱落的背脊:“再多一个呢”·“够多了。”
狐狸毫不在意地答道,鼻尖撒娇般在苏凡的颈项间蹭著,双手缓缓往上,贴上了小书生白皙的胸膛··“嗯……”苏凡忍不住将他环得更紧。
狐狸闪著一双越发明亮的眼睛,张嘴咬住了书生的喉咙:“现在来计较我们的问题·”·吃饱喝足的狐狸餍足地搂著浑身瘫软的书生不放手:“今天那个澜渊找过你”·苏凡惊讶地望向他。
坦著赤裸的胸膛,狐族的少主骄傲地扬起下巴:“这世上有什麽事是爷不知道的”·於是天性说不了谎的苏先生把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出来。
篱落默不作声地听,而后问道:“东西呢”·“袖子里·”苏凡红著脸看了一眼沐浴时被狐狸胡乱团成一团的袍子,作势要下床去拿。
篱落伸手拉住了他,又把他按进了自己怀里:“不急·怎麽难道你想吃”·金闪闪的双瞳带著笑意逼近容易害羞的小书生:“你想给我生个孩子”·苏凡狼狈地躲开眼:“我……”·有那麽一瞬间确实想。
走在归家的路上恍恍惚惚地设想,如果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从他小小的脸上能看到自己和篱落的痕迹,牵著他的小手教他走路,抱著他坐在紫藤花架下识字。
看著他一天天长大,出落成如篱落般俊朗的少年·那种血脉相连的亲情体验是他这一生都无法体会的幸福··不过,在走到家门口的那一刻,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破了。
“够多了·”在狐狸的逼视下,苏凡老实回答··有两只狐狸就够多了·如若再多一只……这吵吵嚷嚷的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我就知道,你有我一个就够了·”自恋的狐狸丝毫没有在意书生脸上的无奈,自顾自笑著来蹭苏凡的额头··小书生叹口气,抬手顺著他那头丝缎般闪亮的银发:“可是……那药丹该怎麽办”·仙家的东西是很贵重的。
“药丹”篱落勾著嘴角想了一想,眼中眸光闪烁,“既然是天上来的,自然就该还到天上去·”·“嗯”小书生不解。
恶毒地计划著该如何给那位关心自己的“大哥的相好”送一份回礼,狐族的少主话中有话:“听说,他有一个小叔·”·生一个吧(5)·远离人世的海外仙境似乎永远不曾遭受俗世岁月的消磨。
天崇山巅的天崇宫依旧锦鲤戏水落花潇潇·位於宫殿深处的小院宁静依旧,一墙藤萝翠绿逼人,无端端叫人心旷神怡·好友端来的茶水也一如既往的清香四溢,碧绿的嫩芽在白瓷茶盅中微微沈浮,荡出满满一盏悠然。
只是坐在石桌边的二太子却著实笑不出来·怎麽也想不到,一踏进院门,文舒就笑著递来一方精致的锦匣·不用打开,头皮发麻的澜渊就知道里头装的是什麽。
珍珠般大小一颗圆珠,隐隐闪烁华光·不日之前,他亲手交给了靠山庄的小教书先生··“来人说,是从狐王府送来的·”暌违许久的好友近来应当过得很好,神色语气还是那麽柔和,说话间透著几许恬淡。
“哦”他煞有介事地取过匣子仔细打量·面容端肃的太子正儿八经地摇头,而后端端正正地又把东西放回了原处,“想必是侍卫们弄错了。
这些天我没往这儿送过东西·”·“跟著东西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文舒取出信来交给澜渊,“落款是二太子的名讳·”·他周到地为澜渊将茶水续满。
“这……”看著一纸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澜渊的笑脸有些挂不住了··“来人自称是狐王府的小厮,说是受二太子派遣,特来为天君送礼。”
好心地提醒澜渊莫要发呆,文舒低头啜了一口茶,脸上依旧笑吟吟,“我看这字迹倒和二太子确然有几分相像·”·“这个……”二太子委屈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日之前的人间,小小的村庄的某间小小的屋子里,银发金瞳的狐狸满意搁下手中的笔,拉过自家木讷老实的书生一同欣赏自己的大作:“怎麽样像吧别的不敢说,模仿笔迹这种小事哪里难得倒大爷我从前我就悄悄学著我大哥的笔迹批奏折,哈哈……”·“这……不太好吧”好心眼的书生总觉得哪里不妥当。
得意忘形的狐狸压根没有听进耳朵里,兀自在那儿夸耀个不停:“瞧瞧这笔画,这力度,啧啧……这澜渊的字也没好看到哪里,哼哎,你担心什麽那家夥就算猜到是我做的,也不敢说出口。
他若是把我供出去,篱清可不会饶了他·”·所以说啊,孩子是惯不得的·你看,惯出祸害了吧·“许是……许是……”苦苦想著该怎麽把话圆回去,狼狈的太子恍然间心窍顿开,难怪那位脾气火爆的小舅子迟迟没来狐王府闹场,亏他还绞尽脑汁思索著该怎麽把篱清哄出去游玩个百八十年。
“二太子,茶凉了·”·“嗯哦·”·文舒再度出声提醒,澜渊方才回神·悄悄给自己擦一把汗,心思敏捷的太子暗暗思索,该如何将事情糊弄过去。
手脚麻利地为他换上一盏新茶,文舒说道:“信上说,此药能令男子怀胎·此话当真”·“当真·”慢慢展开扇子挡在胸前,看著文舒温婉的面容,澜渊心中一动,“你有没有想过”·“嗯”·“生个孩子。”
有一种预感从心底升起,似乎……把药送给文舒也不错··“你一直想要一个亲人·天底下,还能有怎样的亲人比自己的孩子更亲呢”鼓动起三寸不烂之舌,突发奇想的太子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一个同你血脉相连的孩子,这才是你真正的至亲。”
见文舒陷入沈思,澜渊越发说得忘形:“小叔他寡言罕语,对人对事向来冷漠·你独自一人住在这儿,寂寞总是难免·若有一名至亲相伴,定然会大有不同。
况且,孩子天性活泼,爱闹爱笑·这天崇宫里热闹一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意下如何呢”·眨著一双墨中透蓝的眼眸热切地看向文舒。
文舒思索著,方要开口,却听身后有人沈声呵斥:“放肆”·连茶盏都险险丢了的太子赶忙跌跌撞撞起身:“侄儿见过小叔·”·别的暂且不说,单是一句“寡言罕语”和“向来冷漠”就够他去佛祖跟前念经几百年的了吧澜渊真心地觉得,天崇宫这个地方以后是不能来了。
一脸冰寒的天君是从文舒的房里走出来的·大约是午睡方醒,历来衣饰华贵的勖扬君难得只简单地罩了一件外袍,一头银发未加装束,飞瀑般自肩头披泄而下··文舒道:“你醒了”·他便伸手拉过文舒的手,嗓音低沈,尚带一丝慵懒:“你一起身我就醒了。”
再抬眼时,双眼冰冷依旧,仿佛万年飞雪:“许久未见,你的胆子越来越大·”·澜渊连称:“侄儿不敢·”冷汗沁了满满一头。
··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勖扬君不见喜怒的脸色,机灵的太子觉得,还是保命最要紧:“侄儿、侄儿不打扰小叔清静,这就告退”·抓过匣子飞也似往院门外走。
勖扬君却道:“回来·”·有那麽一刹那,澜渊觉得,往后的日子里,除了佛祖那张一成不变的慈悲面孔,自己再也见不到其他了··“把东西留下。”
“咦”澜渊惊愕地回头··勖扬君若无其事地搂著文舒的腰,双眼不耐地眯起:“送进我天崇宫的东西,自然是我勖扬君的。”
有那麽许久许久的一段时间,生性喜好四处游荡的二太子生生地没敢踏进天崇宫一步,连天崇山方圆百里之内都未曾涉足过··生一个吧(6)·天崇宫内有九曲回廊,一面临湖,湖中波光粼粼,披一身七色鳞甲的锦鲤倏忽一跃而起,水花四起,虹光耀目。
一面花团锦簇,风乍起,花枝颤动,落英无数,“簌簌”恍如细雨··浅粉色的花瓣轻轻落在膝头,文舒捧著手中的茶,目光转向桌上的锦匣·半开的匣子里是一枚滚圆的药丸,珍珠般的白色,在黄色锦缎的衬托下,隐隐闪著微光。
水珠声声,花影重重,药丸散发出无瑕的光芒,洁净好似稚子的微笑··看著看著,好似眼前当真幻化出一名稚嫩的孩童·银紫的长发,圆乎乎的小脸,明明畏怯得要命,却偏偏皱著眉头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小嘴抿得死紧,只有泛著银光的紫色眼瞳中泄露出些许紧张和委屈··文舒第一次被天奴们领到勖扬君跟前时,有著一张俊美面孔的天崇宫少主已然是少年模样了·发冠高耸,飞眉入鬓,淡紫色的衣袍上绣满繁复的花纹,眼波过处一片肃杀。
文舒每每想象著再小一些的勖扬,脑中便会描绘出这样一个想哭却不肯哭的孩子··个性极端扭曲的天君,从小就是个别扭孩子··“在想什麽”有人自身后将他拥进怀里,手指插进他的指间,一同感受茶盅的温度。
文舒说:“没什麽·”·勖扬君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指缠得更紧·高傲的天君从来不会开口坦诚自己的心思··文舒侧过头,脸颊刚好贴上他衣袍上的华丽图样:“在想你。”
“哦”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抢过茶盅,摆回石桌上·而后,再度十指相扣,仿佛小孩子跟自己玩游戏似地,不停地变化著角度从指缝间穿梭而过。
·“不用想我,你只要看著我就好·”如许光阴,始终没有学会多一些表情的天君并非没有任何改变·跟文舒说话的时候,他的音调会低很多,微微地,带著几许温柔,虽然温柔得很笨拙。
看著你,我会醉的·文舒在心里说··又是一阵风,身畔的花枝“沙沙”作响,随风舞动的花瓣落满肩头·文舒抬手要替勖扬君拍去,伸到半空的手腕刚好被他握住:“心动了”·“嗯”·勖扬君看向桌上的锦匣:“你方才对著它发呆。”
“呵……”顺从地任由他拉著自己的手搭上他的肩,文舒抬头对上那双银紫色的眼睛,缓缓露出了一个笑,“有一些·”·忍不住凑上前吻住他上扬的嘴角,勖扬君道:“我不许。”
“即便是个同你很像的孩子”·“不许·”·蜻蜓点水般的吻细雨般从唇畔延伸到整个脸颊,当火热的舌尖卷上敏感的耳垂,文舒忍不住逸出一声呻吟:“嗯……”·推著他的肩膀向后避开几分,文舒红著脸,轻声问道:“如果是个像我的孩子呢”·“不许。”
一把拉过文舒的腰,床笫间的勖扬君远比平日更来得霸道·细密的吻再度落上嘴角,徐徐下滑,稍稍拉开衣襟,舌尖与牙齿并用,在精致的锁骨间徘徊不去。
“唔……”身躯情不自禁地微微后仰配合他的动作,文舒重复问道,“像我也不许”·“不许·”揽著他的肩膀,勖扬君抬起头,美丽到极致的面孔近在咫尺,银紫色的双眼深邃望不见底,“你就是你,独一无二。
你只能看著我·”·“真是……”喟叹著,文舒伸开双臂回吻住他,低微的字句零落在相贴的唇齿间,“勖扬君,你真是……嗯……无理……”·“呵,本君就是道理。”
身躯厮磨,小小的锦匣被粗鲁地扫到了地上··几日后,人间的某做宅子里,做工精致的匣子再度被摆上了桌子··一身黑衣的男子望著它若有所思,俊朗的面容缓缓勾起一个笑:“高傲的天君居然也学会送礼了,难得。”
番外之生一个吧(7)·艳鬼家近来刚搬了新家·上一处宅子买在皇城脚下,出门左拐是当朝天子的叔父家,往右走出几步,住著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后院隔一条巷子是承平公主的梳妆楼,前门跨一道墙是望北侯的习武场。
门前终日喧喧嚷嚷,车来人往好似滔滔流水,即便夜间也不得安寝,邻居们家中的琉璃灯一个赛一个烧得亮堂,煌煌宛似白昼··桑陌扶著额头懒洋洋地说:“找个清静地方吧,太吵。”
空华便擅做主张,把家安到了远离京都的小镇上·镇上人家不多,小巷纵横,清溪绕门,果真清静安宁·尊贵惯了的前任冥主偏好有花园有绣楼有戏台的大房子,桑陌牵著小猫里里外外晃了半天,点头说:“还行,住下吧。”
於是小镇上最大的一栋宅邸就此换了新主人··大宅远离人群,独自孤孤单单地立在小镇的东北角·镇上人说,前任主人曾是朝中大员,半世宦海沈浮,一生积蓄都倾注在了这座宅子上。
原以为可以在此安享晚年·不曾想,刚搬入不久,家中人口或暴病或意外,竟死的死、疯的疯,阖家老小竟无一人完好·家中的奴仆们都怕了,趁著主人家慌乱,纷纷卷财出逃。
独留下屋主一人,空守著一座美轮美奂仙宫也似的屋子,病倒在榻上也无人照料,最后抑郁而终·人都说这是报应,谁叫他为官时横征暴敛,只顾大肆搜刮却不知体恤爱民。
建房的银子皆是来路不正的不义之财,自不能让他任意享用··桑陌不会理会“凶宅”、“闹鬼”之类的无趣传闻·不过入住当夜,却自角角落落里揪出了大大小小十来只妖精鬼怪。
“滚·”站在高高的门槛边,浓妆艳抹的艳鬼高扬著下巴,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然后牵著小猫转身往里走··“凭什麽是我们先住的。”
“吱吱”乱叫的鬼魅们一个个拦在他跟前不肯罢休··有一双灰色眼瞳的艳鬼不说话,“啪——”一下捏开手里的核桃,先喂一瓣给小猫,而后慢悠悠地在碎壳中挑拣著:“凭我想。”
刻意描画的眉梢细细长长,高高挑动起来,分外显得妖娆··鬼魅们气得跳脚,显出青面獠牙的原形来要扑过来撕咬,却在一瞬间仿佛被施了术法一般,全都呆住了。
屋内摇曳的烛光模模糊糊晕开一地暗黄,前任的冥主缓缓自光影里内走来··“他、他、他……”眼尖的妖怪颤著声手指前方,满脸惊恐。
“滚·”伸手揽过白衣的艳鬼,空华低沈的嗓音好似又把人带回阴森的阎罗殿·十殿阎罗之上,黑衣的冥主面容俊美却神情冰冷,墨色的眼瞳一派漠然。
“呀——”一声尖啸,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鬼怪们顿时逃得无影无踪··这下,莫说是人,连鬼都不敢来了··搬入新宅一晃一个月。
秋去冬来,一早醒来,一夜风声吹来满院素白·桑陌披上毛氅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光映著晨光,刺得越发睁不开眼··被惊醒的空华看著他说:“再睡会儿,别著凉了。”
桑陌回过身,满脸鄙夷:“鬼还能著什麽凉”·人却还是乖顺地躺回了床上,毫不客气地把一双带著寒意的手贴上空华的胸膛··空华低低地笑了一笑,抓著他的手,把他整个拉进自己的怀抱:“睡吧,等等我叫你。”
艳鬼眨了眨眼,不一会儿,渐渐又陷入了沈睡:“昨天答应过小猫,如果下雪就陪他堆雪人·”·“前天还有人跟我说,不能惯著小猫,得让他好好上学。”
男人笑得很无奈,泛开的笑意里夹著丝丝宠溺,熟睡的桑陌听不见·只有房外的风还“呼呼”地刮著,床前的火炉里,火星“劈劈啪啪”地炸开。
番外之生一个吧(8)·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风声小了许多,房前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和孩子含糊不清的叫喊·桑陌慢吞吞地穿衣起身,掀开门帘往外看,院子里都白了,一大一小两个站在白茫茫的院子里,正堆雪人堆得起劲。
间或有雪花飘飘忽忽地落下,穿过白雪皑皑的枝头,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男子的肩头··小猫很喜欢雪,白生生的小脸被风刮得通红,一双小手还一个劲把雪往手掌里揉。
空华伸出冰冷的手冷不丁贴上他的脸·脖子猛地一缩,被惊到的孩子转过黑白分明的眼,脸上先是害怕,而后嘟起嘴,张开双臂,狠狠把空华撞倒在雪地里·摇摇摆摆站到空华面前,小猫抓过一把雪,“啪——”一下糊上前任冥主那张漂亮得天怒人怨的脸,小手还不忘顺势再往里碾上一碾。
·“你……”冥府深处的冥主从未遭过如此欺辱,粘著一头一脸的雪,狼狈得说不出话··“哈哈哈哈哈……”望见这一幕,桑陌笑得前俯后仰。
空华闻声转过头:“醒了”·半撩著门帘,里头的艳鬼懒散得只肯露半张脸·不曾染过胭脂,还未上得朱砂,眉目素净,唇角带笑。
他穿一身雪一样白的长袍,雪一样白的一张脸一半隐在门帘后,隔著一重翩然飞舞的雪,一双灰色的眼说不出的生动··有那麽一瞬间,空华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个桑陌。
作为伴读,跟随被遗忘的皇子在辽阔寂静的冷宫中嬉戏玩耍,放声大喊,尽情欢笑·昔时的少年也曾有这般清澈的面孔,眉目细致,笑容嫣然·彼时,总以为那方空旷的院子就是天下。
后来发现,天下之大哪里是一个小小的冷宫能够比拟·如今再想想,其实,於他们而言,一个能够纵情嬉闹的院子就当真可以是天下了··“啪——”一下,寒气擦著脸颊飞速掠过。
敏捷地闪身避开,黑衣的冥主缓缓勾起嘴角,伸手抓过小猫的衣领,把他提到自己跟前:“死小鬼·”·有一张同自己相仿面容的孩子撅著嘴,不停挣动身体,四肢徒劳地在半空中比划。
“呀、呀……”想要扑咬空华却怎麽也够不著,反而被对方重重地捏了几下脸·眼神凶戾的孩子够著够著,眼眶就开始湿了,后来,索性不动了,搭拉著手脚,撇著嘴,扭过头,远远地看著桑陌。
桑陌见状,忍不住又笑了笑,冲小猫招了招手:“进来吧·你今天还没练字,两个时辰,不许偷懒·”·小猫的笑脸才笑了一半,转眼又挂了下去。
桌上摆著的早点还冒著热气,一大碗白米粥热腾腾地摆在正中间··“镇里的老婆婆送来的·”空华拍著肩头的碎雪说道··把筷子伸进碗里慢慢搅动,果然粘稠糯软,米香味扑鼻而来。
桑陌问:“什麽时候”·空华道:“刚走不久·”·“雪天路不好走吧”想了一想,桑陌轻声道。
随手敲开几个核桃,而后把核桃壳丢进火炉里,炉中几声爆响·空华道:“我一路跟著,没事·”·桑陌抬眼看向他,空华笑著,把一瓣核桃塞进他嘴里。
十来天前,艳鬼带著小猫去镇里闲逛,见一个老婆婆跌倒在路边,便好心扶了一把·谁知,人家这就上心了,不但一路打听著跑来道谢,之后更是时常送来些新鲜时蔬和家常点心。
一来二去,从不与他人结交的艳鬼家竟好似结了一门亲戚似的···“清秀的孩子就是招人喜欢·”摸著桑陌的脸,空华酸酸地打趣··艳鬼皱起眉头,张嘴咬上他的手指头。
一碗热粥下肚,刚退下的困意又慢慢爬了起来·桑陌歪在铺著兽皮的卧榻上沈思:“要回礼的吧”·熟练地收拾桌上的碗筷,空华轻笑道:“送礼的事你比我在行。”
桑陌闻言,徐徐挑起眉梢:“听我的”·空华点头:“听你的·”·“那麽……”舒服地俯在榻上,艳鬼口气叵测,“把那颗药丸送了吧。
婆婆说过,他儿子媳妇成亲多年,还没有子嗣·仙家的东西没什麽害处,既然能让男子受孕,给女子服用应当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觉得可惜吗”尊贵的冥主做起凡间的家务来总是不顺手。
从空中幻化出几根黑羽,手指几番点化,黑羽飘飘然纠结到一起,慢慢变成了一个一身灰衣的小厮·空华抱著臂膀站到边上看著小厮忙碌,脸上神情不变··桑陌斜过眼,反问道:“你觉得可惜”·“……”慢慢走到榻前,空华低头俯视著正用一双灰色眼瞳看著自己的桑陌,“我曾经想过……”·“嗯”·“再有一个你。”
指尖擦著不施粉黛的面孔反复摩挲·如果再有一个你,小一些的你,他会不会跟当年的你一模一样到现在我都忘不了第一次看到你时的情景,那麽瘦弱的少年,那麽倔强的眼神,还有,嘴角边的那一抹微笑。
在今后的岁月里,我会用尽心力呵护他,拼尽全力保护他·我想看著他慢慢长高,渐渐成熟,看著他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你,一个不曾被楚则昀伤害不曾为空华欺骗的你,那样的你是否会更加快乐,是否能拥有更美满的幸福·“不过……”话语渐渐低微,贴在桑陌脸上的指尖却始终不曾离去。
“什麽”桑陌仰起头问··带著暖意的指尖抚过他清秀的脸庞,最后停在上扬的嘴唇边:“我已经很满足了·”·俯身拥住艳鬼的双肩。
空华贴在桑陌耳边,低低呢喃:“桑陌、桑陌……”·“嗯”·“我很满足·有你,就够了·”·第二年,小镇上到处传说,那谁家过门六年不见动静的儿媳妇有喜了,足月生下个大胖小子。
镇子里著实议论了一阵·凡间的种种奇闻异事依旧在人们口中不厌其烦地流传著……连天上的仙家们都活得热热闹闹,更何况是尘世中的凡夫俗子呢·好炼丹的大太子早已把仙丹的事忘了,又钻研起新的奇思妙想。
或许、或许、或许……或许人间也会有这麽一位异想天开的隐者,埋首丹炉,炼出这麽一味能令男子受孕的生子药,而后进贡皇家……那麽……呵呵……·-完-·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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