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客 by 木苏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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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客 by 木苏里(3)
·    但是除了太玄道,只有妖市是有可能见到殷无书的地方··    去了十多年,年年都落空,以至于谢白整个人越来越阴郁,越来越冷硬,也越来越厌恶人多的环境。
    那之后,他就不再去北海妖市了,独来独往了百年有余,直到最近几年才偶尔去看看,买点需要的东西,或者随手带几本书回来··    这会儿听殷无书这么说,他才发现,从他离开太玄道到现在,这一百三十二年,居然真的跟殷无书完全错开了。
    巧合又讽刺,讽刺得又有些好笑··    “你不去”片刻后,殷无书又问了一句··    谢白顿了一下,淡淡道:“不去。”
    说完,他就甩了道黑雾出来,一脚跨进去之后,头也不回地冲后面两人道:“劳驾快点·”·    立冬连滚带爬从树上下来,直冲过来伸手喊道:“等等我——”·    结果谢白说完就直接收了黑雾,整个人消失不见了。
    立冬:“槽”·    他一脸呆滞地转头看根本没动的殷无书,就听殷无书没有半点儿意外道:“他的催促只是纯催促,并没有要带人搭顺风车的意思。”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立冬:“……”·    没有之前的限制和顾忌,他们速度快起来和开了阴门直达终点的谢白也差不多。
    三人并没有过多耽搁,趁着天黑前接连赶了六站,殷无书还顺带沿途收了三颗心脏·刚开始立冬还龇牙咧嘴的,一脸“看这里有变态”的模样,后来就见怪不怪、一脸麻木了。
    麻木的同时,他还在心里嘀咕着:怪不得这任阴客性格这么冻人,整天冷着脸没什么表情,我要跟着这么个人长大,恐怕也早就被刺激成面瘫了··    在宁图坡那处落地的时候,立冬扒拉着手机看了眼地图,道:“这里离北海近,直接拐过去吧。”
    北海妖市所在的“北海”并不是谁都可以找到、谁都可以去的,那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大部分妖灵的“老家”,对于除他们以外的来说,整个北海都踪迹渺然,有缘得见,只有妖市这天会在靠近渤海的地方开一条海道直通过去。
    谢白他们三人掐准了时间,到海道面前的时候,最后一点阳光刚好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色瞬间便暗了下来··    他们熟门熟路地落在一艘隐在水雾中的小船上,这船看上去并不起眼,颜色老旧,样式简陋。
船头立着一个人,那人身边飘着一方小旗,旗上两面都写着字,正面是“临时渡口”,反面是“龙槐”··    立在船头的人见到谢白他们,抬手冲中间那方小小的船舱比了个手势,道:“海道已开,请——”·    殷无书打头走在最前面,在紧闭的船舱前“笃笃笃”叩击三下,慢声自报家门“阴客谢白,并太玄道殷无书、二十四节气使,一行三人,劳驾。”
    站在船头的人脚一软··    船舱的门“吱呀”应声而开,里面漆黑一片,空无一人,一时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三人抬步进去,身后的舱门应声而关。
    他们在黑暗中直踏三步,身前正对的那扇舱门突然开了,两盏红纱灯笼在舱门前悬着,随风微动··    远处隐隐有人声笑语传过来,听起来很是热闹,好像换了一处天地。
    谢白跟在殷无书身后从船舱里出来,他们依旧在一片广阔无边的海上,只是海面上烟波浩渺,雾气浓重,恍若仙境,一条楼宇幢幢、灯火惶惶的长街就这样毫无凭依地浮在海面上,长达百里,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他们从船头跃下,踩着海面的浮石,踏上了实地··    长街这头有一道高高的牌坊,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北海妖市”,牌坊下站着两个门童,谢白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门童抬手递给他们一人一枚木牌,牌上刻着数字。
    这是最近一百来年里妖市新立的规矩·因为北海妖市的海道只在特定的时候开,不可能一直敞在那里·所以但凡来北海妖市的人,都会领到妖市安排的客房门牌,留宿一夜之后,第二天入夜时分海道重开的时候,他们才能离开。
·    立冬拎着木牌嘟囔着:“老大你们几号我在甲店208·”·    他勾头看了眼谢白和殷无书的木牌,念道:“204、206,都在隔壁啊,不过是靠街的双号侧,要是靠海那边就好了,夜里看看景色也不错。
一楼这么快就满了”·    门童看了眼谢白,解释道:“没呢,大人们来得早,房间富足的时候会尽量按照客人偏好来·”他指了指谢白道:“204空余的时候,这位大人一般都住这间,同来的就一起安排在隔壁。
如果您想换一楼,现在也是可以换的·”·    “哦哦,不用,二楼视野好,就二楼吧·”立冬连连摆手,道:“我就随口问问。”
    三人穿过牌坊后又走了几步,谢白听见身边的殷无书低声问道:“从不来妖市”·    谢白:“……”·    他之前随口打发殷无书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入口这里被门童拆台。
    整个妖市的住宿客店全都是龙槐旗下的,按十天干,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栋楼,沿街而立·他们所住的甲店在长街的起始这端,没走几步就到了。
    谢白他们在甲店前台用木牌兑换了房卡,便各自进了房间,稍作歇整··    妖市街头的摊点在他们到来前就已经摆好了大半,剩下的也开始陆陆续续就位了。
整条长街上亮起的灯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龙槐客店的房间隔音一向不错,即便这样,也能隐隐听到楼外的人声笑语,好像这里从来都只有热闹和欢乐,百年如一日。
    那牌坊下的门童记得没错,谢白确实每次独自来妖市都喜欢住在甲店204这个房间··    这习惯还是在等殷无书的那十几年里养成的,他那时候来妖市既不逛街也不买东西,只是呆在房间里,站在开着的窗边一站就是一天一夜,从妖市开市,一直站到闭市才离开。
    甲店的二楼靠近妖市入口,视野也不错,站在窗边看着,就不会错过任何前来妖市的人··    这几年,谢白来妖市已经不再是为了等人了,但204这个房间因为门牌里面带了4这个数字,即便是妖灵们也并不太喜欢,能跳过则跳过,所以比其他房间空得久一些,他也就干脆继续住着,一来二去几乎成了固定房主。
    他简单查看了一番房间里的东西,把怀里终于开始有点儿声息的小黑猫放下来活动筋骨,而后走到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红木雕花窗边··    不用推开,他也知道对面是云门酒肆,楼下有个临时支出来的木棚摊,近处挂着一串六个雕花灯笼,远处是那个临时的渡口,还有无数路过的陌生的人……从这扇窗看出去的景色他已经见了无数遍,几乎可以在脑中复刻出来,分毫不差。
    他曾经有一段时间魔障了似的不停地重复做一个梦,梦见他推开这扇窗的时候,楼下来往不息的陌生人里突然多了殷无书的身影,那人从人群中走过来,穿过楼下的木棚,走到楼下,抬头冲楼上的谢白笑道:“少年,你准备在楼上赖到什么时候才下来”·    然后,他就会从梦中惊醒,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出神很久,才重新闭上眼。
    谢白在窗边站了片刻,抬手推开了半扇··    结果就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个儿身影从店里大步走了出来,背影挺拔利落,像把所有的强势都敛了起来,有种沉稳又显眼的气质。
    正是殷无书··    他走出去两步之后朝旁边拐了一步,而后回身抬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冲谢白挑眉笑道:“少年,夜市全开了,还要在房间赖多久快下来,我等你。”
    他声音不高,听在谢白耳朵里,更是想穿过了重重云雾一样,模糊不清,几乎跟梦境完全重合··    有那么一瞬间,谢白整个人愣在窗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又该醒了。
    直到在房间里乱窜的小黑猫冷不丁跳上了谢白肩头,蹭了蹭他的脸,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做那个魔障的梦,也不会总在这种时候惊醒·他看着楼下的殷无书,心里突然被各种复杂的情绪涨得很满,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被那股情绪一冲,他突然忍不住低声问道:“为什么不开门”·    他突然想替百年前裹着风雪在太玄道门前站了那么久的自己,问这么一句话: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了……·    ·    第32章·    ·    哪怕就是小猫小狗,养了一百来年扔了也会有点儿舍不得的吧……·    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是后半句话姿态太低微了,谢白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算是说出口的前半句,声音也低极了,堪堪从喉咙底滚过去,除了他自己,估计没人能听得清,何况站在楼下闹市之中的殷无书··    殷无书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听清内容,只楞了一下,道:“什么”·    谢白肩背挺直,漂亮的双眼因为俯视的缘故半阖着,陷在睫毛落下的弧形阴影里。
从楼下往上看,跟平日里一贯的模样并无差别,冷淡而平静··    只有谢白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板得有多僵硬··    他盯着殷无书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眉头微蹙地深吸了一口气,用正常的声音道:“没什么,我现在下去。”
    殷无书在楼下“嗯”了一声,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谢白转过身去·那瞬间,他突然眸光一动,抬手掌心朝上,向前伸了一下,又很快缩回来。
    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两下,摸着手指尖的那一点潮湿的痕迹——那是他刚才眼疾手快接住的东西··    殷无书一脸讶然地再次抬头,窗口一片漆黑,已经没有了谢白的身影。
    片刻之后,谢白和立冬一前一后从店里出来了··    “走吧,看我干什么”谢白冷冷淡淡地说了一句,大步流星地直接上了街。
    小时候来妖市这边,他总是被殷无书牵着左看看,右看看,什么有意思的摊位都要停下来,哪怕他吃不了正常食物,也不会真的去玩那些小玩意儿,单纯看看也觉得有趣。
·    而最近几年他来妖市这边,因为独身一人也没什么好逛的,所以他一般都是需要什么就直奔某个摊点,买完就回房间了··    一来二去养成了习惯。
    因为有正事在身的缘故,其他两人也没拦着他·倒是殷无书对立冬说了句:“你要逛的话就去吧,我跟着他去看看·”·    立冬愣了一下:“啊我没要逛啊,妖市我也没少来,少逛一年不要紧。”
    殷无书瞥了他一眼:“要逛的·”·    立冬眨了眨眼:“不用啊·”·    殷无书扫了眼前面的谢白:“要的。”
    立冬:“……”好的我懂了··    他紧赶两步,走到谢白旁边拱手道:“大人,我八百年没来过妖市了,十分想逛街,想得肝都疼了,不逛一逛不能平息我体内的洪荒之气,憋久了要炸,所以抱歉啊大人,我先失陪一会儿。”
    谢白:“……”·    殷无书:“……你怎么那么多戏”·    一见殷无书满脸风雨欲来想抽他的模样,立冬忙不迭转头就跑了,一阵烟似的消失在人群里,没了踪影。
    谢白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转头看了眼跟上来和他并肩的殷无书:“你逼着他去逛街干什么”·    殷无书“哦”了一声,道:“不习惯三个人一起逛妖市。”
    谢白听了没说话,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一个很大旧书店,书店上横着一块匾额,写着“沧海书斋”四个大字·书斋前同样支了个临时的木棚摊位,一个熟悉的面孔在摊前忙忙碌碌地铺着书和一些品相不错的文房四宝。
    不是别人,正是在谢白梦里出现的那个鹳妖··    谢白脚步一转,便朝那里走去,迈步的时候,从唇缝里吐出一句:“我也不习惯两个人一起逛。”
    殷无书:“……”·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立冬发出一串丧心病狂的笑声从旁边经过,大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感。
    “你怎么又来了”殷无书嘴角一抽,脚步一顿,转身道··    立冬游蛇一样继续朝人群里钻去:“我在逛啊刚好碰见你们而已先走一步拜拜老大。”
    他大概生怕殷无书真来抽他,气都不喘一口就说完了所有话,转眼又消失在了人海中··    谢白:“……”·    再怎么不爽的心情,在这种氛围下也绷不住多久,不得不说,看到殷无书那种被堵得肝疼的模样,谢白也莫名有点儿解气的感觉。
    他在鹳妖摊位前刚一站定,鹳妖一愣,而后笑嘻嘻地道:“大人,好久不见啊”·    他刚打完招呼,殷无书也跟了过来,站在他摊位前,鹳妖又是一愣:“大人您也好几年没来了,好久不见啊,今天想要什么书啊或者这摊上的文房四宝也是刚到的货,玉堂墨坊刚制的一批,养了六十多年。”
    “先不忙着挑东西·”殷无书摆了摆手,“过会儿给我把这摊上有意思的杂记游记都包起来·我们来主要是问你一件事。”
    来妖市这边逛的妖灵大多是化了人形的,很少有顶着本体出来乱晃的·摆摊点的这些小商小贩也不好妄自断定谁是谁,所以一般通称所有来客为“大人”。
    就谢白和殷无书来说,因为谢白每次办公事都用黑色绷带蒙着双眼,只露着下半张脸,所以除了太玄道的人之外,其余人大多只是听说过,名号和本人对不上号。
所以鹳妖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但是殷无书就不同了,他这人一向随性惯了,到哪儿都顶着这张脸,不遮不掩也没搞过什么变装,所以妖灵界有不少人是认识他的模样的,尤其是妖市这边的,当然也包括鹳妖。
    所以冷不丁听殷无书这么一说,鹳妖第一反应就是一抖,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我违反什么规定了么大人”·    殷无书失笑:“当然不是,只是来请你帮个忙,放松点,别紧张。”
    鹳妖:“……大人您别笑这么轻,我有点怕·”·    谢白:“……”·    “帮不帮”殷无书笑得更轻了。
    鹳妖:“帮您说·”·    “书摊上卖过的书你都有印象么”谢白问道。
    鹳妖眼珠子一转,道:“有的记得,有的记不清,这要看是多久之前的,也得看内容·比如太普通的没什么特色的书,我可能印象不太深,但是比较特殊的,就肯定会记得……”·    他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有点问题,然后又补充道:“大人难不成您还抓这方面的事情么我对天发誓,本店没卖过春宫图小黄书之类的。”
    谢白:“……”·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了,殷无书抬手用指节在书摊上敲了敲,道:“好好,停一停,我没那闲情逸致管你卖什么不卖什么,只是来跟你打听一本书,曾经在你书摊上看见过。”
    他这么一说,鹳妖终于放下心来,道:“哦哦,行,您说说,我看我记不记得,书名叫什么”·    谢白:“记不太清,只记得是四个字,最后两个字是琐语。”
    鹳妖:“……”·    谢白:“……”·    鹳妖扯开嘴角继续道:“没事,书名不记得太正常了,记得还找我打听干什么是吧那大人您记得是谁写的吗”·    谢白:“……”·    鹳妖:“……”·    “那……是什么时候在我这书摊上看见的”鹳妖脸都笑僵了。
    殷无书替他答道:“两百来年前,我想想,壬子年正月十五,你在人间花灯会上摆了个摊子·”·    鹳妖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壬子年元宵对对对我是在花灯会上看见您了我还记得那次我让您看中什么就直接拿,结果您不肯白拿,后来还把我摊上所有的琉璃花灯全包了说带回去逗孩子玩儿。”
    谢白:“……”·    “那时候您身边还有个年轻朋友,是个白衣服的年轻公子,大美人,呸不对,用错形容词了,特别俊就跟这位——”鹳妖说起旧事就有些刹不住车,说了一半,看着谢白一脸诧异道:“诶大人就是您啊”·    谢白:“……”·    殷无书弯了弯眼,似乎觉得他挺有意思。
    鹳妖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看我这脑子,换身衣服就认不出来了,大人这么多年不见,您比当年更加气质卓群·”冷了不知道多少倍嘿,更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他也不知道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避免冷场还是什么,又问殷无书:“当年大人带那些琉璃花灯回去逗孩子,怎么样呀,孩子开心吗不是我吹,咱店里的花灯做得那叫一个漂亮精巧,还附了个机巧阵在上面,自己演一出皮影戏都不成问题。”
    殷无书面不改色地答道:“开心,接连好几天都很老实,也不张口呛人了,乖得很·”·    当年被逗的“孩子”谢白:“……”·    鹳妖哈哈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今年要不再来点儿”·    谢白终于忍不住眯了眯眼,冲一来一往聊个没完的两人道:“旧叙完了没”·    他的音质冷极了,冻得鹳妖脊背窜上一股凉气,打了个尿惊,道:“完了。”
    “壬子年正月十五,你摆的摊子西南角散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就是我说的,名字最后两个字是‘琐语’,有印象么”谢白问道。
    鹳妖正色想了想,道:“有,我知道您说的是哪本了·”·    ·    第33章·    ·    “什么名字”谢白问道。
鹳妖道:“叫《西窗琐语》·其实您要问我别的我还真不一定记得,毕竟是两百来年前的书了·记得这本,是因为它是当年店主的一个朋友写的,写了一本,抄了一本。
总共就俩,后来那朋友过世了,写的那本就一并烧给他了,留了抄的那本按他的遗愿放在摊上卖,说是等等有缘的人·结果卖了好久也没卖出去,所以我那阵子回回都把那本放在最上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刚才的表情真的太冷,冻得这鹳妖有些懵·说这一长串话的时候还没完全解冻,音调显得略有些呆板··    谢白扫了眼摊面上的书,没见到叫这个名字的,顿时心下一沉:“那本书卖出去了”·    鹳妖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后来店主做了个梦,梦见他那朋友了,那朋友说既然是等有缘人,就不用那么费尽心思地放在书摊上最显眼的位置,跟寻常书一样就好。
后来店主就吩咐下来,让我随意了·我有时候会摆上摊,有时候不会,毕竟纸墨总这么晾着也不好·”·    一听说这书没有卖出去,谢白便放了心,问道:“那这书现在在哪儿”·    “在书库呢,今天没出摊。”
鹳妖回头看了眼自家店面,道:“大人您急着要”·    “嗯,书里提到了一些挺重要的东西,尽快最好·”谢白答道。
    鹳妖有些纳闷地嘀咕了一句:“就是本寻常游记啊……”·    他面色略有些为难地迟疑了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跟谢白打着商量:“咱店书库里面的书浩如沧海,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找到的,而且这摊位我暂时走不开,不然店主就要来抽我了。
大人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去找个人来替我看会儿摊子,我进去找,您先去逛一圈,过会儿找到了我给您送去·”·    谢白没过多为难,点了点头:“你进去找吧,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鹳妖:“……”·    见这鹳妖又要打尿惊了,殷无书一把揽住谢白,二话不说把他朝旁边带了两步,好笑道:“等什么呀,你跟个冰箱一样在这站着放冷气,他这书摊还卖不卖书了”·    谢白:“……”·    见谢白无法反驳,殷无书转头顺手在书摊上扣了扣手指节,冲鹳妖道:“我们去转一圈,过会儿直接回住处,你慢慢找,找到了劳驾送一趟,顺便把其他有意思的游记也一起打包过来,我们住在甲店。”
    他说这话的时候,乌沉沉的眼珠盯着鹳妖,一错不错··    说完,他又扣了一下书摊,而后转身拍了拍谢白,道:“走吧走吧,绷着脸做什么,我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卖那种琉璃花灯——”·    “的”字还没出口,谢白就已经眯着眼,大踏步地走了。
    殷无书一步不差地跟上了他的速度,跟他并肩走着,边走还边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一副很忧愁的样子:“哎……大了口味果然就变了,再不是几盏灯笼就能哄好的了。”
    谢白瘫着脸走得更快了,殷无书弯了弯双眼,大概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以前·他抬手习惯性地想揉一把谢白的头,伸出去了才发现,现在的谢白已经长高了不少,再不是习惯的那个高度能摸到的了。
    他神色未变,又收回了手,脚下略微慢了一些,没有立刻跟上谢白,而是落后了一步··    他回头朝沧海书斋的方向又望了一眼,眼里盈着的浅笑微微一收,神色变得略有一些复杂。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眨眼之后,他的目光里又重新盈了些笑,转回头跟上了谢白··    心情不一样,看周围的场景感觉也不一样。
    谢白跟殷无书并肩走在这妖市的长街上,周围人声笑语不断,灯火微摇,明明暗暗,摆了吃食的各色摊位上热气腾腾,白雾在灯火下氤氲开来,带着食物的香气……·    好像这长街又回到了百来年前,热闹却并不算吵,饱含烟火气却并不俗。
    “冷不冷”殷无书用手背碰了碰谢白的脸颊,一触即散,试了试温度··    谢白眉眼微动,把围巾拉高了一些,掩住下半张脸,低声道:“不冷。”
    结果刚说完,就被趴在心口的小黑猫拍了拍胸腔,没忍住咳了两声··    谢白:“……”真是拆台的一把好手。
    他捏住小黑猫细细的尾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拍了把它圆滚滚的脑袋,示意它老实点儿··    殷无书瞥了眼他怀里的小猫,又扫了眼周围的摊点,问谢白:“现在能吃正常食物了吧”·    当初他给谢白估算过,每日大修不断的情况下,整两百年左右应该可以慢慢扭转体质,适应正常人的状态。
从谢白开始炼化阴尸气大修调息到现在,早已过了两百年了,应该能吃正常东西了··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谢白“嗯”了一声··    殷无书挑眉:“那就好,刚好可以把这沿街的吃食都尝一遍。”
    谢白:“……”·    百里长的大街,几乎每隔十来米就有一处卖食物的摊点,还不包括独楼独栋的食肆……·    “全都尝一遍就该横尸街头了老大,丢进海里都当不成浮尸,直接就沉底了嘿”立冬再次从人群里面冒了头,凑到殷无书旁边说了一句,而后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谢白:“确实·”·    殷无书:“……”·    其实也不能怪立冬哪儿哪儿都有他,毕竟领着太玄道的薪水就得干太玄道的事。
万一他真逛远了,出点什么事,殷无书身边连个下属都没有就不好了··    尽管有殷无书在,有下属和没下属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但是立冬还是觉得不能走远了,所以他基本上一直绕着这两人逛,保持着他们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以内,时不时还能偷听点儿八卦,多划算。
    殷无书抬手一指右边一家摊位,冲谢白招了招:“来,这家不错·”·    而后不由分说便把谢白拉了过去··    这是一家点心摊,蒸出来的糕雪白软糯,一碟小小两块,只够放一个小圆碟的袖珍蒸笼盖一掀,热腾腾的白气裹着一股桂花和芝麻香甜甜地散出来……·    事实上谢白根本闻不到味道,却能凭借记忆回想起那股甜香,加上扑面而来的那股融融暖和气,让他习惯了寒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小时候他每次路过这家摊点,都会被那股味道勾得忍不住多看两眼,但是因为不能吃,他很快就会转回头来,看别的摊位,然后在脑中微微构想一下那么香的甜糕吃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桂花芝麻糕的口感跟他想象的一样,霜膏一样厚实,却并不粘牙,一入口就慢慢化开,略有些热烫,让人整个胃都跟着暖了起来··    谢白正经吃东西的时候,速度很慢,也是从殷无书那边一脉相承过来的习惯。
不过这糕小得很,一人一块,再细嚼慢咽也吃不了几口,最多垫一垫胃,根本占不了多少位置··    这似乎正合了殷无书的意··    刚吃完这碟白糕,他就又拉着谢白去了下一个摊位。
    “付钱·”谢白想抽手回去··    结果殷无书手上力道丝毫没松,一边哄着他朝前走一边道:“早就付过了少年。”
    谢白疑惑:“你什么时候付的”·    “刚刚,伸个手的事·”殷无书敷衍地说完,又道:“来来,这家也不错。”
    谢白:“……”·    当他被殷无书按坐在椅子上,吃着蟹膏白玉豆腐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来妖市明明是办正事的,怎么一个转眼就发展成这样了·    豆腐一人只有一小盅,谢白双手摸着碗盅的侧面,把热气一点点吸进体内。
    殷无书放下瓷勺,抬手摸了摸谢白的手背,然后微微皱了下眉··    小时候谢白的体质也寒得跟霜雪一样,但是殷无书把他抱到腿上,将他整个人裹进狐裘里捂上一会儿,就会好一些。
那时候殷无书每天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弯腰摸一摸谢白手的温度,然后将谢白细瘦青白的手捂在手心里,暖一会儿再拍拍他的头,问他今天的阴尸气练得怎么样··    裹进狐裘里捂也好,用手捂也好,那时候的谢白身体还是会变得有些温度的,不像现在,明明抱着碗盅吸干净了最后一点儿热气,手依旧冷得像冰一样。
    殷无书没说话,松开手又调整了一下表情,想继续拉谢白去下一家··    结果就见谢白起身拍了拍食摊的老板,想结账··    这回他全程都紧紧盯着殷无书的一举一动,可以确定他没有顺手付钱。
    “结过账了啊·”老板一脸懵圈地看着他··    谢白一愣,指着自己和殷无书道:“没弄错我们都没付过钱。”
    老板点了点头道:“没错,付过了,就是大人您这桌的·”·    谢白还在纳闷,就又被殷无书拽走了··    摊点不远处,立冬捏着一张写着“双倍报销”的纸条,叫了一份蜜烤狍子腿,深藏功与名。
    这是刚才撞见的时候,殷无书状似无意塞给他的··    立冬一边啃着肉,一边觉得有点儿不对——他家老大这种行为,不太像是跟失和多年的“养子”重聚趁机大表亲情哄人开心,倒像是……·    脑洞一歪,立冬就不负众望地噎了个半死。
·    他觉得他歪的脑洞……略有点儿惊悚··    “也不对啊……”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立冬拍着心口,帮着噎住的那块肉往下顺,一边嘀咕着:“最近老大的状态其实很不好啊,也就当着阴客大人的面会好点儿,私底下总觉得不对劲啊,不至于还有这种心思吧一定是我想太多……”·    撇开立·炮灰·冬的脑内小剧场不谈,这一整夜,谢白还真的被殷无书拽着吃了一摊又一摊,每次量都很少,能过个瘾却又不会占肚子,恰到好处。
    一开始谢白还没反应过来,连换了七八个摊位后,他终于有所觉察——殷无书带他吃的每一处食摊,都是他小时候多看过两眼的,当年觉得香气勾人,想吃但又没有开过口的。
    他小时候再像雪娃娃也毕竟还是个小孩,做不到现在这样把所有情绪和想法压在心里,面上不动一点儿声色·但因为天性冷淡又内向的缘故,即便有反应也小得很,微不可察。
    谢白记得那时候他多看两眼,也只是目光浅浅扫两下,连头都不会回……·    没想到殷无书居然全都记得……·    说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但是触动之外,谢白更多的是茫然和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殷无书今晚的举动积极得很反常·他向来是不紧不慢万事不急的,可现在,却好像打算在一夜之内带谢白吃遍所有他曾经想吃的东西一样。
    夜色已经深了,他们两个也几乎走到了妖市的尽头··    那家专做墨点白玉的食摊还在,两百年来没有变过,连老板和老板娘的模样都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谢白坐在桌边,在氤氲的热气下喝了口浓稠奶白的鱼汤,而后抬眼看向殷无书··    那人的眉眼在腾腾热气下有些模糊,轮廓比平日莫名温和了许多。
    “你怎么了”谢白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殷无书抬头:“嗯”·    谢白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他斟酌了很久的用词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只能道:“为什么带我吃这么多东西”·    殷无书“哦”了一声,弯着眼睛笑了笑,而后垂下目光,低头搅着碗盅里浓浓的鱼汤,道:“你小时候每次走这条街,都馋得不行,你忘了”·    谢白:“……”·    他这辈子大概都不知道“馋得不行”是个什么状态,偏偏碰上殷无书这个说什么都喜欢夸大的主,反驳都反驳不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谢白低声道··    “嗯不是这个”殷无书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觉得以你这懒性,这几年来妖市也必然是买了需要的东西就回房间窝着了,不会有那心思来尝一尝这沿街的东西。”
    谢白:“……”·    殷无书道:“反正干等着那本书也是等,来带你弥补一下遗憾,说起来,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同一桌坐着吃东西了,触景生情,怀念一下。”
    谢白扫了他一眼,僵着声音道:“以前也没一起吃过,都是你吃我看着·”多大脸··    殷无书笑了··    小黑猫在谢白肩膀上趴着,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吃了这个吃那个,直到喝鱼汤这会儿,它终于忍不住了。
直接跳上桌去舔谢白和殷无书碗里的不太好,于是它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看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谢白喝完鱼汤的那一刹那··    就见这小不点儿从谢白肩头蹿下去,跳到桌子上又一弹,敏捷地反身抬爪扒住了,而后伸着舌头舔了一下谢白的嘴角。
    谢白:“……”·    殷无书:“……”·    小黑猫尝了下味道似乎过了瘾,砸了砸嘴巴,又安心地跳回到桌子上。
    也不知是刚才气氛太好,还是热腾腾的鱼汤熏了脑子,谢白鬼使神差地摸了把小黑猫的脑袋,直接冲殷无书问道:“这猫跟你什么关系”·    ·    第34章·    ·    殷无书大概从没想过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搅着鱼汤的手指一顿,瓷质的勺子跟碗盅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了脆生生的轻响。
    他干脆把勺子搁回了碗里,骨骼清瘦修长的手指松松交握着,放在桌上,抬头看了眼谢白,眼角带着点笑意道:“怎么这么问”·    谢白对他太熟悉了,当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其实基本就是默认了。
他淡淡道:“从立冬身上看出来的,他好像见过这猫·”·    殷无书“啧”了一声,嫌弃道:“平时那么多戏,该他有戏的时候就傻了。”
    “你还没回答我,这猫跟你什么关系”谢白道:“最初看到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你变来作妖的·”·    殷无书“哦”了一声,挑眉道:“于是你念在百来年养育之情的份上,把它捡回家了”·    谢白:“……”·    事实其实跟殷无书说的差不多,但是谢白不太想承认,于是眼皮都不抬一下,回道:“所以我无视了它大半个月。”
    殷无书:“……”·    他有些好笑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满嘴胡说八道:“你这样是要遭天谴的少年。”
    谢白喝了一口汤,毫不留情地回道:“养完就扔也是要遭天谴的·”·    殷无书:“……”·    这话一出,殷无书彻底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其实那一瞬间,谢白是希望他能继续辩解两句的,哪怕只是胡诌的借口,给个理由就好··    一百多年过去了,谢白发现他其实耿耿于怀了那么久,怨恨了那么久,也并不是真的无法原谅、不可回头的。
只要殷无书给他一个理由,哪怕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他都可以接受……·    但是殷无书却异常沉默,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谢白面无表情地咽下鱼汤,想说“没必要在这干耗着,大家都尴尬,回去吧”,结果一抬眼,就看到殷无书一闪而过的神情。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如果他没有眼花的话,那一瞬间殷无书的表情非常凝滞·他在热气腾腾的白雾后面极轻合了下眼,盯着桌上某个空茫的点微微出神,那样的神情让人看了莫名觉得很难过。
    谢白感觉心脏被一小列蚂蚁重手重脚地爬过去,每一下都扎得有些疼,但又疼得很轻,像是被动了心口的麻筋一样·他张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把那股劲缓过去。
    那句满满是刺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皱了皱眉,又重新垂下目光,抬手漫无目的地搅了搅碗盅里不剩多少的鱼汤,道:“它跟了我半个月左右,我就把它捡回去了。”
    殷无书大概没想过谢白还会再开口,开口居然没继续刺他而是换了个缓和的话题,微微有些愣神··    他在白雾中轻吸了一口气,而后抬手帮谢白捂了一下碗,把略有些凉下来的鱼汤重新捂得滚热,道:“再多喝几口。”
    见谢白又重新喝了口鱼汤,并没有起身就走,殷无书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他抬手揉了揉桌上那只小黑猫的后脖颈,道:“这猫确实是我的,我刚抱回来的时候,立冬见过。
不过并没有在我手上呆多久·它刚睁眼没多久,还没开始熟悉人,我就让它去找你了,它对你认了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还在小黑猫身上,没有移开也没有看谢白,他顿了一会儿,又沉声道:“这东西的性子跟你小时候有点像,这世间大概只认你一个,不会多看第二个人一眼。”
    他又揉了小黑猫两下,证明给谢白看:“你看,连我都是不认的·”·    直到说完这句,他才抬起目光,噙着一点笑意冲谢白道:“所以放心,不管谁都骗不走,到死都跟着你。
它这种才勉强适合给你当半个家人……比我这种没有心肺感情的人靠谱多了·”·    其实谢白在怨恨的时候,在心里说过无数次殷无书没有心也没有感情,但是当这样的形容从殷无书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谢白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一声不吭低头喝完了最后几口鱼汤·因为殷无书帮他热过的原因,一点儿都没有变凉,一路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微微有些疼。
    “怎么都不吹一下就喝,刚给你烫过·”殷无书皱了皱眉··    谢白搁下勺子,坐直了身体抬眼看他:“你怎么做到让它这么死心眼的能解就解了吧,不是什么好性格。”
    殷无书拍了拍小黑猫的脑袋,有些随意地答道:“解不掉了,就这样吧·既然它认主认了你,你又捡回去养了这么多天了,就留着吧。”
    谢白盯着那只小黑猫,没答话,没点头也没摇头··    殷无书见他不表态,又跟着道:“养了又扔要遭天谴的,刚说完就忘了你别连这点也跟我一脉相承过去。”
    谢白:“……”·    从这句话说出口开始,殷无书仿佛已经破罐子破摔没有羞耻心了·他拎着小黑猫的后脖颈,不由分说塞进了谢白怀里,而后冲谢白道:“我这还剩半碗鱼汤,陪我坐一会儿,喝完再走”·    谢白抱着小黑猫,脸上满是“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么”的无语感,他盯着殷无书僵持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着对面的小摊和路上的行人,过了半天,才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殷无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焐热了那半碗鱼汤,一勺一勺地喝着,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好像之前让谢白觉得有些怪异的状态都只是谢白的错觉一样……·    喝完鱼汤,两人也没打算继续逛了,溜溜达达往回走。
毕竟这条长街老店早在百年前已经逛过无数遍,新店刚才那一路也看得差不多了··    明明很长的路,却好像一下子就走完了··    妖市上还在游逛的人也并不算太多了,很多人都已经各自回住店休息去了。
    谢白和殷无书刚进甲店的门,立冬后脚就跟过来了,时间点掐得恰到好处··    三人上了二楼各自开了房间门,立冬十分识相地打了声招呼,先进屋关了门,再不管外面两人的事情了。
    谢白掰了下门把手,正准备进门,又突然顿住了步子··    他抱着猫,有些迟疑地转头问殷无书:“它真的只是你抱回来的”·    殷无书失笑:“不然呢还能是我生的么,傻不傻只是抱回来用灵力养了它几天而已。”
    谢白“嗯”了一声,颔首推门进了屋··    他并不觉得多疲累,只简单睡了一会儿·睁眼的时候,天才刚刚有些微亮。
    妖市的出口一般正是在这个时间点开启,一直开到正午为止·来逛街的大多数妖灵更习惯在这里吃了早点,顺带逛一圈早市再离开··    谢白看了眼天色,打算等再亮一些的时候,叫殷无书和立冬他们吃点东西离开。
    他合衣在床边的软椅里坐着看了会儿书,那书之前放在家里的方几上,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上了,还有最后十来页没看完,正好趁着等人的工夫翻完··    他一直偏好于这类游记、杂记,因为他跟妖灵界的人除公事以外接触并不算多,大多数了解都来自于殷无书的讲述和书,尤其是一些古早年间发生的稀奇事情,只有这些杂书野记可能会记上一笔。
    刚翻了两页,谢白的手指便是一顿·他把书搁在手边的床头柜上,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朝下看··    就见鹳妖一手抓着一本书,另一手绕着个钱包大小的收口布袋,正朝甲店大门走。
    谢白抬手推开半扇窗子,扣了扣窗台··    鹳妖一听,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啊,大人您住这间啊抱歉啊那书太多了,我找了一整夜。”
鹳妖匆匆转头跑到正对谢白窗户的地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道:“您要的那本《西窗琐语》,还有各种游记杂记我都给带来了·”·    说完他身后陡然张开一对白底带黑羽的长翅,连连扑扇了几下,便飞到了跟谢白窗户齐平的高度,把手里的书和那个小布袋一起递给了谢白。
    他指着书道:“店主恳请大人好好保管这本书,毕竟是亡友旧作·”·    说着他又指了指那个布袋道:“里面一共塞了一百二十六本书,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谢白点了点头,道:“辛苦·”·    鹳妖跟谢白告了别便要离开,结果刚转头,谢白便出声道:“稍等”·    “啊”鹳妖又转回来,眨了眨眼看他:“大人还有什么事”·    谢白把书和布袋搁回到床头柜上,而后伸出左手,手心朝上,递到鹳妖面前:“差点儿忘了,你见过这种珠子么”·    就见他白得几乎不见血色的掌心托着几粒大小不一的暗红色圆珠,正是他最初在妖尸阵以及桥头拾到的那几枚。
    要说这妖市里谁可能知道的东西最多,一是杂货宝物商贩,二就是沧海书店的人了··    鹳妖盯着那红色圆珠看了一会儿,而后小心地抬头冲谢白道:“大人,我能捏一颗闻闻么”·    谢白点了点头。
    那鹳妖抬手捏了大一些的那颗圆珠,凑近闻了几下,而后又把珠子小心地放回谢白手心,道:“大人,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是血啊·”·    谢白一愣:“血”·    鹳妖认真点头道:“没错,是血。
我跟我家店主每年都会出去游历一圈,有一回在天山雪峰上捡到过这种珠子,满满一大片,大大小小大,大概真有百来十颗·我们当时觉得这珠子不简单,就全包回来了。
店主闷头琢磨了好久也没琢磨出这是啥玩意儿,直到有一回,他误打误撞地把这些珠子给化了,才发现那是一大滩血,只是那血很特殊,转眼就又凝结成这种珠子了·”·    他指了指谢白手中的这些,道:“凝成珠子的时候血味很淡很淡,但是仔细闻几下还是能隐约闻出来一点儿的。
您可以试试把这血珠化开,血味会明显很多,不过不难闻,因为那血味里面还夹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香味,还挺好闻的·”·    谢白眉头一皱:“香味”·    鹳妖抓了抓脑袋:“嘶——怎么形容呢,有点像那种雨打在竹子上的草木香,哎……不太好形容,反正挺特别的。”
    谢白点了点头·毕竟他嗅觉受损,就算化开来也闻不到味道,只能根据鹳妖描述的来想象··    “大人,这珠子对您来说很重要我跟店主对这东西也挺好奇的,那之后翻书都有留意,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的血是落地成珠的,要是找着的,我跟你说一声。”
鹳妖说道··    谢白点头道了一声谢··    鹳妖刚走,他便收了圆珠,抄起那本《西窗琐语》翻了起来·他很快翻到了写黑衣人和白虎的那段,结果顺着往下看,却发现那之下的内容和他那天无意扫过的不太一样。
    他并不记得具体的字句,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什么白虎跳到黑衣人掌心变成一小只,然后被黑衣人带着离开了这种平淡无趣的话··    被人动过手脚·    他捏着书,第一反应是刚才来送书的鹳妖,但是转眼他就自己否定了,那鹳妖根本不知道他找这书究竟是为了什么,怎么会多管闲事做这种手脚……·    谢白愣了一会儿,转头朝墙壁看了眼。
    殷无书·    这念头一冒出来,谢白便推门到了隔壁··    他冷着脸,抬手敲了一下殷无书的房门,结果房门却根本没关实,只是虚掩着。
被他这么一敲便应声而开··    谢白心脏猛地一跳——屋里空无一人··    ·    第35章·    ·    在他面前凭空落下来一张纸条,谢白抬手一接,很快扫了眼纸条上的话,而后想也不想就冷着脸把整张纸条给烧了个一干二净。
    殷无书说他剩余的心脏被人动了,先走一步,就暂不跟谢白同路了··    书一出问题,他人就不见了,还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说没关系就真是在糊弄鬼了。
    他第一反应是追上殷无书去质问一番,结果这念头刚闪过,他就发现,他根本不知道殷无书去了哪里,下一站是什么地方,哪里埋了心……·    和百年之前一样,除了太玄道和一年一度的妖市,他根本想不出第三个殷无书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谢白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里,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瞬间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当年站在太玄道门口的情景,好像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孤家寡人,之前所有的温和亲近全是假相一样。
    被人一声不吭丢下来的滋味差到了极点,偏偏他体验了两次··    小黑猫从隔壁房间屁颠颠地滚过来,绕着谢白的脚脖子蹭了两下,而后便借着床做踏板,蹦到了谢白怀里,一拱一拱地蹭着他的脖子。
    谢白冷冷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托住了小黑猫,转身踢开半敞着的门径直下了楼··    沧海书店的鹳妖在看到谢白站在面前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清晨还有些热乎气的人,怎么转脸就又冻成冰山了·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谢白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鹳妖,一言不发,差点儿把鹳妖吓哭了。
    “大大大大人,您别别别这么盯着我……”鹳妖终于忍不住,哭丧着脸道··    “《西窗琐语》这本书给我之前有没有动过手脚”谢白冷笑一声,把整本书拍在鹳妖面前。
    鹳妖一脸茫然:“没啊·”·    “把手伸出来,摊平·”谢白声音又低又轻,衬着清早的料峭寒气,简直让鹳妖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敢犹豫,哆哆嗦嗦地把双手伸到谢白面前,手背朝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儿以为谢白要剁了他的爪子,但是想想这毕竟是在妖市,满大街都是有修为有能耐的妖灵,还没见过谁会在妖市上弄出血来的。
·    谢白低头仔细看了眼他的手背,而后又低声道:“指头分开,翻过来·”·    鹳妖乖乖照做,翻到手心朝上。
    谢白眉头一皱,目光盯着他右手无名指指尖的三个小血点上:“谁给你点的”·    鹳妖这才发现自己手指上居然多了这么三个东西,慌忙道:“诶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不知道啊,明明昨天早上起来还没有……”·    这三个血点谢白见过,是一种控制人行动的咒术留下的,类似于迷魂,但是被迷的人看上去几乎一切正常,很难被人察觉。
    看到这血点,他基本就可以肯定了,殷无书对这鹳妖下了咒,借鹳妖的手改了书的内容··    “这本书你之前看过内容么”谢白问道。
    鹳妖犹豫地点了点头:“看过……”·    “内容还记得么”·    鹳妖脸色一变,想给他跪:“大人你不会让我默书吧”·    谢白无语:“记得大致内容也行。”
    鹳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道:“大概记得的,您说说看是哪段”·    谢白瘦长的手指一挑,便翻到了那页,他点了点中间的一段,道:“白虎消失之后,黑衣人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这后面的内容是什么,你给我讲一遍。”
    听他这么说,鹳妖便看了眼书上的内容:“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看看……”·    说完他直接拿起书翻了两页,而后冲谢白道:“我不记得原句了,但是这里确实改了,原本的内容我有点印象,是说——”·    鹳妖说完这两个字,便皱着脸,一副很用力的模样:“说白虎——”·    他接连说了好几次“说的是”却死活吐不出后面的内容,急得脸都红了。
    谢白眉头一蹙:“被锁口了”·    鹳妖连忙点头:“怎么都说不出来,急死我了·”·    “写呢”谢白问道。
    鹳妖连忙从旁边抽了一张油黄色符纸模样的东西来,顺手捞了一支笔,举着笔哆哆嗦嗦了半天,笔尖死活落不到纸上··    他急得汗都要出来了。
    谢白见状,抬手祭出黑雾变成绷带裹紧双手,而后抽了鹳妖手中的纸笔,一把捏住他的右手无名指,拇指一划一挤··    鹳妖“嗷——”地嚎了一嗓子,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出血了……”·    像他这种妖灵,就属于跟娄衔月一类的——除了活得久一些,记忆力好一些,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至少武力值上没什么区别。
好在这妖市算得上妖灵界事故率低的地方,算是庇护所,武力值低一点也没什么影响··    但是武力值再低,对一些咒术还是有了解的,尤其他还看了很多书。
所以他知道谢白这举动是在帮他解咒,只是对于这种控制咒,并不是破除了就能立刻见效的,要等上整整一天才能彻底消除影响··    可再等上一天,海道就该关了,谢白可耗不起。
    鹳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三个血点慢慢变淡消失,结果一抬头就发现谢白脸色不太好看,于是他斟酌片刻,小心地提议道:“这样吧大人,您有事完全可以先行一步,离开妖市。
明天一早这咒术彻底消除,我给您把后面的内容完整地写一遍,只是您得给我留个可行的联系方式·”·    除此以外,确实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何况谢白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耽搁,他还得继续赶路。
    他点头应了鹳妖的话,食中二指夹着一张半页书大小的薄纸,纸的左下角敲了一枚小小的红印,其余地方均是一片空白:“这纸给你,咒解了之后立刻把后续内容写在上面,越完整越好,写完用烛火烧了,我就能收到。”
    鹳妖恭恭敬敬地接了纸,立时也不敢多看,只顾着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保证把我记得的都写上·”·    谢白“嗯”了一声,道了句谢,便转头直奔妖市出口。
    见他彻底没了踪影,鹳妖才把手中的那张纸翻过来,仔细看了眼左下角的红印,就见红印里是两个风格诡美的古字——阴客··    鹳妖两腿一软:“哎呦卧槽”·    ··    谢白从妖市海道一出来,就直奔之前根据方位算好的下一站。
    照娄衔月所说,朝着“正东北”行三千五百里,每八十一里为一站,要途经四十多站·光看数字有些吓人,但是到谢白这里却算不上什么。
之前路上碰到七七八八各种事情,耽搁了不少时间,也已经过了十来站了·现在殷无书和立冬都已经不在了,他一人独行速度只会更快……·    尤其在他心情不是很爽的时候。
    之前跟殷无书同路的时候,总是没走多远就能碰上一些意外事件,不断地被打乱行程拖慢时间,现在谢白一人独行反倒顺利得很,每一处地方都平静而普通,除了荒芜一些,没有丝毫异常。
    让人忍不住怀疑那两个是不是命里带衰,体质招灾··    这些地方大多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谢白开起阴门来毫无顾忌,百八十里的距离,对他来说不过是十来分钟的事情。
相对麻烦一点儿的,反倒是确认鬼门的方位··    好在一直有殷无书给的罗盘在手,谢白才不至于走错方向·这大概是殷无书近来做的唯一一件不让谢白上火的事了。
    走走停停,仅仅是一个白天的工夫,谢白就已经又过了十大几站,离最终的目的地也不远了··    其实他本可以再快一点,但一来怀里的黑猫太小了,总在阴门之间来回魂魄会承受不住,容易受损伤。
二来……他自己的身体也有有点撑不住了··    昨天夜里在妖市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感觉到异样了,不然也不会把每一份食物的热气都一点不剩地吸进体内。
但那么多热得发烫的食物和气流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只微微缓解了一点点而已··    今天则彻底没了用处··    过了下午三点,从太阳西斜光线变弱开始,昨天夜里那种能把所有热气都消融掉的寒冷就又开始在骨缝中蔓延。
    他每穿一次阴门,身上就更冷一点,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连嘴唇都已经没有什么血色了··    最要命的是,在入夜的时候,他落脚的地方已经到了古早的孔雀湖一带。
    脚下是暗丘起伏的沙海,四周围的景象几乎一样,看不出什么区别,目力可及的地方除了沙就是枝干发白的断木,还有蓝得诡异的一汪深湖嵌在其中··    谢白脚前的一片砂砾被风吹开,成片的枯骨便从底下裸露出来,在这种荒无人烟的背景映衬下,更显得鬼气森森。
    沙海里昼夜温差极大,一入夜,所有的热量都迅速流失,气温很快降了下来,冷得连骨头都疼··    谢白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面倚着枯木根坐下,举着罗盘对着四周围的景物努力分辨着方位,他的面色依旧冷漠,除了皱着的眉,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但拿着罗盘的手指上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霜。
    而且那层霜正一点点地朝手背、手腕处蔓延··    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并没有搂怀里的小黑猫,怕把那小东西冻坏·结果小黑猫非但没有被气温冻傻,反倒在谢白身上爬上爬下,忙得不行。
它咬着谢白的袖口,想把谢白的手往上拽·结果用力过猛,非但没把谢白的手拽上来,反把自己摔了个倒仰,肚皮朝上地横尸在谢白盘坐的腿上··    它这么一摔,一直在找方位的谢白终于注意到它了,把垂在身侧已经结满了白霜的左手递到它面前,低声问道:“拉我干什么”·    小黑猫仰头冲他眯了眯眼,终于满意了。
    它拨弄了一下谢白手的位置,而后扒上谢白胸口,艰难地翻了个身,头冲下脚冲上地挂下来,四只爪子死死勾着谢白的衣服,一边用最暖和柔软的肚皮去焐谢白的心口,一边拼命地伸着脖子去舔谢白结了霜的手指尖。
    谢白看着它那堪比杂技的姿态,默然无语:“……”·    过了半晌,忍不住训了一句:“也不怕把舌头冻上·”·    他有些看不下去这小东西费劲的姿态,干脆还是抬手托住了它,以免它挂一会儿累了,直接栽下来。
    谢白向来骨头硬,但是再硬的骨头冷到极致的时候,也还是会痛得难忍··    偏偏这里鬼门难辨,怎么都找不到正确的方位,简直煎熬至极。
    就在他连脖颈都开始结霜时,那汪孔雀湖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很低很低的女声,被来往的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轻而缥缈··    ·    第36章·    ·    谢白撩起眼皮朝孔雀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水依旧蓝得惊心,在夜色下的沙海中有种妖异的美感,微微起伏的沙丘半遮半掩,使人看不到那声音的来处。
    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在那种一看就妖气深重的湖附近,怎么可能有正常人存在用脑子想想都不可能··    他静静地盯着那个方向,敛住呼吸,一手按住了还在舔他手指的小黑猫,另一手压在唇上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小黑猫很通人性,眨了眨眼,俯下身来整个儿抱住他的手臂,细细的尾巴十分粘人地缠在他的手腕上,一动不动,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谢白垂目扫了它一眼,便没再管了。
他确实从殷无书那里继承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哪里都敢独闯·但现在,他的身体状况差极了,体内一丁点儿热气都聚不起来,连火都搓不出一团,在这种境况下还什么都不顾,只身去查看情况,那就不是胆子大而是傻了。
    不过在这种时候,他这种体质反倒成了最好的遮掩··    谢白用体内散出的寒气把自己和小黑猫笼在其中,把活物的气息降到最低,几乎和低温的沙地融为一体。
    果不其然,当他们把活物的气息全部掩盖住之后,那阵轻微缥缈的女声渐渐消失了,整个沙海又归于沉寂··    尽管如此,谢白也没有全然放松警惕,他不动声色地移动着目光,一点点地将周围的景物和罗盘对上,同时不忘注意着湖那边的情况,以防出现什么变数。
    他在心中默算了一遍,终于定准了鬼门方位,刚好向着孔雀湖的方向·只是他现在的状态暂时祭不出黑雾开不了阴门,还得再调息一会儿··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就在谢白半阖上眼,打算聚一波力的时候,原本静谧无声的孔雀湖突然撩起了一片巨大的水花,直泼向谢白的方向。
原本渐渐低微消失不见的女声又突然响了起来,夹杂在水花声中,像是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谢白皱着已经蒙了一层薄霜的眉,干脆地抬手挥出寒气,顷刻间将一片水雾直接冻成了霜,扑簌扑簌地直落下来。
    然而在那之后,更大的水花像一面张力极大的网,在谢白挥出第二波寒气之前,兜头笼罩下来,将他连人带猫一起裹进了孔雀湖里··    整个人入水的那么一瞬间,谢白居然觉得有些好笑——孔雀湖的温度比沙地的温度高一些,他这种冷到极致的掉进湖里,居然觉得要比之前好受一些。
    谢白二话不说,在触水的一瞬就调转了体内气息的流动方向··    眨眼间的工夫,孔雀湖里残存的热量全部朝他涌过来,透过四肢筋脉,被他迅速吸进了身体里,一丁点儿也没有放过。
    因为有他的存在,整个孔雀湖动荡不已,水流疯狂旋转倾覆,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阵低低吟唱的声音微微打了个顿,就开始变得更大了,除了最初的女声,又加入了四五种其他的声音,有男有女,像是数重奏一样,有高有低,飘渺不定,听得人脑中一片混沌,神智迷离。
    谢白本就冷得骨肉刺痛,被这吟唱声钻了空子,一时间,居然真的了意识不清的趋势··    不过即便意识有些浑浊,他依旧没有停止汲取每一丝热气。
    整个孔雀湖的温度直线下降,直片刻的工夫,边缘部分便开始出现了浮冰,越结越厚,且逐渐朝谢白所处的中心蔓延··    在翻搅的水花和蛊惑人心的低声吟唱中,谢白恍然看到了几条从水里甩出来的深色鱼尾,和孔雀湖一样颜色,在夜幕里泛着诡美的光。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    鲛人性恶,善以吟唱魅人,即便是妖灵大能栽到鲛人手里也是要吃点苦头的·鲛人的吟唱能勾起心底最深最渴望的东西,能编织最美好的梦境……除非真的无欲无求,否则必然是要中招的。
    不过中招的人多了,自然也有了应对的方法——就是在鲛人吟唱魅人的时候,顺其道而行,干脆先沉入梦里,等鲛人以为自己得手,放松收声的时候,再抓住时机破局反击。
    只是……本该在海里的鲛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这是谢白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个疑问··    其实,这是谢白第二次碰见鲛人,所以他知道自己会梦见什么……而这梦并不全是假的,大半都是记忆里真实发生过的……·    正如他所料,诡蓝的湖水消失不见后,取而代之的是他曾经很熟悉的房间。
    靠窗的地上放着一个小火炉,炉膛里不知烧着什么东西,发出哔剥的轻响,没有烟味也不呛人··    火炉上搁着一只砂陶锅,咕咕地煮着什么东西,散着一股淡淡的竹香,和着暖融融的热气,浮散在屋子里。
    这是丙申年的隆冬,是谢白跟殷无书一起生活的第六十二个年头,腊月里下了十来年里最大的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多天,积压了厚厚一层,屋檐上挂着一排长长短短的冰凌,倒锥一样。
    谢白正站在火炉旁,弯腰将砂陶锅的盖子揭开一条缝,滚滚的热气便从缝里泻了出来··    他重新盖严实锅盖,又坐回到窗边的椅子上,拿起搁下的书,打算继续看。
只是没看两页,目光就落到了旁边的靠榻上——殷无书正阖着眼坐靠在那里,宽肩大袍,手肘搁在软垫扶手上,瘦长的手指弯曲着,懒懒地支着头,长而黑的头发没有束起,松松地垂落下来铺在榻上,姿态闲散极了,像是小憩一样。
    可实际上,殷无书并不是在小憩,而是在大修··    有灵力的人只要仔细看一眼,就会发现,殷无书周围正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金线,威压深重。
    这种大修,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年纪大了,时不时需要自我调理一番,以保持最好的状态”·在谢白看来,就是每隔十来年大睡一觉,每次持续六到八天不等。
    在调理的几天里,殷无书会把自己跟外界彻底隔绝开,感官全封,以免受到打扰··    每次调理前,他都会叮嘱谢白:“我若是中途醒了,你只管把门关上,从外头锁好了,去别处逛上两圈再回来,耗个一盏茶的工夫就差不多了,不论如何,不许留在屋内。”
    至于剩下的时间,谢白须得在屋子里,用小炉火,架上殷无书事先备好的砂陶锅和一锅不知什么来由的水,细细烹煮,从殷无书闭眼一直烹煮到他调息结束,始终保持着沸而不满的状态。
    不过叮嘱归叮嘱,实际上殷无书并不是回回都会半途睁眼··    谢白跟着他的这六十多年,陪他调息过五次,只有两次是在第三天左右醒过来片刻。
谢白遵照他的话,在他睁眼的瞬间就果断锁门去了院里,过一盏茶回来再看,殷无书就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屋里也一切如旧,好像他除了睁眼并没有过任何其他动作··    这回的大修也同样如此,在第三天短暂地睁了一下眼后,殷无书就再无动作,一直到现在,已经第六天了。
以往的这个时候,他就该要结束大修了··    谢白每扫两行书,就看一眼殷无书,几乎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好在他醒过来的第一时间,照习惯,盛一碗锅里烹煮的水给他喝下去。
    就在他好不容易又翻了一页书的时候,窗外院里突然起了一阵风,身旁那半扇雕花窗不知怎么的没关严实,被风吹得“吱呀”一声打开了一点。
    窗边的枯叶被卷下来一片,滑进了屋里,飘飘忽忽地碰到那常人看不见的金线上,眨眼间就碎成了齑粉,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小的一撮··    谢白眉毛一动,重新放下书,把窗子关好后干脆又拍一了张符纸在上面,彻底锁了个严实。
    就在他转过身来,打算把那堆枯叶齑粉也轻扫掉的时候,靠坐在榻上的殷无书突然睁开眼··    “醒了”谢白算了算时间,道:“这回怎么比上回还长了半日……”·    他这么说着,便取了搁在那里的一只青瓷碗,舀了一碗砂陶锅里的水,用勺子搅了搅又捂凉了几分,这才走到榻边,挑了挑下巴道:“金线不收,我怎么递过去”·    殷无书抬眸看着他,没有立刻收掉金线,也没说话。
    那目光过于专注,因为光线被挡了的原因,乌沉沉的眼珠发暗,莫名透着股邪劲,跟他平日里闲闲撩一眼的懒相一点儿也不同··    谢白被看得一愣,直觉有些不对,忍不住顿住递碗的手问道:“怎么了”·    殷无书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不对·    谢白猛然反应过来:此时的殷无书根本就没有调息完毕,他只是在临结束前又睁开了眼·    他想起之前殷无书的叮嘱,立刻闭了嘴再不多言,转身便要掠出门去。
    谁知一直没有出声的殷无书在此刻突然有了动作,他目光一动,搭在身侧的左手突然抬起五指一勾·谢白只觉得双肩一痛,整个人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拽到了殷无书面前。
    他一时反应不及,膝盖猛地磕到了榻边,发出“咚”的一声重响·那一下刚好磕在膝盖骨那块软筋上,他小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压到了榻上。
    ·    第37章·    ·    等谢白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殷无书周围的金线已经散开又合上了,严丝合缝地绕在殷无书和他的身周,找不到任何缺口。
    他从没见过殷无书这种模样,一时间不敢妄动,惊疑不定地调整了一下跪在榻上的膝盖,又收回撑在殷无书身上的手,在不碰到金线的情况下,整个人朝后略微让了让。
·    但是金线圈出来的地方实在太小了,本就只圈了殷无书一个人,现在硬是多了他,随便伸一下手,动一下脚,都可能触到金线被打成灰··    殷无书却丝毫没注意到这种情况,他依旧眯着眼,意味不清的眸光扫下来,落在谢白脸上。
    这种表情于谢白来说陌生得很,就像在打量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让谢白不太舒服,也不太自在··    他忍不住别过脸,假装看那些鎏金的丝线,皱了皱眉道:“你先把——”·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殷无书捏着下巴把脸重新拧正了。
    他拇指和中指不轻不重地捏着谢白脸颊的两侧,食指则顺势托在下巴之下,有意无意地抵着他的喉咙,只要再用力一些,就会让他呼吸受阻,难受至极··    谢白不确定现在的殷无书究竟是走火入魔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确定他如果反应过激会不会影响到殷无书的大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样的殷无书脾气不算太好……·    所以他只得顺从地任他捏着,心中却在飞快地算计着怎么才能劝说殷无书把金线打开,放他出去。
    结果却见殷无书看够了他的脸,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沉的,听得谢白更加不自在·他嘴角噙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捏着谢白的下巴,把他的脸勾到了近处。
    那真是近极了,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呼吸都交错在了一起··    谢白心脏猛地一跳··    刚才还在谋算着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火炉上一直烹煮着的水就在脑中汩汩而响,蒸汽氤氲,一片混沌。
    平日里,殷无书的呼吸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这种时候,却一下一下轻轻地碰在谢白的嘴唇上,清晰极了··    捏在下巴上的手指力道并不算重,谢白如果坚决一些,其实完全可以挣脱开来。
但他却并不想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脱离了意识的控制一样,彻底定在那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动的僵持··    此时的谢白可以完全确定,殷无书连半点儿正常的意识都不存在,一星残留都没有,否则他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暧昧的动作。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僵持中的谢白又隐隐希望殷无书在这种时候真的醒过来,他想看看清醒的殷无书会作何反应是会毫不犹豫地撒开手把他推出圈,还是……·    就在他僵着身体的时候,面前的殷无书似乎觉得他的态度很值得玩味,嘴角噙着的笑又深了一层。
他手指又加了些力道,将谢白又拉近了一些……·    呼吸的交错更纠缠了几分,殷无书温凉的鼻尖从他鼻梁上轻擦过去,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他双眼浅阖,只余下两笔狭长的眼缝,在眼尾处收出好看又锋利的弧度,意味不明的眸光就从眼睫的阴影下投落在谢白眼里。
    双唇之间的距离多不过几张薄纸,只要稍微一动,就碰上了··    一直以来,他对殷无书的感情始终很复杂,最初是陌生和惧怕,后来渐渐转成了依赖和仰慕,等到真正亲近起来,之前的那些又慢慢淡化了……但这种独一无二的亲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谢白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二十来岁被殷无书牵着逛完的那次人间花灯会,还是十八九岁尸阵不稳浑身冻伤被殷无书照顾的那几天,又或者还要更早一些……·    他天生心思重,不管什么样的想法和感情都习惯捂在心里,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变化。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变味不变味其实毫无影响,反正他日日都跟殷无书生活在一起,浮生长而又长,比人间常说的“一辈子”还要久远很多,足够了。
    但当走火入魔意识不清的殷无书捏着他的下巴,相距不过毫厘的时候,他才觉得还是不够,如果能再亲近一点就好了……·    谢白眼睫轻颤了两下,和着殷无书轻而清晰的呼吸,凑头碰上了他的嘴唇。
    他没有经验,也不敢放肆太过,所以只轻触了一下,就垂着目光颔首朝后让了一下··    结果殷无书捏着他下巴的手却突然僵了一下,好像这个蜻蜓点水的触碰让他意识稍有回笼似的。
    谢白没有抬眼,刚才所有的叛逆心随着殷无书那一僵消失殆尽,他耳朵尖泛着红,不管不顾地想抽身离开这个金线绕成的圈··    谁知他刚让开不足一寸,就又被殷无书微动的手指又挑了回去,温热的吻就落了下来。
    谢白扶着靠榻的手指一颤,半阖的双眼慢慢闭上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开口:“假的……”·    从他自己蜻蜓点水,真的碰上殷无书的嘴唇起,被鲛人迷惑的意识就慢慢回来了,虽然鲛人替他编织的梦境还没全散,但是谢白几乎已经醒了。
    因为后面发生的这些,都是假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当年的他被走火入魔的殷无书钳着下巴僵持了很久,最终还是僵着脊背,从殷无书手指中挣脱开来。
后让的时候,他心神起伏,忘了围绕在旁边的金线,右手手指不小心碰了上去,灼了两道深口··    也不知是他的闷哼声惊到了殷无书,还是金线被碰让意识深陷的他有所感知,转眼间,殷无书周身一僵便恢复了清明,彻底醒了。
    那时候他醒过来还有些茫然不清,愣了一会儿才拽着谢白手上的右手,一边给他修复伤口,一边道:“怎么被绕到这圈子里来了”·    谢白含含混混解释不清,殷无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睁眼的时候你没来得及走”·    “嗯……”谢白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省掉了中间不方便描述的那些过程,点了点头。
    殷无书没好气道:“下次别端着形象,撒腿跑快点·”·    谢白:“……”·    殷无书对自己走火入魔时候做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看到谢白的伤,大概以为是被自己弄的,还半真半假地调笑道:“我意识不清的时候喜欢吃人,尤其你这种看起来干干净净细皮嫩肉的,不开玩笑啊小白,下次务必跑快点。
别我真的醒了,结果你就剩一堆骨头了,我年纪大了受不起这种惊吓·”·    谢白:“……”·    殷无书说笑间,给他捏合了两道深口,见不再流血了,才道:“好了,爪子收回去站远点,让我起来喝口水。”
    那之后的事情因为当年情绪起伏的缘故,他没入眼也没过脑,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这件事因为殷无书不知情,就这么干脆地揭了过去,对生活似乎没有产生半点儿影响。
    其实后来,谢白也偶尔怀疑过,那时候的殷无书并不是真的没有意识,或许还是有一点残留的……·    因为在那之后,也不知是谢白自己多心还是什么,他总觉得殷无书有意无意地和保持着距离,那是一种微妙到几乎让人注意不到的避让,直到很久以后才又慢慢恢复常态。
    而对那一天的退让,他其实是庆幸的,如果当时他真的昏了头吻上去,或许日后的相处会尴尬无比,他自己会觉得难堪,殷无书会避让得更明显一些,甚至当时就直接找个借口将他扫地出门了……·    可是庆幸是理性状态下的,撇开这些理性,潜意识里还是会有些遗憾的,否则也不会被这些鲛人一而再地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编织成蛊惑人的梦境。
    这样的梦境蛊惑其他人或许效果显著,会让人沉溺其中不知今夕何夕,忘了醒来·但对谢白来说,却是早已习惯到麻木了……·    从太玄道离开至今的一百三十多年里,他做了太多这样关于记忆的梦,好的坏的,纷杂繁复,早就学会怎么在梦里分辨真假,然后将自己挣脱剥离出来。
    梦再好也只是梦而已,沉溺不醒害人害己··    梦中谢白嘴唇上的温度陡然变凉,殷无书的身影突然陷进了黑暗中,跟熟悉的房间、浅淡的竹香一起消失无踪。
谢白垂着双眸,透过渐渐消散的梦境,冷静地捕捉着孔雀湖里鲛人的动态··    在他们吟唱声渐收的瞬间,谢白护着怀里的小黑猫抬手一个重击——湖面上结起的那层冰瞬间爆裂,打得毫无防备的鲛人措手不及。
    离他最近的鲛人尾部一个猛甩,拍在撞向他的碎冰上,而后借了那个反力,直扑向谢白,张嘴露出尖利如鲨的牙,狠狠地咬住了谢白的肩,那力道,几乎能卸下一块肉来。
    谢白之前吸收了这孔雀湖里的全部热气,此时全部集中于一处,猛地祭出黑雾,化作一片薄薄的长刃,从鲛人身上直剖而过··    他手腕一翻,将那片黑雾当空一拧,转为一道凭空而立的阴门,另一只手不顾肩上的剧痛,干脆地捏住了鲛人的脖颈,将那半死的鲛人整个儿拖进了阴门中。
    ·    第38章·    ·    谢白算好了距离,在灵阴门中疾略而过,被他钳住了脖颈的鲛人根本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他们落地的地方是一片山群的顶峰,有着冷白的雪线和极低的温度,还有被惊起的金雕鸣叫了几声,在空中盘旋·谢白一个翻身从灵阴门中出来,双脚踏地的时候却轻极了,没有惊动那层厚厚的雪顶。
    他把手中的鲛人丢在地上的时候,抬脚垫了一下,以免这玩意儿身长体重,把这片的雪给震崩了··    只是他手上的温度本就低得惊人,过灵阴门的时候更是变本加厉地冷,以至于之前还有两口活气的鲛人落地之后莫名有种“冻鱼”的感觉,僵挺挺的,上半身被谢白传染结满了霜,下半身的鱼尾还覆着之前孔雀湖里的冰渣,连被谢白剖开的伤口都冻住了,没留多少血。
    谢白丢开他的脖子,暂时没那工夫管他,而是先低头揉了揉怀里的小黑·落汤·猫·原本毛茸茸的猫崽子下了一趟水,瘦了一大圈,浑身的毛都湿漉漉地耷拉着,莫名有种冤屈感。
    小黑猫:“……”·    要换成普通小猫,在冷得结冰的湖里泡一泡又冻一冻,小命铁定要丢··    这崽子倒好,连个哆嗦都不打,就那么耷拉着一身软毛,仰头看着谢白,而后疯狂甩了一阵身上的水,溅了谢白一脸之后,终于过了瘾,抱着谢白的手指继续舔着,企图把他手上结的霜全部舔化。
    见这小东西活蹦乱跳屁事没有,谢白这才放下心··    他偏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被这鲛人撕咬过的那块衣服已经破了,里面血肉淋漓,只不过那些血刚溢出来,就已经被冻住了。
他见伤口没有继续扩张的趋势,便干脆地抬手在破开的衣服上抹了一把,被咬开的衣服破口就重新合到了一起,像是没被撕咬过一样··    简单地处理完自己的伤,他这才弯腰查看起那条“冻鱼”来。
    之前在湖里没注意,只觉得那鲛人又长又重,力道奇大,一口利齿简直像铜铁所铸的,凶狠极了·结果现在趁着雪的亮度一看,这鲛人长相还是副少年相,所谓的人高马大全是那条硕大的鱼尾造成的假相。
    这鲛人少年皱着眉的样子凶归凶,却莫名给人一种纸老虎的感觉·他上半身肌肉精悍,皮肉外面裹了一层硬质的鳞片·好在有这身鳞片挡一下,否则以谢白那横剖的一下,现在落在地上的就该是被剖成两半的鲛人了。
    谢白身上温度太低,一直抱着小黑猫怕它受不了,便撒了手把它放回地上·结果那小东西叼着谢白的手指尖,悬挂了几秒,才自己松口蹦到地上··    它轻踩着地上的雪,留了一排很小的梅花印,从谢白脚前一直延伸到鲛人面前。
    倒在地上的鲛人少年在受伤的剧痛中,先是咬牙瞪了眼谢白,又恶狠狠地瞪向小黑猫·就见那小黑猫两只前爪一抬,“蹭”地露出了尖利的指甲,一把扒在那鲛人的身上,而后挑了块干净地方,“啊呜”一下张嘴咬了上去。
    谢白:“……”·    鲛人少年被气得偏头呕了一口血:“……”·    “你不是挑得很么之前生鱼不肯下嘴,长得丑的不吃,这会儿怎么见什么都咬”谢白皱了皱眉,捏着小黑猫的后脖颈,又重新把它拎回了怀里,觉得还是继续让它冻着吧,免得一下地就犯傻。
那鲛人的鳞片硬得很,别把猫牙给崩了··    鲛人少年“哇”地又吐了一大口血,翻着冲天的白眼,凶谢白:“你什么意思”·    谢白的本职虽然是监管直符灵动界万千妖灵,但他所接触的都是已经死了的,所以对活着的妖灵的了解依旧大多来自于记载和传言。
    传言鲛人性恶且善妒··    这两样谢白没什么体会,但是“受不得气”这点倒是看得很清楚·他觉得,只要他和小黑猫在这鲛人面前呆一会,随便两句话就能把这半死的鲛人少年直接给气死。
    尽管他不太理解有什么值得呕血的··    “还有说话的力气”谢白蹲下身,扫了眼这鲛人身上的伤口,被他剖出来的那条长口从这鲛人的背部一直延伸到鱼尾,因为战斗时鲛人的鳞片会变得格外坚硬,所以这一下剖得并不很深,但也皮肉外翻形状可怖。
    谢白脾气绝对算不上好,尤其是对方先出手的情况下,向来狠得毫无顾忌·但这次他自己没受什么大伤,加之有事情要问,便不打算要这鲛人的命。
    “孔雀湖一共有多少鲛人”他冲鲛人少年问道··    这鲛人少年大概反骨重、脾气犟,把嘴巴抿得死紧,一副“死也不说”的模样。
    谢白冷笑一声:“你伤口被我冻住了,所以血流不出,你还能喘两口气·如果你闭着嘴连气都不想喘,我可以帮你把你身体里的血也全部冻上。”
    鲛人:“……”·    谢白淡淡说道,“不开口没关系,等你死的时候我再读出来也一样·”·    一听这话,鲛人耸然一惊,睁开眼,哑着嗓子讥笑:“你以为谁都能读”·    直符灵动界一众妖灵和普通人一样,临死前会回想起大半生的经历,越靠近死时越清晰,尤其是最后一两月的记忆。
这些记忆旁人是不可能查看到的,除了和那妖灵通心的人,就只有一个人能读——专司妖灵死事的阴客··    谢白依旧一脸平静的看着他,半点儿不像开玩笑或是虚张声势的样子。
那鲛人少年倔了一会儿,终于真的惊了:“你是阴客”·    谢白反问:“不然”·    鲛人:“你既然都能读出来,那我配合不配合又有什么区别”·    谢白:“……当然有。”
    鲛人龇着牙,撑起一身纸老虎的皮,狠狠道:“什么区别”·    谢白:“你活着还是死了的区别。”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鲛人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鱼形气球,嗖地就软回了地上··    “孔雀湖里的鲛人连我在内一共七个。”
鲛人少年倒在地上,自暴自弃地道:“但是你都已经到这里了就别再回头找他们麻烦了好吗”·    谢白冷冷淡淡地道:“没那工夫。”
    一听不是想弄死剩下几个,这鲛人终于又活泛了一点:“那你想干嘛”·    “你们南海不呆,跑来这里干什么”谢白问道。
    鲛人又不开口了··    谢白:“还是我自己读吧·”·    鲛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献祭·”·    谢白眉头一皱:“又是献祭”·    “什么叫又是”鲛人诧异道,“献祭这种东西还能一碰好几个”·    谢白没答,继续又问:“给谁献”·    鲛人道:“不认识。”
    谢白笑了··    鲛人急道:“我真不知道他叫什么族里都叫他伽耶·”·    “伽耶”两个字他明显换了种语言,听起来发音略有些厚重。
    “鲛人族语”谢白猜测,这发音方式跟之前他们吟唱所用的语言应该是一样的··    “准确地说是我们这一支的族语。”
鲛人解释道:“鲛人多了去了,分很多支的,这你肯定知道·我们这一支现在只剩十多个人了,伽耶在我们族语里是复生和神的意思·说是祖上被伽耶救过,留了命,才得以保留这一支的血脉至今。
现在伽耶有难,我们就顺着地下暗河一路过来了,孔雀河这里有灵脉,在这里做献祭事半功倍,还不用赔命进去·”·    “伽耶有难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具体的么”谢白问道。
    “我在族里年纪最小,不可能事事都跟我说的,我只知道要跟着来做献祭,其他的都只听到点片段而已·”鲛人对于族人把他当孩子似乎颇有怨念,表情不太好看地回忆道:“我记得以前听族里人说过,很多很多年前就有传言说伽耶死了,但是据说最近几百年里,又有人见过伽耶,从此族长就深信伽耶还活着,年年都带我们祈福。
一直到一个多月前,族长说梦见伽耶被困,沉睡不醒·”·    他看了谢白一眼:“鲛人的梦你应该也听说过的,百年无梦,但凡做梦,梦见的都是真正发生的。
所以我们就到这里来了,因为族长说,下个月初,是每甲子一回的好日子,赶在这之前献祭,伽耶肯定能得救·”·    谢白皱眉思忖片刻,问道:“你知道你们所称的伽耶长什么模样么”·    鲛人点了点头:“我见过画像,你有纸么”·    谢白挑眉,抬手凭空捻了纸笔出来,递给鲛人。
    鲛人看到纸的角落里那枚阴客红印,老老实实地握着笔画起来··    谢白耐着性子看他画了好一会儿,脸越来越瘫,过了约莫十来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道:“你画的这是什么种族”·    鲛人少年怒道:“你什么意思这不是眼睛这不是鼻子吗”怒完又想起来面前这人不是什么好惹的,顿时又抽了气似的软了,把纸笔一丢,抚慰自己的自尊心去了,并且拒绝开口。
    谢白这回彻底没耐心陪他折腾了,干脆道:“你在脑中尽力回想那副画的样子,我自己来读·”·    鲛人嘴唇一哆嗦:“你、你不是不杀我吗”·    谢白“嗯”了一声:“不杀也能读。”
    鲛人愤怒道:“你之前骗我”·    谢白不理他,只冷声催促道:“快点。”
    “催什么我这不正想着呢么……”鲛人愤愤地趴回去,闭着眼一脸便秘样地使劲想着··    “越清楚越好。”
谢白叮嘱了一句,而后抬手按在他额头上··    鲛人被冻得一哆嗦,龇牙咧嘴··    丝丝缕缕地黑雾从谢白的手指尖逸散而出,又从鲛人的额头探伸进去,片刻之后,谢白脑中跟着出现了一张画卷,画卷上工笔细描了一个人的背影,穿着一身黑袍,显得高大且威压深重,莫名让人有些害怕,在那人的脚边还盘卧着一只大得惊人的吊睛白虎,泛着股说不出来的邪性。
    谢白在看清画卷的时候便是一愣——这和那本《西窗琐语》上提到的黑衣人实在太像了··    ·    第39章·    ·    但是画毕竟是画,更何况这画画的人技艺并不算特别精湛,谢白怀疑就是他们那族的族长自己回来琢磨着画出来的,或者凭描述找人画的,只能看个三分,并不能真的凭借这样的背影去找人。
    不过谢白相信,他既然觉得《西窗琐语》很关键,这两者之间就必然有联系,总不至于巧成这样··    那鲛人少年皱着眉扭开头,道:“读完了没”·    谢白收回手:“嗯”·    他站起身从兜里摸出手机和罗盘。
落入孔雀湖的时候,他给手机裹了层膜,这会儿没进水,还能用,只是信号弱得几近于零··    谢白在地图上对照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古哈山山顶。
    这座山和周围连绵的山脉一起围着一块面积极大的盆地,盆地中间坐落着一座不算大的城市,从谢白站的山巅俯瞰下去,可以看到满城星星点点的灯光错落成片。
    鲛人扬起脑袋勾头看了眼,他们大多数时候都生活在海上,少有几个支族会生活在那附近的湖泊河流中,大概头一次站在山顶上这么俯瞰下去,有些惊艳道:“陆上的东西还挺好看。”
    “你没出过水”谢白一边看着罗盘找鬼门,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鲛人撇了撇嘴:“我们只呆在最洁净的地方,水脏一点都不去,更何况尘土乱飞的陆地城市。”
    谢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道:跟殷无书八万年前是一家吧··    他手里的罗盘在这山巅转得有些吃力,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什么缘故。
对了半天才找到了大致的方向··    脚边躺着的鲛人少年大概有多动症,完全不顾自己身上还有条长口,在那里翻来扭去··    “身下长钉子”谢白被他悉悉索索的声音弄得有些烦,皱着眉道。
    鲛人崩溃道:“你快点好么,冻死我了皮都要冻掉了”·    谢白有些稀奇地回头看他:“我快点我什么时候说要带着你上路了”·    鲛人少年彻底蒙圈:“你不带着我,我怎么活在这山上呆一夜,明天我就该硬了……”·    谢白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哦是什么意思带还是不带啊”他丧着一张脸抱怨:“你怎么能这么没有人性……”·    “不是人哪来的人性。”
谢白随口把他打发掉··    他举着罗盘在这一片山顶来回走了几步,盯着罗盘上复杂的盘面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定下了鬼门的位置·刚好这一番休息让他稍微聚了些灵,可以支撑他再连开几道灵阴门。
    他其实并没有真的打算把这鲛人少年丢在这山顶上,毕竟这少年多少知道些零碎的情况,留着或许有用··    不过这想法鲛人不知道,他是真担心自己被扔,于是双眼一直死死盯着谢白的一举一动,双手手指无意识绷得紧紧的,一副“伺机而动”的模样。
    就在谢白祭出黑雾开了一道灵阴门的瞬间,那鲛人少年二话不说,一个猛扑便死皮赖脸地抱住了谢白的右腿··    谢白:“……”·    一人一猫还有一只鱼形腿部挂件,马不停蹄地连穿了好几道灵阴门,中间又养精蓄锐休息了小半夜,终于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到了谢白此行的最后一站。
    从最后几站起,他们所停留的地方便只有山和雪了·唯一的区别是山高山低,雪厚雪薄··    这最后一站所在的地方便是一处山脉的坳处,满山的白雪皑皑,到这里却突然断了片,横出来一片突兀的长着稀疏草木的石台。
石台上有一层浅浅的像青苔一样的草皮,因为沾了很重的湿气的缘故,草皮滑得很,一不小心就容易踩个跟头,直接从石台上滑落下去,坠入深谷··    鲛人少年在最后一站落地之后,终于不再死乞白赖地扒着谢白了,他生平头一次尝试着把鱼尾化成人腿,又用鱼鳞化成一套不伦不类的衣服套在身上,颠颠地跟在谢白身后。
    他没用脚走过什么路,再加上这石台上地滑的缘故,走得战战兢兢,磨磨蹭蹭··    谢白看了他一眼就不太想看第二眼——一个肌肉不少,个头也不低的人,就算脸再少年,走成小脚内八字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十分有碍观瞻。
    这石台上有一间小棚屋,简陋至极,勉强能避避风雨··    谢白沿着屋子查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危险才领着鲛人少年进了屋··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屋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啊,显然是陷阱。”
鲛人嘴上这么说着,结果进屋却发现这屋里除了墙壁,就只有一只棕黄色的蒲团,和外面一样简陋··    鲛人少年在踏进屋里的瞬间就改了话音,“这种破地方简直连陷阱都没处布置,还是进来呆着吧。”
    因为这屋里虽然简陋,却比屋外暖和多了,明明是最简单的茅草木枝堆搭成的最简陋的屋子,却莫名温暖极了·在这种冰天雪地里,简直散发着“人间天堂”一样的光。
·    猫是最通灵性的,但小黑猫进屋之后却半点儿没有怯意,从谢白怀里蹦出来之后咬着谢白的裤脚,硬是把他拽到了蒲团上坐下,而后四叉八仰地摊在谢白盘坐的腿上,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可见它虽然一路都没有表现出来,但其实还是趋暖怕冷的··    谢白身上结的霜终于开始一点点化开,顺着手腕流到手指尖,一滴滴随着谢白垂着的手指悬在指尖,又很快被他的皮肤吸收进去。
    之前他读取鲛人脑中画卷的时候,手上还裹着黑雾,这是头一回揭开来··    鲛人看着他会吸水的皮肤有些好奇,蹲在旁边,跃跃欲试地想伸手碰一碰。
    谢白皱了皱眉,出声提醒:“我手没覆物,你碰了轻则皮肉灼伤,重则烂至根骨·”·    鲛人:“……”·    他一脸讪讪地收回了手,蹲了一会儿,又百无聊赖地躺在了地上,打了两个滚道:“你要找的那个谁跟我们的伽耶有关系么不会就是他吧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这屋子会不会是他待过的地方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鲛人就跟移动的“十万个为什么”一样喋喋不休,接连甩了一串问题出来。
    谢白嘴上一个都没理,但心里其实有答案——那个所谓的伽耶就算不是在他身上布尸阵的人,也一定和这件事情关联紧密·至于他为什么会领着鲛人在这里歇脚……·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这里是极西北的克川山,人迹罕至。
但他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关于这里的描述,书里确实提到克川山山坳处有一片突兀的石台,石台上有间废弃许久的屋子,偶有妖灵经过,会在屋内避一避风雪··    当时他还问殷无书有没有见过,殷无书说在这里落过一次脚,呆了一夜,就匆匆离开了。
他当时还叮嘱谢白:“以后若是在机缘巧合下到了那里,那间屋子可以暂时歇脚,但也要多留几分警惕·”·    刚才落脚的时候,他看到有乌滚滚的黑云从天山方向朝这里蔓延,估计要起雪暴。
即便这屋子不是绝对安全,他也必须得进屋避一避,因为他已经冷得连一点灵力都聚不起来了,不尽快汲取一点热气,不管碰到什么情况他都应付不来··    娄姨的卜算不会出错,既然算了是“正东北”三千五百里,那就是在这附近。
至于他会以何种方式碰到当年在他身上布尸阵的人,就难以预测了,或许那人就生活在这一带,或许只是机缘巧合下路过这里……·    以谢白现在的状态,与其在这克川山里四处寻人,不如直接在这处显眼的地方坐等那人的到来。
    外面隐隐有闷雷声滚过,弄得鲛人一惊一乍的·他坐立不安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谢白始终是一副冷冷静静的模样,显得自己有些傻,于是也强迫自己安分下来。
这人一旦憋住了手脚,就憋不住嘴了,七岔八岔地胡扯一通··    扯远的还不过瘾,非要往谢白身上扯··    他盯着谢白看了好久,咳了一声问道:“我问个八卦行不行”·    谢白撩起眼皮看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找自己聊八卦。
    鲛人挠了挠背后开始结疤的伤口,道:“我阿姐跟我说过一个传言,也不知道是她从哪里听来的,我也没听别人提过……”·    他铺垫了好一串,听得谢白一头雾水,皱眉道:“说重点。”
    鲛人试探着憋了一句出来:“听说你跟那位无书大人有瓜葛啊”·    谢白:“……”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他跟殷无书这百年互不相见的状态不算什么秘密,在外人看来有瓜葛太正常了,只是这怎么也不能算个八卦吧·    鲛人又挠了挠耳朵,挤牙膏似的挤了一句:“我阿姐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只有因爱生恨,所以你跟那个无书大人肯定有过一段,真的假的”·    谢白:“……”·    他抬手丢了片黑雾直接封了那鲛人的嘴,彻底还了耳根一片清净,而后冷冷还了他一句:“你脑里可以养鱼了。”
    鲛人:“嘤·”·    这鲛人魔音灌耳的讲话声终于消失,谢白这才觉得脑中清爽了一些·他坐在蒲团之上倒也没闲着,依旧在摆弄着那个罗盘,算着这里的方位。
    结果拨弄了两下,却发现有点儿不对劲··    他清楚地记得他看过的那本书上写着,这片石台和小屋在山北的阴侧,屋窗都朝正北··    但是他现在坐在屋中,正对屋窗,再看手中的罗盘,方向却明显有问题。
罗盘指的不是正北,而是偏了很大角度的西北··    小屋有异·    这是谢白的第一反应,然而很快,他脑中就闪过了另一个让他浑身一惊的想法——·    如果不是小屋有问题,而是罗盘的方向从来就不对呢……·    ·    第40章·    ·    如果罗盘从最开始方向就不对,那么他从出发起,就注定走了一条错误的路线,不管娄姨算得再怎么精准,他也不可能在这里碰见他要找的那个人。
    而如果罗盘的方向不对,那么能给罗盘动手脚的,就只有把罗盘给他的殷无书··    又是殷无书……·    在这个念头闪过的那一瞬间,谢白头一回感受到了急火攻心的焦躁感,但这股怒气刚冲上头,就在他脑中蒸出了一片漫漫无边的茫然。
    为什么殷无书丢开他自己上路……·    为什么殷无书要动那本《西窗琐语》的手脚……·    为什么在妖市上殷无书要带着他一口气吃遍所有他曾经想吃的东西,一副可能很久都不会再见的样子……·    甚至于为什么最开始殷无书总能和他同路……·    前前后后的一些事好像突然都能串联起来了——当初娄衔月卜算完方位,谢白打算上路的时候,殷无书的态度轻描淡写得几乎反常。
现在想来,他哪里是轻描淡写,根本就是从那时候起就打算好了,要一竿子把人支到一个完全错误的目的地··    谢白有一些茫然··    他茫然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殷无书要做什么,相反,他几乎不用想都能猜到殷无书的目的。
不管殷无书这人有情还是没有情,有心或是没有心,都不会害他,不可能也没必要··    殷无书这么做的目的要么是想强行阻止他去找那个人,要么是想替他找那个人,这两者殊途同归,都是为了保护他。
    谢白不傻也不是白眼狼,他不会因为曾经殷无书将他扫地出门的绝,就完全否定掉之前那一百多年里殷无书的好·其实正是因为始终记得,才会时过百年依旧不得释怀。
    他只是茫然于殷无书态度的反复··    既然已经用当年九天九夜的闭门不见,和一百三十二年的漫长时间来证明自己感情寡淡、事不过心,现在又何必再对他好呢……·    是对丢弃太久的小猫小狗又重新起了恻隐之心,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谢白双眉一蹙,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小屋的门走去。
    他想见殷无书··    前者也好后者也罢,他现在就想见到殷无书·    一旁的鲛人还没发现他神情的异样,在屋里滚了几圈后,还纳闷地嘀咕了一句:“这屋子看起来突兀无比暗藏玄机,但是进来到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倒是挺暖和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来,简直是避寒佳地,就是多呆几天我也没意——怎么这就休息完了要出门了吗”·    他刚嘀咕了一半,就发现谢白抬手拨开了屋门上老式的木质门闩,于是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
    谁知他还没站直腰,谢白扯动门栓的动静就大了许多,就在他抬头朝门那边看的时候,谢白猛地拍了一下门板,发出“砰——”的一声响,惊得鲛人脖子一缩,“嘶——你怎么啦”·    谢白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门打不开”,而后转身便是一脚,猛地踹在门板上。
    “咣——”的一声巨响在小屋里来回震荡,整个小屋似乎都抖了抖,但是又依旧金刚不坏地坚挺着··    鲛人:“……”·    谢白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眼同样闭着的窗,转身冲鲛人道:“我们被锁在这里了。”
    他的语气平静极了,表情也同样平静极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极致的平静在鲛人看来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记得阿姐曾经说过,越是看起来冷冷静静不发脾气的人,真生气时就越恐怖,还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怖,而是他明明一举一动都压着,但你总觉得说不定下一秒他就会直接炸掉一座城。
    现在的谢白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    鲛人先是被他的话一惊,扫了眼四周,又转头小心翼翼地看眼他的脸色,道:“这屋子果然是陷阱么那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谢白冷冷淡淡地抬手示意了一下,“往角落站一点,把我的猫也抱过去。”
    “喂我战斗力也是很强的好吗这么多肌肉你没看见吗”鲛人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结果刚叫嚣了没两句,就被谢白凉凉地横了一眼。
他只得不情不愿地弯腰朝小黑猫伸出手··    结果小黑猫避开了他,自己绕到了角落··    鲛人窜到角落指着小黑猫怒道:“连你都嫌弃——卧槽你你你这是要拆房子还是拆山啊”·    他指责小黑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白大马金刀搞出来的动静惊呆了。
    就见黑雾化成无数道锋利的薄刃,在整个屋子里疯狂游走撞击,每一下都狠狠地挥砍在小屋的墙壁上·这里的每一面墙壁都被某种咒术封了个严实,每撞击一下,就会划拉出一片金色的光,火星迸溅,刺眼极了。
    而且谢白祭出的那些黑色薄刃看起来灵活轻巧,实则每一下都力道惊人,金属的鸣响和木质的撞击声如雷贯,不仅仅是这座小屋,连同他们脚下的石台,甚至整座山都在嗡嗡颤抖。
    鲛人再不敢说自己战斗力很强肌肉很多这种事了,整个人恨不得贴在墙根,只觉得这小木屋毁掉之前,说不定那一整块石台就已经先被震裂,带着他们一起,直接坠入深渊。
    就算石台不裂,说不定这山也会塌·他几乎已经可以透过不绝于耳的撞击声,听到隐约的隆隆闷响了··    这山上全是厚厚的冰雪,被这么震一阵,说不定要闹雪崩……·    鲛人又仔细听了听那种隆隆闷响,哭丧着脸:好像已经开始闹了……·    就在他被谢白这气势吓尿了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些游走的黑刃并不是真的毫无章法乱打一气,好像一直在循环着某种阵法,每一下撞击都很有规律,只是这规律太过复杂,他看了这么久才看出点儿门道。
    谢白依旧皱着眉冷着脸站在屋子正中,操纵着所有的黑刃,有黑色的丝线在他脚下如同蜘蛛网一样朝四方延伸开来,又顺着墙壁一路爬上去,直到把整个屋子覆盖住。
    就在鲛人真的听到脚下的石台传来崩裂声时,谢白在纷飞交织的黑刃之中轻喝了一声:“开”·    就见整个小屋应声而动,像是被无数双手从外拉拽一样,四面墙壁在金光迸溅中被撕裂开,随着一声轰然炸响,碎成了一片废墟。
    在弥漫的烟尘和陡然袭来的寒风中,谢白丢出一道灵阴门,一手捞住蹦到他身上的小黑猫,一手拎着那条走路笨拙的鲛人,抬脚便迈进了灵阴门中··    那片黑雾刚消失,古哈山连带着石台的这半边高峰便轰然坍塌下来,大块碎裂的山体跟着崩滑的冰雪一起滚滚而下……·    这回,谢白没再费工夫隔一段路落一次脚,而是直接开道古阳街。
古哈山在极西北,古阳街却在东偏南,这之间的距离就算拉直了计算也长得惊人,所以即便开了灵阴门,也并不是眨眼就能到··    这灵阴门中森黑一片,阴冷异常,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受的。
    鲛人小碎步跟着谢白走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道:“这条道怎么能冷成这样简直就像从黄泉下面横辟出来的一样,你平时走的都是这种又黑又冷的道啊不难受么”·    谢白寒着脸不想理他,结果他碎着嘴翻来覆去念叨了半天。
    谢白终于受不了丢给他一句:“体质问题·”·    鲛人转脸看他,发现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顿时胆子大了些道:“我以前只觉得无书大人也好,阴客也好,都是执掌妖灵界生死的人物,肯定一副牛气冲天的样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爽得不行。
现在看……厉害是真厉害,但是怎么好像过得还不如普通妖灵舒坦啊”·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谢白随口敷衍了一句:“各人各命。”
而后抬手一劈,黑色的漫漫长道便到了头··    他们抬脚便落到了古阳街上,这次谢白没开错地方,正落在太玄道门口··    明明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并没有多久,却感觉连大门都陌生了几分。
    鲛人摸了一把门前蹲坐的石兽,一脸傻白甜地问:“这哪儿啊”·    谢白抬手重重了扣了两下仿古门环,便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大步迈进去道:“太玄道。”
    本就走路不顺畅的鲛人不负众望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个倒栽葱,惊呼:“哎呦我的妈——太玄道”·    谢白进门的动静惊动了楼里的人,就见风狸一阵风似的直接从楼上呼啸而下,直到谢白面前才猛地刹住车,一脸愣神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这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也从楼上滚了下来,袖着手一头雾水地冲谢白道:“大人您不是去找那个什么布阵人了么这么快就解决啦”·    一见立冬也在,谢白心里略微松了口气:“殷无书呢”·    谁知立冬“啊”了一声,答道:“殷老大还没回来呀,他还差十来颗心没挖,但是又不放心风狸一个人镇守太玄道,就把我先谴回来了。”
    谢白心里突地猛跳一下,眉头一蹙道:“他现在在哪儿”·    立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老大埋心的地方又偏又古怪,还那么多处,您都不知道,更别说我了。”
    “那你回来之前,他在什么地方”谢白又问··    “妖市啊·”立冬答道,“就是从妖市出来之后,他让我先回来的。”
    谢白:“……”·    听这话音不对,立冬忍不住道:“大人您这么急着问老大的去向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白皱着眉摇了一下头,没工夫回答,而是转头便直奔衔月酒楼。
    没人知道殷无书的去向,他就只好找娄衔月直接算一卦,算出来方位,就是天南海北他也要把殷无书翻出来·    ·    第41章·    ·    这衔月酒楼刚被轰塌没几天,娄衔月跟太玄道就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把这二层半的小楼又重新建了起来,跟原本一模一样。
在这街上生活的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过路过的时候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这天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好日子,酒楼里面闲得很,娄衔月正拉了斜对面桃坞典当的洛竹声,硬是陪她扯了一天的淡。
    这两人正和酒店里的一众小妖嗑瓜子喝茶逗鸟儿玩,优哉游哉闲度浮生呢,谢白便带着一身风霜气找上来了,身后还跟了丁铃当啷一大串不明就里的货——鲛人、立冬还有风狸。
    一看这架势,娄衔月便是一愣,提着她那又脆又尖的嗓子道:“哎呦这浩浩荡荡的,怎么了小白你那脸是刷了墨吗,黑气都漫顶了”·    谢白脚步不停,一边走到她面前一边问道:“娄姨,你可以帮我卜算一个人的行踪么”·    娄衔月眨巴眨巴那双杏眼,茫然道:“对啊,你不是去找布阵的那个人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问的问题跟之前立冬的疑问如出一辙,然而说来话长谢白没那工夫慢慢解释,只“嗯”了一声。
    “你这回要卜算谁的位置”娄衔月依旧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茫然道··    谢白:“殷无书。”
    娄衔月掏了掏耳朵:“我聋……谁”·    “殷无书·”谢白又重复了一遍,面色冷肃,看起来半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娄衔月回头和坐在一旁的洛竹声对视一眼,不解道:“你卜算他的方位干什么”·    谢白言简意赅道:“罗盘被殷无书改动过,方向错了,我找他问问清楚。”
    娄衔月:“……”·    身后的立冬:“……”·    “不是他改你罗盘做什么”娄衔月一头雾水地问道。
    不过刚问出口,她又突然挑了眉,有些了然地“哦——”了一声,道:“好吧,我懂了,就是拦着不让你去·我就说他之前怎么说不跟就真的不跟了……先说好了啊,找到他好好问,可别打起来啊”·    娄衔月叮嘱了他一句,结果谢白直接绕开这句话,道:“现在上楼”·    娄衔月:“……”·    立冬跟风狸在后面默默捂住脸:“……”·    娄衔月摆了摆手道:“不上楼,阁楼上还乱七八糟没清理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还没收拾,就在这里卜算吧·胡桃,你帮我把装铜钱卦的匣子拿过来·”·    酒店里这群小妖跟了娄衔月不少年了,刚开始见到太玄道的人还一惊一乍的,现在已经麻木了。
胡桃是个看上去很娇俏的小姑娘,温温柔柔的应了一声,顺手扫掉桌上的瓜子皮,而后匆匆去侧间里拿了个木匣子出来··    娄衔月接了木匣子,转头扫了一圈,而后随手点了个空桌,示意谢白一起过去。
    她一边将匣子里的铜钱一枚枚拈出来,笼在手心里,递给谢白道:“想一想殷无书,然后把铜钱丢出来·”·    谢白根本连酝酿都不用,刚接到手就直接把铜钱洒在了桌上。
    娄衔月:“……”看来这一路满脑子没装别人啊,净给殷无书扎小人了,别见面真打起来……·    她定了定心神,便开始抬手拨着铜钱的卦位。
那双手依旧灵活极了,三两下一动,就差不多了··    结果,就在她手指按上最后一枚铜钱的时候,眉心突然一皱·就见六枚铜钱突然在桌上嗡嗡震颤起来,眨眼的工夫,全都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她手下按着的那枚更是直接碎成了齑粉。
    谢白一愣,娄衔月连忙缩回手指,摆手道:“不是我弄碎的·”·    “我知道·”谢白点了点头,皱着眉看着桌上碎开的铜钱。
    娄衔月一脸茫然地愣了一会儿,又叫道:“胡桃,把我的龟甲和蜡烛也拿来·”·    本来娄衔月卜算的时候,其他人是不便打扰的,所以都坐在原本的桌子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出声也没勾头去看。
结果她这一嗓子,把这一桌的人都喊愣了··    洛竹声转头朝那边瞥了一眼:“怎么又要龟甲了”他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文清俊,说话声音水一样温和微沉。
    “铜钱……碎了·”娄衔月涩涩地回了一句··    胡桃匆匆又从侧屋里拿了另一个匣子出来,匣子里装着一枚深色壳面的龟甲。
    娄衔月捏了捏手指,而后把龟甲轻拿出来,又冲谢白道:“你继续想着殷无书·”说完,左手轻捏着龟甲,右手利索地点了蜡烛,而后用橙黄的烛火细细地烧着那枚龟甲,嘴唇无声开阖,飞速地默念着什么。
    结果这一会儿,蜡烛上的火光陡然变得炽烈起来,窜得又烈又高,“轰”地一声把龟甲整个包在了火中·好好的烛火好像突然间就带了某种说不清的邪力,直接将整个龟甲烧了个透焦,化了一半的骨。
    谢白:“……”·    娄衔月:“……”日了狗了··    她似乎不信这个邪,自己亲自起身风风火火地直奔侧间,一口气抱了三个匣子出来,一一拍在桌上。
    结果五分钟后,谢白面前的桌上,除了碎铜钱、枯甲骨外,又多了一把烧焦了的蓍草、断成节的丈尺、一折两段的木枝··    洛竹声看不下去这动静,终于不回避了,起身走到谢白他们那桌旁边,伸出干净瘦长的手指拨了拨桌上那一摊已经报废的卜算之物,“啧”了一声道:“殷无书不想让人找到行踪的时候,再厉害的卜算也不管用。”
    娄衔月绞着手指一边心疼桌上的东西,一边有些恼·结果恼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来,抬头问洛竹声:“诶对了他离开古阳街的时候,不是往你那儿去了一趟么神神秘秘的,说是让你帮忙照看点东西,什么东西”·    她这么一提醒,谢白也想起来了,跟着抬头看向洛竹声。
    在座的人里面,要说起跟殷无书交情最久的人是谁,必然是洛竹声,他的年纪虽然比不上殷无书那种开了挂的,但比娄衔月他们还是长得多了··    这人手里的那家桃坞典当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典当行,实际上年代海了去了。
跟从古至今的很多典当行一样,他店门口一直悬着个倒蝠吊金钱的标志,只是吊着的金钱上刻着一枚小小的桃花··    这桃花就是个分界标,百日招人,夜里招妖灵。
    都说桃坞典当里什么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宝贝都有,想要可以,用最舍不得的一段记忆来换,换完之后,这段割舍出来的记忆会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慢慢从典当者的脑中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所以洛竹声身上一直传说不断,都说他是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只有跟他亲近的诸如娄衔月、殷无书之流才知道,记忆这种东西哪里是别人能随便看的,主人潜意识里乐意让人看的,洛竹声才会看到内容,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洛竹声也不会知道分毫。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愿打愿挨你情我愿,想要东西总要付出代价,况且既然是典当铺,只要你有能耐,有朝一日还能把割舍出来的记忆赎回,而桃坞就相当于是这世上最牢固的保险箱,不会丢不会散,多划算的买卖。
    所以殷无书说找洛竹声照看些东西的时候,其他人都不觉得奇怪,因为洛竹声最在行的就是照看东西··    众人都觉得殷无书找洛竹声帮忙的时候,说不定会多交代一句,里头可能会有关于具体行踪的消息。
    谁知洛竹声却摇了摇头,道:“没提过目的地·”·    娄衔月“哎——”地叹了口气,结果谢白却突然开口道:“洛叔,他找你真的是照看东西么”·    他漆黑的眼珠一直盯着洛竹声,在刚才洛竹声说话的过程中,捕捉到了他的一丝迟疑,这里头似乎还有些蹊跷。
    洛竹声被他问得一愣,又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但是我直觉他碰到的不会是什么好局面。”
谢白又道··    洛竹声笑了笑:“你忘了他是殷无书啊·”什么局面能对殷无书不利呢这说出去就是个谁都不会当真的玩笑话。
    谢白冷声道:“殷无书又怎么样,该受伤的时候照样一身都是伤·”·    他这么一说,一旁的立冬便“啊”了一声,嘀咕道:“也对,之前在庙里他身上那么多道血口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听了这句话洛竹声眉心也皱了皱··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谢白又道:“他之前举动反常至极,好像一去就不会回来了。”
    洛竹声叹了口气,摆手道:“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他来我这里其实是换东西来了·”·    谢白一愣:“换东西”·    就连娄衔月他们都惊了,只不过惊的方向不太对:“在你那儿换东西不是要用最舍不得的记忆来换吗他那样的哪来什么最舍不得的记忆”·    洛竹声无语:“……”·    “换了什么”谢白追问道。
    洛竹声答道:“摇烛散·”·    “还真有这东西”娄衔月瞪大了眼睛··    摇烛散是曾经在妖灵界一本古籍上提过的一种药,能修改记忆,不论神鬼妖灵还是普通人。
这世上能动记忆的手段多得很,好像随便一个会些术法的妖灵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效果却千差万别·记忆本来就是这世上牵扯最多最复杂最难改动的东西,大多术法其实都只能做到模糊或者遗忘,多少都会有些蛛丝马迹。
但摇烛散的效果却不同,能把记忆中的场景改得面目全非,还觉察不出任何破绽··    妖灵界的人大多觉得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纯属扯淡··    谁知洛竹声手里真的有。
    “一共两枚·”洛竹声道··    娄衔月道:“他换了一枚岂不是只剩一枚了世上仅存要不……换给我吧,我翻一段记忆跟你换。”
    洛竹声无语:“你要这东西干嘛”·    娄衔月一脸理所当然:“卖啊卖完我后半妖生都不用愁。”
    “谁买这个,说句不好听的,平常删改记忆的术法虽然粗糙,但是足够了,付那么大代价搞那么精细没必要·”洛竹声摇头道:“而且我手里现在一枚也没有。
因为另一枚早在百来年前殷无书就换走了·”·    娄衔月:“……他有病啊”·    谢白:“……”·    就在众人无解于殷无书行踪的时候,谢白身边突然“蹭——”地燃起了一团火光,一枚半页书大的黄纸从火光地弹出,嗖地落进了谢白抬起的手心里。
    谢白两指夹着黄纸看了一眼,就见黄纸角落里印着一枚阴客红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丢给鹳妖让他写出《西窗琐语》后续内容的纸。
    谢白一目十行地扫完了那大一片文字,果然如他之前所想,《西窗琐语》后面的内容提到了那带着白虎的黑衣人的行踪··    “有眉目”一看他那表情,娄衔月和洛竹声便猜了个七八分。
    谢白抖了抖手中的纸:“不是殷无书,但很可能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那不是一样的么在哪儿在哪儿”·    谢白面无表情地念着其中的原话:“金乌所沉,地之极北,山之极渺,人间极静之处。”
    娄衔月一口老血呕出来,骂道:“好一句屁话”·    谢白攥着那张纸,脑中把这句废得不能再废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十来遍,几乎要把所有地名都挨个来对照一遍。
结果就在他盯着那张黄纸出神的时候,莫名跳了频道,想起了之前鹳妖跟他说的一句话:“我没猜错的话,这红色的珠子,是血啊·”·    他猛地一抬头,道:“天山”·    说完这话,他便收了手中的黄纸,转头一道灵阴门直接开在面前,二话不说抬脚便迈了进去。
    “哎——我也去”鲛人一看唯一的熟人要走,一个飞扑挂在谢白腿上跟着窜了进去··    大概是他飞扑的姿势莫名有种声势浩大的感觉,十分具有煽动性,娄衔月一个脑抽,条件反射似的也迈了脚,掐着灵阴门关闭的瞬间,堪堪挤了进去。
    鲛人:“……”·    娄衔月:“……”·    这两个大约都觉得对方有病,在黑暗中睁眼瞎似的对视几秒,一前一后跟上了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谢白。
    他们落地的地方,是天山山脉的一处峰尖·目之所及俱是白雪皑皑,茫然成片,莫名有种生灵绝迹的静寂之感·天上顶上黑云滚滚蔓延百里,诡谲至极。
    谢白之前在古哈山上看到这片黑云,还以为要起风暴,现在落在黑云正下方再看,却没那么简单··    一般会卜算的人,天生便有种不可言说的感知力。
这种感知力在这种时候,给不认路的谢白提供了莫大的助力·娄衔月几乎刚一落地,就直指着远处的第三个绝壁道:“去那边看看·”·    谢白没那工夫再去翻山,再次直开了一道灵阴门直通那片绝壁。
    结果这一次,从灵阴门中出来的几人一脱离黑暗,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就见那片笔陡的绝壁上裹了一层厚至数十米的冰,也不知是积了多少年的产物,光看着就觉得坚实难摧,森寒刺骨。
而那厚重剔透的冰层之中,赫然封着一个人,宽袍大袖,长发垂地··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挺直,独独低垂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几乎辨不清样貌,只露出了高而挺直的鼻梁和瘦削的下巴。
    谢白漆色的双眸中瞳孔骤缩,脱口道:“殷无书……”·    ·    第42章·    ·    那一瞬他脑中几乎“嗡——”响了一声,便是茫然一片了。
不过很快,那股茫然就又被冲散了——·    虽然那若隐若现的下半张脸跟殷无书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怎么可能是他殷无书怎么可能穿着宽袍大袖恢复成当年头发极长的模样,人事不省地被封在这样厚重的冰层里·    谢白几乎立刻想到了障眼术迷魂阵之类的东西,他刚一回神,就听一旁的娄衔月“呵”地抽了一口气。
    他看了娄衔月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朝陡崖的高出一看··    就见又一个人影正坐在这方陡壁的正上方,几乎坐在崖尖上,山崖顶上的风卷着地上的碎雪在那人身周打转,掀开了他大衣的半边衣摆。
    那位置对普通人来说有些高远,但是以谢白他们的眼力,却完全可以将那人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犹如在面前一样··    那才是殷无书·    他一双长腿正盘坐着,肩背挺直,双眸紧闭,嘴唇淡得简直看不出什么血色。
被卷起来的细碎的雪沫落在他的头发和眼睫上,显得毫无声息··    在他头顶上,滚滚百里的黑云形成了一个漩涡形的纹路,显得格外厚重,墨色淋漓。
而在他脚下,无数淡金色的丝线正以他为中心延伸开来,从崖上垂下,沿着陡直的峭壁渗透进厚重的冰层中·在阴影掩盖之下,正细细密密地缠在那个冰中人的身上。
    娄衔月和那鲛人已经直接傻了,张着嘴瞪着这情景半天没说一句话,也不知道各自在因为什么惊诧··    谢白也没那工夫管他们,就在他努力忽略掉冰中人,抬脚想直接掠上崖顶看看殷无书的状况时,他心口处突然猛地刺痛了一下,就像是有人直接拿着钢钉强行刺穿他的皮肤骨肉,钉进心脏里一样。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弯腰紧紧揪住心口··    紧接着,心口的地方便开始以心脏跳动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剧痛起来,不论是疼痛的位置还是那种钻心剜骨的滋味,都让谢白想到当年钉在他心口的三根铜钉。
    那三枚铜钉在他当年睁眼的时候便消失了,也不知是直接长进身体里跟胸骨融为一体了,还是“功成身退”地消失了,只在他心口留了三眼血洞,又在转眼间结疤掉痂了。
    现在想来,应该是前者,因为很快,除了钉穿骨肉的剧痛之外,心口处又多了被火烧一样的灼痛感,即便隔着衣服,谢白的手指也能感觉到那种烫意,好像他心口真的烧起了一团火,烧透了衣服又灼伤了手指一样。
    那种痛感简直煎熬难耐,谢白几乎没有精力去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引起的,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这种灼烧感的来源,因为除了心口以外,他周身其他地方的热量都开始迅速流失。
    就像是在挤一条本就很干的毛巾,使劲绞上两下,还能再流出一些水来··    谢白浑身上下所剩的最后一点热气全都汇聚在了心口,这里烫得几乎要化开,其他地方则开始慢慢僵硬冻结,这种寒热齐聚的感觉,着实磨人得要命,几乎只是眨眼的工夫,他本就苍白的脸上便没了一点儿血色,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又迅速化成了霜。
    有那么一瞬间,谢白恍然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五岁之前,回到被百鬼养尸阵反复煎熬的日子··    他咬着牙撑了一会儿,终于支撑不住,“咚”地一声单膝跪在了冰雪交杂的地上。
    “小白”娄衔月惊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又“啊”地叫了一声,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怎么比这冰还冷”·    他手指痉挛一样紧紧揪着心口,小黑猫想凑都凑不过去,娄衔月和鲛人又惊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在剧烈的疼痛中,谢白恍然听见百千鬼哭声潮水般满过来,凄厉惊惶·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探入他的胸腔,拨弄了一番,随着一声幻听般的“咔哒”轻响,两股黑雾从他心口游散出来,一股游移直上,瞬间便攀上了崖顶,直接绕在了殷无书身周,另一股则穿过厚重的冰层,缠住了冰中人。
    崖上崖下的三个人被系成一体的刹那,天上黑云剧烈翻涌起来,狂风凭空而起,巨大的威压从三人身上震荡开来,直接把娄衔月和鲛人撞得老远,鲛人直接被撞出了鱼尾原型,猛地咳了一口血,软泥一般趴在地上,娄衔月断线风筝似的直接落到了数十米开外,撑都撑不起来。
    一时间,雷鸣夹着电闪在黑云中滚滚不息,风雪似乎被某种诡异的吸力闲扯着,从崖上倒灌下来,疯狂地撞着下面厚重的冰层··    谢白被剧痛占据了大半神智,唯独余下了一点近乎可以忽略的感官。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囊,有劲厚纯澈的灵力从身体的一侧灌涌进来,又从另一侧奔涌而出··    但他却分不清哪里是进,哪里是出。
    山崖之上,殷无书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紧闭的双眸微微颤动着,似乎想睁开,却又受困于某种境况睁不开来··    以他为中心蔓延到冰层中的金线开始一根一根断裂开来,每断裂一根就会发出一声铿锵的尖鸣,像是某种倒计时一样,听得人耳膜刺痛,内心不安。
    而每一声尖鸣响起的时候,崖壁那厚重的冰层上就会多一条裂缝··    前后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冰壁上便布满了长短蜿蜒的裂痕,蛛网一样盘错勾结,白色的裂纹将透明的冰面毁得一塌糊涂,掩住了冰中那个宽袍长发的人,使人根本看不真切他的模样。
    就在殷无书身下最后一根金线也锵然崩断的时候,早已变成花面的厚重冰层轰然炸开,跟碎冰一起飞溅而出的,还有无数一指长的黑色细物,那是八十一根钉魂钉,有几根飞弹出来的时候,擦着谢白而过,在他手上和脸侧划出两道细长的伤口,渗出了几滴血珠。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这点皮肉小伤,此时的谢白几乎完全感觉不到·因为他脑中有一声清啸直接划破了厉鬼嚎哭之声,震得谢白太阳穴一阵生痛,喉头一甜,张口吐出了一口血。
    那一口血吐出去的时候,那声清啸已经消失,他只觉得一阵狂风从面前扫过,带着什么东西呼啸着离开了··    随着那阵狂风消失,他心口的剧痛感也如退潮般慢慢缓了下来,一点点减轻,最后只剩余一点隐隐的难受。
    谢白喘了两声,脱力地松开紧揪着心口的手,垂着头沉寂了片刻,才有力气睁眼抬头·结果却见那厚重的冰层已经崩裂殆尽,而冰中的人也消无声息地消失了,不知去向。
    他愣了愣,猛地转头看向崖上,就见一道黑色的雾气袅袅散开,重新收回到他身体里,而盘坐崖上的殷无书这才猛地睁开眼··    ·    第43章·    ·    他似乎极轻地叹了口,垂下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了崖下,停在了谢白身上。
因为黑云未散又背着天光,从谢白的角度,看不大清楚他眼里的情绪··    即便刚才疼得几乎没有意识了,谢白还是很清楚,他的到来并没有对殷无书有任何帮助,反而似乎妨碍了他的计划,至少,在他身体出现异状之前,冰中的那个人还没有能挣脱金线桃之夭夭的征兆……·    尽管他并不清楚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跟崖上崖下的两个人同时产生联系,为什么会有那样大股的灵力借由他的身体通行灌注·    可不管过程多么令他茫然,后果都已经摆在了眼前。
他本意是不想让殷无书替他单刀赴会,却好像忙了倒忙··    谢白心里多少有些自责和懊恼,他眉心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一动不动地接着殷无书的目光,下意识地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因为弯曲的缘故在雪地上刮擦出三道浅浅的痕。
    殷无书看了谢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他这些微小的动作,突然冲他招了招手··    谢白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发现鲛人在雪上压出了一个鱼形的深坑,正翘着尾巴咿咿呀呀地哼着,娄衔月再更远处一些,刚翻身从地上坐起来,揉着自己的腰。
    他略迟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的手撑了一下雪地,慢慢站了起来··    因为刚才冷成了冰,又在雪地里单膝跪了好一会儿,谢白只觉得周身的关节都变得僵硬起来,每动一点角度都发出“咔咔”的微响。
    一直死死贴着他的小黑猫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仰着圆滚滚的脑袋,翘着细细的尾巴,小声叫了两下··    谢白冲它动了动手指,它便颠颠走开了一些,一个助跑,三两下爬上了谢白的肩膀,一个劲地用毛茸茸的脸去蹭谢白的脖颈。
    他顺手挠了一把小黑猫的下巴,仰头估算了一下山崖的高度,而后动了动手脚,一个翻身便像鹞子一样绕着山壁掠了上去,又踏雪无痕地落在殷无书面前。
    “怎么又绷上脸了”殷无书有些好笑地说道,声音不高,微微带着一点倦意,却并没显露出失望或是不高兴的模样来·他伸手摸了一下谢白垂着的手指,皱着眉“啧”了一声:“比这天山雪峰还冷,够格给它当爹了。”
    谢白却没心思跟他笑,他被殷无书捏着的手指蜷了一下,皱着眉开口道:“我把这事——”·    他没说完,殷无书就打断了他的话音,道:“怎么你以为搞砸了”他闲闲地笑了一声,道:“没有,你来得正好。”
    谢白:“……”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他看着殷无书血色浅淡的脸,又转头看了眼崖下的一片狼藉,面无表情自嘲道:“怎么个好法帮你把你对付的人放了”·    殷无书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对。”
    谢白:“……”这是讽刺·    “你刚才看到钉子没”殷无书见他还是一副寡淡模样,就知道他心里还拗着一股劲,玩笑似地拎着他一根无名指抖了抖他的手:“大概你这根指头这么长的铜钉。”
    谢白点了点头:“看见了,你钉的”·    殷无书“嗯”了一声,道:“我早年跟他有些过节,未免他继续晃来晃去讨人嫌,我把他弄了个半死,封在这天山了。
当初封他的时候,挑的是最厚的一处冰地,直贯而下近百米·”·    “地下”谢白一愣,那人刚才明明是被封在冰壁里。
    “因为他中途逃出来过·”殷无书抬手指了指谢白的心口:“我后来才知道,你的百鬼养尸阵跟他有关,那些钉子是我早些年钉进去的,一共八十一根,每根都刻了咒,把他重新钉在了山壁的冰层里。
谁知道老实了百八十年,又开始不安分了,你最近体质异常也和他有关·”·    谢白听了道:“所以我还是帮了倒忙·”·    殷无书摆了摆手:“我本就打算让他出来了,这东西很难死透,窝缩在这天山里,一边祸害着你,一边又打着我的主意,想翻身呢。
他对我体内的灵力觊觎已久了,我便干脆过来送他一点尝尝鲜,顺便趁他自以为得逞的时候借着灵力流入在他体内种了点东西·”·    “那为什么我来了会出现刚才那种情况”谢白不解。
    “你身上的百鬼养尸阵跟他脱不了干系,不是他布的也是他借由第三者的手布的·他刚才一时忘形,觉得小口小口的吃不过瘾,转而借了你的百鬼养尸阵为媒来吸我的灵力。”
    殷无书笑了一声:“我本来谋划着装个势均力敌的样子,一点点地把灵力灌输给他,装模作样对峙个百八十天,甚至再久一些·显得更真一点,谁知他倒不在意吃相,这也好,省了我的时间。”
    “既然我来是帮忙的,那你为什么一竿子把我支到古哈山,还把我圈在那个屋子里”谢白漆色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他。
    提到这个,殷无书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为什么把你支开当媒介是个美差是不是冰火交融钻心剜骨的滋味尝着特别舒坦”·    谢白:“……”·    见谢白不吭声,殷无书松了松肩膀的筋骨,整个人懒懒地朝身后一块半人高的黑石上一靠,没好气道:“十万个为什么的瘾过完了没”·    谢白前前后后联系起来想了一番,闷了一会儿,淡淡道:“半信半疑。”
    殷无书听笑了:“怎么个半信半疑法”·    “半信是因为你太强了——”谢白这话刚说了一半,殷无书就颇为受用地眯了眯眼。
    谢白话音一顿,默然无语片刻又继续道:“虽然我见过你满身挂彩,掏心挖肺的样子,也不是真的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殷无书:“……”·    “但还真没见过谁能把你弄得血色全无灵力大损。
至于半疑——”谢白面无表情道:“是因为你前科太多,十句话有八句半都是胡说八道,糊弄鬼的瞎话张口就来,还能说得面色不改眼睛都不眨一下,信誉度基本是负的。”
    殷无书:“……”·    谢白站在崖边,余光看到娄衔月和鲛人瘫在雪地里歇了一会儿,总算恢复了正常,正挪着小碎步绕着崖下的碎冰和铜钉打转,也不知在研究着什么。
·    他想了想,又冲殷无书问道:“姑且当你刚才说的一半是真,那人现在已经不见了,之后该怎么办”·    “逍遥不了多久了,他心急,出来得太早了。
本来再过几天的月初才是他真正合适的时机,现在他人是跑了,魂还不稳,加上我在他体内动的手脚,到月初那天,他就活到头了,再翻不了身·”殷无书说这话的时候,还懒懒地倚着黑石,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似作伪。
    “那现在呢”谢白道··    “现在”殷无书挑了挑眉:“提前获释,当然是回去了。”
    谢白“嗯”了一声,转身便要直接掠下山崖,结果被殷无书叫住了:“诶——等等·”·    “嗯”他顿住步子,转头问道:“又怎么了”·    殷无书一脸高深莫测地看了谢白一会儿,开口道:“拉我一把。”
    谢白:“你自己不会站”·    殷无书依旧端着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道:“盘腿在这坐了一天没动,麻了。”
    谢白:“……”·    这种把戏当年玩过不下十回,自己人高马大,非骗一个五六岁的娃娃说自己脚麻了腿断了踝骨脱臼了,不拉起不来,当年他年纪小,又乖又老实,一骗一个准,现在再上当他就是脑子被驴啃过。
    谢白呵呵冷笑一声,从肩头薅下小黑猫抱在怀里,二话不说跳了崖··    殷无书这个不要脸还在后面装模作样道:“少年,不孝可是要遭雷劈的,跳崖自尽也跑不掉……”·    话刚说完,他就好好地站了起来,半点儿残废样都没有,跟在谢白身后,直直从高崖之上落了下来。
    谢白双脚刚踏上地面,就听娄衔月和鲛人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们一见两人从崖上下来了,便用手捧着一小捧暗红色的东西举到两人面前:“我俩刚才在这边转了两圈,发现那个冰中人消失的地方,有一小捧这种珠子。”
    谢白看着他们手中的东西一愣,下意识脱口:“这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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