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判官再就业+番外 by 王老吉(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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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岗判官再就业+番外 by 王老吉(下)(2)
·    ·    第98章 雕花(请勿在吃饭时阅读本章节)·    ·    “……”·    张庶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他之前从没见过陆寒前世的样子,他战死的画面··    陆寒的身后还扛着王旗,在北地凛冽的寒风之中猎猎招展着,他身上已经中了好几箭,两边的肩头都是殷红的伤口,腹甲已经残破不堪,从胸前到左腹上面,是一道绵延深不可测的伤痕。
    他的手还紧紧地握在身旁的大树上面,指甲都深陷在树皮之中,就那样站在那里,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并不愿意跪着死去··    “怎么会这样”·    张廷枢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考虑到张庶的感受,朝苏杭摆了摆手,让他收了神通。
    陆寒的前世没有任何问题,就跟他自己讲述的一样,身负王旗力战而死,身为国殇受到地府重用··    “前世……前世……”·    张廷枢喃喃自语反复说着这个词。
    “前世”·    忽然,他原本眯着的眼睛瞪得浑圆了起来··    “陆寒没有转世,这不是他的前世”·    “什么”·    张庶还沉浸在方才的画面之中,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陆寒战死的事情,算是他的现世,不是吗”·    张廷枢修长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面随意敲击着,眼神流转了起来。
    “人是不可能会因为现世做过的事情遭到报应的,所谓的现世报,不过是弱者安慰自己的一种手段,实际上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因为现世的所有果报向来都是由阳间的司法部门所管理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并不在地府所管辖的范围之内。”
    “然后呢”·    “你有没有想过,陆寒虽然死了,却还是陆寒,他并没有再次转生,所以他也不会因为现世做过的事情而受到惩罚。”
    “是这样·”·    张庶心思缜密并不在张廷枢之下,只是跟他比起来社会阅历还很浅薄,这会儿被他一提点,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所在。
    “苏杭·”·    “小的在”·    “陆寒的上一世,搜索的到吗”·    “这个需要面部精准匹配一下,我试试。”
    镜妖眯起眼睛,开始在古往今来的各种镜子和反光面上寻找跟陆寒的脸相匹配的轮廓,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在张庶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忽然,镜妖停止了搜索,脸上显现出有些为难的神情。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唔,搜到了,还好,前世是在官衙之中,有高悬的明镜,不过……”·    镜妖很为难地看了看张庶。
    “画面内容带有强烈暗示,系统归结为28禁啊,需要打码·”·    张廷枢自然是无所谓的,他是前朝宰辅,金文玲在世时号称一代令主,光是监斩官自己就做了无数次,炮烙车裂凌迟,什么样的花样儿没见过,只不过张庶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陆寒是什么情形,比刚才的,还要凄惨吗”·    张廷枢看了看脸色煞白的张庶,如果死相太惨的话,他还是不要看了。
    “啊不不不,这一回他是反派大boss·”·    “嗯”·    张廷枢想了一下,有点儿明白了,点了点头。
    “那你还等什么,播放吧·”·    镜妖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双眼盯住了雪白的墙壁,按下了play键··    开始的图像不怎么清晰明朗,似乎所处的位置是一所采光条件很差的房屋,还伴随啮齿类动物发出的“吱吱”的响声,让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晦暗阴森的格调。
    似乎从很悠远的地方,传来了人类的声音,那是一种被压抑着的喘息声,难以形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有人在公共场合忽然撞到了迎面骨,或是手指被门夹住了的时候,还要顾及颜面无法惨叫,所发出的那种“嘶嘶”的忍痛的声音。
    张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情节跟他看过的恐怖电影有些相似,似乎在下一秒,就会出现什么惨不忍睹,血肉横飞的画面··    这是什么地方牢房吗陆寒的前世就是在这种地方生存的吗·    还没等张庶想出一个头绪来,墙上的画面好像监控摄像头一样地转移了,那确实是一所牢房,狭小的窗户开得很高,几乎已经贴在了天花板上,上面是一根一根很密实的铁条,其实若没有铁条也无所谓,除了婴儿之外,应该没有人有本事从这么小的空隙钻出去。
    窗户里透出一点点的光线,即使隔着镜头,张庶都觉得有点儿窒息,那一缕熹微的光线之中,漂浮着各色尘埃,可以想见牢房里的空气是多么的浑浊··    紧接着,张庶毫无预警地看见了陆寒的脸,他前世的脸竟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上去年纪要比现在年长了几岁,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的模样。
    看他的打扮,看不出是什么品级,没穿官袍,甚至连狱卒的服色也不是,只是穿着寻常粗布衣裳,肩头绑着两根粗麻绳,为的是不让自己的袖子随时掉下来。
    这种装扮在现代不常见了,张庶却觉得很眼熟,细想一下,跟自己常去的寿司店里那几个大师傅的打扮有点儿相似,应该是当年从中国传过去的,人们在帮厨时的打扮吧,难道陆寒上一世是个厨子吗·    他一直都在埋头做事,很专注的样子,伴随着角落里不知道什么人的低声呻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忽然,陆寒微微笑了一下,脸颊泛起了一点点的红,这种表情让张庶都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这样的笑他很熟悉,陆寒在每一次求欢之前,都会这样笑一下,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感,兴奋而害羞,让他每次都隐忍不住。
    可是张庶的笑意很快就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随着镜头的不断下压,他看得很清楚,陆寒的面前摆放的并不是案板,而是一张特制的刑床,上面也不是什么美味佳肴,而是一具人的身体。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那个人还有头颅的话,张庶还真是没能一眼看出来那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活人··    因为从那张完整的脸皮之下,就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了。
    他的身体似乎是被一种非常锋利的刀刃精巧地切割过,张庶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刀法,简直把人变成了一道菜,一朵血肉之花··    那个人的身上盛开着许多精致巧妙的伤口,让张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跟刘半仙儿在胡同儿玩耍的时候,常常围观进城来卖萝卜的乡亲闲来无事雕刻的那种萝卜花儿。
    那种萝卜诨名叫做心儿里美,外皮青翠,内中鲜红,只是单吃就非常清甜,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为了吸引女人孩子来买自己的菜,在挑着的担子前头,都会挂上用非常精致的刀工雕刻而成的一朵萝卜花儿。
    张庶得到过一朵萝卜花儿,是刘妈妈买给自己的,虽然礼轻但是情重,他一直都舍不得扔,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细看··    那种刀工相当的繁复,要一层一层曲曲折折地剜去许多萝卜的皮肉,又不能伤害到其他的部分,上面嫣红,下面翠绿,远远的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朵盛放的玫瑰。
    时隔多年,张庶依然记得那种精致的美,就好像眼前的这具人体一样,那么多血肉雕琢而成的花朵,如果不是在一个活人身上,它们甚至可以激起人的食欲,就好像寿司店里卖的名字叫做花之恋的三文鱼寿司。
    张庶攥紧了拳头,强忍住了喉头呼之欲出的呕吐感,这是陆寒的杰作吗那个人的胸膛还在微弱地上下起伏着,但是周身上下百十朵的血肉之花虽然鲜艳,却一滴残余的血迹也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面对这样的场景,陆寒竟然还笑得出来,那个笑意原本是那么纯净的,曾经让自己忍不住想把世界上的所有美好都奉献给他,然而现在……·    “呕”·    张庶的心理状态已经超过了极限,加上最近的打击,让他再也坚持不住,顾不得还在张廷枢的办公室里,俯下身子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强强业界精英·    “苏杭·”·    张廷枢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镜妖一下子收住了神通,赶紧上前去扶住了张庶··    “张总,您没事儿吧”·    “对不起,老太爷,我……”·    “这不怪你,谁也没想到陆寒的前世会是这个样子。”
    “那不是他”·    张庶很难得地呛了一句声··    他从小到大都不会对张廷枢这样说话,可是这一次,却为了维护陆寒而说了一句重话。
    “……”·    张廷枢没有见怪,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反而很温和地说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今天就先回家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我还需要跟你外家再商量,刚才那边传了信息过来,说亲家少爷已经回帝都了,这就要来拜访,我也不虚留你了,回去吧。”
    ……·    张庶走后,张廷枢放松了身子坐在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面,眯起了眼睛,想了想要怎么跟澹台流光商量的腹稿,按理说张庶的过继手续都已经办完了,在这件事情的处置上面,自己必须要尊重他外家的意见多些,不知道澹台流光那边怎么想,如果事情必须要求助到纨贝勒的话,凭着云萝的这一层关系也许更好说话。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什么,对着苏杭点了点手··    “把刚才那段接着播完·”·    “是”·    镜妖见多识广,完全不在乎刚才的画面,眯起桃花眼就开始play。
    画面上,陆寒带着那种似乎略有青涩感的笑意看着自己的作品,欣赏了一会儿,对着身后的狱卒招了招手··    “是,大人”·    狱卒们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拿过了一个体积不大的木桶,看不清里面是些什么东西。
    陆寒戴上了生牛皮制成的手套,伸手在桶里搅拌了一下,挖了一坨什么东西出来··    那些东西竟然在他的手上缓慢地蠕动了起来··    “这么漂亮的花朵,怎么能没有养分呢”·    陆寒的声音很温和,如果闭上眼睛倾听,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的脸色潮红了起来,将手上的虫卵,慢慢地涂抹在那朵盛开的鲜花上面··    ·    第99章 赎罪期·    ·    具有强烈暗示画面的男主——陆寒,此时此刻正蹲在张庶家的茶房里愁眉苦脸地窝住了身子,呆头呆脑地烧着火。
    张庶家是前朝传下来的旧宅,还保留着当年煮饭炖茶的茶房,连带着灶台全都完好无损地保全了下来,虽然后来单独装修了现代化的厨房,这里却变成了陆寒的乐园。
·    对于一个古代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灶台更让他有家的感觉了,如果是陆寒下厨的话,一定会选择这种简单古朴的方式来烧菜,只不过家里还要定期在淘宝上买秸秆,快递都不知道他家买这么多秸秆做什么。
    陆寒有一搭没一搭的烧着火,灶上炖着满满一锅牛肉,已经炖了两个小时,这会儿香气都已经四散开来,满院子都是炖肉的味道,另外一边的小灶上架着个巨大个儿的平底锅,已经烙好了一斤一张的大饼,还是葱油的,有一边已经烙出了焦黄的疙瘩。
    张庶喜欢吃西餐,可是自己不会做··    陆寒愁眉苦脸地想到,自从张庶今天回到家里,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跟他说话也不怎么搭茬儿,淡淡的样子,午饭晚饭都没吃,这样下去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烙饼炖肉合不合他的口味,平时做这道菜的时候看他吃的倒是挺香甜的,这道菜以前自己活着的时候说是家里的年菜,说是年菜,不过活了十七年,差不多也就吃上过两三回吧,赶着年景好的时候,还要年关的时候家里碰巧病死了一两个孩子,人口稍微简单些的时候,才有这样的好菜可以吃。
    “张庶,我能不能进来啊”·    虽然住在一起的时间挺久的了,陆寒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很客气的,不得不说古代人的涵养在整体上要比现代人类多拿几分。
    “嗯,进来吧·”·    卧室里的张庶声音闷闷的,好像是从被窝里传出来一样··    他就是这样一整天都窝在被子里吗回来的时候问了下张廷枢那边的对策,他也是什么都不肯说,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急急忙忙地洗了澡就躺下休息了,到底张廷枢说了什么让他这样绝望的消息呢。
    陆寒并不是不心疼蚕豆,如果可以挽回这个孩子,他也愿意付出他能力范围内的全部代价,可是他无法付出张庶,也不可能同意张庶把自己搭进去,这件事他们必须谈谈。
    “还在睡啊”·    陆寒推门进来,发现张庶果然缩在被子里不动,他试探着问了一声,把热气腾腾的饭菜随手搁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不,我没事,刚从医院回来,还去什么·”·    张庶依然躲在被窝里没有出来,只是背对着陆寒,把被子掀起了一点儿缝隙,随口敷衍了几句。
    “那,起来吃点儿东西吧·”·    “谢谢,我不饿·”·    听到吃东西,张庶干脆把刚才打开的一丝缝隙都关闭了,整个人好像河蚌一样,完全蜷缩在了被子里,严丝合缝,一点儿露面的意思也没有。
    “你都躺了一天了,不吃东西怎么行啊”·    陆寒那点儿混不吝的性子让张庶彻底地挑了起来··    他这样的状态,虽然没有跟自己争吵,可是整件事看上去,就好像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一样,孩子出事,一天到晚还想着吃穿用度这样的琐事。
    可是面对家庭里随时会出现的变故,难道不思饮食就是负责的表现吗蚕豆无论出了什么事,他们俩作为双亲总还是要打起精神积极面对的,把自己弄得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有什么用呢·    “张庶,起来,你必须吃点儿东西。”
    陆寒很少用这样类似于命令一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伸出手去攥住了张庶的被窝,一扬手就把他藏身的棉被给掀了起来。
    “你干什么·”·    张庶可能是缩在被子里的时间有点儿长了,一时半刻眼睛还不太适应室内顶灯的光线,他眯起了眼睛,有点儿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不过也没说重话,只是语气不轻不重地反问了一句。
    “我……”·    陆寒原本想好了一肚子的话,看到他恹恹的模样又有点儿怂了,很乖巧地拿起遥控器灭掉了顶灯,只留下几盏小夜灯,在静谧的秋夜里闪烁着暗昧的光线。
    “我这不是怕你饿坏了嘛,吃点儿东西吧·”·    陆寒打定主意,打算哄张庶吃了东西再跟他掰扯掰扯蚕豆的事儿,结果炖肉烙饼刚端上来,张庶看了一眼,竟然很慌乱地摆了摆手,推了推陆寒的胳膊,紧接着就扶住了床沿儿干呕了起来。
    “对不起,陆寒,请你出去,我……”·    张庶咬紧了牙关,可是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喉咙里就传来了一阵翻江倒海一样的呕吐感,他控制不住自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只吐出了一点点的酸水,伏在床边剧烈地喘息着,看起来非常难受,让陆寒的心都揪了起来··    他赶紧把食物端了出去,又接了一杯温水,拿了一个空碗给张庶,伺候他漱口,一面自己动作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烂摊子。
    等陆寒拿走了盥洗的东西,擦干净了地板,洗手折返回来时,张庶已经重新躺了下来,他没有继续缩进被子里,就那样无助地躺在枕头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呕吐过后的无力感让他有些失神,放下了所有的伪装,很漠然地发着呆。
    “张庶,你觉得怎么样了”·    陆寒很自然地凑了过去,坐在他的床边上,伸手按了按张庶的肩膀··    “不”·    他脱口而出了一句话,忽然又伸手捂在唇上,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床的深处缩了缩。
    “张庶你,在害怕我”·    陆寒的手停在半空中,甚至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放下来。
    他从没有这样拒绝过自己,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他们的关系是雇佣,还是恋人,他都没有这样过,这是什么,害怕嫌弃这样的反应让陆寒觉得受到了伤害。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蚕豆·”·    “不是,陆寒,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庶很想告诉他,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快要到极限了,可是他又不能告诉他,他不能跟陆寒说蚕豆平白消失很可能是因为他前世作孽太多,是因为他不配有孩子。
·    自己有多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陆寒是知道的,他甚至是嫉妒的,可是因为是张庶的孩子,所以陆寒也很爱它、关心它,所以他更不能把蚕豆现在危险的处境都怪罪到陆寒的头上。
    “陆寒,这跟你没有关系,因为我刚才吐过,所以怕你沾染上了而已,你别多心·”·    张庶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实话。
    “唔·”·    陆寒心地纯良,可他也不傻,他看得出张庶隐瞒了一些东西,可又说不准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索性脱了外衣爬上了张庶的床,学着他的样子拿过一个软枕靠在身后,和他肩并肩坐在了一起。
    “张庶,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军队里的事·”·    陆寒好像小孩子那样,抱着膝头团坐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
    “以前副将以上的官职是可以携带随军家属的,有一次我们抓到了一个私吞军饷的人犯,那人品级不低,家眷都在军中·”·    陆寒说着故事,一面替张庶掖了掖被角,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塞进了被窝。
    “他自然是要被枭首示众的,可是等我奉命到了那人的家里,去抄没家产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妻子也殉情自尽了·”·    陆寒的目光辽远了起来,冷冰冰地盯着半掩的窗帘。
    “你看,即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有了夫妻这一层关系,人与人之间还是会变得比别人亲密很多,所谓的永结同心、百年好合,虽然听起来很俗气,但这种关系就是一辈子的约定,别人谁又能陪你一辈子呢”·    “陆寒,我懂,我明白的。”
    张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两难,他何尝不想要一辈子,更何况这是陆寒舍弃了鬼神的身份,心甘情愿陪他老死在世界上的一辈子··    陆寒作为判官,这一世的意识原本要存在一千年以上,如果在东家做得顺心,再签也不是没有可能,虽然他没有实体,可是却等同于鬼仙,位列五仙之一。
    可是陆寒为了修改自己的命格,将两个人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才导致他提前下岗,服役还没有超过九百年,意识存在的时间短了整整十分之一,一百年,一个人的一生。
强强业界精英·    “……”·    张庶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信马由缰的思绪之中,似乎有一个什么很重要的信息被忽略了。
    到底是什么呢陆寒提前结束了自己在阴间的服役生涯,一千年,做了九百年,这个比例··    90%··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可是蚕豆却只能在自己的身体里存在9个月,这其中的比例是一样的·    如果两者之中存在着某种联系的话,那……细算起来,岂不是陆寒用蚕豆的命换了自己的命·    ·    第100章 烧艾·    ·    “张庶,张庶,你怎么啦”·    陆寒觉得张庶看他的眼神有些发直,伸手在他眼前晃悠了两下。
    “陆寒,你不会做伤害蚕豆的事,是吗”·    张庶竟然一下子扑了上去,紧紧地搂着他··    他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攥着他的后颈,那么用力,甚至带着一种威胁性,让陆寒一下子放松了全身的肌肉,任凭他抱着。
    他们之间的互动向来如此,因为张庶在床上更加辛苦一些,所以陆寒对他的强势也相当包容,总是在合适的时机服个软,这么久了,都已经形成了现在的习惯。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伤害蚕豆呢·”·    “嗯,我信·”·    张庶相信陆寒不会是刻意为之的,因为自己有了这个孩子,他显然也很惊讶,陆寒虽然有他冷酷无情的一面,但是对无辜者,他总是怀抱着歉意,甚至那些人的不幸与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也会为他们唏嘘,更何况是自己的亲骨肉。
    “你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啊”·    陆寒试探着拱了拱身子,从他的怀抱之中拱了出来问道··    “不,没什么。”
    张庶别开了视线,看向别处··    “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都有点儿神经质了·”·    他放开了陆寒,把他推躺在床上。
    “你照顾了我这么久,现在也累了吧”·    “我不累,你要是还想再说一会儿话的话·”·    陆寒虽然这么说着,可是眼皮都在打架了,今天趁着张庶不在的时候,他几乎是上天入地的在寻找门路,可是往日的同僚们都访遍了,他们却总是支支吾吾的说不清。
    陆寒心里有怀疑的成份,可是现在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暗行御史是不能随便再进入十王殿见驾的,更何况这是为了自己的家事,并不是公事,但听崔钰他们的口气,似乎上头对这件事也并不打算插手,如果再没有什么出路的话,那只好亮出最后的底牌了。
    陆寒不愿意做的鱼死网破,更何况他喜欢纨贝勒的性子,心甘情愿和他做好基友,威胁朋友的事情会是他一生的污点,蚕豆救回来,也不可能再见菀菀了,真的只能这样吗·    他纠结了一整天的时间,可是却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张庶,现在看起来,蚕豆的命灯还没有完全烧完,如果事情还有转机的话……·    陆寒枕着张庶的大腿,思绪信马由缰地想着,一面嘴上应付着他,困得脑袋一歪一歪的,强打着精神。
    “陆寒,睡吧,我给你守夜·”·    张庶俯下身子,在他的额头轻轻地吻着,他吻得很绵长,弄得陆寒一下子就睡熟了··    ……·    张公馆。
    “老太爷,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    “你先把汤药喝了再说·”·    张廷枢这会儿已经换上了长袍一样的睡衣,神色悠闲,与白日里那种西装革履咄咄逼人的气质显得非常不同。
·    张庶端起了茶几上的汤药,那股苦涩的气息还没入喉就已经呛得他有些难受了··    “喝吧,这是我从以前带回来的方子,有固本之效,在蚕豆的事情解决之前,能帮你吊住它一段时间的命灯。”
    “真的”·    张庶听了张廷枢的话,一点儿也没有迟疑,闭上眼睛一扬脖子,把一整碗的汤药全都灌了进去,他的眉头很快地纠结在了一起,紧紧地抿着唇,防止自己吐出来。
    “陆寒那边·”·    “他已经睡熟了,放心吧,老太爷,我这么晚过来,是想……”·    张廷枢摆了摆手,打断了张庶的话头儿。
    “这个先不用说,张庶,你去洗个澡·”·    “……”·    张庶有点儿没明白他的意思,站在原地没动,迟疑着看着他。
    “去吧,准备一下,我不会害你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张庶是不能不去了··    虽然他也是张公馆的孩子,可是还从来没有在这座前清留下来的大宅第之中过夜,从小也是养在外面,直到父母双亡才不得不认祖归宗的,这是第一次在祖宅之中进行这么私密的活动。
    这间浴室相当干净,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全部的洗护产品也都是全新的,看来老太爷在早前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洗澡呢张庶不敢多问,总之老太爷不会害他就是了。
    等到他洗好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服务台上,自己原本叠好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病号服··    “……”·    张庶几乎开口要向外面招呼,想了想,还是隐忍住了,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面的小卧室里,张廷枢坐在床头的沙发上正在盯着手机,他身旁放着一个看上去有些破旧的口袋,身边是一架手术室器械车,上面放着各种消毒止血的物品。
    “老太爷,这是……”·    “张庶,过来躺下·”·    张廷枢的话冷冰冰的,没有什么人情味,让张庶迟疑了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护在了腹部。
    “别怕,我要替你烧艾·”·    张廷枢看到他的小动作,扯了扯嘴角,对他招了招手··    “烧艾”·    张庶在日常生活中虽然对这种事没有什么接触,不过他是影视公司的经理,多多少少都对电视剧的制作有过一定的了解,尤其是他们公司主攻古装宫廷剧,烧艾保胎的戏码几乎在每一部剧中都有过体现。
    “我粗通岐黄之术,在很多年以前,也曾经通过烧艾,保住过一个孩子·”·    张廷枢说着,伸手打开了身边的小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的银针。
    “这,不是说要烧艾吗”·    张庶看过自己公司的样片,烧艾难道不是只是烧掉一些艾草,让病人躺在床上,好像熏香一样的治疗吗。
    “呵,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烧艾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还是说,你怕疼”·    张廷枢看出了他的紧张,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不,没事的·”·    张庶果然有点儿尴尬,很听话地走过来躺在了床上··    张廷枢没有什么忌讳,伸手拉高了他的病号服,露出了比一般人稍微隆起的腹部,伸手在上面按了按,又拉过他的手腕,号了号脉。
    张庶的肌肤在他的手下颤栗着,张廷枢伸手在自己的针包上面精挑细选着银针,一面摇了摇头,难得扯出了一点儿笑意··    “怕吗这点疼都忍不了的话,将来生的时候可有你受的了。”
    张庶原本淡然的眼睛一下子清澈了起来··    老太爷在说什么,他的语气,就好像自己一定会生下蚕豆一样,难道是在自己不在的这点儿时间里,事情有了什么进展吗·    对了,刚才一进门的时候,就发现老太爷的神色明显舒缓了一些,也许……·    “啊”·    张庶的思绪还在不停地运转着,忽然之间,就毫无预警地感觉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张廷枢苦笑了一声,自己也沦为了要给孩子扎针之前,先东拉西扯分散他注意力的江湖郎中了吗··    “没事的,别紧张,第一针挺过去,接下来的就不那么难熬了。”
    张廷枢转动着冰冷的指尖,将手上长长的银针柄不停地捻动着,缓缓送进张庶的体内,第一针扎准了穴位,剧痛之后,是非常绵延的钝痛,张庶一直都觉得自己当得起隐忍二字,可是这一回,他却对自己的忍耐力产生了怀疑。
    “唔·”·    他没有再发出很强烈的声音,但是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双手也紧紧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张廷枢对此视而不见,既然第一针挺过去了,就证明这孩子的隐忍能力完全可以挨到烧艾结束,看来他为了保住这一胎,也确实是拼尽了全力。
    他修长冷酷的手指非常灵巧地续上一根又一根的银针,扎在张庶的肌肤上面,慢慢地帮助他协调呼吸,刺入肌理··    每扎满五根银针,就要用特制的丝线将五根针的针柄缠绕在一起,使它们互相制衡,打通人的经脉,这种时候病人是最为痛苦的。
    张庶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了起来,汗水直接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沾湿了纯白的床单··    “就快好了,再忍忍·”·    张廷枢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丝薄汗,阴胎的胎位与一般的胎儿并不一样,从行针的深浅来看,蚕豆虚化的实体是跪拜在张庶的腹中的,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讲究,是他目前还不能断定的,不过好在以前听陆寒说起过,阴胎的出生都较为顺利,因为体质阴柔绵软,所以并不需要特别拘泥于胎位的反正。
    “呼·”·    终于,在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行针之后,张庶的身体上一共扎满了不下百十来根的银针,五个一簇被丝线缠绕在一起,随着他的呼吸,针柄也在跟着缓缓地颤动着。
    “现在要开始烧艾了,忍得住吗”·    “我没事,来吧·”·    可能是那种绵延的钝痛持续时间太长的关系,张庶觉得自己几乎是麻木了,既然银针深入身体的感觉都可以挺过去,只是烧艾而已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那,咱们就开始了·”·    张廷枢说着,点燃了炭盆里的艾草,用小铁铲端着,将燃烧着的艾草靠近了张庶的腹部··    “唔……”·    张庶的脖子一下子向后梗了起来,这是什么感觉艾草的热力在通过金属的针体不断向体内绵延着,加上刚才的那种缠绵不尽的痛感,就好像一把一把的小烙铁不停地戳进自己的皮肉,直达灵魂的底端。
    “不,不·”·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却还是咬紧牙关稳住了腰身不敢乱动,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开始明白了这种疗法有多么痛苦,张廷枢刚才说过,曾经用此法保住过一个胎儿,那个胎儿的母亲是谁这种连身为男子汉的自己都难以忍受的疼痛,一个女人,是如何忍耐的呢·强强业界精英·    “不,不行。”
    张庶的头开始左右摆动了起来,身子好像鲤鱼打挺一样,一荡一荡的,完全是神经性的抽搐,已经不是凭借着意志力就可以随意控制的了··    “该死。”
    张廷枢也没想到张庶的反应这么大,很可能是因为长期怀着阴胎,造成了体质上的阴寒之气,与阳火冲突引发的剧烈的痛感··    他伸手按在张庶的肩上,紧紧地按着他,以防他挣扎起来反而伤了自己。
    “哟,你这老粽子,连自己的后嗣都不放过啊”·    就在张廷枢开始焦虑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戏谑的声音。
    ·    第101章 熊孩子·    ·    “是你”·    张廷枢忙着控制张庶,连头也没回,不过听他的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化成灰都认得。
    “呵……哎哎哎,非礼勿视·”·    纨贝勒被张廷枢的背影挡着,从门口的角度看不到张庶的情形,这会儿脸上带着哂笑正打算过来看看张廷枢的热闹,才发现张庶衣衫不整,身上还扎着一簇簇的银针。
    “死粽子,你不会吱一声啊”·    “都是男人,怕什么·”·    “你说的轻巧,本宫封后以来绝对是三从四德贤良方正好吗我就是个会走路的贞节牌坊,怎么好随便围观别人的果体。”
    纨贝勒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伸手在张庶的眉心一点,他紧蹙的眉头很快就舒展开来,头在枕头上一歪,看样子是睡熟了··    “自家孩子都不知道心疼,不给麻醉的啊。”
    “行针就是要打通周身经络,我可没有你这样的本事,随意夺取人的心魂·”·    张廷枢看看时间,第一次烧艾差不过也该结束了,他放下炭盆,开始一根根地把银针从张庶的体内取出来。
    “你三更半夜的打电话把我找来就是为了给我看满清十大酷刑啊我就说不来的,怎奈文玲一脚把我踹下了床,这会儿我的位置肯定让熊孩子霸占了,唉,绿了绿了。”
    “……”·    张廷枢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擦拭干净,收入针包之中,叹了口气··    “找你来当然是有旁的事情。”
    张廷枢伸手摩挲了一下张庶的眉头,让他睡得更加舒服一点··    “刚才这孩子在剧痛之中说了几句呓语,想来我所料不差,果然蚕豆的事情跟陆寒前世的果报有关系。”
    “嘿,陆寒这家伙,原来前世也这么病娇啊,难怪·”·    纨贝勒倒是不怎么出乎意料,一屁股坐在身边的沙发上,看来自己的那个好基友前世就挺鸡贼的了,虽然已经喝了一回孟婆汤,芯子倒是没怎么改变嘛。
    “看来你倒是不怎么着急·”·    张廷枢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纨贝勒的样子与其说是胸有成竹,不如说是看好戏的成份更多些的样子。
    “我着急有什么用,我纵有通天之能,因果报应的事情也插不上手啊,要想改变蚕豆的命运,除非把陆寒的前世抹掉,这种事我倒是可以动动手指帮个忙,不过……”·    纨贝勒眯起了眼睛,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张庶。
    陆寒对于他的关心不亚于自己对金文玲的心意,如果把这件事做个契机,那么他心里的那根刺就能顺利拔掉也不一定··    “我怎么听你的话锋,你跟他结过梁子”·    “呵,算是吧,你可别小看了这小判官,小泥鳅翻起大浪的事情多着呢,且等等。”
    “等什么”·    张廷枢有些压不住火气,对纨贝勒这种袖手旁观的态度表示不满··    “别介啊,要火儿也轮不到你们家,我没生气就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了,这事儿我不牵头,让陆寒想清楚了来找我吧。”
    纨贝勒说着,大模大样地站起身,推门就往外走··    “良纨·”·    “我警告你啊,跪下也没用。”
    纨贝勒听见身后张廷枢有些缓和的声音,反而浑身一个激灵,往墙上一撞就不见了踪迹··    ……·    “文玲,小美人儿,睡了吗”·    纨贝勒摸着黑从自家的墙壁里钻了出来,一个猫扑,扑在了金文玲的床上。
·    他瞬间就觉出不对来,因为身下的男人是个跟他身形相差无几的家伙··    “啊啊啊啊啊恶心死了”·    纨贝勒哀嚎着滚下了床,随即,房间里的顶灯被人打开了。
    “嚎什么”·    金文玲揉了揉眉心,很嫌弃地看着地上正在扑街的纨贝勒,一面伸手把身边的菀菀拽了过来,安抚似的摸着他细软的头发。
    “哎哟·”·    纨贝勒揉揉屁股,一咕噜爬了起来,往床上搭了一个边儿坐下了··    “刚才还跟老粽子说嘴呢,回家就打嘴了,倒忘了熊孩子晚上会摸过来这茬儿了。”
    “太傅这么晚找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吗”·    “还能有什么事啊就是蚕宝宝的事情咯。”
    “唉,流光家里出了这种事,他也一定很担心,你有破解的方法吗”·    纨贝勒搭讪着蹭到了床上,对着菀菀做了一个滚粗的手势,熊孩子非但没有搭理他,反而一下子扑进了金文玲的怀里,因为个子太大,把他扑得一个踉跄。
    “菀菀,到我睡的那边去·”·    “唔·”·    听到了金文玲的话,熊孩子很不情愿地放开了他,翻身朝里面趴下,还是不肯离开父母的床。
    “哼唧·”·    纨贝勒这才带着差强人意的表情往床上一蹿,直接枕在了金文玲的大腿上··    “我倒是有个想法,也许能帮他们渡过这一关,不过咱们不用着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那小子会来找咱们的,到时候就有了谈判的筹码了。”
    “筹码你觉得陆寒做了什么不地道的事情吗”·    “呵,这也怨不得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更何况他下岗之后本来就面临着许多未知的危险,或许会有进退维谷的地方,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是无可厚非的。”
    金文玲原本已经躺下眯着了,听到纨贝勒的话竟然又睁开了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哎”·    纨贝勒正在自说自话,忽然被他盯住,一下子噎住不说了。
    “怎么了吗你看的我心里直发毛·”·    “不,没什么·”·    金文玲翻了个身,很随意地骑在羽毛被上。
    “只是你逗比太久,我都忘了你是玉玺的事情·”·    “噗·”·    纨贝勒也跟着滚在了床上,四仰八叉仰面朝天地躺了下来。
    “等着吧,等到陆寒沉不住气的时候,他就会来求我的,只是苦了蚕宝宝了·”·    “蚕豆”·    原本已经睡熟的菀菀忽然一掀被子坐了起来,鼓起了包子脸恶狠狠地盯住了纨贝勒。
    “蚕豆”·    “小bi崽子睡你的觉去·”·    “蚕豆不能等救它”·    菀菀索性不睡了,那么大的个子在床上乱翻乱滚,差点儿把搭边儿的纨贝勒从床上给拱了下去。
    “我操你大爷”·    纨贝勒和儿子向来不对付,大半夜的熊孩子一闹,也拱了他的火儿,出口成脏了一回。
    “你想操云萝”·    金文玲慢条斯理地从床上爬了起来,面沉似水地看着他··    “……”·    纨贝勒膝盖一软,顺着床沿儿就滑了下去。
    “圣上臣妾是被太子构陷的圣上给奴家做主……”·    “别嚎了。”
    金文玲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事情过去那么久,他也不是真的介意,不过看菀菀现在的样子,他虽然心智还没齐全,却聪明得很,没想到从双亲几句没有前言后语的对话竟然领悟了这么多的信息。
    “菀菀,别闹·”·    快要两米高的巨婴在床上翻滚着,听到金文玲的话,很快地停止了哭闹,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体··    “救蚕豆。”
    “乖,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先睡吧·”·    “……”·    菀菀忽然瞪着金文玲不说话了,跟纨贝勒一模一样的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的不信任感。
    “菀菀”·    “菀菀自己去”·    熊孩子往床下一滚,冲着金文玲卧室里雪白的墙壁冲了过去,一下子就湮没在了墙体之中。
    “菀菀”·    金文玲从床上坐了起来,作势要追过去,被纨贝勒从身后捉住了手臂··    “呵,这熊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手啊。”
    纨贝勒自嘲地笑了笑,手上微微用力,把金文玲的身体带入自己怀中··    “他去也好,他一片赤子之心,若是成了,救了陆寒儿子的命,那小子不可能一点儿表示都没有,他要是那么没有良心,我早就料理了他。”
    “是吗·”·    金文玲泄了气一样靠在他怀里,头向后仰着,靠在纨贝勒的肩膀上··    “文玲,是不是觉得挺失落的啊”·    “嗯”·    “这可是菀菀第一次不听你的话。”
    “呵,是·”·    金文玲知道自己的一点点神情上的变化都瞒不过这个男人,索性就承认了,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已经亲密到了无论任何事情,在对方面前都不会觉得尴尬和羞耻的程度。
    “疼他有什么用啊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还不如对我好,我是永远都不会背叛你哒”·    纨贝勒用栗色的自来卷儿蹭着金文玲的颈窝,抓紧一切机会与圣嗣争宠。
    “嗯,我现在明白了,你之前说过的话·”·强强业界精英·    “嗯什么话·”·    “夫妻才是人伦之首。”
    “是啊·”·    纨贝勒看了看菀菀刚才睡过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的,孩子大了,总是要走出去的··    “这种关系就是这样的,好比蚕宝宝的双亲,虽然很艰难,但是为了陆寒,张庶也会做的。”
    “做什么”·    “他需要做的事情很残酷·”·    纨贝勒的眼神多少带着一点儿感伤的意思,换了自己,未必能下得去这个死手。
    “他必须穿回去,把陆寒的前世抹掉·”·    ·    第102章 断指·    ·    陆寒不在家。
    这几天他一直进进出出的,虽然张庶并不清楚其中的详情,但是看得出他也在为了蚕豆的事情东奔西走,不过暂时还看不到什么成效··    张庶一个人在家里做着家务,自从蚕豆出事以来,他惊讶地发现,让自己沉溺于家庭琐事之中,好像就更容易暂时忘记那种令人撕心裂肺的焦虑感。
    张廷枢叮嘱过他,不要进行太强的体力劳动,张庶收拾完葡萄架下面掉落的枯枝败叶,觉得微微出汗,就直接躺在摇椅上休息··    修饰过后的葡萄架上洒下几点斑驳的阳光,被直射的肌肤上觉得灼热,而其他地方又有些微凉,出过汗之后在这里休息让人觉得非常惬意舒服。
    就在张庶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呈现出了一种失重的状态··    “啊”·    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男人凌空抱了起来。
    “陆寒不,你是”·    因为逆光的原因,张庶没有马上认出他的脸,他在那人的怀中挣扎了几下,在看清楚之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
    “菀菀”·    “唔·”·    菀菀是昆仑胎,虽然个子很大,可是按照时间推算还是个婴幼儿,张庶见过他几次,虽然觉得神奇,可是也习惯了把他当做小孩子看待,除了外形是个成年男子之外,他的性格跟蚕豆也差不多,都是古灵精怪的宝宝。
    “菀菀,你怎么来了,放我下来,我给你做个杏仁儿豆腐·”·    “嗯唔……不。”
    听到杏仁儿豆腐,小吃货先是雀跃了起来,紧接着英俊的脸上又纠结了起来,沉默地摇了摇头··    “蚕豆,没有,豆腐吃。”
    他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抱着张庶往房间里走进去··    “菀菀也不吃,要吃,一起吃·”·    “……”·    张庶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菀菀的头,他对蚕豆很好,蚕豆也很亲他,之前跟陆寒开玩笑的时候,还说以后蚕豆出生了,可以直接交给菀菀带,可是谁知道没过多久就出了这种事。
    “菀菀,你要带我去哪儿,做什么”·    菀菀把张庶抱进了房间了,安排他在床上坐好,他不再蹦着字儿地往外冒话,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
    “菀菀”·    “张庶,我怕疼·”·    他忽然说了一句没有上下文的很突兀的话。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文玲,没打过我,不知道,疼,什么·”·    菀菀低着头,有点儿沮丧的样子,像很多小孩子那样,伸手玩弄着自己的小指。
    “怎么会疼呢”·    张庶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觉得这孩子垂着头,还有点儿紧张的表情很可怜,忍不住想要放低了声音安慰他。
    就在张庶伸手想要摸摸他的头的时候,忽然,菀菀抬起头来,眼神之中带着决绝的神情看着他··    “啊”·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随着凄厉的声音,张庶看见他活生生地将自己的小指从手骨上面掰断了,拿在另外一只手里,鲜血淋漓·    “菀菀你干什么”·    张庶在很短的时间内根本来不及反应,没能阻止眼前的惨剧,谁会想到这个有些沉默羞涩的孩子会忽然之间做出这样自残的举动呢·    “疼。”
    菀菀一手握着自己的断指,从对面的沙发上滑落了下来,汩汩涌涌地蹭到了张庶的膝盖旁边,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要抱。”
    张庶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巨婴了,对了,孩子出了这种事,要及时联系父母才行··    他刚刚拿起电话,就被菀菀抢了过去。
    “不能说·”·    熊孩子很任性地摇了摇头,把手机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个,救蚕豆。”
    他捧着自己的断指递给了张庶··    那截断指现在竟然已经完全石化了,变成了一截儿类似美玉一样的东西,而菀菀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只是看上去还是残缺了一小块。
    “这,这怎么救蚕豆”·    张庶被他彻底弄糊涂了,只想知道菀菀的断指还能不能来得及去医院实施再生术,不过他的手指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石化,那么……·    “哎呀”·    菀菀在旁边打了一堆的腹稿,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根本就表达不出来,他自暴自弃地踢着腿儿,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来。
    他四处踅摸了一下,发现张庶的床头柜旁边放着纸笔,他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    菀菀拿起了本子,趴在地上,像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在上面乱涂乱画起来。
    张庶知道他是想要表达什么,也席地而坐,看着他画出的故事··    第一页画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的头上画了两个铜钱,另外一个人朝他丢了一个小石子一类的东西过去,那个人就被关进了一个类似于笼子的地方。
    “这个头上有铜钱的人,是陆寒”·    “嗯这个,关起来·”·    菀菀挥动着手上的断指,做出了一个丢的手势。
    原来这才是他自残的目的,是要帮助自己困住陆寒可是为什么要把陆寒关起来呢·    菀菀看他好像还是没有明白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接着在白纸上涂抹。
    第二幅画上面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旁边画了一个跟他等身高的襁褓,襁褓里的婴儿伸手一指,凭空出现了一个由虚线绘制而成的空洞,小人儿走进了空洞之中,半个身子虚化不见了。
    “菀菀送你,去……去……”·    菀菀的词汇量有限,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词,急得直抓自己的胎毛··    “送我去前世,对吗”·    “嗯”·    菀菀见张庶get到了自己的点,很雀跃地点了点头,接着在本子上面乱涂乱画。
    这一次的画面让张庶沉默了起来,他伸手摩挲着菀菀的简笔画,虽然使用单色的墨水画成的,可是却让他觉得上面沾满了血迹··    “母后说,只能,这样。”
    菀菀似乎看得出这个大人很难过的样子,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好像家长安慰他的样子一样,想带给朋友的父亲一点点温暖··    “好。”
    张庶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目光坚定··    “菀菀,我相信你,我会把蚕豆带回来的·”·    “嗯啊……”·    菀菀元宝一样的耳朵忽然抽动了一下,朝外面望了望,跐溜一声就钻进了张庶的夹壁墙里。
    “菀菀”·    张庶刚呼唤了一声,忽然听见外面的院门响了,立刻就明白了菀菀的意思,他贴身藏好了孩子的半截儿小指,深吸了一口气,神态还算是自若地推门出去。
    ……·    陆寒忙活了一天,回家之后洗个了澡,坐在自家的葡萄架下,打算稍微乘乘凉,接着就去煮饭··    “累吗”·    没想到平时完全不会粘人的张庶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跟他对面而坐,甚至拿起了桌上的蒲扇,轻轻地给他打着。
    “哎,不累,我这就做饭·”·    “不,我不饿,我叫了啤酒炸鸡,等一会儿就会有人送过来·”·    “啊”·    陆寒有点儿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庶,他在饮食方面是相当自持的,可能跟他出色的外表有些关系,或者之前他说过的,九门子弟的遗传病很多,天命不可违,但自己注意一点儿总是没有坏处。
    今天是刮的什么风,竟然让他主动点了自己平时最喜欢的外卖,更不用说张庶是很少喝啤酒的,最多喝点儿红酒就算了··    “你,不是一直说这是油炸食品,不让我吃吗”·    “今天凑合吃点儿吧,咱们俩都累了,我不想让你再烟熏火燎的煮饭。”
    张庶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点点家人的亲密感··    他很少会流露出自己的情绪,这让忙了一天的陆寒觉得很暖心··    “嘿,好久没吃了,以前跟胡瓜在小铺子里住的时候,天天吃这个,送餐的小哥都认识我了,还总是帮我们弄那个垃圾分类,我和胡瓜学了好久才弄明白的,可惜今天送餐的肯定不是他。”
    “每天都吃同一种东西,不会腻吗”·    “不会啊,因为好吃嘛,我最喜欢吃芝心的了,啊……”·    “我知道,我点的就是芝心的。”
    “嘿,不会腻的,一辈子只吃白饭咸菜、只对一个人好·”·    张庶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啊,这是我们村子里的话,以前说亲的时候,口味单一的男人更容易娶到媳妇,因为心实,很难改变。”
    “是吗·”·    “那你呢”·    陆寒索性从摇椅上跳了下来,绕过茶几来到张庶的这一边,蹲在地上,双手扒住了他摇椅的扶手。
    “你会觉得腻吗”·    “我觉得时间不够,陆寒·”·    张庶伸手摸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就好像在爱抚自己的孩子。
·强强业界精英    陆寒用脸颊去蹭着他的手心,他很想亲近他,跟他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他这么想着,心里又涌现出对蚕豆的愧疚感,甜蜜和焦虑交织在一起,让没有什么感情经历的陆寒觉得煎熬。
    叮咚·    “啊,送餐的来了,我去开门·”·    陆寒松了一口气似的跑过去,打开了张庶家的大门。
    “是你”·    ·    第103章 编床·    ·    陆寒一开门就愣住了,门外并不是什么送餐的小哥,而是菀菀。
    他探出头去往四下里看了看,并没有别人在··    “菀菀,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金老板和纨贝勒知道你出来吗”·    菀菀不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突然,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按在了陆寒的肩膀上,没有招呼,一上手就是绝杀·    “唔”·    陆寒觉得自己的肩胛都快要被他给捏碎了他的金身在重压之下,双腿竟然踏破了地面,深陷了进去。
·    “菀菀你干什么”·    菀菀没有回答他,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身后。
    陆寒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缓缓地回过头去,就看见张庶手上拿着一块玉石一样的东西,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在最后关头迟疑了一下··    “快”·    菀菀说。
    与此同时,陆寒的金身暴涨了起来,他的皮肤开始发生皲裂,看样子是想召唤出判官恶相,来摆脱菀菀的控制··    “……”·    张庶眼疾手快,一下子把菀菀的断指按在了陆寒的身上。
    “张庶”·    他沙哑的声音只来得及唤一声他的名,声带就被石化了,还没有完全蜕变的判官恶相,石化的部分在他的身上不断地蔓延着。
    “嘘·”·    张庶抱着陆寒的金身,伸手摩挲着他的头发和脸颊··    “我会把蚕豆带回来,陆寒,等着我。”
    他的眼神凝固了起来,神情里带着焦虑和疑惑,让张庶不忍心再看··    “哎呀,来晚了一步·”·    就在陆寒完全石化了之后,门口响起了纨贝勒的声音。
    “放我下来·”·    他的背上,金文玲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几下,纨贝勒只好结束了自己猪八戒背媳妇的姿态,把金文玲放了下来。
    “张庶,你家的胡同儿够深的啊,我们家文玲身娇肉贵走不得远路,下了车一路让我背着来的,我家那小崽子呢”·    “菀菀”·    金文玲眼尖,一眼就发现了躲在门后的菀菀,伸手把他揪了出来。
    “文玲,疼,要抱·”·    菀菀献宝似的伸出自己被掰断的伤口,那里已经凝固了,看上去刀裁斧剁一般的整齐,让金文玲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金文玲抬眼看了张庶一眼,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眼光没有了往日的神光内敛,显现出天子之怒的威严。
    “哎呀什么怎么回事,小崽子还没学会怎么把人关起来,只能用自己身上的东西封印住别人呗,没事儿没事儿,过几天都长好了·”·    纨贝勒看出张庶的不安,打了一个圆场,伸手捏了捏菀菀的伤口。
    “没事儿啊张庶,你别往心里去·”·    “我……对不起,因为我要去冒险,所以不得不……”·    “是啊,你去的话,陆寒一定也会跟去,到时候王见王就麻烦了。”
    纨贝勒绕着陆寒的金身兜了一个圈子··    “王见王”·    “嗯,一个人的前世和今生相见的话,两边都会魂飞魄散的。”
    纨贝勒耸了耸肩,扛起陆寒的金身就往院子里走··    “哎,你们家有仓库吗这么个傻大个儿放在门口,小心文物局的找上门儿啊。”
    “哦,就在堂屋后面·”·    张庶皱了皱眉头,追了上去··    ……·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纨贝勒看了看脸色有点儿发白的张庶。
    时空旅行这种事,可不是每个普通人在人生当中都会必须经历的事情,他也明白张庶心里有多么紧张··    “要是太勉强的话……”·    “不,我可以,只有我最合适,不是吗”·    张庶坚定地点了点头。
    刚才纨贝勒都跟他解释过了,因为他的介入而改变了陆寒命中一子的命格,所以也只有他穿过去及时止损,才最有把握挽回蚕豆的命运,造成时空和命运之间的平衡,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的家事,他也不可能让不相干的人去冒这个险。
    “张庶,加油·”·    菀菀扯了扯他的衣角··    “把蚕豆带回来·”·    “呵,我会的。”
    张庶踮起了脚尖,摸了摸菀菀的头··    “开始吧·”·    ……·    刑部天牢。
    天色擦黑、万籁俱寂··    牢房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好像鬼火一样,摇曳着诡谲的微光··    吱吱、吱吱。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啮齿类动物微小的声音,转眼就被几声高亢的吆喝声给打破了··    “哎哟,这天儿可真够冷的,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倒会挺尸,支使得老子跟个长随似的出去买酒。”
    “扯你娘的臊,明明是你划拳又输了,愿赌服输,很不与我们相干·”·    几个青衣大帽的官人儿围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桌围子底下是暖呼呼的炭盆儿,正在一起吃着酒菜,高谈阔论。
    “亏得你们还吃得下去,今儿大人又弄出新花样儿了,我就在一旁伺候,这会儿吐得我还嗓子疼呢·”·    “谁教你非要攀人家的高枝儿,不过你才在大人身边几年,等到以后做惯了就好了,没了那张臭皮囊,还不是跟着猪半子似的。”
    “行了行了,你还来劲了,没见我正吃肘花儿呢吗”·    “哈哈哈……”·    就在几个人说笑的时候,远远的,听见一丝丝锁链响动的声音。
    “什么声音啊”·    其中一个有些警觉,放下了碗筷,仔细倾听着··    “估摸着就是耗子吧,还能有什么”·    “我怎么觉得,是编床那边发出的响声”·    “不会吧,除非那些贼配军不想活了,谁敢在睡编床的时候发出一点儿声音。”
·    “若不是编床,别是闹鬼吧……”·    说到这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的手上或多或少总有些人命,积年的老狱卒手上总也有十好几条了,说不瘆的慌是骗人的。
    “嗨,怕怎的,前儿活刮了那个逆犯,他临死前还搁下狠话,说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你,你们猜咱们吴大人怎么说的”·    “怎么说”·    几个牢子纷纷放下手中的酒菜,聚精会神地听着。
    “吴大人说,‘做了鬼可长点儿眼,别再落在下官的手里’”·    “哎哟,说的我这背上直发凉啊。”
    “可不是,犯在吴大人手上,自裁那可是最好的法子了·”·    “谁说不是呢·”·    与此同时。
    “呵”·    张庶整个儿人好像刚刚溺水被人救出来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喘了两口,就被周围这种刺激性很强的味道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可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以为自己可能是失明了,想要伸手在眼前晃一晃,忽然之间,觉得手腕一紧,原来自己的双臂被人反剪着捆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面有什么,很温热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人·    张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挣扎了起来。
    “别动,别动·”·    身后果然有人,但是声音却细若蚊蝇··    “睡编床可不敢乱动啊,吴大人要恼的,吴大人恼了,一床的人都要……啊啊啊啊啊”·    身后的声音原本是睡的迷迷糊糊的,好像说着梦呓,忽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就挑高了嗓门儿,大声地惨叫了起来。
    “鬼鬼啊官爷救命昨天被拉出去的那个人活了啊”·    张庶在黑暗之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完全被绑住,动弹不得,不知道身后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害怕,那种苍凉的惨叫声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也跟着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听到远处传来了杯盘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吵什么,都不想活了,第一天睡编床”·    随着一个愤怒而不耐烦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了一丝熹微的烛火光亮。
    张庶看见了一个古代人··    除了陆寒那个小圈子的人之外,他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曾经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古代人,并且清楚地知道,在自己的时空里,这个人已经死了。
    青衣大帽、太平腰刀,跟影视剧里演的差不多,是个狱卒打扮的人··    随着烛火的逼近,张庶才彻底看清楚了自己身处的地方,让原本就有些洁癖的他忍不住一阵恶心,他终于知道他们口中的编床到底是什么。
    张庶稍微向上梗了一下脖子,从上至下的看过去,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一条一条挨挨挤挤地锁在一张很小很窄的床上,不大的牢房里,竟然丫丫叉叉地挤满了好几十个成年男子,他们头脚相对,一个一个码的很整齐,就好像是一个巨型的肉串。
    “嚎什么丧眼见着吴大人今天不当班,你们都反了,我可……啊啊啊啊啊”·    声音由远及近,狱卒走进了排列着犯人的编床附近,嘴里还兀自骂骂咧咧的,可是这种嚣张跋扈的气焰在看见张庶的那一刻,荡然无存,手上的火折子掉落在地上,伴随着狱卒哭爹喊娘的声音,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火又熄灭了……·强强业界精英·    ·    第104章 琉璃樽·    ·    张庶觉得莫名其妙的。
    自从刚才狱卒发现了他,吓得屁滚尿流逃走了之后,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动作了··    被掉在地上的火折子还发着微弱的光亮,这会儿张庶的眼睛也渐渐地适应了牢房内部暗昧的环境。
    由于是颠倒排列的,他只能看到前面那个人的小腿,有一条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不断地往外冒着黄汤,气味相当难闻,让有些洁癖的张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你……”·    那人头朝向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很微弱的声音··    自从刚才闹完了之后,编床上已经不像最初的时候纪律那么严明了,犯人们都在黑暗之中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虽然张庶听不太清楚,也大概知道他们都是在议论他。
    “你……真是从那边儿回来的”·    烂腿的男人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    张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着没有做声。
    “那边儿,见得到吗”·    “唔,见得到什么·”·    “亲人,见得到吗”·    那汉子看上去身量不小,入狱之前可能是个当兵的,伤口烂成这个样子,竟然一点儿也不哼哼,性子应该挺横,这会儿却问出这样的话来,让张庶莫名觉得有些心酸。
    “嗯,见得到的·”·    “真个”·    那人的身子挣了一下,带动着整个儿编床的铁链都随之响动了起来。
    “……”·    张庶还想再说些安慰他的话,忽然之间,整间牢房被外面的火把照得好像白昼一样··    与刚才的狱卒气质完全不同,鱼贯而入的是一群士兵模样的人,他们都铁青着脸,面无表情,张庶虽然还没有摸清楚状况,不过编床的上的人全都变得噤若寒蝉,可以看出这些人的身份并不一般。
    “亲兵老爷,就是他·”·    躲在后面的狱卒将人带到了地点,哆哆嗦嗦地上前来指认了一下张庶,又很快地蹿到了亲兵队伍的身后。
·    “提·”·    亲兵看了张庶一眼,眼神非常淡然,一点儿也不像其他人看到有人死而复生之后那种惊惶的语气。
    “是……是……”·    狱卒浑身颤抖体似筛糠,好像给人推着上战场一样,从腰里摸出了钥匙,来给张庶开锁,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有好几次钥匙竟然没有插准了锁眼儿。
    过了好一会儿,张庶终于被从这架明锁暗锁设计得相当繁复的编床上解了下来,他的手脚都已经发麻,被狱卒揪住了脖子上的铁链,直接从床上拽了起来。
    “唔”·    锁骨上面传来了钝痛,张庶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的两块锁骨上面竟然被人钉入了鬼爪一样的铁钩。
    “请吧,周相·”·    “……”·    张庶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没动··    “怎么,还要让小的们跪请吗你现在可不是翰林待诏、内相大人,充什么三品大员,走”·    亲兵从狱卒的手中接过了锁骨链,用力一抻,张庶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钝痛从长期外露已经感染了的伤口传入了脑海之中,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时空里,自己姓周,是个……什么官员吧。
    张庶原本以为自己是要被带到什么很远的地方去,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亲兵带着他只在牢房里转悠了几个圈子,就将他带进了一间相对干净整洁一点儿房间。
    “在这儿等着·”·    亲兵呵斥了一声,抽身落锁,把张庶一个人留了下来··    这里的陈设有些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张庶原地转了一圈儿,看了看牢房的全景,发现在角落里摆放着一件木器底座的家具,上面还罩着一个套子,看不出是什么形制的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百无聊赖之中,不自觉地踱步到了那个东西前面,伸手稍稍掀起了一个边儿,没想到里面露出了很光滑的铜镜镜面。
    对了,这个东西陆寒家里也有,虽然水银镜子清晰方便,他家里却始终摆放着一个这样的东西··    张庶把镜子套完全向上卷了起来,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脸上一丁点儿自己的残迹也没有,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张庶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忍不住伸手在眼前漫无目的地晃动了几下,镜子里的人跟随着他,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周相,别来无恙·”·    张庶的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镜子,忽然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    他动作很快地转过身子,因为曾经去过道馆学功夫,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却发现眼前的人正是……·    “陆……”·    不,这不是陆寒,他的服制跟判官的绯袍并不一样,是件青色的官袍。
    张庶虽然对古代官吏服制并不熟悉,也知道红色紫色是好的,青色是比较低微的职位,听说从前身为乐籍的人们都要穿戴青绿色的衣裳和方巾,所以后来才有了绿帽子这个说法,官袍如果是青色的话,可能是比较低级的官吏也说不定。
    “呵,怎么,过了一趟奈何桥,连我这个微末小吏也不认得了”·    那个官员很温文地笑了起来,一步一步逼近了张庶。
    “周蜜,你是回来索命的吗”·    周蜜是谁是自己的名字吗张庶瞪着眼睛看着陆寒,他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英俊的样子,只有神情冷漠疏离,让他在一瞬间有了委屈的错觉。
    “周相,你还是这样瞪着下官,倒叫我好生心惊胆战啊·”·    那男人欺身上前,直勾勾地看着张庶,虽然言语之间服软了,可是行动上却非常霸道,把他逼得向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撞在了身后的多宝阁上面,听见类似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
    张庶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想要扶住自己不小心碰到的东西,他伸手一抄,扶住了一个类似玻璃罐子的东西,不过那个年代还没有玻璃器皿,应该是一盏琉璃樽,他暂且松了一口气,扶正了那个东西,却在牢房里暗昧的光线之下,发现里面都是淡粉色的液体,浸泡着什么东西。
    “……”·    在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之后,张庶一下子推开了那个罐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儿就撞进了那个男人的怀里,他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肘,帮助他稳住了身形。
    “怎么,连自己的东西都觉得害怕吗”·    他在说什么自己的东西那里面,分明是还牵连着部分神经的人类的眼珠·    “我……我的”·    “周相,一共来了五个人,只有你,在百般花样之后,还是那样看着下官的眼睛,你看不起我,也许怜悯我,让我很不舒服。”
    那男人把张庶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他,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要把你的眼睛留下来,用以自勉,我要每天都看着这轻蔑的眼神,也让你看着我是怎么撬开那些人的嘴,可谁知道才过了一天,你又回来了,还带着这双看了就让人心烦的眼睛”·    那男人忽然发力,一把掐住了张庶的脖子,将他的身体拉得离自己很近。
    张庶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往那人的胁下掏了个空,一下子就打在了他落了空门的肋骨上面··    “唔”·    那男人吃痛,放开了他,伸手捂住了被袭击过的地方,抬头看了张庶一眼,表情变得严峻了起来。
    “你会武功”·    “我……”·    张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到目前为止,他的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到底该怎么化解陆寒前世的罪孽,纨贝勒也不清楚,只能靠自己去摸索,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杀了这个男人吗·    可是刚才动武的时候,张庶清楚的很,他不过是低估了自己的实力才会吃了暗算,若是再一次,自己未必有机会进得了他的身,现在主要的任务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才对。
    “周蜜,你太让我惊喜了,难道你是下到了森罗殿里,告了御状,学了什么本事回来索命的吗”·    “……”·    张庶没有回答他,他看着那张跟陆寒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反应迟钝了一些,现在还做不到好像与其他人交谈那样灵活自如。
    就在两个人僵持的时候,牢房外面传来了亲兵的声音··    “大人,李相请您过去回话,您看这名逆犯……”·    “啧……今天的事情传出去过”·    “按大人吩咐,事发时已经封锁了刑部天牢,除了那一张编床上的人和几个当值狱卒之外并没有旁人知道。”
    “差事办得好,我这就去衙门,你把这个人带回我府里,交给吴贵看管起来·”·    “是·”·    那人的神色有些紧张,张庶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但是看得出,他对于亲兵口中的李相爷还是有些忌惮的,现在又要把自己带到他的私宅去,到底安的什么心呢。
    那男人走后,亲兵带着张庶到了另外一间牢房里,张庶一进门心里又是一惊,房间里竟然密密麻麻地停放着许多棺材,有的已经钉上了,还有的就是薄薄的空棺。
    “请吧,周大人·”·    ·    第105章 你大爷的·    ·    张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僵在哪里没动。
    “怎么,不懂规矩刑部天牢从来没人活着从前门出去的,要出去,就得躺着·”·    亲兵一脸轻蔑的笑容,伸腿踢了踢面前的一口空棺。
    “再说您周大人怕怎的前儿刚给人抬出去,这回不是又自个儿回来了吗”·    陆寒使出来的人,都不怕怪力乱神之说,那亲兵看了看张庶失而复得的眼睛,也只是心里觉得奇怪而已。
    按照陆寒、也就是吴大人的话说,做他们这一行的,死了都是恶鬼托生,搅得冥府不得安宁,阎王爷都未必肯收,怕什么别的鬼狐仙怪··    “……”·    张庶深吸了一口气,只得按照亲兵的吩咐躺进了那口露着白茬儿的空棺里,棺材相当狭小,而且让张庶尴尬的是,他在这里的这具身体稍微有些中年发福的迹象,勉勉强强才把自己给塞了进去。
强强业界精英·    “盖棺”·    他只来得及听见亲兵喊了这一句,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棺材似乎是被人给抬了起来,在半空之中颠簸着,张庶以前也出席过帝都一些旧家子弟的白事,知道抬棺材要用穿心杠,也好像抬轿子那样借住巧劲儿,只不过不许乱晃,以维持死者的尊严,不过这种尊严在天牢这里,已经荡然无存了。
    棺材晃悠得厉害,如果是张庶的本体在里面的话,很有可能会撞伤突出的关节,不过这个周蜜周大人倒是有这点好处,身子几乎是满打满算嵌进了棺材里,也算是给自己的五脏六腑加了一层塑料泡沫一样的防护措施。
    沿途之上,哭声震天··    张庶虽然身陷在棺材里,听得不是很清楚,也能隐隐约约听到冤枉的字样,好像还有人在为他唱丧歌,声音凄楚哀婉,这可能是天牢内部的狱友们互相送别的一种方式吧。
    他又想起了那个腿部溃烂的男人,他问他的那些话,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没有给他凄惨的牢狱生涯增添一丝慰藉··    棺材很快又换了一种颠簸方式,外面还传来了咕噜噜的声音,好像是马车的轮子在地上碾动,难道是他已经被人抬出了牢门,开始在车上运输了吗·    很快,附近传来似有若无的小贩叫卖的声音,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混杂在一起形成的那种听不清楚任何一句话的嘈杂之音证实了张庶的猜测。
    他们现在应该正在穿过喧嚣的街道,去往什么地方··    张庶仰面躺在棺材里,轻薄的棺板四处漏风,偶尔还会有一两缕的阳光直射进来,加上很有频率的颠簸,他竟然觉得有些疲倦了。
    他不会杀我的,如果要杀,也应该在天牢之中了结才对··    张庶这样想着,虽然身处在困境之中,想到等一会儿会去的地方是陆寒的家里,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唔·”·    半睡半醒之间,张庶感觉到了一丝尖锐的痛感,但是很快就停止了,疼痛的程度好像针扎一样。
    “陆寒·”·    他梦呓了一句,忽然打了一个寒颤,清醒了过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个看上去挺老实厚道的男人,这会儿正在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着锁骨上面的伤口。
    “周大人,您醒啦·”·    那男人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怕他,躲他躲得远远地,就好像他是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你……”·    “小的吴贵,是吴大人家中长随。”
    “哦,对,吴大人·”·    张庶知道陆寒在这一世是个姓吴的··    “他叫什么来着”·    吴贵楞呵呵地看着张庶,不明白这位大人是不是走得太急已经喝了孟婆汤,竟然连自己死对头的名字都忘了。
    “我们大人官讳单名一个咎字,咎由自取的咎……额·”·    吴贵显然是个粗人,识字不多,也知道自己举措了例子,难为情地抓了抓头发。
    吴咎没有过错,想来他父母给他取名的时候是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以后可以清清白白的做人,只可惜··    “他人呢”·    “嗨,每次去相府都要给拘着半日才肯放回来,我们大人年纪轻轻就办事得力,相爷喜欢,总要留酒留饭的,听见他家的嫡长女最近该议亲了,京城里都说是属意我们大人呢。”
·    是吗,陆寒在这一世也曾经娶妻生子吗他这样的性格也会去爱什么人吗·    张庶没有搭茬儿,躺在榻上任凭吴贵为自己处置伤口,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雕梁画栋,眼光涣散了起来,心里竟然有种嫉妒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是莫名其妙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陆寒,自己在这里的身份也不是张庶,他要做的不过是抹掉那个人罪恶的一生,却因为听说了他的婚事而心情郁结了起来。
    他记得跟陆寒在一起之后,关系逐渐亲密起来的时候,曾经问过他能不能让自己看看前世,陆寒还有点儿孩子气地摇了摇头,说他自己都从来没有看过,因为怕看到他前世会跟其他人在一起,心里会很难受。
    当时张庶还笑他像个小孩子,可是当自己也经历过的时候,原来也还是会不舒服··    “吴先……吴贵,你知道你们家大人把我带回来是要做什么吗”·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不过大人临走前有过交代,吩咐小的给周大人治伤,还特地去了吏部查抄封存的仓库取回了大人的官袍,说一会儿伺候您沐浴更衣之后,就换上。”
    “官袍”·    这个吴咎的思维方式真是异于常人,为什么他的要求听起来就好像制服play一样··    见识过吴咎手段的张庶心里有点儿发冷,真不知道这个病娇打算怎么对待自己,不过应该不是听起来那么骇人听闻吧,毕竟在这个时空之中,自己只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而且跟吴咎在官场上又是死对头,他应该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其他方面的想法。
    “嘿,这大人的意思,小的也揣测不明白,我看大人您的伤也处置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只怕水也烧得了,您就凑合洗洗,别沾湿了伤口就使得·”·    吴贵这个人倒是挺和蔼的,真不知道吴咎怎么会选了他在身边伺候。
    张庶点头答应,跟着他往沐浴的地方去··    若是在以前,还真的会使人看出破绽来,毕竟张庶是个现代人,已经习惯了淋浴和浴缸,现在给他一个柏木桶,还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是干嘛用的。
    不过因为他在陆寒的包袱斋里小住过,所以对这种古代的生活方式还是有了一定的了解,有模有样地调好了水温,让吴贵自己去忙,他就在浴室里泡澡··    等到张庶将这副自己不太熟悉的身体清洗干净了之后,转过了屏风,就发现了吴贵给他准备好的那身官袍。
    紫袍,是比陆寒的绯袍还要高贵的服制,这个叫周蜜的男人,听说是朝廷的三品大员,最后竟然被一个微末小吏折磨致死,也算是冤枉得很··    张庶拿着这件衣裳在身上比量了一下,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自己好像并不会穿。
    不只是这件官袍,实际上就连旁边那件干净的亵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穿戴,难道要让吴贵进来帮他穿虽然这也不是自己的身体,应该……没关系吧。
    “吴……吴大哥,你能不能进来帮帮我·”·    张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为上三品长官,在官署内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身体,确定不会造成任何误会,迟疑地朝外面喊了一声,听到有人走过来的动静,还是有些别扭地转了过去,拿着巾子略作遮掩。
    “怎么,周相连衣裳也要别人服侍着穿吗还真是三品大员,养尊处优啊·”·    “……”·    是陆寒,不,吴咎的声音。
    张庶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本能地想要躲进屏风之后,却被人一下子掐住了后颈,扯了回来··    “放开我”·    他在吴咎的手上奋力地挣扎了起来,不过这具文官的身体实在是有些虚弱,根本就不是吴咎的对手,很快就被他给控制住了。
    “你,吴大人,这样太无礼了·”·    张庶依然没有直视着吴咎的脸,因为那样的话他会表现出太多的个人情绪,刚才知道他进来的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本能地觉得他会一下子扑上来,就好像在自己家里的时候,陆寒有时候会不小心撞见他洗澡,结果两个人最后就会糊里糊涂地洗到一块儿去。
    “无礼不是你在里面叫我吴大哥的么”·    吴咎竟然笑了起来,还该死的跟陆寒笑起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修长冷酷的手指好像在戏弄张庶一样,似有若无地点了他腰上的一个什么穴道··    那里酥酥麻麻的,让张庶的身体激灵一下子··    “还是说,周大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痴癖之处,被下官偶然撞破,觉得难为情呢”·    对于吴咎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猫戏鼠的游戏,又或者是他对于周蜜死而复生的事情感到一些不安,想要借助这种调笑的语气来压抑自己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感。
    可是张庶却觉得愤怒,他讨厌吴咎,讨厌他顶着陆寒的脸,心思却那样冷酷、龌龊、玩弄人心··    “放手,我操你大爷的”·    ·    第106章 转机·    ·    这句话之后,是死一样的平静,张庶心中大囧,没有想到自己在愤怒和慌乱的情绪支配下竟然骂了一句胡同儿话,可能是因为他对于陆寒的脸实在是太熟悉了,心里的防备没有绷紧的缘故,他们那个时代……有这句脏话吗·    果然,张庶觉得自己后颈上面的力道放松了,他回过头去,看到吴咎在以一种玩味的眼光看着自己。
    “周大人,你以前骂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还真是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啊,怎么这会儿一起急,也学着市井粗人骂起街来了·”·    他竟然听得懂·    张庶僵在那里,半晌才说:“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吴咎摇了摇头笑道:“我一个微末小吏,又不是你的同乡,怎么能明白堂堂范阳周氏的俚语俗谚呢。”
    张庶来这里之前来做过功课,对了,这是个民族大融合的时代,又是门阀制度逐渐衰落,却依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历史节点,常言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那时候没有网络,互相不知道对方的方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    “哦,是我失礼了·”·    张庶很不好意思地用巾子遮掩着自己这一身好像蚕宝宝一样的赘肉,心里祈祷这人快点儿出去,他在他玩味的眼神之下,心态变得复杂起来,隐约带着一些自卑,就好像自己是被陆寒看见了中年发福之后的样子,而对方却还像他们刚刚结婚的时候那样,是个翩翩少年。
    “你不会穿自己的衣裳”·    遭了,张庶心里咯噔了一下子,会不会就这样穿帮不过自己魂穿的事情太匪夷所思,吴咎就是再有丰富的想象力,也不会马上联想到这种无稽之谈上面去吧·    “下官手上,确有不少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是没想到周相思绪敏捷对答清晰,唯独忘了衣冠之事。”
    “……”·    张庶有点儿听不懂他这半文半白的拽文,可能是这个人在用刑的过程中导致有的犯人精神崩溃,所以在日常行动上已经不能自理了吧。
    他这样想着,忽然看见吴咎拿起了他的亵衣··    “请吧,周大人·”·    张庶咬了咬牙,只好伸开了胳膊。
    ……·    因为张庶的不配合,两个人基本上也是捣鼓了半天,才终于把紫色的官袍穿戴整齐··强强业界精英·    张庶觉得有点儿奇怪,从服饰上可以很明显的看出,自己身上的紫袍和吴咎身上的青衫,穿着方式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的,可是吴咎却对紫袍的穿戴方式非常熟悉,难道他以前也曾经做过这么大的官吗·    “怎么了”·    吴咎看出他在想心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唔,你……以前穿过紫袍”·    “……”·    吴咎的目光变得乖觉起来,让张庶忍不住激灵了一下,又想起他在镜妖那里看到的画面。
    “总有一天会的·”吴咎说··    说完,他的表情又变得明朗了起来··    这个人是个官迷吗所以才会做出这些有违天理人伦的事情来,想要靠酷吏的手腕在官场上博得一席之地·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今天就委屈周大人,在舍下屈就吧,来人。”
    吴咎轻轻地拍了拍手,吴贵立刻就转过了屏风来到他们的跟前··    原来他一直在啊,这个吴贵的存在感好低,张庶心里想到,又想起自家老太爷身边的几个旧人,好像也都是在这个样子。
    那年代的仆人就好像是一件器物,只有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才会开口说话,否则就变成了长信宫灯,如果他们知道在未来的世界里体力劳动者的工资含金量日渐提高,渐有超越白领之势,不知道会怎么想。
    “带周相去休息吧,就安排在那间屋子·”·    “小的知道·”·    吴贵在家主的面前表情并不丰富,兢兢业业的样子,一路引着张庶走了出去,走到天井当院,表情才恢复了和蔼。
    “周大人,这里可比不得您的官邸,就只好委屈委屈了,这件事情我们大人没有奏报,您原本已经身死削籍,就别想着从前的日子了,若是随意走出去,说不定会被太史局的人拿住,按走尸论处呢。”
    “哦,我知道·”·    张庶的目的本来就是吴咎,肯定不会随意离开他的府邸,不过他也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借来的这个周蜜,是否还有什么亲人,他本人的遭遇都已经这么凄惨了,想来家人也必然不会好过吧。
    “到了,就是这儿·”·    前面引路的吴贵忽然停了下来,伸手指了指眼前的这座房子,如果它还可以被称作房子的话··    那是一座几乎可以算得上的土坯房,想象不出在一个官员的府邸里怎么还会有这么破旧的房子,这个吴咎确实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刚才还挺和善地帮自己穿衣服,转眼就让他住在这种破旧的小屋里。
    “这是我们家的下房,大人厚待,让周大人自个儿睡一间·”·    吴贵艳羡地看着张庶,眼巴巴地瞅了瞅这间他拾掇了一个下午的“总统套房”。
    不会吧,这个时代的下人生活还真是凄惨··    张庶叹了一口气,告别了自己锦衣玉食的小公子生涯,硬着头皮进了房间··    不得不说,相对于牢房里的编床,这个地方确实是天堂一般的存在,一间屋子半间炕,已经让吴贵给烧好了,小炉子上面煨着一个铜壶,桌子上摆着茶壶茶碗,有一只里面已经晾着一杯茶,炕上的被窝垛上面放着汤婆子,上面套着一个手绣的暖炉套。
    外面看着不怎么样,进来后还挺别有洞天的··    已经夺舍二十四个小时了吧张庶见房里没人,抻了个懒腰,觉得浑身有些酸痛,他的意识基本上可以做到自由地操纵这具借来的身体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着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提示会传递过来。
    张庶坐在炕上,腰间暖呼呼的,烫得他十分受用,抱着汤婆子倚靠着被窝垛,没过一会儿就睡迷了过去··    张庶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自从蚕豆的事情出了之后,他和陆寒彼此都是小心翼翼地相处着,生怕自己做了什么过激的举动会刺激到对方,或者是伤了彼此的心思,甚至有的时候,他们睡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却又不敢说话,他不知道陆寒是怎么想的,但是自己害怕一旦开始说话就会哭出来。
    在这另外的时空中,刚刚安顿下来,躲过了吴咎的迫害,虽然不知道他把自己带回来的用意,可是总算是熬过了一天,张庶一直紧绷着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下来,被烧得滚热的炕头一温,睡眠质量竟然提高了不少。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一种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的声音,就像是夏夜里在院子乘凉的时候,半睡半醒之间听见的蚊子震动翅膀的声音。
    “嗯·”·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很不习惯房间里的漆黑,在家里的时候,他和陆寒会开着一两盏小夜灯睡觉的,这也是他自小独居养成的习惯,陆寒是习惯关灯睡的,不过为了迁就他,从来都没有说,直到又一次他出差回来,很偶然地发现了他的这个习惯。
·    声音好像是从旁边的墙上传过来的,那里之前有什么来的张庶半睡半醒之间,竟然还伸手往床头摸了摸,想要找到开灯的遥控器,才忽然想起自己身处在另外一个没有任何电器设备的时空之中。
    他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才发现古代的门窗都很小,想要推开窗子借点儿光亮是根本行不通的,天又冷,外面的北风刮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对了,之前吴贵曾经给自己准备了火石火镰,可问题是他根本就不会用啊。
    就在张庶无计可施的时候,旁边的墙上竟然发出了淡淡的光亮,那光亮竟然还自带着花纹,虽然诡异,却无法使人觉得害怕,甚至还有一些滑稽··    光线更亮了,张庶才看清楚,紧靠着墙上摆放着的是一个类似于梳妆台的家具,发光的很有可能是一面镜子,而上面的花纹可能就是镜套上精美的绣工。
    镜子·    张庶一下子反应过来,隔着窗棂纸向外看了看,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摸到了梳妆台边上,从那面小巧的铜镜上面取下了镜套,果不其然,镜子里是一个男人的脸——苏杭。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哎哟”·    小妖精非常敬业地对起了暗号,可惜只说了两句,不知道身后有谁对他做了什么,苏杭中断了暗号,哀嚎了一声。
    “张庶,是你吗”·    “是我·”·    张庶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把脸颊贴在了镜子上面,用胖乎乎的身体挡住了镜子里发出的微光。
    “嘿张庶,你的脸好萌啊·”·    苏杭不说正经事,竟然还调戏了他一句,不过很快他的脸就消失在了画面之中,还伴随着一声凄惨的哀嚎,不知道被什么人拖走了,可能还挨了揍。
    “张庶·”·    取而代之的,画面之中是张廷枢的脸,他虽然还是维持着一贯严肃的表情,神态上却隐约有些喜色··    “你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蚕豆开始动了。”
    ·    第107章 研墨·    ·    张庶来到这里之前,是把本体留在了现实世界里让张廷枢帮忙照顾的,所以他的本体情况,老太爷应该最为了解。
    “真的吗”·    听到关于蚕豆的消息,张庶猛地贴近了镜子,恨不得就这样钻回去,虽然他知道不能带着周蜜的身体回去,还是尽可能地把耳朵贴在镜面上,想听听老太爷多说一些蚕豆的情况。
    “是的,蚕豆的胎动又有些微弱的迹象,而且通过仪器也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孩子是真实存在的·”·    “呵,太好了。”
    张廷枢看着镜子之中张庶那张变得陌生的脸,可是神情却跟他小时候非常相似,那个孤僻的男孩儿很少流露出现在这样的神情,除非是被自己表扬或重用的时候,才会偶尔笑一下,那种带着压抑的喜悦时隔多年依然让他记忆犹新。
    “张庶,根据现在的情况,我推测很有可能只要你在另外的那个时空,跟陆寒的前世发生一些交集,就会改变他在这一世的命运,所以你先不要急着跟他发生冲突,别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毕竟如果你在那个时空中死去的话,你的躯壳也就保不住了,蚕豆自然也没有继续出生的可能。”
    “是这样吗那,您的意思是”·    “暂且按兵不动吧,也许我们都想错了,你本人出现在那个时空里,就是一个改变命运不可或缺的因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随机应变,以保护好自己为第一要务。”
    “是,我知道了老太爷·”·    张廷枢又跟他说了几句,接着就让苏杭把画面切换到张庶本体的监控室,在那里,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腹部隆起比原先大了许多,还很幸运地看到了一次胎动,可能是孩子的肉爪正在拍打着他的腹腔。
    “……”·    张庶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画面,忽然,画面就好像电视机关机一样,闪动了几下就不见了,紧接着,张庶听见了鸡鸣的声音。
    这么早外面的天都还没亮呢吧·    张庶进到房间的时候都快要后半夜了,只睡了一会儿,又被这个时空电话吵醒,得到了好消息,刚松了一口气,神思倦怠了起来,没想到竟然雄鸡一唱天下白了。
    可能是谁家的鸡记错了时辰吧张庶带着侥幸的心里想到,他真的有点儿疲倦,想要爬进暖呼呼的被窝再睡一会儿,人还没来得及上炕,就听见土坯房的门首处传来了吴贵呼喊的声音。
    “都起来都起来,懒死鬼儿托生的东西,猴儿崽子们起耶”·    原来这个吴贵在其他下人面前还是挺威风的嘛,张庶心里暗暗地想到,只好认命似的开始穿起自己刚刚脱下不久的外袍。
    “花儿把式、鸟儿把式、车把式,这几个差事今儿不能迟,若是迟了,主子的手段你们素日里都是知道,快起来腾地方给更夫歇宿咯”·    吴贵扯着公鸭嗓,拿着个破烂铜盆在下房院子里敲得叮咚山响,别说是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下人了,就连张庶都恨不得一巴掌把他糊在墙上。
    “周大人·”·    在轰走了一批干粗活儿的下人之后,吴贵换了一副面孔,陪着小心来敲张庶的房门··    “吴大哥,我已经收拾好了。”
    知道了吴贵在府里的地位,张庶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他,毕竟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以自己的存在干预这个时空命运的走向,低空飞过是最实际有效的办法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的还怕伺候不好您,毕竟大人原先不值宿的时候是不用待漏的·”·    张庶听不太明白他的话,可能是不需要上朝的意思吧周蜜是翰林待诏,虽然品级不低,却好像是个类似于闲职的差事,大概是用学问给朝廷妆点门面的,所以不需要每天都上朝。
    “吴大哥,今天我要做什么工作……活计吗”·    张庶的语言能力还比较强,初来乍到也能稍微模仿一下他们的语言习惯,不至于听起来太突兀了。
    “是了,我们大人请周大人去书房里听差,不过那些端茶递水儿、捏肩捶腿儿的事情就不用做,只要大人有什么要的东西,周大人到茶房里通传一声就行,若有抄写文书的活儿也要麻烦大人经手。”
强强业界精英·    “……”·    还端茶递水捏肩捶腿,想得美,张庶压抑着心中的焦躁,表面上还是很驯顺地点了点头,跟着吴贵往前面小书房去。
    “对了吴大哥,我要去听差的话,是不是也要换一身粗布衣裳”·    “哦,这倒不用,大人没吩咐,这不年不节的,我们府里也没有给下人添置的新衣,周大人心宽体胖,我们这些细脚伶仃的短衣襟小打扮,您也穿不住。”
    张庶被他说的脸上有点儿发红,古代人都是这样损人的吗不过事后他才知道,原来吴贵是在夸他,那个年代的审美,男子崇尚高大白皙,周蜜搁在现代是个标准的宅男look,在当时也是朝野之中第一梯队的美男子,不然也不会被选为待诏。
    “前面就到了,周大人请·”·    吴贵把张庶引到了小书房里,就自便去忙别的事情,把张庶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张庶一开始还绷紧了神经等了一会儿,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有效的计时器,他这个现代人也不是特别会看日头,只好百无聊赖地等着,到了最后,就直接很不客气地坐在了书案后面,那个很有可能是吴咎专属的位置上,对着这间房子发起呆来。
    按照现代的观念来说,这间书房布置得挺古朴雅致的,不过好像并不奢华,跟自己参与筹拍的那些古装电视剧里面的书房不可同日而语,几乎并没有什么梅兰竹菊、名人字画一类的东西做装饰,好像雪洞一般。
    张庶托着腮,眼神稍微涣散了一下,看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算是这个房间之中唯一显眼的装饰了··    权争势夺胜獠牙,·    利己孤行路百叉。
    万岁阶前刑紫绶,·    三朝项上摘乌纱··    张庶读了两遍,打了一个寒颤,似乎在周蜜残存的意识深处,对吴咎的手段还残留着一丝不可磨灭的痕迹。
    “周大人好闲在·”·    “……”·    张庶没想到吴咎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他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子躲开了专属于书房主人的位置。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    张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咎打断了,他很随意地点了点手,示意他不要拘束,自己一撩袍袖,很惬意地坐在了书案后面,把头上乌纱一摘,随手丢在一旁,一抬腿竟然把朝靴直接搭在了书桌上面,即使在现代社会,这样的行为也会被认为是不端庄的,何况那个时候。
    “……”·    张庶偷眼看了看这个男人,他是看起来比陆寒大了一两岁,可是按照现代社会的观点,他也还只是大学在读的年轻男孩儿,可能在没有人的时候,也会展现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吧。
    “研墨·”·    吴咎指了指桌子上的砚台,懒洋洋地说道··    “……”·    张庶看着那张跟陆寒一模一样的脸,如果他真是陆寒的话,自己说不定就要把砚台直接糊到他的脸上去,可是这个人只不过是自己熟悉的皮囊之下关着的一只恶鬼,他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他那张还带着一点儿稚气的脸和有些任性的语气,却又让张庶没办法真的恨他。
    他看了看桌上的砚台,想象着电视剧里的书童是怎么做的,拿起旁边的墨条,在砚台光滑的平面上磨了起来,一时间也记不得应该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只好由着自己的性子随意地转动着手腕。
    吴咎可能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看样子有点儿疲倦,他眯缝着眼睛靠在交椅的椅背上,似乎是睡着了··    张庶趁机多看了他两眼,他想陆寒,可是现在他还是一尊被菀菀封印住的石像,昨天在镜子里,张廷枢也没有说明他的情况,就这样看看吴咎的脸也好,他睡着的样子还是挺温和的。
    忽然,吴咎睁开了眼睛··    “……”·    张庶连忙避开了视线,低着头继续转动着自己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啊”·    吴咎失笑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低头一看,砚台上依旧空空如也,并没有好像期待之中地出现墨汁。
    “我……”·    吴咎好像看着外星人一样地看着他··    “你不会告诉我,你连铜勺水盂都不知道是什么吧”·    这我还真的不知道,张庶心里想着,嘴上没敢这么说,一搭眼看见旁边一个盛放着清水的小容器,心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刚才走神了·”·    他很快地拿起了里面的铜勺,舀了一些水放在了砚台上,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动作很快地研磨了起来,可是因为动作太快,带得墨汁都跟着飞溅了起来,一下子溅在了吴咎的脸上。
    “……”·    吴咎一撩袍袖站了起来··    “……”·    张庶放下了手中的墨条,往后退了一步,他肯定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
    “周相·”·    吴咎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了一些,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威严··    “我不是有意的。”
    张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打算跟他道个歉··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吴贵的声音,让张庶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大人,相府千金到了。”
    ·    第108章 紫衣小吏·    ·    吴咎一听,啧了一声,好像很不耐烦似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张庶没有听清,不过看他的神情应该不是不太喜欢这位来访的客人。
    “大人,您不见见”·    吴贵在外面等候了一会儿,也不见吴咎答应,只好又问了一声··    “不见你有这个胆子你就去回了她。”
    吴咎冷笑了一声,从桌子上拿起了乌纱往头上一扣,翻了翻白眼,长腿一伸就往外走··    就在张庶刚要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吴咎忽然又折返了回来。
    “你,跟我来·”·    “……”·    张庶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说什么相府千金吗自己这个尴尬的身份出现在吴府上真的没关系,哦对了,古代的女人好像都是不常出门的,这个时候又没有网络,自己的脸辨识度应该不会那么高吧。
    张庶心里这样盘算着,还是不敢触怒吴咎,只好低着头跟随着那个人往前厅去,因为他以前住的也是前清留下来的老宅子,所以对于古建筑还是比较熟悉的,看周围的游廊,他们应该是朝着影壁后面的厅堂,也就是类似于现代客厅的那个位置去见人。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张庶依然被厅堂里端坐着的那个女孩子惊艳了一下,这就是有意下嫁给吴咎的相府嫡女她确实气质高贵,而且相当年轻,虽然那个年代的衣衫华美妆容繁复,可是依然掩盖不住这个女孩子因为年幼而自带的青涩气质。
    “兄长·”·    那女孩子看见吴咎进来,很客气地站了起来,唤了他一声··    张庶对这个时代的称谓并不是很了解,不过根据他以前在公司接触过的那些古装片剧本来看,如果不是亲兄妹的话,异性互称兄妹,一般都是未婚夫妻之间才会有的言行,对于吴咎来说,这次仅次于吴郎的亲密称呼了。
    “李小姐·”·    吴咎倒是没有怎么兜揽,只是很客气地称呼了一句··    那女孩子显然有点儿失望,不过可能是因为出身的问题,她也比较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只是稍微一蹙眉就又笑开了。
    “今天你来家里怎么也不告诉我”·    “嗯今天听恩相说小姐身子不爽快,所以未敢叨扰。”
    张庶在旁边听得明白,这个相府千金可能对吴咎有些意思,不过她家里也行并不太赞同这门亲事,毕竟在这个时代,门阀制度虽然已经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在寻常人眼中,门当户对的观念还很重的,这也难怪,别说是那个时候了,就连自己身处的现代社会,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会在乎这种事的。
    “唉,我也猜到了,怕你见不着我担心,所以就赶着过来·”·    那女孩子说着,还伸手从扣袢上取下了锦帕,在腮边扇了扇,她的肌肤很白,这会儿脸颊上有一些红晕,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可能是因为肤质太薄,被太阳灼伤了的缘故。
    “怎么,没坐轿子吗”·    “嗯,走得急,骑马来的·”·    张庶斜迁着眼睛看了看她,这女孩子的妆束比较活泼大胆,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又是骑马前来,想来这个朝代民风开化,男女私下相交并不会被人诟病,所以这个李家的小姐自己出来找心上人聊天,家里也管不住她。
    “呵,那你一定渴了,去取一壶双料茉莉花·”·    吴咎眼光一转,给张庶递了一个眼神··    “……”·    张庶反应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他还真不知道仆人行礼是什么姿势,想了想,只好点点头,退了出去。
    “怎么样怎么样”·    张庶刚刚出门,就被吴贵一把拉住了··    “吴大哥,你一直都在这儿吗”·    “周相,你可真行啊,沉得住气、有涵养。”
    张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吴咎也没有对自己怎么样,难道他还期待着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吗·    “……”·    “周大人,你自从走了一遭鬼门关,性子倒是温润了不少,听说之前在朝堂上把我们大人好一顿骂呢,如今却心甘情愿替他端茶递水”·    原来是这样啊,张庶在心里点了点头,他并不十分清楚周蜜和吴咎之间的恩怨,不过这一切也跟他无关,别说自己现在不能激怒吴咎了,就算是端茶倒水他也并不觉得多么不堪,毕竟他是生长在一个只有分工不同没有等级之分的地方,就好像自己去外面用餐,从来都不会看不起服务人员一样。
    “这,吴大哥,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对了,你们大人说,他要双料茉莉花·”·    “哦,您跟我来,我去茶房让他们温一壶。”
    等张庶端着托盘走到厅堂门口的时候,发现吴咎早就等在那里了,隔着珠帘,隐隐的还看见那女孩子也在梗着脖子瞧着他··    “怎么这么慢,进来吧。”
    吴咎冷冰冰地说道,自己一转身打帘子进了房间··    张庶只好背对着他们,用自己的背部把垂坠的珠帘分开,倒退这进了厅堂了,看了看位次,安放好了一壶酒和两个杯子,看了吴咎一眼,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吩咐。
强强业界精英·    “呵,兄长,这个人真的肯听你的话呀·”·    “当然,这是我府上的紫衣小吏·”·    吴咎看了张庶一眼,语气很轻蔑地说道。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怪不得总是让自己穿着原来的官袍,他在通过役使这个名叫周蜜的男人,来宣泄自己多年来心中的愤懑虽然张庶知道这个人并不是陆寒,甚至他想要羞辱的也不是自己这个人,可是常年的旧家子弟生涯还是让他觉得愤怒。
    “你过来,把酒替我们斟满·”·    那个女孩子对他招了招手,这会儿她正坐在一把交椅上面,双手托腮,语气随意地使唤着他。
·    张庶没有动,他骨子里不逊的成份喧嚣了起来,一个小女孩儿凭什么这样对一个中年人颐指气使,在帝都的风俗里,自己就算是二十岁结婚,十八、九岁的学生见了,也是要叫一声叔叔的,可是现在……·    “呵,他可不是你支使得动的人啊。”
    出乎张庶意料的是,吴咎竟然没有站在那小姑娘的一方,反而不咸不淡的出言维护了他几句··    “你去书房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吴咎摆了摆手,轻描淡写的说道··    张庶推门出去,没太搞清楚里面的状况,难道他在那女孩子面前炫耀了自己这个高官阶的仆人之后,又不许别人使唤吗还是这里面有又什么隐情呢。
    “周相,怎么样,没难为您吧·”·    不出张庶的所料,吴贵果然好像现代的八卦小报记者一样扒在外面的窗棂上,看他出来了立马就迎了上来。
    “没什么,说是往我去书房·”·    张庶的神情有些迷惑地说道,还在蹙着眉寻思着这两个人的关系··    “这位李家小姐倒是常来,不过我看咱们家大人不太兜揽她。”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这张脸就算在前世也还是挺招惹孽缘的,张庶又想起了莉莉丝这个人··    看来吴咎只是想通作践高级官员向相府的人表表忠心罢了,却又不能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汉官威仪,他的处境也够两难的了。
    “李相跟东宫的人不对付,才显出我们老爷的好来,两边拉扯着,我们大人有时候也是为难·”·    太子和丞相互相看不上眼的事情并不少见,这个李相很有可能是在平时得罪太子太多,所以很害怕他有朝一日会继承大统,到那个时候,自己难免灭顶之灾,所以要赶在皇帝驾崩之前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将太子换掉,而吴咎就是这个李相的爪牙,他碍于舆情不能做的事情,都要借助吴咎这个酷吏来完成,说白了就是别人的替罪羊。
    张庶心思缜密,通过吴贵的只言片语,大概得出了一个结论,可是他又觉得吴咎是个精明的人,会这么傻乎乎的掉进李相的圈套吗还说是他已经有了察觉,才会像现在这样,吊着这个相府千金的胃口,虽然不喜欢她,却还是能够放下身段,虚与委蛇。
    比起陆寒,这个吴咎太累了··    张庶叹了口气,心里竟然对这个暴戾的男人产生了一丝同情··    不,自己不能这么想,其实陆寒更累不是吗吴咎只不过是当了几年的酷吏而已,而陆寒,他当了多久的酷吏了他只是从来不把那些血腥恐怖的情绪带给自己而已,吴咎都这么累,那陆寒到底有多累·    “周大人,周大人”·    张庶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就连走过了书房的大门都没有注意,被吴贵怯生生地碰了一下手肘,打算了他的思考。
    “哦,你看我,光忙着想事情了·”·    张庶打了一个圆场,抱歉地笑了笑··    “大人,您的眼圈儿怎么红了是不是想起……唉,劝大人宽心些,还好十四岁以下的子侄都只是充军,不算是……”·    吴贵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出灭门两个字。
    “嗯,是啊·”·    张庶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个周蜜的命运相当凄惨··    “我在想他们,我的家人。”
    ·    第109章 捣药·    ·    张庶在书房里等了半天,也没见吴咎回来,他百无聊赖地研着磨,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甲轻轻地点在砚台上,又俯身嗅了嗅那种特别的香气。
    “跟我走·”·    “……”·    就在张庶都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了吴咎的声音,他似乎很不耐烦,显然是上面又有了什么差事派下来,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当成长随了的节奏。
    “我……也要去吗”·    “去·”吴咎好像是匆匆忙忙的拿了什么卷宗,走得很急,几乎没有停下来等他,张庶想了想,只好抽身追了上去。
    外面的官轿已经准备好了,张庶追上来的时候,吴咎已经上轿了,后面跟着他的全幅执事,张庶迟疑了一下,就看见轿子旁边吴贵正在向他招手··    “周大人,这儿。”
    张庶走过去与他并肩而行,接过了吴贵手上递过来的包袱··    “这都是大人平时随身的东西,吩咐让你拿着的·”·    “好吧,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张庶现在稍微融合进了画风之中,也学着吴贵的音量,低低的跟他咬着耳朵。
    “去刑部天牢啊,你没见大人脸色不太好吗可能是这一批人都没吐出什么真东西来,不知道大人又要用什么法子啊,唉,不过也怪不得我们大人,剩下的那些人都不办事,吵吵着什么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刚才吴咎的脸色不太好,不会这一次自己又要面对什么血腥的画面了吧·张庶蹙了蹙眉,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空的见闻会不会对蚕豆的胎教产生什么不良的影响,不过他想起了那个小家伙儿的血盆大口,吞咽生魂的样子,摇了摇头,应该不会的。
    张庶偷眼看了一下吴贵,不知道怎么老实巴交的男人这些年是怎么在吴咎手底下挺过来的,不过看他此时此刻稀松平常的表情,可能这种事情都已经习惯的吧·    以前跟老太爷去茶楼戏园子听过几次评书,里面倒是经常会讲起一种忠仆,只要是主人的言行举止,总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吴贵应该就是这种类型,这样的仆人一般都是保命的,不知道他在紧要关头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喏,到了·”·    就在张庶想得出神的时候,身旁的官轿忽然停下了,听到吴贵提醒的声音,他连忙稳住了身形,还是差点儿撞上了前面的轿夫。
·    吴咎一打帘子,身形矫健地下了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吴贵很有眼色地跟了上去,还暗暗对张庶招了招手··    ……·    刑部天牢的天井院里向来肃杀寂静,吴咎端坐在大堂外面的房檐下,侧歪着身子靠在交椅背上,坐姿不是特别端正,让站在一旁的张庶有些侧目。
    “提·”·    他轻轻说了一个字,阶下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兵一下子就动了起来,把张庶都吓了一跳··    过了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张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哭泣的声音。
    该怎么形容呢,只能说他自己生长在和平年代,真的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凄厉的哭声··    很快,他就看到了哭声的来源,原来是一大家子人,怪不得哭得那么凄惨,人群之中老弱病残不少,甚至还有个少妇手上抱着一个襁褓,里面应该是个还不足岁的婴儿。
    张庶因为孩子的关系,细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发现她也不过是打扮得比较端庄得体,脸上还很年轻,看上去应该十七八岁的样子,搁在现代还是无忧无虑的学生,在这个时空里竟然年纪轻轻就做了别人的母亲,这会儿正用自己的粉脸依偎着襁褓之中的孩子,看起来好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似的,正在与刚刚出生的孩儿做出最后的诀别。
    张庶心里咯噔一下子,不会是这个吴咎又要弄出什么新花样吧,这几天因为跟着他待在府邸的关系,他几乎都忘了他是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睛的魔头,可是被带上来的这些人,看上去应该只是一户家境殷实的一家人,到底会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呢·    “把井口打开。”
    吴咎的声音非常冷漠地说道,随着他的吩咐,阶下的亲兵掀起了天井院当中的一块石板,由于那块石板的颜色和周围的三合土几乎一样,在吴咎说话之前,张庶几乎没能看出那原本是铺在地面上的一块板子,还以为是跟地面融为一体的。
    轰隆隆··    十来个亲兵合力撬开了石板的一端,另外一头也有好几个兵丁接应着,才最终敲移开了那块厚重的石板,这时张庶才发现,石板下面,是一口深井一样的东西,只不过井口比一般的饮用水井要打上许多,那井口黑洞洞的,好像一头沉寂在地下很多年的上古猛兽,这会儿终于重见了天日,正张开大嘴,等待着吞噬无辜的生灵。
    “这是什么你要干什么”·    张庶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愿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人性使他暂时忘记了那个时空的尊卑,很冒失地开了问了吴咎一句。
    对方根本就没搭茬儿,还是吴贵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做出了一个杀鸡抹脖儿的眼色··    “把几位大人带上来吧·”·    吴咎慢条斯理地说道,随着他的命令,从天井院的另外一端,几个穿着官袍的中间人被一队亲兵推推搡搡地带到了那口诡异的井口边上。
    “张大人、李大人、王大人,下官有礼·”·    “呸”·    其中一个中年人很傲慢地看了吴咎一眼,朝他的放下吐了一口唾沫。
    周蜜可能就是这样反抗他的吧张庶心里想到,一面为那个中年人捏了一把汗··    “呵,下官好心好意,保全你满门,张大人怎么这般无礼啊”·    吴咎一摆手,旁边的亲兵撤去了帷幔,让刚才被带上来的一大家子人就这样暴露在几个官员的眼前。
    “啊”·    张大人原本傲岸的身形在一瞬间伛偻了一下,紧接着又挺得笔直,朝着台阶上的吴咎喊道:“罪臣一人做事一人当”·    吴咎冷笑了一声,摆了摆手道:“圣上叫严加审讯,随意提审大人府中一门老幼,大人若有不服,自可上达天听,却犯不着与下官计较。”
    “你若不是你这个酷吏缴旨,圣上怎会如此昏愦·”·    “大胆”吴咎忽然提高了声线,把一旁的张庶吓了一跳。
    “张大人,还不慎言左右,与我掌嘴”·    侍立两旁如狼似虎的亲兵这会儿也不顾长幼尊卑的差别,扯起了张大人的领口,左右开弓一口气就打了十几个耳光,这个张大人看起来跟周蜜的身量差不多,应该也是念书人出身的文官,受不住这样的刑罚,才几下就被打得嘴角流血,连门牙都打掉了一颗,吐在地上叮咚作响。
强强业界精英·    “……”·    张庶看不下去,身体本能地向前挣了一下,却被吴贵扯住了后襟,一个劲儿地冲他摇头。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心里不断地告诫着自己,这个时空中的人,无论是吴咎,还是下面噤若寒蝉的老弱妇孺,其实都已经死了,他不能因为正义感上的一时冲动就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这样的话,在另外那个时空的蚕豆也很有可能会处于同样的境地之中。
    “是你周蜜”·    因为张庶身体前倾的动作比较明显,让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张大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你,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站在那个误国的酷吏身边”·    那个张大人似乎跟周蜜是旧相识,这会儿好像是见鬼了一样地看着他。
    “我……”·    张庶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关于这个张大人的任何记忆,只好别开了视线不去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有什么奇怪的周相已经招了,这会儿紫袍加身,荣耀依然,下官劝各位大人还要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古训·”·    吴咎对底下的三个官员这样说着,眼神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了张庶,看了他一眼。
    “……”·    张庶明白他的意思,不光是在警告他们,也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多话,不然下场也未必善终··    他并没有回应他的眼神,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侧过脸去不再与阶下的那几个官员对视。
·    “好周蜜好个周内相”·    张大人果然上当了,仰天长啸了一声,很不屑地啐了一口。
    “怎么,张大人这是不想同流合污的意思吗那好吧,看来下官也只好当个恶人了·来人”·    吴咎的语气一变,肃杀之气十分浓厚,四周的亲兵立刻回应道:“在”·    “捣药。”
    吴咎眯起了眼睛,目光冰冷地转向了天井院另外一旁,那些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们··    捣药那是什么。
张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少妇抱在怀中的婴儿,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    第110章 昭训·    ·    “什么是捣药”张庶回过头去看向吴贵,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对方朝他做出了一个用手蒙住眼睛的手势,示意他千万别看。
    张庶再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天井院,立刻就明白了捣药的含义,只见陆寒家里的府兵吆五喝六地,好像驱赶着牲畜一样挥舞着水火无情棍,把刚才那一家子抖衣而颤的男女老少纷纷往那口大井的井口旁边驱赶着,有几位病弱的老人因为受不住推搡,跌了一跤就直接扎进了井口里,只留下一声闷响,连呻吟呼救的声音也听不到,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直接撒手人寰。
    “早晚都要去的,啰嗦什么?!”府兵的呵斥声和一家子男女老少震天的哭声夹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哀怨的悲歌··    不知道是不是门阀旧族的关系,这一家子虽然悲戚啼哭,却并没有反抗得太激烈,几个看上去刚刚成丁的子弟都还算从容,推开了府兵的手,自己整顿衣冠跳了下去,就只有那个刚才被张庶关注过的年轻母亲,这会儿顾不得高门少妇的端庄,怀抱着婴儿,一手死死地捉住了井口,大声地哭喊着。
    “官爷,饶了孩子吧”·    “哼·”·    被她扯住了衣襟下摆的府兵伸手一推,把那个女人推在了井沿上面,冷笑了一声。
    “你留着这孽种有什么用生下来就是乐籍,一辈子给人作践的- yín -贱才儿,你这个做娘的也愿意”·    “愿意愿意只要活着,总有办法的”·    那女人此时此刻似乎被人剥掉了官宦女子身上最后的一层含蓄,展现在人性之中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你唉,家门不幸”·    张大人在天井的对面看着,身子已经堆遂了,剩下的两个同僚很有眼色地架着他的胳膊,帮助他维持最后的汉官威仪。
    “父亲,这是张家最后的血脉了,您救救她吧”·    “呵·”·    面对着院子里这样生离死别的戏码,端坐在堂上屋檐下的吴咎竟然发出了一声哂笑的声音,让张庶忍不住蹙了蹙眉。
    “张大人要体面,如今闹成这个样子,还何来体面之说啊若是再不肯招认,一会儿就要尝尝一门一家子骨肉做成的肉糜了,这样也好,你们几位大人关在牢里这么久了,还真是三月不知肉味吧”·    “你”·    那个张大人气得银髯乱摆汗透扎巾,用手指着吴咎,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让张庶为他捏了一把汗,心里担心老人家会不会突然中风,一下子就过去了。
    吴咎只等了很短暂的时间,见那个张大人依然没有改口的意思,对天井院里的府兵挥了挥手,几个府兵见状,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分别捉住那年轻母亲的四肢,在空中晃了两晃,连同着她怀中的婴儿一起抛入了井中。
    女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天井里只传来了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些府兵对这凄厉的哭声充耳不闻,看到里面的人想把孩子托举上来,挥动着手中的水火无情棍,毫不留情地向下捣了进去。
    这就是捣药他们是想把那些男女老幼组成的一个大家庭直接捣成肉酱·    张庶想起来了,之前陪老太爷看戏听书的时候,曾经听说书先生单独介绍过衙役手里拿的这种水火棍,据说里面的一端是灌入了水银的,只要掌握好巧劲,一棍下去就能让人骨断筋折。
    “住手”·    他大喊了一声,一个箭步就往台阶下面蹿过去,忽然之间觉得手肘一紧,朝靴都已经踩到了第一级台阶上面,却硬生生地被人拉住了。
    “周大人,何事如此失宜”·    张庶一回头,就看见吴咎已经攥住了他的胳膊,面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他竟然还能神色自若地对自己微笑,用陆寒的脸在微笑·    “滚开”·    张庶气急了,就着这股子惯性一回身就是一个扫堂腿,虽然周蜜的身体远不如自己长期坚持习武的柔韧性,好在招式还在,让吴咎猝不及防,为了躲避张庶的袭击,只好先松开手,再要捉住他的时候,他已经三蹿两纵下了台阶,在众人惊叹的注视之下,一纵身跳进了那个天井里·    “都住手”·    就在府兵们迟疑着要不要连张庶一起捣了的时候,吴咎适时地发出了停止的命令,就连一旁侍立着的吴贵都吃了一惊,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自家大人和周大人之间还真是很难说清楚,莫不是惺惺相惜不过周蜜保住了一条命,吴贵也替他开心就是了。
    张庶站在两人多高的井里,头顶上是斜照日头那熹微的光亮,他看着眼前的情形,想起了自己曾经在陆寒身上看到的修罗炼狱的原貌··    一家子十几口人,青壮年的男子用自己的脊梁支起了一个简单的防护网,把老幼妇孺保护在里面,年老的妇人们又扑在较为年轻的女子身上,即便是这样,大部分人在挨了两三下水火棍之后,也只能死于非命,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已经脑浆迸裂死在了井底,看样子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着怀中的婴儿。
    孩子的哭声停顿了一会儿,竟然又响彻了起来,它是唯一的幸存者··    张庶神情蓦然地扒开井底的那些残肢断臂,挖出了血泊之中的婴儿,那个孩子长得还很白胖,看得出它的母亲在怀孕的时候还过得非常优渥。
·    “别怕,别怕·”·    张庶搂着那个襁褓,想起了蚕豆,他的眼睛湿了,却仰起头努力地澄了回去,他不想在那个人面前示弱。
    井口外面传来了呵斥和吵嚷的声音,张庶看了看井口的高度,垫步凌腰一纵身,没有能够像本体那样马上跃出井口,胳膊挎在了井沿儿上,腰身一纵,终于爬了出来,他紫色的官袍上面沾满了血污和脑浆,怀里抱着一个被血液浸透了的襁褓,就好像一只从地狱深处爬回的恶鬼·    “周蜜。”
    张庶爬上来的时候,吴咎已经来到了天井边上,神色严峻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竟然会自己跳到那个足矣杀死他的恐怖深坑之中··    “滚开”·    张庶满身都是血迹,紧紧地护住了怀中的婴儿,他愤怒地看着吴咎,狭长的杏眼瞪得浑圆,好像随时都会瞪裂了眼眶,流出血泪。
    扑通··    就在两个人对峙的时候,隔在天井院另外一边的张大人忽然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罪臣,罪臣……招了。”
    ……·    吴府··    张庶第二次洗澡已经相当熟练了,他把满身血污的官袍丢在院门口,完全不理会吴贵的劝告,让他给自己找来了一件下人穿的粗布衣服,凭借着上次穿衣的记忆,磕磕绊绊地穿在了身上。
    “周大人,要不,您吃点儿东西吧”·    吴贵从茶房里端来了清粥小菜,怯生生地蹭了过来··    他是吴家的家生子,原先父母姓氏都不知道,奴随主姓,排的是荣华富贵四个字,他排在最后,却跟吴咎挺有缘分的,一直都跟在身边,小时候做书童,长大了就是长随,原先的兄弟们都风流云散,只有他还保持着主人家的姓氏。
    这么多年,吴贵终于开了眼界了··    自己的主人自从出仕以来,一向都是判官手段阎王脾气,他虽然是个粗人,也知道其中多有屈打成招指鹿为马的事情,可是他这个做下人的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今天在对待周蜜的态度上,自家老爷的反应真是让他想破了头也理解不了。
不但没有怪罪周蜜跟他动手,反而还主动让自己去茶房准备了简单的吃食,吩咐别让他饿着了,老爷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别人啊,啊……不对,还真有一个,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张庶看了看吴贵手上的托盘,一碗清粥,四碟小菜,没什么荤腥的东西,估计吴贵也知道他今天是肯定吃不下东西去了··    “谢谢,我不饿。”
    “那也不能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啊·”·    吴贵二话不说就把吃食端进了张庶的房间里··    他说的没错,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虽然不确定自己的精神力量是否会对另外一个时空的肉体产生什么消极的影响,张庶也不敢拿蚕豆和自己的健康冒险,他想了想,只好叹了口气,跟着吴贵进房,坐在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口,就听见院子外面有人乱跑的声音,好像是下面的仆人··    “总管,您怎么还在这儿呢,前头闹起来啦”·    “啊又闹什么呀。”
    吴贵皱了皱眉,真是一刻也不得安生···强强业界精英    “太子府上的一位昭训娘娘找到府上来啦,正在跟大人吵架呢”·    “什么这,这成何体统啊”·    就连一旁正在吃饭的张庶也觉得奇怪,他来了几天,大概知道这个时空的民风比较开化,可是他记得“昭训”好像是太子身边的除了太子妃之外的女人的封号的之一,按理说太子的嫔妃,再怎么说也是身份高贵的女人,怎么会做出这种类似于泼妇骂街自取其辱的行为呢·    ·    第111章 吾将奈卿何·    ·    “哎呀,这,要不周大人,您跟我去看看吧。”
    “我”·    “您好歹也当过朝廷命官,总比我们这些人知道礼数,要是事情控制不住,也好出面拿个主意。”
    吴贵不等张庶答应,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连拉带拽地拖着他去了前厅··    “吴郎·”·    两个人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柔婉的声音。
    “吴郎”·    吴贵听见这个声音,一下子伸手捂在了嘴上,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拦住了张庶··    “怎么了吗”·    张庶有些疑惑,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不可能啊,难道是她”·    吴贵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张庶解释··    他指了指旁边的廊下,让张庶暂时不要靠近,自己先扒住了窗棂纸,眯着眼睛往里瞧了瞧,一下子就缩回了脖子,回过头来,眼珠瞪得滴流圆。
    “真、真是她”·    “谁”·    “额……”·    吴贵好像难以启齿似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踌躇了半日,方才说道:“是我们老爷以前的一位……旧友。”
    旧友张庶好像有了些眉目,这个朝代的人从一定程度上讲,是允许自由恋爱的,看来这位贵族女性在嫁给太子之前,曾经和吴咎有过一段感情纠葛了这难道就是吴咎一直针对太子的原因·    张庶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占有过陆寒前世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刚才吴贵舔破窗棂纸的地方,也学着他的样子眯起了眼睛,往里面看了看。
    那个女人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貌,身材倒是相当高挑的,按照现代的审美标准看起来,几乎可以去当时装模特儿了,不过也是因为这个朝代的饮食标准很高,所以虽然是古代人,在身高方面,甚至比现代人还要高挑一些,也不算多么离奇。
·    “事到如今你做这些事还有什么用呢多少人因为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造的孽我就算是出家修行也还不完了,吴郎,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值得。”
    吴咎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的决绝··    “太子听见你父亲陪绑听训的事,不是已经打算跟你和离了吗”·    “你”·    吴咎经过那女人的身旁,转到了她的后身去取什么东西,女人绝望地转过来看着她。
    “怎么可能”·    窗外的张庶没有忍住,失声惊呼了一声··    那女人与自己在另外时空中的本体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张庶的长相原本就属于比较阴柔俊美的,只是现代社会男女装束迥异,张庶的个子又高挑,加上他经常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表情,平时并不会让人产生性别上的误解。
    可是如果放在古代社会就大不一样了,如果是张庶未成年的时候梳着这里小孩子们那种垂髫的发型,还真的很有可能有一种雌雄莫辩扑朔迷离的美感··    那个昭训长得就很英气,比起张庶见过的相府小姐,别有一种飒爽娇俏的感觉,也许在这个尚武的时代里,这样的美更容易使男人动心吧。
    张庶在门外偷看着,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受,好像房间里的男女就是他和陆寒,他本能地觉得,在这个时空之中,原来他们也曾经相爱,只是以完全不同的身份,难道那个女人会是自己的前世吗·    “谁”·    就在张庶偷看的时候,忽然那个女人注意到了从窗棂射向房内的光线起了变化,她戒备心极强地问了一声,随着断喝,身形已经动了,向前一晃就来到了窗根儿底下,伸手向外一抄,一下子捉住了张庶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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