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捕 by 燃墨/宁不笨/婉兮清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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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捕 by 燃墨/宁不笨/婉兮清扬(2)
·    一直不动声色的格雷都表现出关注的神色,只有家主大人似乎什么也不了解,自顾自地抿了口蜜酒,露出满意的笑容··    “淡水”大汉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这么多位少爷同时注视让他更加紧张,“船上的淡水没有了”·    “怎么可能”·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不可置信,要知道,费尔切号上储存着足够供给所有人一个往返的淡水。
    “是真的,大人·”大汉握紧拳头做出发誓的样子,“在晚餐之前都是足够的,可是刚才……刚才我和莫比想要去取一些水的时候,发现那些水都不能用了。”
    “……”·    这个消息就像晴空霹雳一样砸下来,让众人都沉默了·因为在茫茫大海之上,淡水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
    奥兰多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能用”·    “那不是淡水,那是海水”·    “哦,诸神在上”·    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狠毒,居然想拿走全船人的命莱维尔紧皱眉头,想不出谁会是嫌疑犯。
    “不是还有酒吗”·    少年无辜的声音引来了一阵轻蔑的嘲笑··    “诸神在上,神明为什么没有把你变得聪明一点酒能够与淡水等同吗,而且船上酒的储量可比不上淡水。”
    储量比不上淡水……这句话提醒了脑子灵光的人··    费尔切号上还有可以勉强用来替换淡水的物品,但是它们的分量很少。
那么……人越多,消耗也就越大·这种僧多粥少的情况,让原先蒙在表面上的那层冠冕的薄纱被毫不客气地扯掉了··    好几把剑从不同的角度刺向了来通报消息的大汉。
    可怜的达克睁大的眼一直没有闭上,他到断气时也没有明白,为什么这些教养良好、举止优雅的少爷们在那瞬间会变成吃人的魔兽··    十八。
不测……风云···    得手的几个人眼睛里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相视而笑··    要把船上的人精减到最少,至少要让那些能够替代淡水的物品维持他们到达放逐之岛前的消耗。
而现在航程才过去一半,未来的十天是很漫长的一段时光··    所以,一切废物都没有活下去的必要,而该被除掉……在奥兰多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剑朝他刺了过来。
    费尔切号上酒吧的空间并不开阔,虽然面积很大·中间是椭圆形的吧台,天花板上垂下来精美的坠饰宛如修长的藤蔓,上面盛开出迷人的鲜花·各式各样的酒杯一排排整齐地挂在架子上,被灯火一照,折射出璀璨而虚幻的光芒。
围绕着吧台分布着成套的圆桌和圈椅,每一套桌椅之间的距离都很接近··    袭击者们原本就坐在离奥兰多不远的位置上,眼看着剑尖就要刺中少年··    “哦,诸神在上多么可怜的小东西,多么可怜,真是可惜了那张漂亮的脸。”
查理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攻击者们忽然感到一股让他们寒毛倒竖的逼人凉意,眼前白光一闪,菱形的飞刀正朝自己冲来。
不得已,他们收剑躲避,但仍被从皮肤上擦过的飞刀给吓出一身冷汗··    格雷将奥兰多揽住,带离几步,在距众人都有些远的位置站定··    莱维尔面色突变:“是你”·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东西远比别人要多。
他看到格雷五指间倏然出现飞刀,救下了奥兰多·这些飞刀的形状有些眼熟,他并非第一次见·真正的第一次,应该是在海神祭的那天夜里的舞会上··    莱维尔狐疑的目光在格雷和奥兰多之间来回,一个是刺杀者,一个是被刺杀者,这两个人怎么会扯上关系·    奥兰多从格雷怀里探出还带着点余悸的脸,眨眨眼:“莱维尔认识格雷”·    “……不,不认识。”
    或许仅仅是个巧合,莱维尔迟疑了……虽然有些时候奥兰多会做出让人恼火的事,但当他露出这么纯洁无辜的眼神,那么清澈透亮,就会叫人觉得怀疑他是件最错误的事情。
于是他紧接着解释,“我只是有些惊讶,他很厉害·”·    奥兰多的神色立刻变得洋洋得意:“是吧,格雷很厉害·”他骄傲地昂起脖子——格雷觉得他这样子并不像别人说的孔雀,反倒像只狐假虎威的小猫——扫视着其他人,说道,“你们这些讨厌的家伙不要再惹我,不然我就让他把你们全杀掉”·    “……”格雷装做没有听到。
    莱维尔皱眉,瞧,这就是奥兰多不讨人喜欢的时候··    格雷露出这一手让蠢蠢欲动的人们暂时打消了先对付奥兰多的念头,这群摇身变为兽类的少爷们又一次心照不宣地开始商量将海员们除掉。
至于自己的堂兄弟们,等解决完那些下等人再说吧……他们这样想··    “恐怕不妥·”莱维尔对此并不赞同,“费尔切号是由他们来操控的,我们这里似乎没有人会驾船。”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连下等人都能学会的技能,我们学起来难道会很费事只要留一两个教教我们就行啦”·    莱维尔皱眉不语。
    与这些自以为是的堂兄弟们不一样的是,他曾经跟随家族船队出海··    那次航行起点是维迪纳斯港,终点是位于奎雷特尔境内的银月湾,途经失落海岸、落星湾和思慕海峡,全程比这次更加长而曲折。
也就是在那时,莱维尔对大海的雄浑壮阔和诡谲多变都有了深刻的体会··    他记得船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却乌云密布,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巨浪一个接一个打在船身上,将高大的船体砸得面目全非·如果不是经验丰富的海员们避开了风暴的最中心,也许整支船队都会被洋面下潜藏的漩涡所吞没·但即使如此,天气所造成的后果却比人类的大魔导师更加可怕。
莱维尔想,或许只有传说中精灵族的法圣才能够抗拒这种海上的恶劣天气··    费尔切号从离开维港以来,这段日子一直风平浪静·但是,谁能够保证接下来的航程里也是这样驾船的初学者们经验几乎为零,绝不可能像那些老海员们能够提前查知风暴或是海啸。
要是真的遇到了,莱维尔知道生还的可能性,同样几乎为零··    可即使他是高阶剑士,他也没办法说服这些堂兄弟们——首先,他们不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在地位上大家是平等的。
其次,一直以来只专注于追求武力的莱维尔,威慑力或许有,但统率力还比不上查理··    他的据理力争换来的是其他成员的不屑一顾··    莱维尔的手动了动,像是想伸向背在身后的大剑,但最终他放下双手,说道:“我绝对不同意。”
    查理哼了一声,说道:“莱维尔,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好了,我们做什么难道还需要你的批准”·    “就是,查理说的没错。”
    “杀几个下人算什么,族规里可没有不准的这条·”·    “……”·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奥兰多在心里叹了口气,咕哝道:“和这些家伙有什么好说的,只要全杀了不就没人反对了吗。
莱维尔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了·”·    “什么”因为声音太轻,格雷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奥兰多朝他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说出另一句话:“啊,没有……我是问你对莱维尔的话怎么看。”
    刺客没有犹豫:“他说的是对的,大海很可怕·”·    “真的吗”·    格雷说道:“真的,我以前去冰风堡做任务的时候,走过一段海路。”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为什么会不自觉地说出这些事情给奥兰多,这些过去分明都是他的秘密··    也许……是少年双眼闪亮,一脸惊讶加好奇的模样,让人情不自禁地不想拒绝。
    既然开了口,格雷便继续说道:“在海上,大剑师或大魔导师也没有海员的作用大·风暴,海啸,海盗,魔兽,都是藏在表面之外的危险·但海盗的目标一般是商船,海中魔兽的阶位虽然高,但它们神出鬼没,几乎不会遇到。
所以,航行中最大的危险就是无法掌握的天气·”·    奥兰多又咕哝了一句:“按苏瑞的说法,好象是……天有……恩,不测风云吧。”
他想起那位黑头发的朋友海神祭那天晚上说过的话,觉得非常精辟··    “所以……”·    格雷总结道:“他们是在自杀。”
    自杀奥兰多的唇角划过一丝不被人察觉的笑意,那样更好,免得弄脏手·但就像苏瑞说的那样,天有不测风云·也许是死神还不想带走海员们的生命,又或者是他觉得在过程里玩点小花样会更有趣……·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又一个大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高声叫道:“大人们,请小心,不要到甲板上去风暴就要来了”·    他边说边低下头,脸色蓦的一变。
他的朋友达克血肉模糊的尸体出现在眼前,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他……”·    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这名大汉死在了与他的同伴一样的攻击之下。
    “风暴”·    查理往窗外看了一眼,夜空中缀着朗朗的繁星,这分明就预示着第二日的好天气,他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嘿,危言耸听”·    “风暴真的要来了吗”奥兰多拉拉格雷的衣服,轻声问。
    格雷盯着颜色比平时更漆黑的天幕,但当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天之际时,他发现天色呈现出与夜晚毫不相符的灰白,隐隐泛着诡异的绿光··    他说道:“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真的。”
    现在确实很宁静,但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奥兰多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不妙,他轻轻叫了一声,瑟缩着更挨近格雷。
    格雷摸摸他的脑袋,栗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漏出,光滑而柔软的手感让他觉得自己在抚摸一只被当作宠物的猫——尤其是,奥兰多似乎感到很舒服,微微眯了眯眼,露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更加像了。
    一边在内心思索为什么自己会把这少年看成猫这种弱小的观赏性动物,他一边说道:“不用害怕,那些在海上过了大半辈子的船员也许能让我们躲过风暴。”
·    “我没有害怕”少年理直气壮地嚷道··    格雷不置可否,没有指出他声音里隐含的颤抖,继续抚摸奥兰多的头发。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动作轻柔和缓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至少,如果阴影协会的同伴们在场,看到后一定会以为这不是格雷··    微风慢慢卷成了大风,带着咸味的湿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一道银蓝色的闪电陡然划破苍穹,彻底打破了黑夜的平静。
    一下接一下连绵不断的撞击和震颤,让本已熟睡的坦帕尔家族的少爷们醒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哦,诸神在上这还是雨吗,这难道不是什么人在放水系禁咒怒海暴龙”·    “得了吧,那得要什么级别的魔法师才能发呀……再说现在还有那样的魔法师吗”就算消息不灵通的人现在也知道魔法师公会被毁掉了。
    瓢泼大雨让视野变得无比模糊,近处只能看见砸下来又飞溅起的水花在黑夜中炸开的亮白,远处则是一团漆黑···    奥兰多推开窗户,风带着雨水刮进来,扑在脸上。
    雨水在脸颊汇聚再顺着下巴滴落,他的眼睛里闪过几分兴味:“原来这就是海上的暴风雨啊·”·    此时显然还只是暴风雨而不是风暴,可是奥兰多已经能够清晰感受到船身正在剧烈的摇晃。
海面与不久前相比完全换了副模样,浪高高卷起,盖过船舷,像是要把一切能够触碰到的东西都卷走,狂暴得惊人··    他歪了歪脑袋,摊开手,掌心各躺着一只闪过些微青色流光的卷轴。
    “果然很厉害呢,也不知道在这里砸一个旋风翔乱会不会也有这么厉害恩,或者毁灭风暴会比较厉害”·    如果有别人在这里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一定会吓一大跳,因为旋风翔乱和毁灭风暴都是风系禁咒,而毁灭风暴更是风系魔法中威力最恐怖的那一个。
    房门开启的瞬间,卷轴奇迹般地消失在奥兰多的手上··    “这间房很结实,你千万不要出去·”·    格雷说完就要离开,奥兰多叫住他:“你呢”·    被询问者的脸色肃然:“要抗衡海上的风暴,需要更多的人。”
他虽然是将人命视为协会积分与任务奖励的刺客,但在天地面前,人类是渺小的,试图独善其身的做法也许会断了自己的后路··    奥兰多不快地说道:“不行,你要留下来。”
    格雷诧异地挑眉··    “你命令你留下来保护我·”·    “……我不是你的仆人。”
每次听到奥兰多的这种口气,格雷就会很恼火··    “我不管”·    格雷转身朝门口走,如果奥兰多不加上命令两个字,他也许会耐心地解释此时去帮助那些船员也就是在保护他。
没错,就是保护奥兰多·虽然他不是仆人也并非护卫,但保护少年似乎已经很自然··    阴影之神在上,刺客竟然会保护什么人·    但这一次格雷的恼怒程度比以往要严重得多,所以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图。
刚才,或者说这段时间以来,他想了很多·在面对奥兰多的时候,格雷发现自己常常在让步,不知不觉地让步··    他知道奥兰多还像是一个孩子,虽然任性可是也有柔软的时候,但是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傲慢娇纵,格雷并不想容忍。
    少年的声音变得尖利高亢:“你要保护我”·    “这里很安全·”·    “谁说的,明明就有人来刺杀”·    “那是好几天以前。”
    “我不管……”·    门已经被重重带上,隔绝了门外的风雨声,也隔绝了没有理会奥兰多的那道身影··    “哼。”
    奥兰多并没有真的生气,如果格雷在此时开门,就会看到他转了转眼珠,幽绿色的眼睛里微光闪烁,嘴角慢慢勾起来……这分明是个奇异的微笑。
    他推开紧闭的窗户,此时窗外风更大雨更急,狂风挟带着雨滴打得船板劈啪作响·奥兰多站在风口上,静静地注视着海浪·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身体前方有一层薄薄的真空区域,将雨水和暴风挡在外面。
    两只卷轴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手中,奥兰多的笑意逐渐加深··    “恩……是用旋风翔乱还是用毁灭风暴呢既然格雷想挑战大海,我也应该支持才对呢……既然是挑战,当然对手够强才行呐~”·    他缓缓撕开了右手的卷轴。
     · 19-20·    十九·挑战·    在长时间的黑暗、偶尔爆发的闪电强光、咆哮着要将一切撕裂的狂风、倾泻着试图淹没世界的暴雨以及排空般的滔天巨浪中,没有人注意到,从费尔切号船舱中某一层某一扇窗口里,飞出淡淡的一点青色光芒。
    那像是一点虚无的幽灵之火,在海面上飘曳了一下便消失无踪··    而在海面之下——·    淡青的光芒入水即倏然炸开,化成无数个光点在水中分散漂浮着,忽明忽暗。
它们沿着一个奇特的轨迹,慢慢形成一个前端尖后端圆的漩涡·从漩涡的中心吹出细细的风,吹动了海水,水流旋转,在周围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这些弧形的波纹开始时很浅,逐渐变深,越来越深。
风也越来越猛烈,水波不断旋转扩大,海水陡然抽高形成水龙卷,劈头盖脸地向费尔切号压去··    从暴风骤雨开始侵袭时起,费尔切号就陷入轻微的混乱中——排帆被船员们收起,换成了逆行的斜帆。
粗大的桅杆在风中摇晃,甲板上全是水,船身在海浪中时隐时现·但对有经验的船员们而言,此时的状况并不用十分担心·由于判断出风暴的到来,费尔切号提前加速冲过了风暴中心,他们已经从最危险的区域脱离出来。
    “哈哈,格雷,真是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们今天可能就拉不住这玩意了”·    风太大,船员们必须用更粗的绳索对桅帆不断进行加固,这个过程的阻挠者是恶劣的天气。
    站在格雷身旁、将粗绳在手臂上挽了好几圈的英格尔——他是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深绿色的头发下面有张总是显得很活泼的脸,喜欢大笑和说话,他已经在船上工作好几个年头了,与其他船员的交情都不错——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褐发青年非常感激。
    他见过几次格雷,知道对方至少是家族里某位少爷的护卫,能够得到他的帮助,英格尔甚至感觉到了荣幸··    格雷没有出声,表情透出几分古怪。
    英格尔以为是粗绳拉扯的力道太大让他有些难以忍受,他拍了拍格雷的肩,口气仍然是爽快而活泼的,好象风暴一点也不可怕:“忍忍这鬼天气就过去了,风暴中心已经被我们越过了,我们可是受到海神保佑的那”·    “……”·    格雷没有告诉他事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作为更偏重敏捷的刺客,力量上当然不一定比剑士或骑士突出,但与英格尔这样的普通人比较起来,他也绝不会属于力气小的那个范围内……格雷其实只是在心里想着,自己的名字如今连这些船员都随口说来……它已经一点也不像刺客的名字了。
    阴影之神在上,请宽恕您的信徒……真的要把知情者全部杀掉的话,格雷觉得自己会累到崩溃··    想到这里,他对被独自留在房间的奥兰多那种不自觉产生的愧疚感少了许多。
    英格尔是个热情的年轻人,但表现出来就有些聒噪··    格雷并不像那些熟识英格尔的船员那样,说上几句就往往不耐烦地走开,这让金发的小伙子觉得对方简直是他的知己。
    然而……·    事实是:格雷压根就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此时他有些心神不宁,像是身在茫茫大海中脚踩浮冰,下一刻会怎样显得那么飘摇而不可捉摸。
    格雷总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这来源于身为刺客、无数次从必死的情况下逃脱的直觉·可是无论他怎么思考,也无法判断是哪里出现了异常··    雨水和海浪将格雷的褐发打得湿透,一绺绺贴在前额和脖子上。
密集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但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海面,目光如炬··    “英格尔·”·    “啊格雷,你总算有点反应啦”·    “那里……”好象有点奇怪……格雷的话没有说完,从海面上蓦然掀起一个旋转着的浪头,朝甲板上打了过来。
    “海神在上,这是……”·    “哦,这是海神,海神发怒了”·    船员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里,脸色煞白。
    英格尔脸上的血色也渐渐抽离,格雷问道:“怎么了”·    “海神发怒了·”英格尔讷讷回答。
    “你刚才不是还说海神保佑着我们”·    英格尔苦笑道:“你知道吗,那是风暴中心才会有的龙卷风。”
他指向水龙般的巨浪,“我们明明应该已经离开了,可是它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当然是海神……是海神发怒了·哦,海神在上,难道是今年的祭典您不满意吗”·    对几乎完全生活在海上的船员们来说,眼下这种诡异的状况只能解释为海神的愤怒。
这燃烧的怒火让本应远离的风暴中心在不可能的情形下转移了,并向费尔切号肆虐··    “该死的,你们是想把我摔死吗”·    第一声责骂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从坦帕尔家各位少爷们嘴里吐出的斥责一声接着一声,比浪头更加连绵不断。
之前他们全部躲在房间里,但刚才的动静让他们对在房间内能否安全产生了疑问··    于是,一群人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甲板……·    “抱歉,大人。”
费尔切号的大副说道,他没有动,因为他全身都压在船舵上··    这种不敬的行为——坦帕尔家族规定着严格的上下等级,行礼是其中基本的一条——让查理身旁的柯林大为光火,他拔出剑就向大副挥去。
·    “海神在上”·    在船员们的惊呼声中,大副一个踉跄,松开了手……·    费尔切号的摇晃变得更加剧烈,龙卷风与海中的漩涡一道所带来的吸力让船身像被拖拽住似的往风暴中移动。
    好在莱维尔反应相当迅速,他飞快扑过去抓住了舵轮,与那股吸力抗衡着··    没有站稳的柯林差一点被甩出船舷,英格尔紧紧拽住他的胳膊,将这位自作自受的少爷给拖了回来。
心有余悸的他摔开英格尔,并没有反省自己错在哪里,而是恼羞成怒地开始大吼:“你是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该死,我要杀了你”·    吼声在格雷冰冷的注视中逐渐减弱。
    灰溜溜缩回查理身边的柯林显然并不甘心,握着剑盯住那群船员跃跃欲试··    “够了,你不要命了吗”·    “……”·    令格雷惊奇的是,这个呵斥声竟属于查理。
    他朝查理看去,正好对上金发青年望过来的目光,被雨浸透的空气里似乎弥漫起某种意味不明的东西··    格雷眼里闪过一丝厉芒··    查理虽然仍是那副样子,但他能够感觉到对方隐藏着什么在那双写着轻蔑、浪荡和鄙夷的眼睛底下……这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简单,或许,自己心中那点微妙的异样就是因为查理·    这瞬间格雷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利夫的死,想到来袭击奥兰多的人,想到了船上并未被找出来的真凶。
    海神在上……·    船员们一致的在心中默默祈祷··    “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奇怪的情况……”英格尔抓着头发,百思不得其解,他对格雷说道,“从十四岁开始,我在船上已经干了整整十二年啦。
瓦伦大叔对这条航线很熟,据说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要知道,在大海里经验是一座无尽的宝库·瓦伦大叔说咱们过了风暴中心,那就肯定是过了·可是这该死的风暴怎么会又一次出现在我们前面太奇怪啦……我们做了什么会触怒海神大人的事吗但在起航的时候,祭礼上该做的祈祷一个也没漏呀。”
    他似乎并没准备让格雷回答,就满脸困惑的、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难道是今年的酒不够美味不可能啊,我偷偷尝过的……”·    “……”·    格雷瞥了他一眼,心说你竟然偷喝献给海神的美酒对方不生气才怪。
    “还是海神大人觉得洛米娅不够漂亮也不可能啊,我可是看见她比珍妮还漂亮的脸了,而且她唱的歌真好听……”·    “……”·    格雷望了望天边,英格尔所说的洛米娅好象正是他假扮的……·    费尔切号的船长正是被英格尔称为瓦伦大叔的中年人,岁月在他的前额和头发上都留下了痕迹,但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眼睛也是岁月的馈赠。
他的决定仍是全速冲过风暴中心,船员们都知道,返航或者偏离航线都不可能真正脱离风暴,而只会增加与风暴的接触,让处境更加危险··    只是,新的风暴可怕得出乎人们的意料。
    经过一轮暴风雨的洗礼,费尔切号结实的船身也逐渐显露出它脆弱的一面来·进入风暴圈后,忽然响起的咔嚓声让瓦伦脸色大变·这种栏杆被刮断的声音并不只是一下两下,而是持续不断的,这让瓦伦的神情更加难看。
    他大声叫道:“所有人抓紧绳索,保护桅帆保护桅帆”·    新的风暴比刚才的更加猛烈,让瓦伦没有想到的是,他发现新的风暴中心竟然是静止不动的·    哦,这的的确确是海神的愤怒……船长抹了抹脸。
    他在心中给自己鼓气:没关系,确实没关系·对费尔切号来说,船身这种程度的破损并不要紧,只要船底不漏、桅杆不断、关键部位可以使用……那么只要穿过了风暴中心,前面等待他们的或许就是一片平静的天空与海面了。
    柯林阴恻恻的声音打断了瓦伦对那蔚蓝色天海的遐想··    “你是在命令我们吗”·    船长被他如毒蛇般的目光刺得一抖,连忙解释道:“不是的。
大人们,请回到你们的房间,接下来的一切会由我和我的船员们来完成·我们是坦帕尔家族最好的船员,我们有海神的护佑”·    莱维尔没有动,他依旧牢牢控制着舵轮。
    柯林说道:“嘿,查理,回去吧·”·    “你们去吧,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查理也没有动,这让格雷坚定了心底的揣测。
    “查理你想做什么你不会是……也想冒着这该死的风雨做那些下等人才做的事吧”柯林没有放弃将查理拉走的举动。
    在坦帕尔家族的这一代成员中,除奥兰多以外血统最接近直系的就是查理,而且他是大长老最喜爱的孙子·一直以来,以他马首是瞻的那些人不外乎是因为以下两点。
一方面是因为彼此之间的志同道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查理是最可能成为下一任家主的那个人··    查理哼笑一声:“要回去就快回去,别问这么多。”
    “……是·”·    格雷不知道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刚才的一瞬间,从金发青年的眼睛里流出了一点金属般的奇特冷光,就像他并非人类。
    夜过去大半,但风雨遮蔽了天色,让人无从判断时间的早晚·从因为高速旋转色泽不断加深的龙卷风中分裂出无数细小的风刃,肆虐着向费尔切号的船身、甲板上的船员以及桅帆上冲来。
    不知不觉中格雷和莱维尔的距离变得很近··    “如果不是可能性实在太微小,小到几乎没有……”格雷突然想说点什么,于是他开了口,“我会怀疑这风暴是人为的。”
    “人为”·    “你看,这些侵袭船身的风就像刀子一样,更像是风系法术的效果·”·    “你见过”·    “对。”
    莱维尔转过脸直视格雷··    他的头发被浸湿后颜色变深了,那双眼睛似乎也随之变得深沉起来:“你不是剑士,但我知道你是经历过无数战斗的战士……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成为你的对手。”
    格雷又一次感受到莱维尔高昂的战意,对此他并不反感·况且,莱维尔是奥兰多的堂兄弟里给他感觉最好的那个··    他想了想,说道:“好吧,会有机会的。”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个机会来的有那么快··    黎明在众人的期盼中姗姗而来,风雨渐渐变弱,终于连细雨也彻底停止时,从海平面上跃然而出的巨大光球同样表明了风暴的过去。
    费尔切号狼狈的模样显露在每个人眼前:断掉的栏杆错落地挂在船舷上,摇摇欲坠;桅杆几乎被扯断,一道深深的裂缝蜿蜒在粗大的木杆上;斜帆被刮破,虽然能够修补但那也是个麻烦活儿;甲板上剩下的人们都是一副憔悴虚弱的模样,伤口被水浸泡得泛白发肿,但他们仍没有忘记为那几个被甩入海中生死未卜的船员祈祷。
    当然,风暴带来的也并非全是坏消息——突如其来的暴雨带来了淡水·虽然如果不能将那位隐藏在阴影中的真凶——不论是杀死利夫的,还是破坏淡水的——找出来,新收集的淡水也仍有失去的可能。
    但不论如何,此时的风平浪静让紧张得以缓和,极度劳累后的放松让格雷感到了深深的倦意··    这时候,他的心脏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格雷猛的停住脚步,与他并肩向餐厅走去的莱维尔不解地望过来,发现这位暂时的同伴正在环顾四周··    他看到格雷的眼睛里飘过一丝惶惑,莱维尔无比惊讶。
    格雷没有在意他的惊讶,他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查理的踪迹··    在与风暴战斗的过程中,危险不断降临·好几次,格雷和莱维尔互相帮助对方才共同化险为夷。
    但尽管处于不尽的威胁里,格雷却一直注意着查理··    那是个危险人物……不久前才产生的想法让他对查理放不下心。
格雷注意到,查理一直站在船舱通向甲板的入口处·但是,就在紧张的心情总算能够放松的时候,片刻的疏忽让他没有再留心查理的所在·他依稀回忆起最后看到查理时的情形,那位金发青年留给他的是一闪即逝的背影·    查理会去哪·    回他自己的房间,还是……·    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着,属于刺客的冷静早已不知被抛去了何方,那种不断升腾而起的恐惧感……到底是为了什么·    格雷丢下莱维尔,飞快的向奥兰多的房间奔去。
    二十·真凶·    格雷起步晃起一道残影,这让莱维尔有些吃惊·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没有继续感叹,皱着眉跟了过去·还没到达奥兰多的房间,莱维尔的眼睛猛的一跳,冥冥中某种感觉让他加快速度冲进门。
    展现在眼前的画面令人血脉贲张——··    房间非常乱,那张成为视线焦点的大床更乱··    就在这凌乱之中,属于少年特有的纤细线条失去了衣服的遮盖,白皙细致的身体露出大半,带着圆润光泽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的绯红。
修长的双腿被硬生生地分开,几片残破的衣料搭在被迫曲起的膝盖上·双手被野蛮地拉到头顶,合在一处被另一只手禁锢着,对方的力道在少年柔嫩的手腕上留下了青紫的痕迹。
    奥兰多的脸没有朝向外面,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身体瑟瑟的颤抖可以想象,从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正流出露珠般的泪水……·    这无疑更容易引起旁人的肆虐欲。
    侵犯者的背影并没能完全挡住奥兰多的身体,少年的乳尖在衣料与阴影的边缘若隐若现,在残留的微风里挺立起来,与身体同样在颤抖着,显得楚楚可怜。
    颜色竟然是漂亮的粉红……·    “……”·    莱维尔发现自己脑袋里竟然出现这样一句话的时候,忍不住脸上一热,有些不舍的转开视线。
是的,不舍·莱维尔想自己是不是疯了……他竟然还想继续看下去,多看几眼……甚至是被剩余的衣料所遮蔽的部位··    就在莱维尔踏进门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刹那,格雷毫不客气地抓起查理狠狠甩开。
查理和倒在地面的躺椅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奥兰多迅速的被格雷用毛毯包裹起来,这让莱维尔长长的舒了口气··    “该死的贱民”·    查理撑着被摔得插进椅子里的佩剑爬了起来,不整的衣服松垮垮挂在身上,他愤怒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咒骂。
    格雷看也没看他一眼,轻轻地扶住奥兰多让他靠着自己,又轻轻将他的脸扳了过来··    这个动作蓦然顿住··    栗色的头发柔顺的贴在前额上,微微卷曲。
下面那双有时会无辜地看着你、有时又带着点羞怯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湖水般的绿色被牢牢挡在眼皮之内·晶莹的泪水从阖住的缝隙间不断淌出,在脸颊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
鼻尖通红,嘴唇被牙齿狠狠咬住,腥咸的血味从发抖的唇瓣上飘散……·    奥兰多的表情是深深的绝望··    格雷觉得自己的心脏好象猛的被谁使劲掐了一下,让他也感到了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奥兰多·”·    “……”·    “奥兰多”·    “……”·    “奥兰多”·    “……”·    格雷不断呼唤着,可怀中的少年只是默默地流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回应。
    他尝到了浓浓的悔意在心底盘旋,他想到了之前离开这间房时的情景,他记起了当时两个人的对话……为什么没有发觉呢,再怎么趾高气扬、傲慢任性甚至是颐指气使,奥兰多的意图也不过是想要格雷陪着他。
    换一种角度思考,那只是一个孩子的撒娇,对他身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少年没有说错,这里并不安全·格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略那些迹象,那些清楚表明对奥兰多有企图的迹象。
或许只是当时对方的语气太让人生气,又或许是内心的直觉在抗拒着某种未知的变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格雷一点也不想让奥兰多受到伤害,一点也不。
他并不明白对奥兰多的这种想要保护的情感来源于哪里,但他没有打算回避··    然而此刻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奥兰多,让格雷忍不住慌了神·他头一次这么确定自己并不排斥少年的依赖,甚至是喜欢并盼望着的。
    “奥兰多……”·    “……”·    莱维尔走过来,他朝格雷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眼中却能看出担忧和关切:“奥兰多还好吗”·    “……我不知道。”
    阴影之神在上,多么沮丧的语气·    这一点也不像是从一位有过无数险恶经历每一次都九死一生但每一次都未失去希望的刺客口中说出。
    奥兰多似乎感觉到什么,他挣扎着从格雷怀里坐起来,朝莱维尔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    “……”·    我没有嫉妒,我一点也没有嫉妒,我真的真的一点也没有嫉妒……在心里重复着这几句话,格雷将少年交到莱维尔手中,清晰的体会到了内心最深处鼓噪着的不甘与酸涩,他狠狠朝查理瞪了过去。
    面对那冰冷入骨杀人般的目光,查理居然抬起头与格雷对视,眼底铺着一层不怀好意的笑:“老兄,你真是没看走眼,捞到了这么个好货色·小东西的皮肤摸起来手感很好,更别提那张让人销魂的嘴了。”
    他的话已经如同火上浇油,让格雷的愤怒不断上涨、上涨、很快漫过了理智·更不要说他- yín -亵的眼神仍在奥兰多身上徘徊,露骨得像是要把少年剥光。
    莱维尔有意无意地挡下了查理的视线,沉声道:“查理,你这件事做错了·”·    查理哼笑了一声··    飞刀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格雷的指间,刺客一个抬手,菱形的利器呼啸着向查理冲去。
莱维尔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最终没有动··    然而飞刀在逼近查理后遇到了格雷没有想到的阻力,一面半透明的护盾从地面冒出,将它们拦了下来·在护盾泛起的土黄色光泽映照下,查理的嘴角牵着一丝阴险的冷笑:“你杀不死我的。”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莱维尔,现在你不可能袖手旁观了,不是吗·”·    莱维尔失望地看了眼格雷,将奥兰多轻轻放下,仔细地帮他调整好枕头,然后站到了查理与格雷之间。
    “我不想这样·”莱维尔叹息··    “但你没有办法……”查理接上了他的话,语调里带着得意,“因为我是你的堂弟,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奥兰多也是我的堂弟·”·    “哼,你当他是,我可不会……他的存在只会玷污我们家族高贵的血液,他的母亲哼哼,他们说她早死了,可是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查理的表情变得阴森,“莱维尔,你大概不知道吧,她是一名渎神者我亲耳听我祖父说的……至于这小东西,恩,我也得承认,他的脸蛋和身体可能还有点用处……哈哈哈哈……”·    渎神者……格雷的眉梢狠狠一抽。
    按照安瑞尔大陆上公认的说法,渎神者是由圣光教廷宣布的最卑微最低下的血统·但是……他记得在阴影协会的藏书中,曾读到过相关的隐秘。
    所谓的渎神者,曾经也是与魔法师,剑士,盗贼等等同样的存在··    他们喜欢将面孔隐藏在灰色的兜帽下,身上披着的斗篷边缘总是绣制着无人能懂的繁复花纹,那是他们独有的语言;他们使用各式各样的器皿和道具,这些物品总是十分奇特,比如水晶制成的头骨,比如天然形成的坩埚或曲颈瓶;他们收集各种形态的、甚至非常昂贵的材料,像是秘银、精金、巨龙血液、魔花果实,甚至是具有生命的物体。
    许多伟大的奇迹从他们手里诞生,他们称自己为——炼金术士··    莱维尔沉默了一会,说道:“不管怎样,他是我的堂弟。”
    “哼·”·    查理并不担心莱维尔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莱维尔是真正忠诚于家族,也因此被家族所束缚住的人。
他知道刚才莱维尔没有出手阻止格雷是想顺水推舟,但第二次却不可能继续置身事外··    格雷的额角青筋跳动,查理的嚣张让他的怒火更盛……虽然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愤怒是因为查理侮辱了奥兰多,还是因为奥兰多出现危险谈话不理自己,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越过挡在前面的莱维尔看向查理,嘴上朝莱维尔说道:“你要阻止我”·    莱维尔有些愧疚地把眼神移开:“的确是。”
    “奥兰多是你的堂弟·”·    “对,但查理也是·”·    “他是人渣·”·    “或许吧。”
莱维尔苦笑了一下,“所以第一次我没有出手·”·    “你以为你阻止得了吗”·    “那就试试吧。”
    两个人都明白他们会有一场战斗,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时候——离彼此达成这种认知才过去不到半天——战斗已经来临。
    格雷双腿微微曲起,全身的线条犹如一只防范着又时刻准备进攻的猎豹··    莱维尔重心前移,抽出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大剑··    剑拔弩张。
    格雷扯了扯嘴角,一抹冷酷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身形一动,竟然消失在原地··    “你果然是刺客·”·    双手剑剑士并不意外,他知道只有这种职业,才有这么高的敏捷。
他不慌不忙,剑身侧翻,眼睛微合,感受着身周气息的流动···    莱维尔猛的出剑,带着红光的斗气扫向身后··    格雷的身影显现出来,面上看不到沮丧。
他的双眼格外清透明亮:“你很不错,能够发现潜行后的我·”·    “彼此,你不也挡下了高阶剑士的一招·”·    “但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与刺客决斗……这句话吗。”
    莱维尔脸色微变,他发现就在说话的时候,格雷再一次隐身,而这一次,他失去了对方的气息··    格雷确实很强,他的位阶绝不会低于自己。
    莱维尔的导师曾经同他说起过刺客这个职业,他告诉他,刺客是阴影之神的信徒,游走于黑暗之中,令人防不胜防·对其他职业而言,这是一个不容易单独对付的职业。
莱维尔记得,那时候自己问,难道刺客是无敌的吗;导师笑着摇头,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不,当然不是,没有任何职业能够称自己为无敌。
当剑士成为剑师,就能够将斗气分布在体表之上,那么来自刺客的偷袭也就没有了一击必杀的效果·魔法师也是一样,魔导师能够学习一种看破潜行的法术·弓箭手则是刺客的天敌,他们的‘识破’技能在初阶就能够发现潜行者。
但是,这些也与每种职业的阶位有着密切的关系·当刺客超越了高阶成为阴影行者后,也只有同阶的其他职业才能与之一战·当然,在此之前,莱维尔,你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身为剑士的心灵,它会告诉你隐藏于阴影中的真相。”
·    相信自己……莱维尔这样说着,又一次闭上眼,来感知对方的存在··    他知道格雷很强,但他也绝非弱者·    莱维尔手中的大剑不断颤抖着,火红色的光芒在巨大的剑身上流动,斗气吞吐。
    找到了·    瞬间灵光一闪,莱维尔挥剑斜劈··    当的一声,大剑与匕首撞在了一起,擦出一串细小的火花。
    “呵,我还是找到了你·”·    “不错·”·    格雷的脸上依然没有一点失落,像是对此时的情况早已成竹在胸,这让莱维尔不禁生出些微的不协调感。
    “继续吧·”·    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两个人迅速地开始了短兵相接·兵器相击带来的火花不断炸开,发出滋滋的响声。
    莱维尔看清格雷手中的匕首,他又多了几分认真·那支黑色的匕首泛着幽蓝的光,并不比自己那把镶嵌着火系魔晶、并出自矮人铁匠之手的大剑逊色。
    在不断的交击之后,格雷又一次进入潜行状态··    剑士轻车熟路地开始感知……·    他猛地睁大眼,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在刚才的战斗过程中,莱维尔已经掌握了格雷的气息,所以找出对方的速度越来越快……可是现在,他却怎样也无法判断出对方的位置··    莱维尔心里一凛,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格雷。
    他晃了晃脑袋,甩去了因此生起的几分急噪,握紧手中的大剑,以左脚为圆心开始小幅度的转动与攻击··    然而每一次的攻击都落空了。
    莱维尔深深吸了口气,再一次告诉自己,要像导师所说的那样,相信自己作为剑士的心灵··    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一眼看到格雷时对方嘴角那丝冷酷的笑容蓦的从眼前闪过,就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顿时让莱维尔心中亮如白昼。
    他明白了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这确实是他们两人的战斗,但格雷的目的并不是打败自己,而是……·    杀死查理·    莱维尔迟疑了一下,才奔向查理,一边叫道:“小心”·    查理背后的空气中荡开了一阵波纹,格雷露出身形,显然,这是他主动的选择。
他深深看了眼莱维尔,举高匕首,狠狠刺向查理的后心··    “爆击”·    认出对方属于刺客独有的杀人技能后,莱维尔停住了脚步。
大势已去,他的眼里飘过一丝笑意,在心底,莱维尔或许也希望查理伏诛··    然而,意外再一次出现了··    格雷的攻击再一次被挡下,虽然那面护盾也破碎了,被冲撞得跌出去的查理却显然还活着。
    “……”·    “……”·    死神啊,难道您也嫌弃这么个人渣的灵魂·    格雷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微弱的精光从眼中一闪而过。
    查理扶着墙站起来:“你杀不死我,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莱维尔走过来,大剑已经被他背在身后··    “结束了吗”·    “暂时。”
格雷没有理会查理的叫嚣,对莱维尔点了点头,为这场虎头蛇尾的战斗画上了句号,之后他才朝向查理,“希望你每天都注意自己的身后·”·    查理哼道:“你想吓唬我”·    “吓唬不,我想宰了你。”
    查理耸了耸肩:“很多人都想杀死我,但是结果呢我还活着,而他们死了·”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格雷的目光落到椅面……·    在剑插入的切口上,土黄色的细小晶粒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格雷若有所思地挡下莱维尔的视线,他伸手从那张圈椅上抹过,一切痕迹都消失无踪··     · 21·    二十一。
魔鬼红桑·    丰收月之后是沉寂月,季节也将从植物生长繁茂的夏秋跨入冬季,从北地开始的寒冷往南偏移蔓延,逐渐将整片大陆纳入冰雪女神的治下·直到来年诞生月升起,冰封的万物才会复苏,又还原为生机勃勃的一幅美妙画卷。
    费尔切号到达放逐之岛的时候,夜间丰收之月的影子已经越来越淡,当她完全消失的那天,沉寂之月就会出现在夜空中··    可是越过脚下银白色的沙滩,能望见远处的草地大片大片明净的翠绿,好象丝毫没有受到季节的影响。
    阿兹台克之帽单瓣的金黄花冠高高伸展,在湛蓝的天穹之下随风摇曳,掀起一阵阵灿金的波浪··    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被无限的拉高了。
    奥兰多没有想过第一眼所看到的放逐之岛会是这样的情景,他环顾着四周,有些目不暇接··    记忆里那个人从来没有对此描述过,而只是说着这座岛屿的可怕。
    “在放逐之岛上,你要保护自己,尽力的保护自己·最好别去违犯岛上的潜规则,但也千万别表现的软弱·你要记住,在邪恶和阴谋充斥在每一个角落的放逐之岛上,强大的实力才会让你得到尊重。”
    奥兰多记得那双深邃的碧绿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忧伤,对方说话的语调也同样的温柔而忧伤··    “孩子,你明白,怜悯和同情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在放逐之岛上,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那个人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座岛屿也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景致··    奥兰多与格雷两人选择的路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不愿意……当然,格雷更不愿意……同查理走在一起,而莱维尔似乎想要自己单独行动·通向最终地点的路有很多,过程的艰险程度谁也不能预先知晓。
既然如此,分散的建议刚提出来便一拍即合··    穿过开满阿兹台克之帽的草地是一片森林,就像大陆上的传说一样,放逐之岛的环境囊括了各种形态。
    从密集得遮蔽了阳光的树丛间延伸出一条小径,细长的草茎东倒西歪,看得出常常有人经过··    景色的美丽也仍然延伸着,这座岛屿不愧被称为大陆缩影。
在这片森林里,既有北方迷雾森林里的针叶黑松和金钱榆,也有精灵领地月光森林中的银桂树和碧蓝云杉·在路旁和灌木的空隙里,漏下班驳的阳光,金盏花和月见草舒展出它们的叶片,托起一朵朵在阳光下闪耀着微芒的小花。
    “这是什么”·    奥兰多问,他指着一朵深紫色的花,重重的花瓣在深绿的衬照下显得非常华丽··    自从那天查理与莱维尔一起离开,费尔切号上的汹涌暗潮反倒平息下来,接下来的航程里没有再遇到风暴也没有人再收到死神的召唤。
    奥兰多从那天开始就不愿意单独待在房间里,当然,格雷顺了他的意··    不论过程怎样难熬——格雷觉得那时候自己也许被纯洁之神附身了——他也不愿意再一次看到奥兰多陷入那么危险的境况。
    那种绝望让人窒息,感受过一次就足够了··    在后面的航程里,奥兰多也在慢慢恢复,就像那天不过是个虚幻的梦境·但是格雷帮他上药时,还能看到少年身上的淤痕,仿佛在提醒着他,那是事实。
恢复了正常的交谈让格雷感到欢喜,他甚至想即使对方用语句践踏阴影之神他也……所以即使奥兰多再使用命令的口气,格雷居然也很开心地照做了····    如果少年那位黑发的朋友在这里,或许会说……格雷,你就是个M啊~·    “那是多瓣兰辛。”
    阴影之神我感谢您,让我接到过杀死那位植物园园主的任务……·    “那个呢”·    “那是金丝葵。”
    “那边那个呢”·    “展叶舞兰·”·    “这个呢”·    “倒悬金钟。”
    “那个,那个呢”·    “七叶石楠·”·    “啊,真的有七片叶子”·    属于少年的清脆声线一忽儿高一忽儿低,奥兰多一会看向长着巨大宽边叶子的植株,一会又朝吊在树枝上的灯笼状花朵张望。
    格雷觉得这时候的他就像个好奇心十足的孩子第一次出门,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树缝间漏下的阳光在那双绿眼睛里跳动着,让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
    时间在平和而惬意的状态下轻松流逝,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下来··    两个人还没有走出森林,格雷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不认为这片森林会有这么深,可是事实却颠覆了他的感觉。
    他忽然的停顿引得奥兰多回过头来:“有事”·    “……没有·”·    想了想,也许只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格雷快步走过去继续与少年并肩前行。
    夜间的密林并未陷入完全的漆黑,茂盛的枝叶将夜空遮去大半,隐隐约约才能够望见满天繁星·大概要等到几天以后,沉寂之月才会出现在天空中。
地面上铺着的荧光苔藓一闪一闪,这些发光的植物让气氛显得更加梦幻··    “很漂亮呐·”奥兰多蹲在地上研究了一下荧光苔藓,伸出手指戳了戳,“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树和花。”
    “坦帕尔家族里不会没有花园吧·”·    “有是有,但我现在知道那个园丁有多么差劲了·”·    格雷耸肩,想说那只是你的要求太高……大陆上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够聚集这么多不同种类并且习性迥异的植物。
    “那是什么”·    格雷没有发觉自己凝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多么柔和,奥兰多的另一个问题又传了过来·他顺着少年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看到了一株非常优雅的植物。
    层层叠叠的叶片是翡翠般的绿色,有些像奥兰多眼睛的色泽,幽幽的蓝光在叶子的脉络间流淌·树端开着几朵巨大的赤红色的花,嫩黄色的细长花蕊从花芯中朝天空伸展出来,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    格雷语塞了··    他不想说自己不知道,真的不想说·格雷对植物的了解谈不上贫乏,但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植物他仍然没有办法辨别。
    就在格雷思考着该怎么回答的过程中,奥兰多向着那株植物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奥兰多能看到这棵植物的叶子像瀑布一样重重流泻下来,脉络间蓝绿色的微光闪烁,与荧光苔藓以及漫天星辰互相辉映,异常漂亮……漂亮得吸引人想要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少年瞪大了眼,那里盛满了惊叹,还有迷茫……·    格雷的心里忽然一动··    这四周林木繁茂,倒悬金钟吊在碧蓝云杉上,展叶舞兰在银桂与金钱榆之间绽放……每一处能够生长的空隙都被各种植物填满。
这棵树第一眼看去似乎也在这片繁茂之中,可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那与众不同的独特感和侵略性·它与别的植物格格不入,它覆盖的土地面积比那些体积更庞大的树还要多,在树叶的边缘露出一截狭小的空地,那像是其他植物自觉与它隔开的距离。
    格雷还注意到,先前森林里常常有鸟雀婉转悠扬的啼鸣,有时候还能见到闪电魔鼠在大树之间穿梭·但那些动物似乎也不愿意接近此地,周遭死一般的安静。
    “别过去”·    格雷的吼叫没有收到任何效果,奥兰多的身影渐渐没入那瀑布似的枝叶当中··    向天空延伸成捧形的花蕊微颤,像是被微风轻轻吹动——但格雷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现在压根就没有风。
·    果然,那嫩黄的花蕊就好象被注入了生命,缓缓朝奥兰多卷了过去·赤红色的花瓣完全舒展开来,如同燃烧着的火焰,开出几分沾染着杀机的艳丽。
花芯越张越大,一开一翕,黑洞洞的像一张要把一切都吞噬掉的血盆大嘴··    少年的眼睛迷惘而空洞,对近在咫尺的危险他丝毫不觉··    格雷心里着急,速度更快。
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他已出现在奥兰多的身旁,手臂伸长斜斜一勾,将少年的腰捞住··    这棵植物像是知道了他的来意,花蕊的速度陡然加快,几乎同时灵活的缠绕上来。
    格雷冷笑,匕首一晃出现在手中,将卷过来的花蕊齐齐砍断··    “格雷”·    奥兰多清醒过来,眨动茫然的眼,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从这棵树的中央传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在四周的安静中显得鬼气森森·这让奥兰多惊惧不已,紧紧贴在格雷身上,双手也抓着格雷的手臂不放··    “这是棵吃人的树。”
    “啊”少年惊呼一声,格雷感觉他更用力的抓紧了自己··    “别担心·”·    格雷安慰地拍拍他的脑袋,脚在树枝上借力往回跃去,一边说道:“相信我,我们很快就安全了。”
只要离开这棵树的攻击范围··    然而……·    话音未落,格雷的瞳孔蓦然紧缩··    他感觉到脚下突然变软。
    地面早被这棵树的枝叶层层笼罩,它们此刻就像沼泽一样将两人往下陷·藤状的长茎挟带着叶片与花蕊一道卷了过来,泛着蓝绿色光泽的叶片划破空气,锋利如刀。
花芯圆张,花瓣翩翩舞动,像是在笑··    没错,格雷几乎能够肯定,它是在笑,得意的笑··    “该死的”·    发出一声咒骂,被一棵植物嘲笑让格雷懊恼于自己不够谨慎——他没有想到有个词可以贴切的形容他的心情:关心则乱。
    他将奥兰多紧紧护在怀中,手指如飞,只看见匕首的黑影中不断有刃光闪烁,切割着朝两人挥来的枝条··    但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枝叶卷来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缠向脚,有的缠向身体,有的缠向脑袋……格雷的动作逐渐被牵制得慢了下来。
    “该死的……”·    格雷眼疾手快的将一簇朝奥兰多伸来的藤枝砍断,几根细藤却趁这个机会缠上了他的脚,让他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他迅速拔出细藤,小腿上的血肉已经模糊成一片·脑袋开始微微有些昏沉,格雷知道这应该是对方捕食时释放出的一种具有麻醉效果的液体所致··    这种不知名的植物实在可怕,当被它缠绕上时,斗气魔法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再继续下去肯定不行,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绝境……格雷狠狠咬破舌头,嘴巴里的咸腥味让他有了瞬间的清醒··    他毫不犹豫的双臂使力,将怀中的少年抛向远处。
    被围攻的格雷没有留意到,奥兰多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的同时,这个方向上的枝条们突然一顿,齐刷刷摔在地面,再也没有动弹·紧接着,踩到实地的奥兰多一个轻巧如风狐般的跳跃,彻底脱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格雷的处境却是实实在在的万分危险,他不断切割着那些藤叶,又不断的被缠绕住,越来越多的枝叶漫过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奥兰多刚想再向他靠近,就被阻止了。
    格雷刚觑到一个空隙朝奥兰多看了一眼,就被他的动作给吓得心脏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别别过来”·    “可是……”少年将下唇咬出一道不自然的痕迹,泪水在通红的眼圈中打转,“你会死的。”
    “不会的,我不会死的·你忘记我是一名刺客了吗,刺客是杀死别人的人·”这是阴影协会他的导师曾经说过的话,但格雷没有告诉奥兰多那位导师接下来说的那句话——每个刺客的归宿也是被别人杀死。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渐渐的,四周再度被寂静包围,他脑袋里的迷茫与混沌不断扩大,挥砍的动作越来越机械··    “……是的,你不会死。”
    我不会让你死··    突然响起的声音阴冷而充满了怨念,但是格雷没有听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最后的动作,是将几根伸向奥兰多方向的细藤砍断。
    垂下脸的奥兰多慢慢抬起了头,蓝绿的枝叶,赤红的巨花,在他眼底那片碧绿的湖水中倒映出来,平静的湖面上却没有荡起一丝最微小的涟漪··    倏然,两簇火苗从沉寂的水中冉冉升起,跳动出不顾一切的决绝与狠厉,只是一瞬间,整片湖水都燃烧起来,映红了整片天空。
·    这棵奇怪的植物似乎敏锐的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威胁,数不清的枝条在半空中翻滚抖动,一进一缩,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像在畏惧着什么··    奥兰多慢慢抬起了双手。
    两点幽幽的绿色光芒从他的掌心窜出,轻灵似风,迅疾如电·光芒从最初的两点开始不断分裂,又牵连成线,线与线交织出无数结点,形成一张巨大的网面,向翻滚着的枝叶压了过去。
    一接触到这张网,那些长蛇般的枝条就像是抽搐起来一样,抖动的幅度猛的变大·它们扭动着、躲避着,最终却无奈地摔到地面,变成了一堆黑灰。
    微微的风卷起这些黑灰,飘落得无影无踪··    “嗷——”·    从花芯中传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那些枝条们像是收到了命令,绞缠在一起的它们兵分两路。
一部分勇敢无畏地迎上那张大网,与之搏斗;另一部分却缩了回去,牢牢将格雷缠绕在其中,结成一只蓝绿色的人形的茧·赤红色的巨大花朵都往同一个方向围拢过来,花瓣张张开开,花蕊拉扯着那只将格雷包裹住的茧向花芯而去。
    奥兰多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厉芒,他将手掌往下一按··    他的声音依然那样阴冷:“本来还准备给你留个全尸的……”·    从地面上蓦然升腾起无数根幽绿色的细线,每一根线都交缠在一起,让那张大网不断扩大,遮天蔽日般将整株植物全部笼罩在内,一片叶子也没有漏下。
    对方扭动着想要离开,从花芯中传出的嚎叫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开始时还充满了愤怒,到后来却变得哀戚又微弱·然而被那张幽绿色的光网围住,这棵树的每一寸都逐渐支离破碎,化为黑灰。
    荧光苔藓微弱的光芒慢慢黯淡下来,漫天星光被盘根错节的林木遮挡在外,密林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周围的植物也去掉了伪装,花朵都收起了白日时的鲜妍明媚,不再有先前入夜时梦幻般的美丽,只剩下无边的阴森。
    曾经覆盖着层层枝叶的位置,一颗魔核躺在地面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哼,真讨厌,害得我把材料都烧掉了”·    奥兰多抱怨了一句,不紧不慢地走到格雷身边,居高临下看着昏迷的刺客,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微笑。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被那株不知名的植物攻击,将奥兰多抛了出去,被无数根扭曲的枝条缠卷在内,它们像水蛭一样贴在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疲软无力的四肢,昏昏沉沉的大脑,意识渐渐离去……·    格雷倏然惊醒,紧握双拳,仿佛还拿着匕首……愣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手臂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他偏过头,看到那是趴在那里少年栗色的脑袋··    还好奥兰多没有出事……神色一软,格雷轻轻舒了口气··    “格雷你醒啦”·    趴睡着的少年动了动,揉着眼睛抬起头,语气里充满了惊喜。
他飞扑过去——动作出人意料的灵活——压在了格雷身上·奥兰多两只手撑在格雷胸前,高兴地望住他·少年的气息喷吐在格雷的脖颈侧端,让刺客情不自禁产生了一点窘迫……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近,身体的接触这么全面——他能够清晰感觉到奥兰多隐在皮肤之下跳动的脉搏,属于少年的气息那么温热绵软,对方毫无遮掩的高兴那么纯粹……格雷侧了侧脸,没有发觉自己微红的耳根被奥兰多看在眼里,幽绿色湖水般的眼底荡起一抹狡黠的涟漪。
    刺客很少会去关心什么人,所以格雷的问句显得生硬:“你……你还好吗”·    “当然。”
    奥兰多撅了撅嘴:“我好得很·”·    格雷忍不住想要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单凭想象就觉得那会是非常舒适的手感,他克制住这种冲动:“我记得我昏了过去……”·    “对呀,我吓坏了。”
    “这里是……”·    “这是黑武士镇的旅馆·”·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有人救了我们呀”·    “哦”格雷没有忽略那一点不协调感——放逐之岛上竟然会有帮助别人的无私者存在他皱了皱眉。
    “是一位不认识的大叔哦·”奥兰多告诉他,“我看到你被那棵树——大叔告诉我那种树叫做魔鬼红桑,会迷惑接近它的旅人,让他们在美丽的幻觉里死去哦——缠住,可是我什么办法也没有……”他泫然欲泣的样子让格雷不再克制,怜惜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奥兰多才继续说道,“然后大叔出现了,把我们都救了下来,还把你送到这家旅馆里·”他笑了笑,“那位大叔真是个好人哦~”·    格雷看他一眼:“放逐之岛上可没有什么好人。”
他无法不警惕起来,格雷明白奥兰多是个多么能吸引旁人注意力的少年,他清楚地记得那些落到奥兰多身上贪婪的充满邪念的目光··    奥兰多又撅了撅嘴巴。
    房间内气氛变得古怪而沉闷,窗帘不停地被吹起打在墙板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格雷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被这种气氛给堵了回去··    奥兰多从他身上爬起来,对他的沉默干脆的表示出不快:“你干嘛不说话”·    “……”我正准备说但是被你抢先了啊·    “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    “如果不是我好奇的话,你就不会差点死掉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奥兰多眨了眨眼,心中确实有些后悔。
因为当时的他把曾收到的教诲给抛在了脑后——在放逐之岛上,即使是没有人类的地方,也不能掉以轻心——虽然他后来立刻认出那是魔鬼红桑,传说中恶魔深渊才会生长的食人植物,但是格雷已经遇到了危险。
    哼,果然放逐之岛上到处都不安全,要是再有下次……奥兰多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我就把这整座岛上的森林都烧掉·    “……不是。”
    “肯定是的”·    看他一副快要哭出来却又埂着脖子的倔强模样,格雷只能放缓声调,说道:“我真的没有生气,真的没有。”
    “好吧,那你要保证以后也不会生气·”·    “我保证·”·    奥兰多满意的笑了,他的指尖擦过放在空间戒指里那颗魔核。
     · 22·    二十二·财就是要露白·    黑武士镇里遍布着拥有尖顶的白色房屋,覆盖在墙壁上的藤蔓在秋季依旧翠绿,各种珍奇的树木在错落有致的街道两旁欣欣向荣,看上去更像是街道建在了森林里。
这种布局与精灵森林有些相似,但又带着放逐岛特有的灯红酒绿的味道·因为虽然此时已经入夜,鳞次栉比的各种店面都还在营业,台阶上铺着招揽顾客的荧光苔藓闪闪发亮,门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    “挺热闹的嘛~”·    奥兰多见格雷已经醒来,便拉上他往外走··    当然,格雷没有真心想要阻止,他也想去观察一下放逐之岛上的情况……毕竟,了解得越多,对奥兰多完成试炼就越有利。
    与还在森林里不同的是,走在街道上,坦帕尔家的家主大人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倒是格雷有些吃惊··    黑武士镇只是座小镇,而且还是坐落在与大陆隔离的放逐之岛上的小镇,可是繁华程度却似乎不下于大陆上的许多大城,与著名的夜之宝石维迪纳斯也有得一拼。
    他们投宿的旅馆位于小镇中心,旅馆旁边没有多远,一家小店——它专门经营由各系魔晶雕琢而成的装饰品——引起了奥兰多的注意。
    他的表情带着赞叹,食指慢慢从这些晶莹剔透的物件上划过:“好漂亮”·    格雷可不像他那样不识货,刺客的目光在店铺内扫了一圈,心里不由感慨起制作者的奢侈程度来——用来制作这些装饰品的原料至少都是高阶魔晶,许多还是由整块制成——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所以……·    “每一件竟然都有这么强的魔力波动。”
    “咦”·    格雷解释道:“如果你坚持锻炼……”·    奥兰多鼓起脸。
    “那么当你进入一个职业的高阶后,你就能够感觉到魔力的波动·那是与人类的脉搏有些相似又有着巨大差异的波动,请原谅我无法描述·”·    “那有什么用”·    格雷很耐心:“比如这盏由整块火系高阶魔晶做成的灯罩,如果一位火系魔法师在它旁边冥想,就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奥兰多撇了撇嘴:“但是这个灯罩不够漂亮·”·    “……”·    “走吧。”
    少年垂下的眼睫后闪过一道精光···    奥兰多能够清晰体会到那汹涌的魔力波动,他的食指不经意般在这些物品上点了点,发出轻轻的脆响,此时他心中想到的是……相对于大陆上的奢侈品而言,它们不仅美仑美奂而且更加实用……要是开一条商路,那么收获应该会不错吧……·    沿着生长有奇异植物的街道往前,两个人又逛过了几家出售武器装备的店铺。
铺洒一地的星光仿佛在提醒他们夜已深,格雷正想让奥兰多回旅馆,就见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这里是街道的尽头,少年面对一家商铺的橱窗站定,幽绿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转,看不分明隐藏其中的心思。
    在格雷的呼唤声中,奥兰多回过神来··    他羞怯地笑笑:“我看见那条项链很漂亮·”·    “哦。”
    格雷看过去,那里确实展示着一条造型别致的项链·他看出这是用非常纯粹的冰系魔晶制做而成,每一颗晶珠都打磨成八角形,在朦胧的灯光下流光溢彩,泛着时而莹白时而湛蓝的绚烂光芒。
在项链的中间,两边的珠串沿着一条优美的弧度收紧,坠下一颗泪滴状的冰蓝色晶石··    是非常漂亮……但是,他并不觉得奥兰多刚才的失神是因为这条项链。
    少年拉住格雷的衣袖:“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    格雷掩去眼底的一分狐疑,与奥兰多一道走了进去。
    两人刚踏进店门,柜台后就走出一位中年男人来·他那身绣满繁复花纹显得格外金灿灿的华丽衣服让格雷皱起眉,层层叠叠的衣料压根遮不住对方那丰满的体形——用圆球来形容绝不为过。
    “啊哈,两位客人晚上好”·    他胖胖的脸上熟练地摆出谄媚的笑,眼睛只留下一条细缝,肥肉则褶皱成一朵花:“我是这家店的店主希尔顿,两位是看中了什么吗”·    在奥兰多和格雷还在店外时,希尔顿已经注意上了他们。
作为一位精明的商人——这是店主常常挂在嘴边的至理名言——绝不可以放过每一次,哪怕再微小的商机·而这回,经验老道的希尔顿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那个少年漂亮的绝不仅仅是脸蛋,希尔顿能够肯定,穿在那纤细的骨架上的披风,是用大陆上最珍贵的冰原雪狼皮制成的;而披风底下墨绿色短装的材质,应该是产自精灵领地的月光锦;脚下的那双软靴用的是独角麋鹿的皮,靴围上那圈白毛来自绿纹魔熊……无论哪一样都价值不斐。
    因为他的插嘴表现出明显不快的少年,让希尔顿还能肯定对方非常生嫩,他笑得更灿烂了··    “您是看上这条项链了吗您瞧,这可是七十年前伟大的大魔导师莱特利尔所使用过的那条‘冰雪女神的温柔’的……嘿,仿制品……当然,虽然它是仿制品,但亲爱的客人,您也明白它绝对不是一般的仿制品瞧瞧多么完美无缺的做工多么精雕细琢的手艺还有……”·    他将项链轻轻捧在手里,送到奥兰多面前,非常满意对方的目不转睛。
    “您感受到了吗这条项链里面所蕴涵着的多么丰富的水系和冰系能量啊是的,它上面自带着高阶法术,深蓝之抚慰……哦,伟大的塞恩坦冕下,这种法术足可抵得上一千个水系治疗术这个时候,您还觉得这500万卡里昂贵吗当然不”·    放逐之岛多年来与大陆隔绝,自成一国。
因此,大陆上的条令在岛上等于无效……所以在黑武士镇上能时不时看到一些魔法师的身影·除此之外,大陆上的货币,也并不能直接在岛上使用··    这么多年过去后已经很少再有罪犯被送来,岛上的人也因为路途遥远等限制原因出去的更少,但只要是离岛者就都具有将大陆搅得风生水起的实力。
所以,在岛上每个靠近码头的城镇里,都有货币兑换点··    但是在这些人的控制下,兑换方式是这样的——·    15弗朗=1卡里。
    也就是说,这条大陆上最多卖到500万弗朗的项链——当然,做工要粗糙一些,纯度或许也要差上不少——在这里涨了十几倍··    女干商啊,格雷鄙视地看他一眼。
    希尔顿可无暇顾及格雷——他认为这是那位少年的护卫,做生意么,当然是找正主·所以店主的视线一直缀在奥兰多身上,跟着少年移动。
同时,他殷勤地介绍着货架上的每一件商品··    “啊哈,您是风火双属性体质……”·    这句话让格雷心中一凛,仔细地打量起店主来。
    对方仍是毫无所动,卖力地推销着··    “也许您看不上这条项链……那么这个手镯怎么样这只手镯由一整块暴风魔狼的魔晶打造而成,那头狼可是狼群里的王者看,手镯上的每一片花瓣、每一根枝叶,都是那么的栩栩如生制造它的是一位风系大魔导师与他的两位同伴,其中既有矮人族精湛的工艺,又有精灵族优雅的审美”·    “那位大魔导师还在手镯上刻下了一个风系法术,旋风守护,相信我,亲爱的客人,您在岛上一定会需要这个保护您的法术只要300万,您真的觉得贵么”·    奥兰多默不作声,格雷心说:真的觉得贵。
    “对这个法术不满意没关系,制作者还做出了一个外观和它几乎一模一样的手镯,就是这个只不过,它上面的法术是,哦,浮空术难道您没有想过像鸟儿一样在天空自由自在的翱翔么只要付出区区350万卡里,这就不再是梦想~”·    “还不满意那么这个呢这只手镯同样有别致的造型,它上面所附带的法术火蛇之舞可是非常棒的攻击法术呀一口价,300万卡里”·    “想要安全第一哦,那是当然的,放逐之岛可是个危险的地方那么还是选择这个好啦,火焰护盾这个守护魔法与旋风守护一样,能够保证您的安全。
而且它要便宜得多,280万卡里您就可以得到它啦”·    “……”·    格雷有些受不了地走到旁边,远离噪声源,但奥兰多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希尔顿有多么聒噪。
    他的目光一直认真的跟随着店主的介绍,最后落到摆在角落的一枚发卡上·那是一枚银桂叶形状的翠绿色发卡,散碎的宝钻点缀在叶片边缘,如同清晨的露珠。
    奥兰多抬起脸,问:“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希尔顿小心地收起眼中的一丝不屑:“您是喜欢这枚发卡哦,我知道了,您是想送给您的爱人,对吗”·    格雷忽然有种把这位店主的舌头割掉再扔出去的冲动……·    奥兰多腼腆的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这种冲动瞬间加深了……·    “啊哈,亲爱的客人,您的眼光真是这个”希尔顿竖起了大拇指,“这枚发卡也是件不折不扣的精品,您瞧,这叶片上的脉络甚至清晰可见,那位制造者一定是位艺术大家只要……”·    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来的格雷截下了他的话:“造型虽然不错,但它可不是魔法道具,你就别拿‘区区100万’这种价钱来糊弄人了。”
    “哦,魔神冕下明鉴,这儿竟然来了位识货人当然,如果您真的想要……”胖胖的店主依然向奥兰多说道,“1万卡里我就卖给您”·    “我可不认为它有这么高的价值……”·    格雷正想说100——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它该有多值钱,毕竟,它顶多是件精美的饰品,比起那些魔法道具来就是个渣啊——的时候,他看到了奥兰多的表情……少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发卡……话在嘴巴里打了个转,出口后变成了……·    “我愿意出2000卡里。”
    希尔顿苦着一张脸,就像遇到了天大的祸事:“您这是存心让可怜的希尔顿破产吗8000,8000我就卖给您”·    “3000。”
    “7000·”·    “5000,多一分钱你也别想把它卖出去了·”·    “哦,我倒是有个主意。”
店主笑得眯起眼睛,“您看,只要您买下其他任何一件,这枚发卡就是您的了,怎么样”·    他的小眼睛在奥兰多身上打转,他能够肯定,今天要赚大了事实上,那枚发卡希尔顿不过花了几十个卡里从冒险者手上收购来,如今至少也卖出了上百倍的价钱。
要是将其他的卖掉一件,他今年都可以不用做生意了··    奥兰多点点头:“这样不错·”·    让格雷想说的话再度被吞了回去,不管怎样,他喜欢就够了。
    “那您想买哪件”·    “这个吧·”·    奥兰多随意地指了指,让希尔顿心花怒放:魔神塞恩坦在上,那可是店里价钱最高的商品之一·    此刻,店主注视少年的目光不啻于看着一只“肥羊”。
    “那么,请到这里来交钱,之后它们就是您的了”·    谁知道,这时候从奥兰多嘴里钻出的一句话,让希尔顿愣在原地。
    “我没有卡里·”·    店主反应很快,对方说的是没有卡里,而并非没有钱……他的眼睛在奥兰多身上又转了转,他知道自己不会看错,少年从头到脚的穿着至少也能换来几十万卡里。
·    “你们,是新生者吧·”·    “新生者”·    “就是刚刚来到放逐之岛的人。
没有卡里没关系,在黑武士镇有货币兑换的地方,从这里出去往右拐,您能看到一间酒馆,就是那里·”·    “酒馆”·    “没错。”
希尔顿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不经意地擦过一丝淡淡的恐惧,“一点也不贵,只要15弗朗就能换到1卡里·”·    “是不贵。”
奥兰多轻描淡写地说,“但我也没有弗朗·”·    “……”·    店主艰难地瞪圆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
    不管他怎么看,对方的穿着也应该属于贵族或者大世家,要说没有钱,他真是怎么也无法相信··    希尔顿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将他们赶出门——而他又担心会错过真正的大主顾——的时候,他看到那位少年掏出了什么东西,冲着自己笑了笑,说道:“您帮我看看这个能卖多少钱,好吗”·    那只夹杂着青色与红色的手镯刚一露面,希尔顿的视线就像生了根一般,怎么也移动不开。
    热切的表象之下,他心中惊疑不定··    “用它来交换,可以吧”·    奥兰多摊开双手……流转的青红色光华让那只手镯显出一种独特的润泽感,如同它下面那只手掌的皮肤……他挑起眼角看向希尔顿。
    店主的耳朵可比精灵还要尖,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几分不确定,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亲爱的客人,您拿出来的这只手镯非常精美,它无疑是件艺术品……”·    “是吗那可以交换吧”·    没有听出弦外之音的奥兰多直接的动作——他一边说一边朝那枚发卡伸出手——让希尔顿不禁怔了一下,才说道:“非常……抱歉,您看,我这些宝贝们可不是普通的艺术品,那些魔法让它们变得比王冠还要珍贵。”
    “魔法这个也有……”·    “哦,是的,这只手镯上也附带着魔法·当然它也是件魔法道具……怪不得我能感受到魔力的微小波动呢”·    “是的,微小亲爱的客人,这里刻了什么连珠火球当然,连珠火球是个不错的法术,但很遗憾,您应该知道,它只是个中阶魔法。
与火蛇之舞比起来,它们的差距就像地上的污泥和天上的白云”·    “您说精美是的,它确实漂亮但是作为一件魔法道具,最重要的可不是它的模样而是其中蕴藏的魔力和法术呀”·    “让我仔细看看,哦,您瞧,您难道没有发现这只手镯上的图案多么奇怪吗请原谅我刚才的观察实在太草率……这是波浪这是火焰哦,水与火怎么能共存还有……这是鬼花藤,而这是甘蓝草,它们的习性可是南辕北辙,怎么可能生长在一起当然,每一处雕刻都尽善尽美,我相信那位制作者是位在艺术上颇有造诣的人,但我也不得不指出,他或许在常识上有所缺乏……”·    絮絮叨叨的说到这里,希尔顿忽然觉得脊背一凉,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这种极度危险的感觉让商人那转个不停的脑袋陡然停顿,但看了看其他两人——奥兰多鼓着脸,表情无辜至极;格雷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旁,一副认真守护的样子——希尔顿咂咂嘴巴,继续数落这只吸引了他全部注意的手镯。
    “所以……”·    在挑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毛病后,希尔顿严肃的得出结论··    “亲爱的客人,很抱歉它的价值并不如您想象的那样珍贵,它不能换到您想要的全部,但如果只换那枚……”发卡就可以……·    希尔顿的声音猛的堵在了喉管,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瞪大,突出来快要掉在地上,因为他看到奥兰多又拿出了一只手镯。
    这只手镯通体碧绿,镯身上雕刻着优雅的细长蔓枝,而其中还弥漫着一股精灵族特有的木系法术的气息,让他同样挪不开视线··    希尔顿在心中大叫:伟大的魔神塞恩坦冕下,今天一定是您在保佑您忠实的信徒……竟然让我遇到这么珍贵的奇物·    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持有者是个丝毫不了解其中珍贵之处的少年·    我赞美您……·    “现在可以了吧。”
    “……”·    “喂~”·    “……”·    “喂,你怎么不说话”·    陶醉中的希尔顿在奥兰多不耐烦的声音中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从一个美梦中无奈地醒转过来,浑身轻飘飘的。
    “现在可以了吧·”·    希尔顿摇摇头,开始故技重施··    “您看,它的花纹多么的单调啊,竟然全是枝叶,难道制作者没想过添上一点亮色,刻上朵美丽的倒悬金钟吗”·    “它的魔力波动比刚才那只还要小,微弱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
    “它的……”·    从格雷口中传出一声冷哼,他走到近前揽住奥兰多:“你知道什么叫女干商吗”·    “女干商”·    格雷瞥了希尔顿一眼,说道:“这位店主可是不折不扣的女干商,你不用相信他的话,你的东西比他的好,只不过他压根不愿意换。”
    奥兰多有些着急:“啊……”·    “所以我们还是走吧·”·    “可是……”·    “请等等,亲爱的客人,您可不能质疑希尔顿的诚实呀”·    格雷似笑非笑的看向他。
    胖店主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笑得谄媚,看起来非常恳切··    “走吧,奥兰多·”·    “……不要。”
·    “……”·    格雷回过头,就看见奥兰多扁着嘴巴、眼睛里渗出一层薄薄水雾的委屈模样··    少年用手紧紧扣住货架,表明自己不愿离开的立场。
    格雷有些头疼,可并未斥责他:“他的价钱一点也不公道·”·    “但我想要那个……”·    奥兰多边说边转过脸面向希尔顿,他直视着店主胖乎乎的脸庞,毫不犹豫地又掏出一条项链。
    “再加上这个”·    这条项链是比那只手镯更加清透的绿,色泽与奥兰多那双湖水般的眼睛有些相似,散碎的晶珠被雕刻成花瓣的模样,若是此时有风拂过,会给人一种下了场花瓣雨般的美感。
它同样散发着微微的魔力波动,贴近的时候能感到一股充满生机的能量··    “魔神在上”·    希尔顿忍不住在胸前画了个复杂的符号,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那热切的视线简直像盯着如山般金币垂涎三尺的巨龙。
    如果那位黑发青年在这里,或许能找到一个更贴切的形容——X光扫描·    在这种扫描中,奥兰多不自然地偏开脸,格雷哼了一声,将少年护在身后,挡下了店主灼热的目光。
    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希尔顿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    他知道能够从对方身上赚到不少,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多·这些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而这少年似乎还能拿出更多……·    虽然从那名护卫的样子希尔顿判断出想让对方继续加价不太可能,但是……他也能看出,护卫虽然精明,但主人却显然缺少经验……希尔顿嘿嘿一笑,计上心来。
    “当然可以,您现在就要交钱吗我看您似乎对其他商品也很感兴趣·”·    奥兰多回答得很干脆:“没错。”
    “那我现在有一个新的主意,相信我,这个主意对您来说可是非常的有利”·    “什么主意”·    “您看,我店里的这些宝贝都是精美绝伦的魔法道具,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它们在这里已经展示了非常久,久到我都能听见它们的心声……希望被一位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给买下来的心声……那么,您是不是有点心动了呢”·    “你是说……”·    “没有卡里不要紧,您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吗只要我们彼此同意,互相交换也没什么不可以,对吧。”
    “……恩·”·    “那么,让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    “游戏”··    “对只是这个游戏要带上一点小小的彩头。
您看,只要玩一个非常简单的游戏,您就很有可能成为这些宝物的新主人,多么美妙~”·    很有可能是很不可能吧……格雷对教唆奥兰多参与赌局的店主投去鄙视的目光。
    但奥兰多饶有兴致地将话接了下去:“什么样的游戏”·    “很简单,真的很简单,一场决斗·”·    “决斗没意思。”
    希尔顿赶紧说道:“您没去过镇上的武斗场吧,嘿,那可是个有趣的地方相当有趣您相信,那里的环境是可以变化的吗在武斗场里可以模拟出许多地方,亲爱的客人,那里面一定有您未曾涉足过的美景。”
    他如愿以偿的在少年眼睛里看到了向往,这个时候需要的是趁热打铁:“您瞧,您不仅可以去这么有趣的地方,还可以赢这么多宝物……”·    “好吧,我让他参加,可以吧。”
    “当然可以·”·    奥兰多果然答应了,希尔顿笑得简直要合不拢嘴了……他看得出,那位护卫还没晋阶为阴影行者。
    “那店主你让谁和格雷决斗您的护卫好象不在这里·”·    “不,不是护卫……”·    希尔顿笑得高深莫测,一股凛冽的气势陡然从那圆圆胖胖的身体中透了出来,给其他两人带来巨大的压力。
    “是我·”他说··    格雷的眉梢轻轻抽动了一下:“……你是魔导师·”·    “对。”
    希尔顿面色未改,总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肥肉组成的那朵花盛开着,看得出他心情非常好··    格雷的眉梢又抽动了一下。
    希尔顿注意到这个细节,笑得更加灿烂,就好象黑夜里突然多了颗太阳··    事实上,格雷此刻想到的是:之前希尔顿谄媚奉承的样子……·    那实在叫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位魔导师——要知道,在安瑞尔大陆上,魔法师没有被通缉之前,他们的地位非同寻常,超然于国家机器之外,并且由于杀伤力的原因,是各大势力讨好的对象而非……主动讨好者。
    这也让格雷在心中更加警惕,因为这样的对手更加可怕——因为他不会考虑魔法师应该具有的姿态和礼节,对这样一名魔导师来说,胜利才是他唯一会去考虑的东西,而得到胜利的过程,再阴险再诡计多端,都无所谓。
    但即便如此,格雷倒没有惧怕··    因为他是刺客,是游走于黑暗中让人防不胜防的阴影之神的信徒··    虽然魔导师能够学到鹰眼术——这是识破刺客潜行的法术,但格雷却对自己的潜行很有自信。
他的确还不曾晋阶为阴影行者,但差距只有一线之隔·没有人知道的是,格雷在阴影协会的导师,欧内斯特先生,只凭借潜行这一技能就足够晋阶为阴影之手·作为欧内斯特的弟子,格雷也擅长于此。
    接下来,希尔顿为两人详细的说明了这个“游戏”的各项内容··    地点在黑武士镇的武斗场,公证人是镇上酒馆的老板,时间……在奥兰多的迫不及待下,定在了立刻。
    “希尔顿你又在骗人了”·    远远的,一句话传了过来,语气豪爽,叫人一听便生出几分好感·等到走到近前看清本人,格雷发现对方的形象与口气也非常相符。
    希尔顿不高兴的说道:“什么叫骗人……”·    奥兰多则问:“什么叫骗人”·    对方的视线在少年身上打了个转,说道:“哦,那是我和老朋友开的玩笑。”
    这位就是镇上酒馆的老板皮尔斯,是位长着络腮胡子面貌却不显得凶恶的大汉·格雷并不认为真像他话中说的那样,与希尔顿是朋友··    他看的出来,胖店主对他的态度里,小心的藏着一分畏惧。
    他们已经来到了武斗场门前··    从外表上看,这只是一座修建得非常宽敞而气派的建筑·尖形房顶、墙壁、门窗、阶梯乃至扶手都是雪一般的白色,荧光苔藓像地毯一样在台阶上铺出一层微光。
大门的上方雕刻着一排复杂的字迹,如果有一位传承可以追溯到星辉战争之前的魔法师在此,或许能认出那是密法符文中的花形符文··    奥兰多的视线从这几个字上扫过,眼角莹光一闪即逝。
    格雷深深的朝他看了一眼··    进入场中,他们就知道这里确实像店主描述的那样·武斗场的灵魂是一件魔法道具,它囊括了大陆各种环境且能随意转换。
    “真神奇·”·    “是的·”仿佛被夸奖的是自己,希尔顿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它是由岛上最伟大的几位魔法师——他们都是大魔导师,也许会踏入法圣的阶位——制作而成的,它是放逐岛上最伟大的奇迹之一。”
    “……是吗·”·    希尔顿没有听出奥兰多话里奇异的语调,他朝前走了几步,停在台阶前,说道:“那么现在就来看看我们的运气,亲爱的客人,您想猜猜我们决斗的环境会是什么吗”他向大汉皮尔斯使了个眼色。
    酒馆老板在旁边抱胸站定,一副看戏的神态··    奥兰多眨眨眼:“迷雾森林”·    希尔顿笑着摇了摇头。
    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带展现在三人面前,格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成竹在胸的店主:“这是克瑞萨尔平原·”·    “对。”
    “那么开始吧·”·    格雷干脆利落地跃入场内,泛着七彩光芒的护盾缓缓腾起,隔断了外界与决斗场上的交流。
    希尔顿一愣,然后笑着掏出了法杖··    很显然,武斗场中的环境并非像希尔顿所说的那样随机选择·但他也有些意外,对方竟会同意在克瑞萨尔平原的场景下,与魔导师进行决斗。
    尤其……他还是一名有着迟缓等克制刺客法术的水系魔导师··    对刺客而言,越是复杂多变的地形就越有利——比如大陆北方充斥着各种魔兽的迷雾森林,再比如精灵领地内的月光森林,还比如堕落旷野中的黑羽沼泽和星辉废墟,更比如放逐岛上生长着各种植物的密林——这其中有些地方甚至被称为魔法师的墓地。
    但是平原,特别是克瑞萨尔平原,则正好与之相反··    一望无际的平整田园,视野非常开阔·整片平原上几乎看不到一棵突出的植物,让能够借助地形的刺客毫无用武之地。
同时,克瑞萨尔平原的环境构成出人意料的单纯,土地之下仍是土地,唯一的例外是潺潺流淌的地下水··    在这种情况下竟能毫不在意,一种解释是对方是疯子,另一种解释则是对方有恃无恐……希尔顿并不认为格雷疯了,他在心里多了几分重视。
    克瑞萨尔平原折射在武斗场中只是一小块剪影,但是身在其中的比斗者只会感觉到真实……脚下踩到的田野是真实的,迎面吹来的微风是真实的,远处地平线的交点是真实的……没有太阳月亮星辰,天空却是白昼。
    没有障碍物,因此减少了刺客许多技巧的发挥,同时增加了鹰眼术成功的几率··    对希尔顿来说,视野相当完美··    他单手握紧了法杖,水蓝色的柔光不时从杖身滑过,那张胖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严肃的神色,他念出了第一声咒语。
半空中陡然出现了一支支闪烁着寒光的冰箭,呼啸着飞向格雷··    刺客就地一滚,躲开了如雨点般倾泻而来的冰刃·但他立刻意识到对方的下一波攻击早已展开——刺骨的寒冷从与地面的接触处传入体内,一瞬间的工夫,格雷的双脚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根本还没来得及潜行,接踵而至的数个法术已经让格雷显出几分狼狈来··    褐色的头发尾梢沾着几朵未融化的冰花,贴在前额上,但底下那双同色的眼睛却燃起了火光。
    皮尔斯不动声色··    奥兰多微微一笑··    “魔神在上”·    希尔顿也露出了一点微笑。
    放逐之岛是片混乱的土地,所以即使信仰魔神塞恩坦,也不妨碍希尔顿成为一名水系魔导师·水系魔法的威力比火系要小,但水系魔法师同样有着得天独厚的长处。
他们能够信仰的主神除了水神之外,还有美丽的冰雪女神……刚才那些层出不穷的水系和冰系法术证明了这一点··    他吻了吻手中的法杖,决定再接再厉。
    一层又一层璀璨的冰花从格雷的脚下攀缘而起,让刺客原本迅疾的动作变为泡影,只能迟钝的挪动··    希尔顿觉得眼前已经堆满了奥兰多的那些好东西,他甚至开始设想将那些宝贝们摆在货架上该定下多少卡里的价钱——是500万、600万还是800万·    然而,面前的景象让他用力地撑起眼皮,仿佛这样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    晶蓝的冰花乍一看好象铺满整个身体,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收缩着竟然穿过了那具身体···    蓦的,刺客的身影像面被打破的镜子一样碎裂开来。
    “残影……”·    希尔顿眯起眼,被他用法术攻击到的根本就不是格雷,而只是因为速度太快残留下来的虚影··    “但是你如果以为这样就够了,那你也未免太小看我希尔顿了”·    水系魔导师不紧不慢的开始施放鹰眼术,视野瞬间扩大、各个方向无一遗漏全部展现在眼前。
    希尔顿又一次愣住了··    “怎……怎么可能……”·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那个他能够肯定,还没有超越高阶到达阴影行者阶位的刺客,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施放了第二个鹰眼术,但结果仍是这样··    希尔顿脸上褶皱的皮肉霎时间舒展开来,眼中精光四射:“我承认你的确厉害,但这样更好,这样才更能说明我希尔顿的强大。”
    他边说边扫视四周,同时不忘谨慎地施放出冰盾将身体周围完完整整地保护起来·希尔顿慢吞吞的走动着,一抹狡猾的笑容在他眼中闪现。
    希尔顿突然将法杖横向一挥··    冰雪形成的细小旋风顺着法杖的前端闪电般卷去,就好象整个空间都被冰雪给填满,空地上猛的现出一个被雪花覆盖的人形轮廓……·    格雷慢慢现出身形。
    刺客望了眼地面:“你不错,用这种方法找到我·”·    那里被设置了一个小陷阱··    在不引人注意的角度,刚才希尔顿经过的位置——那覆盖了他的全部外围——草叶和地面都蒙上了一层晶莹的白霜。
    因此当刺客接近他时,就会迅速被发现··    “嘿,你的潜行也的确厉害·”·    “但不也让你找到了。”
    “当然,这场决斗我肯定会赢·”·    格雷脸上浮出一丝冷笑:“那也未必·”·    “哈哈,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冰天雪地”·    随着希尔顿的这一声低叫,无数朵硕大的冰花从空中飘飘洒洒降落下来,将两人站立的地方以及周边庞大的范围全部覆盖在内。
    格雷感觉到从空气中向自己袭来的丝丝凉意··    这些冰花降落的速度看起来很慢,实际上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让格雷的全身都沾上了冰雪。
冰雪一碰触到身体就连绵成片,无孔不入像是要向每一处空隙钻进并渗透·沁入心底的寒冷让格雷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冰天雪地果然不愧被誉为水系法术中最接近禁咒的法术啊……格雷尽力的舒展开已经逐渐变得麻木的四肢,他清晰感觉到这麻木感在身上不断蔓延着。
    而且加深··    法术一个接一个的席卷过来,希尔顿手中的法杖冰蓝色的光芒连连闪动——他心里得意非常——当时选择这只对魔法增幅大而且能提高魔力回复速度的法杖实在是太正确了·    望着越来越狼狈的格雷,胖店主的脸上又绽开了朵笑花。
    也许这名刺客的确是高手,可是在如此限制他的场景中,又遇到自己这么个更限制他发挥的水系魔法师……·    希尔顿觉得,这真是对方的悲哀啊~·    他摇了摇法杖,准备给这场决斗添上一个圆满的收尾。
    意外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    希尔顿的面前又一次失去了格雷的踪影··    胖子张大了眼,深深吸了口气,他望了望天边,在心中对魔神塞恩坦第一次表现出一丝不虔诚出来。
    “是我眼花……还是……”·    奥兰多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皮尔斯摇了摇头,饶有兴致的盯住了格雷消失的那片虚空。
    就在店主有些失神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大锤猛的砸了一下,暗叫糟糕……来自格雷的攻击已经到了··    希尔顿不假思索的挥动了一下法杖,一张巨大的冰盾结起在身前。
    然而就在他躲在盾后的时候,他的眼角又看到一缕寒芒从身后闪了出来,接着,希尔顿就感到从小腿传来了一阵剧痛··    该死·    希尔顿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手臂上又传来同样的剧痛。
    一片阴霾在他的眼中飘过,那身华丽的衣袍无风自动,希尔顿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飞快地在身周布下了将自己包围住的冰盾··    “哼。”
    希尔顿猛的竖起耳朵,他不知道这声嗤笑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他屏住呼吸感应了一下,终于再次露出笑容··    球形的身体全部笼罩在晶蓝的护盾后,冰雪风暴在护盾外的一个位置轰然炸开。
    但是,那里并没有像希尔顿以为的那样出现格雷的身影··    胖子脸上的笑容再次敛去··    糟糕……·    他明白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先机,有些急噪的魔导师开始不间断的施放鹰眼术。
可是,当他对自己缺少信心的时候,这种成功几率本来就不高的法术又能有多大的成功率呢·    场外观战的两人就见到希尔顿那身华丽的袍子不断被割破,鲜血飙飞,衬着那张阴沉的胖脸显得有些可怕。
    皮尔斯忽然说道:“你的护卫很不错·”·    “那是当然”·    听到少年骄傲的语气大汉不由的笑了笑,问道:“多少钱你愿意将他让给我”·    “……不让。”
    这回是斩钉截铁的语气,皮尔斯这才认真地看向奥兰多,良久才说道:“我替他感到高兴,他有这样一位主人·”·    如果格雷在这里,一定会澄清:奥兰多根本就不是我的主人,所以你们关于转让的交谈毫无意义。
    而此时的酒馆老板,却突然感到了一阵恶寒,就像无数只恶魔在身边起舞,他们伸长了触手,要将他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了眼天空,竟然有些惊喜地叫道:“魔神冕下难道是您终于肯定了我要来召唤我成为您的忠实属下”·    “……”·    奥兰多在心中恶狠狠的瞪了他无数眼:敢和我抢人,你不想活了是吧·    身体各处不断的受伤,匕影快得根本看不清……这个时候,希尔顿再也不敢小看这位还未升阶的刺客。
    他有些紧张的握紧法杖,又觉得太夸张地松了松手指··    “如果希尔顿还不醒悟,那么他必输无疑·”·    奥兰多听到从身旁突然传来的话,疑惑地朝皮尔斯看了过去,然后他开怀地笑起来:“真的吗”·    “但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希尔顿也不是没有赢的机会。
虽然现在他被那个年轻人打乱了节奏,让自己陷入险境,可是你别忘了他是一名防守很强并有治疗法术的水系魔法师,而且他在好几年前就晋阶为魔导师,更重要的是……”·    皮尔斯的语气中流露出一分意味深长,“他在放逐之岛上安然无恙的生活了这么多年,还开了这家店。”
    奥兰多的睫毛如蝶羽般轻轻颤动,眼底的若有所悟被完美的遮掩··    的确,放逐岛上不论忠诚也不管信义,在岛上开店——出售的还是那种绝对容易引人觊觎的货物——没有几分真本事,活着只怕都是奢望。
    毕竟,这里是个赤裸裸的凭实力说话的东西··    皮尔斯的目光闪动一下:“希尔顿最大的长处是有自知之明,并且善于观察别人,无论是弱点还是优势。”
    “是吗……”·    奥兰多不置可否的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场内的形势果然发生了突变··    法杖上的蓝光猛然炸开——·    胖店主的状态在他一个深蓝之抚慰的施放后变成了最佳。
    同时,更多的冰盾被放出围绕在身周,更多的冰刃和冰风暴则开始不定向的往四面八方发出,排山倒海··    他总算想到了关键,对于神出鬼没的刺客,全面撒网才是正道。
    或许这才是水系魔导师真正的实力……·    一些冰蓝的利刃被躲开,但更多的接踵而来,在格雷身体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痕迹。
    刺客的身形再度暴露出来··    而这一回,再要潜行变的困难··    全身流血不止的伤口不断增多,但他不像对方那样能够接受治疗。
格雷血肉模糊的模样比先前的希尔顿更加狼狈,而对方仍在不断施放法术加大对他的打击·漫天都是冰蓝色的影子,其中几点鲜红无比狰狞···    不一会儿,格雷几乎变成了一尊被血水和雪水同时覆盖的雕像。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恍惚··    失血过多··    少年惊叫一声,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步··    他丝毫没有留意自己碰到了将武斗场隔绝开来的护罩——那与作为核心的魔法道具互相连通——让他被护罩弹了回去,跌坐在地上。
    站起来的奥兰多鼓着脸颊,不快的撅起嘴巴,望着护罩的眼神很愤怒,似乎有往那上面狠狠踢一脚的冲动··    这冲动被皮尔斯阻止的时候,酒馆老板望着场内的目光又闪动起来:“咦”·    就在这个瞬间,那铺天盖地般的、一直未曾中断的法术忽然戛然而止,希尔顿疑惑的看向手上的法杖。
    该死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耗尽魔力……·    他明明应该计算好了,自身与法杖也应该完美的契合··    希尔顿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果然,全身被血浸透的刺客也敏锐的瞅准了这个空隙·他竟然突破了那层由不知多少冰盾构成的防线,欺近希尔顿身前··    格雷的脚步微微一滞,身体轻轻晃了晃,但那支漆黑的匕首却精准地指住了希尔顿的咽喉。
    胖子的瞳孔猛的缩紧,身上的肥肉似乎都被杀气给逼得紧缩起来··    “你输了·”·    对方眼底冷酷的笑意让希尔顿怅然若失。
     · 23-24·    二十三·好人啊·    从场中离开,比斗的两个人都恢复成原先的状态,这要归功于那件魔法道具的另一项功能——只要从护罩中离开,再重的伤也会被治愈。
    胜负已定,奥兰多眉开眼笑的拉着格雷往希尔顿的店铺走··    与他的兴高采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希尔顿,那张胖脸从刚才起就笼罩在沮丧和羞愤的阴影中。
    奥兰多从格雷手上接过那枚发卡,小心翼翼的捧在掌心··    他挑了下眉,斜瞥过去,嘴里突然冒出一句:“原来格雷很会还价呢。”
    “……”·    格雷挪开视线,错过了奥兰多笑吟吟像只小狐狸的眼神··    “听说修炼这项技能的最佳对象是女人呢~”·    “……”·    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的格雷,突然很想把奥兰多摁住翻过来……恩,狠狠的打一顿屁股·    因此他也没有留意到两人身后那忿忿的目光。
    站在几乎被洗劫一空——当然,这是希尔顿的说法——的店中,皮尔斯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默不作声··    胖店主的脸色阴晴不定,眼底深处埋着一丝怨毒。
    “我劝你最好放弃你现在打的主意·”·    “他们是你的人”·    “不是。
但他们可为你留了余地·”事实上,整家店铺被奥兰多带走的商品还不到其中的三成··    希尔顿的声音有些古怪:“你在说什么呢,我可没有打什么主意,我只是不太服气被一个只有运气的家伙给打败了。”
    只有运气·    皮尔斯没有继续劝告··    他也没有说出感受到的那点波动——那是从武斗场内的护罩上传来的、令人感觉有些熟悉的波动,让皮尔斯想到了二十年前的某个人——非常快,转瞬即逝。
而那时,恰恰是格雷反败为胜的关键时刻··    他最后看了眼希尔顿,知道对方并没有打消心中的那个念头·皮尔斯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曾说过的希尔顿“善于观察别人”这句话也许是个错误。
    白日的黑武士镇与夜间截然不同,若是初来乍到的人就这么一眼看去,肯定不会将它们当成同一座小镇·错过朝阳的奥兰多和格雷缓步行走在街头,已接近正午的日头即使在年尾也有些火辣,则是放逐岛独有的气候。
    少年眉飞色舞,显然还保持着一夜前的兴奋··    “只要想到那个胖子的表情我就觉得很想笑哦~”·    “……”·    “你肯定没注意到,他的眼珠子都快跌出来了”·    “……”·    “恩,果然那个胖子没有格雷厉害啊~”·    “……”·    “喂”·    奥兰多猛的停下脚步,鼓起眼瞪向格雷,活像一只发脾气时脊背弓起毛发倒竖的猫。
    “你干嘛不回答”·    格雷默默的看看他,忽然手指前方:“那里……”·    “什么”·    “有声音。”
    一声闷响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前面不远处的角落里传了过来,中间夹杂着几声凶狠的呵斥··    奥兰多眼睛一亮,立刻好奇的奔了过去。
    当然,他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格雷转移话题还真是转得生硬呀,但我居然还让他成功了……·    格雷慢慢跟了过去,昨夜最后的画面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中回放……他始终觉得胜利来得有些奇怪,他记得当时希尔顿脸上的不可思议——作为一位晋阶已久的魔导师,会让自己耗尽魔力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可能。
    然而那又是事实……当对方将此归因于运气的时候,格雷想到的却是别的什么··    转过拐角,声音传出处的画面出现在两人眼前。
    首先吸引住格雷注意力的,不是别的,而是匍匐在地面上那名少年的那双眼睛··    大概是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少年正睁大了一双惊惶而恐惧的眼看过来。
睁大时形状同样是杏形的眼睛,只是眼角不像奥兰多那样微微上翘,也不知眯起来会不会像奥兰多那样弯弯得像月牙般可爱·颜色是与奥兰多有些相似的翠绿,只是不及奥兰多那么清透明澈,因此色泽显得稍微有点深。
但是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前面蒙上了一层如烟的雾气,让这种相似度蓦然提高许多··    以至于格雷在撞上他视线的时候,眼底不禁飘过一丝恍惚··    少年的衣服应该是被粗暴的撕扯过,剩下几片单薄的布料挂在肩膀上,完全遮不住他的身体。
粗糙的绳索胡乱地捆扎在他纤细的身体上,想要蜷起的四肢却被野蛮的拉开,让他全身都瑟瑟颤抖着··    暴露的脊背能够看出少年的肤色相当白皙——因此被绳索绑住或摩擦过的位置都浮着大片的青紫痕迹,而被皮鞭抽打的地方则肿胀发红,干涸的和新鲜的血迹混杂在一起——不过从转过来的脸上能看出那是缺少血色的苍白。
    少年尖细的下巴似乎也说明了他的瘦弱,不断落在背上的鞭笞让泛白的嘴唇不断的哆嗦着,也让那张清秀的面孔跟着扭曲起来··    “好可怜……为什么要这么打他呢……”·    奥兰多的低语让格雷回过神来。
    正鞭打少年的大汉停下了动作,目光在扫过奥兰多的时候倏然亮了亮,但在发现格雷后他恋恋不舍的又多看了奥兰多几眼,才嚷道:“嘿我说你们两个是哪来的新生者难道对岛上的规矩一点也不知道吗”·    “什么规矩”奥兰多缩在格雷身后问。
    大汉吸了吸鼻子,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指着地上的少年说道:“他是奴隶,知道么不管在哪儿,被打死了也不会有人怪罪·何况,这小子还是从我们盖列恩家逃跑出来的……没有人会容忍逃奴,因为他在挑衅主人的尊严……”·    “可是他真的很可怜。”
    大汉嗤笑了一声:“可怜小家伙,你把放逐岛上的人想得太简单了……啧,如果不是这小子有张不错的脸蛋,他哪有逃出来的可能好啦,你看着就行啦我会让他死得不那么难看……希望你下次记得岛上的规矩,别人在教训奴隶的时候不要随便插嘴,小心自己最后变成奴隶。”
    他瞥了眼挡在那位衣着华贵的漂亮少年身前的男人,手中的皮鞭狠狠朝地上的奴隶抽了过去·大汉当然不是出于好心才提醒对方,多年来在岛上的生活已经让他对危险的反应变得灵敏。
    而那位褐发的护卫,就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    如果对方想把这个奴隶要走,他肯定没办法阻止……这大汉在放逐之岛上摸爬滚打多年,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混得不差,就是因为那么点圆滑。
他的心里不由打起鼓来,连带着手上的力道都小了几分·尽管如此,那奴隶少年还是咬紧了牙才封住快要迸出的呻吟,他毫不掩饰眼里的愤恨··    大汉有些恼火,刷刷刷几鞭子下去,奴隶少年啊的一声惨叫起来。
凄厉的惨叫带来一丝扭曲的快意,他小心翼翼的瞥了眼不远处·那名护卫冷漠的神情让大汉稍稍安下心来,对方或许不会插手管这档子事···    哪知道怕什么来什么……正当他要给那奴隶少年来次狠的时,一个格外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住手”·    紧接着,扬起的皮鞭像被固定住般让他拉也拉不动··    回过头,大汉才发现那名护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后,并紧紧拽住了鞭梢。
从对方眼中射出的、有如实质般刺人的寒光让他抖了抖,不自觉地松开手指··    “小家伙·”·    大汉朝奥兰多叫道,他看得出对方才是主导者,“每个家族收拾自家的逃奴,在岛上可没有任何人会插一杠子,这是禁忌”·    奥兰多瞪他一眼:“我不管,我不准你再打他。”
    因为格雷的威胁隐隐存在,大汉并不计较奥兰多的颐指气使:“你以为只要我放过他,他就能够活下去了吗”·    “不是吗”·    大汉笑了:“小家伙,别太天真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放逐之岛在这里,就算是一个平常人,长着张漂亮脸蛋也要谨慎行事·而他……可是个奴隶凡是奴隶,都会带着奴隶特有的魔法烙印,那是根本没办法去掉的烙印。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看出他的身份,也就想怎么对他都可以,懂吗”·    “没关系,我带着他就可以了。”
    “……”·    大汉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他盯着奥兰多看了很久,看得少年眉毛一扬想要发脾气的时候才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那你自己就要小心了·”·    扔下这句话,大汉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名护卫的对手,为了一名逃奴让自己的生命陷入危险,除非他疯了。
    奥兰多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伸出手··    他忽然惊叫了一声··    因为那个看上去奄奄一息的少年居然睁开了眼睛,清澈的双眼仿佛在告诉别人他的神志非常清楚。
    “你还好吗”·    几声微弱的呻吟从对方咬紧的牙关中泄出,伴随着一声断断续续的回答:“还……还……还好。”
    奥兰多仰起头:“格雷,把他带回旅馆·”·    放逐之岛上没有神官,但是水系魔法师却很容易找到··    经过治疗以后,那名逃奴少年——他告诉奥兰多自己的名字叫派克——的伤势很快就愈合了,只有缺乏营养导致的苍白依然如故。
    他感激而郑重的向奥兰多行了一个非常正式的礼,才在桌边坐下,望着那一盘盘菜肴的眼光如同饿狼··    “吃吧·”·    “谢谢您,尊贵的大人。”
    很显然,这种称呼让奥兰多很高兴,他立刻招来侍者又加了好几道更昂贵的菜··    派克怯怯的笑了笑,这一笑,立即让那张清秀的面孔变得生动而漂亮起来。
他垂下眼开始进食,一切思绪都隐藏在了睫毛的阴影里··    奥兰多眨眨眼,同样笑嘻嘻地看着他··    随着沉寂之月的到来,白天越来越短。
    按照预定计划,他们两人要在黑武士镇找到一位向导·因为对岛上的居民而言,他们所要去的地方并非隐秘·但,那里危险的程度也让愿意担任向导的人数为零——当然,强者是不会愿意屈尊当一个小小的向导的。
    格雷拍拍奥兰多的头,他不喜欢看到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或许,取得一张足够详尽的地图也不错·”·    “咦,好象也对。”
    此时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刚刚结束晚餐·这一顿的菜色丝毫不比之前逊色,让派克又一次向奥兰多道谢··    “大人,您是要去哪里”听到他们的对话,派克不禁问道。
    “魔巢,你知道吗”·    派克的脸色微微一白,说道:“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放逐之岛上的每个人都知道魔巢,那是位于叹息丛林最深处、传说生长着无罪之花的地方。
但同样的,每个人也都知道叹息丛林是岛上最危险的地方……那里不仅生活着各种各样的高阶魔兽和稀奇古怪的食人植物,而且里面的地形瞬息万变,即使是最老到的猎人也不敢保证不走错路。
    “是啊,是很危险·”奥兰多撅起嘴巴,想起下午去找向导时碰到的钉子··    “那可是叹息丛林最深处啊。”
    “恩,但只要向导带我们到外围就可以啦·”·    派克的喉咙发出一声咕噜声:“如果……如果大人您相信派克的话,我愿意,我愿意带您去。”
    “你”·    格雷用不相信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派克许久,才再次开口道,“听说叹息丛林里的危险数不胜数,你应该知道,最后能不能活着回来是个大问题。”
    派克双眼闪闪发亮:“可要是那时候大人不救我,我早就死在鞭子底下了·或者大人不带着我,我也肯定会死的,也许死得更惨·而现在,只是让我带带路,就算是必死无疑又怎么样呢”·    这少年说话的时候,神态认真而虔诚,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相信他。
    奥兰多呼啦一下抓住了他的手,高兴的问:“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被深深注视着,派克的神色丝毫没有波动:“真的。”
    “你真是个好人”·    奥兰多给他来了个热烈的拥抱··    在挑起眼角朝格雷看了一眼后,派克垂下睫毛微微的笑。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找到愿意带路的向导,放下一桩心事的奥兰多很自然地打了个呵欠,眼睛变得惺忪起来,“我困了。”
·    派克殷切的说道:“大人,您早点睡吧·”·    奥兰多点点头,嘟囔了一句“晚安”就拉着格雷往房间走去。
    二十四·放逐岛不需要怜悯·    “呀,月亮出来了”·    第一天的沉寂之月格外细也格外弯,与大陆上不同的是,在放逐岛上看到的月亮是红色的。
岛上的居民一般称之为红月,有时候则是血月·由此得名的红月城,是放逐之岛上最大也最繁华的城市·以红月城为中心,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的城镇,则都以黑武士、黑骑士、黑巫师之类来命名。
    按照派克指出的路线,三人离开黑武士镇,踏上了前往黑巫师镇的道路,并在第三天傍晚到达这座小镇,在旅馆中住下··    “真的是红色的”·    对奥兰多而言,最有趣的事却是新出现的沉寂之月。
    淡淡的轻云流动在新月边缘,被月光一照,仿佛也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绯红··    奥兰多撑着下巴趴在窗台上,红月倒映在湖水般的绿色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一簇细小的火苗。
    “真的好漂亮呐~”·    他打了个呵欠,听到脚步声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    有节奏的敲门声后,派克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了过来:“大人,您睡了吗”·    “还没有。”
奥兰多揉着眼睛走过去打开门,看到派克手中端着的托盘,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如果说最初决定带上面前这清秀少年是因为看他可怜,然后被打动则是因为他愿意担任向导……那么现在派克存在的意义却又重了几分。
    奥兰多是坦帕尔家族的少爷,自然不会烧菜做饭;格雷虽然有一手野外生存的绝活,事实上也仅仅保证温饱而非享受··    在离开黑武士镇的第一天,派克接过格雷打来的魔兽,进行了娴熟的处理,并烤出非常美味的烤肉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管是烧烤还是汤肴,都证明了派克最擅长的绝对是厨艺。
在询问后他羞怯的笑了笑,告诉两人过去在盖列恩家族时,他是家族中最高等的厨娘的仆人··    总而言之,奥兰多如今看着派克的眼神也很像曾经的希尔顿看着他自己的眼神……非常热烈,热烈得让格雷莫名有些气闷。
    “这是什么汤,很香啊·”奥兰多吸了吸鼻子,闻见空气中飘散的那一丝淡淡香气,眼睛笑弯,就像此时天上的新月··    “这是用蕈蘑和风狐肉煮成的汤,在半熟的时候我加上了切成碎片的甘蓝草。
甘蓝草能够去掉风狐的特殊味道,并让蕈蘑的鲜味渗透进肉汤里·”·    “派克好象很喜欢做菜哦·”·    派克望着汤罐微微一笑:“是的,我想像我妈妈一样成为一位厨师,让每个吃了我做的菜的人都变得快乐。”
    “很好的愿望·”·    奥兰多歪了歪脑袋,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我衷心的希望你能达成这个愿望·”·    “谢谢大人的鼓励,那么我先退下了。”
·    “恩·”·    派克迟疑了一下,退出门外,关上房门的时候,他犹豫的眼神最后从汤罐上掠过,剩下的只有坚定。
    脚步声逐渐远去,奥兰多转头看了眼天边的红月,又看了眼汤罐··    他凑过去闻了闻,嘴角翘了起来:“真的很香啊~”·    眼珠轻轻一动,他倒了一半汤在托盘中的碗里,端起碗摇了摇,少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恩……好东西还是要和格雷分享才有趣。”
    “格雷,来喝汤”·    奥兰多的手刚挨到门把上,格雷已经睁开眼睛,果然见到那位丝毫没有敲门这个自觉的家主大人走了进来。
    “又是派克送来的”·    奥兰多撅起嘴:“难道你以为我会煮汤”·    格雷接过碗,鼻子动了动:“似乎很不错。”
    “当然很不错这可是派克特别做给我的”·    “……”·    格雷瞥了眼美味的汤,有点想把它泼出去的冲动。
    “快喝吧,很好喝的·”·    格雷看到少年眨巴眨巴眼睛,很期待的样子,他压下了那种冲动:“你喝过了”·    “当然……”没喝。
    奥兰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答他,又催促了一声:“快喝吧”·    狡黠被遮掩在眯起的眼底,像两簇火苗般不断跳动着,然后蔓延纠缠住了映在那里格雷的身影……·    啊啊,他真的有些迫不及待了……·    扑通——·    一声闷响过后,房间沉入寂静。
    灯光在奥兰多脸上投下班驳的阴影,垂着脸注视格雷的少年的表情在阴影中越来越模糊·只有依稀可见那上扬的唇角,说明了他的心情不错··    少年的视线缠绕在格雷身体上,一寸一寸缓慢的移动,像是要将那身衣服一件件剥掉般的炽热……·    直到走廊上再度响起脚步声,奥兰多像是被禁锢住的身体才微微一晃,他扁扁嘴,吐出两个字来。
    “讨厌”·    “放逐岛果然是不需要怜悯的,是吗,派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摸黑朝桌子走去的纤细身影猛的停住脚步。
    奥兰多的手飞快地在黑暗中划过,几点幽绿色的光芒随着他指尖的跳动,从半空中飘散出来·幽绿的光芒慢慢散开,形成一片飘舞的薄雾··    逃奴少年惊恐的脸被映成一片淡绿。
    他的瞳孔猛的紧缩··    “你……”·    “我”奥兰多牵动嘴角,“我怎么了”·    砰、砰、砰——·    好象有一只大锤不断的在击打着,那张精致的脸上优雅的笑容让派克的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从派克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但他一句完整的话也无法说出··    心脏在被重击后又像被一只名为恐惧的巨手给紧紧攥住,呼吸和血液的流动都被狠狠压迫住。
曾经充满整个身体的勇气就像曝晒下的水渍,迅速枯竭了·冷汗潸潸的从背后、从腋下、从身体的每个角落冒出来,不一会儿就浸湿了衣服,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派克一直以为自己扮演的角色很到位——逃跑被救下的奴隶,对新主人表现出极大的忠心与热诚,有一门不错的手艺,还有个普通人应该有的理想——然而此时,他才明白演起戏来真正到位的人是谁。
    这个长着一头柔顺的栗色头发、精致的轮廓和眼睛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年,他一直以为他不谙世事、温和无害——对方的每一个表情、动作和话语都说明了这点。
    现在奥兰多正挑起眉毛微笑,润泽的波光在眼底流淌,修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依旧那么无辜……·    但是派克明白,他错了··    对方绝对不是沐浴在圣光中的圣子,而是黑暗中才可能存在的深渊恶魔。
    派克木然地抹了抹额头,手心濡湿的感觉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紧张·他好容易总算找回声音,只是沙哑得吓人:“坦,坦帕尔大人……”·    “恩”·    “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没有喝下那罐汤,怎么会……·    奥兰多耸了耸肩:“我不是说了吗我衷心的希望你达成那个愿望,可惜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难道您一开始就……”·    “难道你从最开始就决定做到今天这一步吗”奥兰多又歪了歪脑袋,反问派克,那副模样就像一个天真的小孩子遇到了让他不解的事。
    “不是……”·    “那么我当然也不是·”·    “但您……”·    奥兰多凝视着那双同自己有点相似的眼睛:“知道吗,我当时决定救你,是因为我觉得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以为你和我是一类人。”
    他的视线穿透了派克的身体,也穿透了其他一切屏障,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派克不敢吭声,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了一个黑影从窗口闪过。
心情蓦然一松,他竟然有种快要虚脱的感觉··    “可是我发现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派克,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派克这时候已经恢复过来,他奇怪自己刚才怎么会被奥兰多给压制得说不出话来,他恨恨地瞪着对方,清秀的面孔透出几分阴狠来:“信任”·    他嗤笑一声:“你认为你真的给我信任了吗如果是真的给了,那么今天晚上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没错,你救下了我的性命,还让我吃饱穿暖,最初我的确很感激你。
可是……你知道吗,你真的明白我身份的意义吗我是奴隶,带着魔法烙印的奴隶·而你是从放逐岛之外来的人,你不可能一辈子带着我,更不可能将我带出放逐岛……而你……显然是要从岛上离开的。
既然注定了未来要被你抛弃,那么还不如我先抛弃你”·    “更何况,你要去的地方竟然是魔巢魔巢是什么地方,放逐岛上人人都知道那是不能接近的地方你根本没有可能进入魔巢再活着出来,既然你肯定会死,我愿意给你一个美妙的死亡,难道不好吗”·    奥兰多嘴角泛起一抹古怪的笑意:“看来放逐之岛真的就像传说的那样,背叛者也能给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你确定,你今天晚上是来杀我的”·    派克的笑声在他最后的这句话里戛然而止:“竟然连这点都看出来了,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奥兰多笑着露出牙齿,在灯光下反射出森寒的白光··    只一刹那,派克想到了密林里最凶猛的魔兽,不禁抖了抖身体,但他马上又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对杀掉你对我可没什么好处,不管怎样是你救了我所以我只准备将你活捉,难道这不比你死在叹息丛林里好吗”·    “是吗……”奥兰多淡淡说道,“难道将我交给那位盖列恩大人,你不会获得别的什么吗,比如脱掉奴隶的身份成为平民。”
    派克瞪大了眼:“连这你都知道……”·    “对呀,你可以说点我不知道的事吗”奥兰多冲他眨了眨眼,眼睛里像荡起了层层涟漪。
    派克忽然明白,盖列恩大人为什么想要奥兰多了……他瞥了眼窗外,说道:“当然可以,你大概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人想抓住你吧·”·    谁知奥兰多的声音依然没有一点波动:“你是说希尔顿”·    “……”·    派克的脸色在红月和灯光交错照映下显得惨白起来,“原来连这你也知道,你确实不简单。”
    奥兰多在心里翻个白眼:有什么不简单的,你也知道自己有魔法烙印,居然还敢到处和那些人联络,我看不出来才怪……·    “但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就算你看出了这一切,你也不过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厉害的是你那名护卫罢了。
但是,希尔顿先生可是位魔导师·”·    奥兰多虽然觉得继续说下去会让对方受到更大打击,但想了想,他还是开口说道:“派克,你不知道吧。”
    “什么”·    “在遇到你的前一天晚上,格雷刚刚在武斗场胜了那个胖子哦·”·    “什么”·    派克蹬蹬蹬倒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呵小子,你就别在这里吓唬人了”·    正在这时,派克期盼已久的救星终于来到,一道黑影迅疾如电般从窗口跃了进来,拦在他身前。
·    “……干嘛长这么高·”奥兰多不快地嘟囔一句,朝对方瞪了过去··    他要仰高脖子才能将来者的模样看清,这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双目湛湛,身材异常高大,衣袍无风自动,显然对方是位剑师以上的高手,因为斗气在他身畔已经化为如护盾一样的保护罩。
    老者被奥兰多说得一愣,不由的仔细看了看这次的任务目标,然后点了点头:“好漂亮的小子,可惜却是个男的,只怕反倒有些不妥·小子,虽然我大剑师坎尼并不想为难你,但家主的命令我也不能违抗。
听说还有个不错的刺客,他在哪里如果他能胜过我,我就放过你·”·    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插了进来··    “放过坎尼你放过他,我希尔顿可不会。”
如同一只圆球的胖子边说边挤进门,“我倒要看看没有幸运之神的保佑,那刺客小子有什么手段赢我不过就算这回幸运之神还是站在他身后,但只要你落在我手上……嘿嘿,嘿你怎么还不把他叫过来,我可等不及啦”·    奥兰多撅了撅嘴:“很遗憾,你这个愿望我似乎无法满足。”
    “啊”·    他朝桌上的汤罐努努嘴:“派克好象在这汤里下了什么奇怪的药,格雷又喝了我拿过去的汤,所以……”·    三个人惊奇的视线同时集中到奥兰多脸上。
    派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知道汤有问题吗”·    “我是知道啊·”·    “那为什么还……”·    奥兰多撇嘴:“我需要解释给你听吗”·    “……”·    奥兰多抬起眼,湖水般的双眼中像是倒映了漫天的星光:“你们是来和我聊天还是来捉我的”·    希尔顿怨毒地盯住他,好象要把被搜刮走的宝贝们就这么看出来:“既然你要找死,那也怪不得我了”·     · 25-27·    二十五。
我是炼金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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