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客 by 木苏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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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客 by 木苏里(4)
·    娄衔月和鲛人都是一愣,就连殷无书也看了他一眼··    谢白便把鹳妖跟他说的言简意赅地提了两句,说完他又看向殷无书道:“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这是什么,却在我问你的时候假装不认识。”
    殷无书“咳”了一声,道:“毕竟是个难缠的主,能离他远点就远点·”·    “这么说来,之前的坟头柳,阴阳鱼都跟他有关”·    殷无书点了点头:“你也去过那几处地方了,我当初把他的魂火送进水底,心脏埋进土下,分别用坟头柳和钉魂钉镇着。”
    谢白了然:结果那人反扑,把成了妖的坟头柳和阴阳鱼都杀了··    之前的种种被殷无书这么一解释,都串联了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可疑问的了,只是还有一点,从刚才起就一直梗在谢白心里。
    他朝一片狼藉的冰层看了一眼,冲殷无书问道:“我刚才看到了那人的下半张脸,为什么跟你那么像”·    殷无书一愣,道:“跟我像”·    娄衔月附和道:“对对对,我说怎么有点儿面熟呢还真跟你挺像的,不过好像下巴比你再尖一点鼻梁没你高”·    鲛人在旁边抽了抽嘴角:“你们脸盲吗哪里像……难道每个人看到的都有区别”·    “障眼法还是披了层皮来迷惑我们或者就只是为了迷惑小白让他放松警惕”娄衔月忍不住猜测着。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被娄衔月这么一提,谢白到是觉得还真有可能,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那人的下半张脸时,他心中的敌意便倏然消失了·或许那人就是趁着那时候,在他没有防备心的情况下,利用他的百鬼养尸阵去吸了殷无书的灵力。
    “先回去再说吧·”娄衔月道··    众人没有异议,转身便要离开,殷无书略停了一下,刚好落后谢白一步,就在谢白转身的时候,他速度极快地抬手在谢白后颈窝轻轻点了一下。
    谢白整个人身形一顿,毫无预兆地便倒了下来,刚好被殷无书接到怀里··    娄衔月和鲛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干嘛这是”·    殷无书摇了摇头,没好气道:“他被狠狠折腾了一番,力气早耗尽了,死要面子强撑着呢,再开道灵阴门穿一趟,回去就该瘫了。”
    说完,他便一把将人事不省的谢白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黑猫跟在他身后跑了两步,一个飞扑,跳坐上了他的肩膀,两人一猫走了三步之后,眨眼便如一道雾气般散开,消失在了视线里。
    ·    第44章·    ·    殷无书下手其实轻得很,但是谢白之前身体出现过一系列问题,一路上奔波打斗又没个消停,再加上这回受的罪,可谓旧病未好又添新伤,确实是真的强撑不住了,拔掉气门芯儿就彻底瘪了个透,昏睡过去人事不省,不知今夕何夕。
    娄姨和那愣头鲛人吓了一跳,谢白自己其实倒还好,没有什么生理上的苦痛和不适,只是被纷至沓来的梦境圈在里头,不大醒得过来··    他梦见了六岁那年的清明。
    那天跟他记忆里的大多数清明一样,从大清早起天就半阴着,没熬过一时半刻,外头已经是杏花微雨、沾衣不湿了·四月初的天气,对常人来说真是温和极了,但对他来说,依旧含着一点儿凉。
    二楼的风比下面略明显一些,谢白怕屋里进潮气,不敢把窗子全打开,只堪堪拉开了一小半,安静地伏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殷红的山茶··    正对面的桃坞典当大门紧闭,旁边的几户人家倒是都有了动静,拿着折好的柳枝别在门上。
隔壁的那家人在院里烧着黄纸,纸灰在雨里伴着潮气化散开来,有股淡淡的烟火气··    五岁那一整年谢白对身上的百鬼养尸阵都有些消化不良,隔三差五就疼得昏天黑地,全身冷得跟冰渣子一样。
他总是整夜整夜冻得牙根直颤,没法睡觉,只有窝在殷无书身上才能暖和一些,久而久之就成了殷无书的雪娃娃跟宠,到哪儿都一声不吭地跟着,晚上也不例外,只有攥着殷无书的衣摆,被热气笼罩着才能勉强睡一会儿。
    这种习惯一持续就是一年多··    清明这天,是他头一回筋骨松散地睡了一场饱觉,早上醒了身上不冷也不疼,心情格外好,所以才有那精神趴在窗边看雨景。
    小孩子的开心总是很明显的,即便从小就闷不吭声的谢白也不例外·他趴在窗旁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颠颠地跑回床边,想叫殷无书起来一起看,或者让殷无书给他讲讲外面的人为什么要插柳条,为什么烧纸。
    虽然这一年多的相处里,他对殷无书已经从抵触过渡到了依赖,但依旧没有亲近到毫无拘束·他站在床边,看着合衣躺在床上依旧睡着的殷无书,犹豫半晌才伸出了一根手指头,试探性地戳了戳殷无书的手背,然后立刻缩回了手,乖乖站在旁边等着。
    谁知殷无书并没有醒··    谢白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犹豫了一会儿,又小心地伸出手指摇了摇殷无书的手腕··    依旧没有反应。
    谢白:“……”·    动了两次都没回音,他胆子终于大了些,伏在床边抬手戳了一下殷无书的脸··    这回殷无书的眉心略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没了动静。
    谢白:“……”·    那时候的他年纪小,也不懂什么叫做反常什么叫做不对劲,只是觉得殷无书有点儿奇怪,因为平日里谢白还没睁眼,殷无书就已经早早地起床了,还从来没有这样一直赖到天大亮过,叫都叫不醒。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床上的殷无书,终于忍不住爬上了床榻,跪坐在殷无书身边,直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那种时节,殷无书早就换了薄衣,他一贯不喜欢束缚太多的东西,衣服也从来都是宽袍大袖松散得很。
谢白那么一推,他的前襟就朝旁边滑了一截,露出了勃颈下靠近肩膀的一片皮肤··    谢白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再不敢推·因为那片皮肤上赫然有两个血洞。
    他睁大了眼睛,偷偷看了眼依旧没醒的殷无书,又伸手过去把那半边前襟拎起来看了眼,就见那里根本不止两个血洞,衣襟下面还掩着三枚,一共是五个,看那形状,像是被什么妖怪曲起利爪掏进去的一样。
    伤口这种东西,有些年纪小的孩子可能不太明白,但谢白却是再清楚不过,因为他一个巴掌能数过来的平生里对伤和痛感触再深不过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殷无书身上出现伤口,最奇怪的是明明晚上还没有,这一夜他一直睡睡醒醒的,殷无书也一直都在,没出过门。
以他小孩子的思维,怎么也想不通这伤怎么来的,更觉得那几个血洞诡异恐怖··    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再没有什么扒窗口的心思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个血洞,大概是因为殷无书仰躺着的缘故,血甚至都没有流出来,似乎在伤口里就干了。
    他看看血洞又看看没醒的殷无书,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心口··    殷无书那时候大概刚挖心没几年,骨肉之下根本没装什么东西,谢白自然摸不到什么心跳。
他吓得瞪大了眼睛,抿着嘴唇“吧嗒吧嗒”地直掉眼泪··    因为年纪小的缘故,那时候的谢白跟普通小孩一样,容易慌,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到,那几个血洞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地收着口。
    就在他小猫儿似的窝在那里,低头哭得眼前一片模糊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抹了一下他挂满眼泪的下巴··    谢白抽噎了一下,抬起头,眼里刚蓄满的眼泪顺势又掉了下来,视线却因此清晰了一些。
    就见一直叫不醒的殷无书已经睁开了眼,正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瘦长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道:“这谁家的花猫爬我屋里了”·    谢白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真的醒了。
也不只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突然一抿嘴,眼泪掉得更大颗了,揪着殷无书的袖子,把整张脸都埋在殷无书身上,一动不动,像个蜷缩在窝里的奶猫··    过了好一会儿,他带着哭音闷在衣襟说了一句:“你别死。”
    殷无书被他逗乐了,低低地笑了两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道:“小猫儿你这是要给我洗袍子啊”·    谢白依旧闷在衣襟里不动。
    殷无书任他埋了一会儿,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再哭袍子就烂了·”·    谢白还是不动··    殷无书:“……小祖宗别哭了。”
    谢白其实已经没眼泪了,小孩子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情绪来去总是快得很,他看到殷无书睁开眼还能跟他说话,就没那么难过了,眼泪蹭两下就停了。
但是想到刚才自己哭成那样,有点儿不太好意思,所以埋着埋着就干脆不抬头了··    听到殷无书喊祖宗,他终于还是觉得有些承受不起,顶着脸上没干透的痕迹,闷不吭声地抬起脸。
    见他还有些不放心,殷无书指了指自己肩膀下的那块皮肤道:“刚才被吓到了我变术法骗你呢,你再看看还有伤么”·    谢白顺着他的手指尖看过去,发现那五个血洞真的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点很淡的痕迹。
他刚才哭得太过,又埋了半天脸,眼睛有点模糊,等略微缓了一下,视线彻底清晰之后,殷无书身上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谢白眨巴眨巴眼,有些呆。
    殷无书道:“看见没,我好得很,一点伤都没有·”·    “你心不跳……”谢白闷了一会儿,呆呆地反驳了一句。
    殷无书摆了摆手:“心不跳我也不会死·”·    谢白依旧一脸呆呆地看着他,又不信邪地抬手按了按他的心口,一副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样子。
·    “有伤口不会死,心不跳了不会死,睡不醒也不会死·”殷无书大概怕他以后再被吓到,哭花脸,干脆一口气都交代了一遍,“我啊,没烂成骨头都不会死,自己不想死就死不了,别哭了。”
    谢白憋了半天,闷闷道:“烂成骨头不是都死透了吗”·    殷无书笑了,理了理袍子下了床,单手抱起谢白边下楼边道:“走,带你洗把脸,花成这样,简直可以去跟洛竹声门口的那只虎斑称兄道弟了。”
    ·    第45章·    ·    上一秒谢白还趴在殷无书的肩膀上揉着眼睛,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柳树抽条般长高了许多,正站在屋后临河的横栏前,倚门望星。
那好像是一年八月,白天的暑气到夜里散得差不多了,隐隐透着一点儿即将要来的秋凉··    夜里灯火很少,天上的碎星就显得格外清晰,浩荡繁多,凝成了一条长河。
    谢白性格本就安静,看一夜也不会觉得烦,但偏偏有人要撩他··    “少年人,尤其是你这年纪的少年人,大多生龙活虎满哪儿乱窜,猫嫌狗不待见,到你这儿怎么连个屋顶都懒得翻”殷无书坐在他头顶的屋檐上,屈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刚巧顺着斜檐垂下来,闲闲地晃荡,偏生这人腿长得很,存在感极强,十分碍眼。
    谢白从眼角斜睨着那条腿,莫名手痒,总想抓住脚踝把屋上撩闲的人一把揪下来扔进河里洗洗脑子,可惜……打不过··    他这时候阴尸气还在炼化中,殷无书想让他提前练练身手,就不知从哪儿捞了把细剑来给他耍,谢白挺喜欢这把剑的,其实殷无书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挺宝贝的,不过面上很少会表现出来,因为殷无书这个人特别闲还有点欠,喜欢揪着他的一点情绪无限放大,嘚瑟得不行。
    每次看他那副样子,谢白都想拿剑捅他两下··    “上来么”殷无书晃了晃腿,拍了拍房上的瓦,招小狗似的冲他“啧啧”两声。
    谢白:“……”这人年纪比八千个少年人摞起来还久得多,依旧猫嫌狗不待见··    他拇指一弹,怀里抱着的剑就出了鞘,用剑尖轻轻戳了戳殷无书的脚,道:“挡着我了。”
    殷无书“嘿”了一声,没好气地用脚一别,把他剑挑了起来,探身两根手指一夹,钳住了剑尖,往自己面前拎··    谢白无奈地握着剑柄被他牵到脚边。
    剑刚收回鞘里,殷无书就把脚收了回去,在瓦上轻走了两步,堪堪站在屋檐边上,半蹲下来,冲檐下的谢白伸出一根手指:“走,在下面看有什么意思。”
    谢白面无表情地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根手指,嘀咕了一句:“我十五了,不是五岁·”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一把握住那根手指。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殷无书单指一提,谢白借力一个轻巧的翻身,鹞子似的白衣翻飞,连踏两步,看准了时机松手,上了更高一层的屋顶,居高临下看着殷无书,弯了弯眼睛,表情淡淡的却又带着一点少年人心思得逞的笑。
    “哟,挺能翻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上天呢·”殷无书顺口调笑了一句,绕着房檐翻上去,轻飘飘地落在屋脊上··    那时候的谢白还不会开灵阴门,离什么一日千里、踏雪无痕还差不少。
倒是殷无书是阳气所化,本就来源于天地,来去自如得好像本就是天地间的一抹云气一样··    他一拉谢白,带着他像雾一样化散在夜色里··    谢白只觉得眼前一花,再一定神,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百丈高空之上,脚下是纵横交错的街巷,万家灯火,头顶是浩荡星河,他被殷无书拉着,而殷无书则无凭无依地站在浮空里。
    谢白:“……”还真上天了··    他头一回在这种视角下看头顶那一片天和脚下那一方地,也头一回这么看殷无书。
    有那么一瞬间,谢白觉得这个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年之久的人跟平常不太一样,就像头顶上那条星河一样,看起来唾手可得,实际上就是再上千万丈,也依旧碰不到。
    “你前两天身上为什么有伤”谢白站在最好的地方,却反而没了看星的心思,冷不丁问了一句··    殷无书一愣,似乎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过伤,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没眼花”·    谢白:“……”·    “哦——”殷无书见他一脸无语,总算给面子地想了起来,“你说手臂上那块烫伤”·    谢白点了点头。
    殷无书脑子都不过就开始胡说八道:“闲着没事自己燎着玩儿的·”·    谢白:“你当我傻”·    殷无书装出一脸惊讶:“你不傻吗”·    谢白抬手就要拔剑,被殷无书眼疾手快按住了。
    “好好好,你有剑你厉害·”殷无书挑着嘴角笑了两声,还特别欠地感叹了一句:“少年你不得了啊,学会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了啊。”
    谢白默默翻了个白眼:“……你先说烫伤·”·    “你知道我比你大几轮么”殷无书弯着眼睛,噙着笑问他。
    谢白以为他又要倚老卖老,冷冷淡淡道:“反正喊祖爷爷都是不够的·”·    殷无书:“……”·    被谢白这么一呛,他莫名觉得自己背驼了牙也松了,滋味不太美妙,但是又不得不承认道:“祖爷爷大概连我一个零头都不到。”
    “千年的鳖也不到你一个零头·”谢白又道··    殷无书:“……”·    谢白虽然话少,总体也比较乖,但是整日跟着殷无书这种嘴上没把门的货色耳濡目染,舌头毒起来还是很有点后劲的。
·    “好,把心思从祖爷爷和老王八身上收回来,我继续说·”殷无书闲闲地道:“这世间的普通人呢,时不时总要生点小病,那些大夫们不是常说么阴化气、阳化形,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而世间大抵阴阳胜复,所——”·    谢白面无表情打断他:“说人话,讲重点·”·    殷无书立时收口,道:“我这跟普通人偶尔生个病一样道理,阴阳胜复,定期排毒。”
    谢白默然想了片刻,又问:“你不是至纯阳气所化么哪来阴的事情……”·    “我就随口打个比方。”
殷无书好笑道,“不过这世上万物确实都是相生相克的,有黒便有白,无善便无恶,阴阳生死往复循环,才能生生不息持续下去,不然就该乱了套了·小乱套那是此消彼长中求个平衡,好比生病,大乱套则是平衡不来,那就得重新来过,好比生死,懂否”·    他扯了一段似是而非话把谢白绕了个晕,而后抬头一指浩荡星河道:“小小年纪,别的不学,煞风景是一把好手,快看,看完了再带你去别处逛一逛,总在这站着直冒傻气。”
    谢白岿然不动地没被绕开,针对着他那些虚虚实实的胡扯答了一句:“懂了,但出自你口我不大信·”·    殷大忽悠抬手干脆地捂住他的嘴,十分不要脸地笑道:“风有些闹,听不大清楚你的话。
另外,食不言寝不语,看风景时也别说话·”·    但是这种不要脸的招数谢白领教得太多了,早就习惯了,他被捂了嘴也依旧没急,闷声闷气地在殷无书掌下道:“最后问你一件事。”
    殷无书手指动了一下,“嗯”了一声收回手,背在身后,道:“暂且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谢白仰头脸了眼星河,想了一会儿,转头问殷无书:“你会死么”·    殷无书“啧”了一声,两根手指夹住谢白的脸,扯了扯:“怎么说话呢……以前不是说过么,有伤死不了,没心也死不了,我脑门上就刻着‘老不死’三个字呢看见没”·    谢白淡淡道:“哦是么你刚才还说万物都有生死,循环往复不断才平衡,否则就乱套了。”
    殷无书:“……”·    被谢白揪了一手小辫子的殷无书辩无可辩,没好气地一把拽着他穿城过林,直奔别处,忍不住叹道:“我大概误吞了点耗子药才会带你上天看星星,那玩意儿看多了容易傻,净想些有的没的,走,换摊。”
    ……·    大概是在天山上被殷无书给刺激了,谢白在昏睡中做了一段又一段听他胡扯生死的梦,实打实地把殷大忽悠的黑历史又轮了一遍。
    直到第三天清早,他才睁开眼彻底清醒过来··    ·    第46章·    ·    谢白先是听到了几声啾啾的鸟鸣,像是隔着什么东西,渺远而模糊。
随着他意识越来越清晰,鸟鸣才渐渐亮了起来,似乎就在窗外……·    鸟鸣窗外·    他眯着眼适应着久违的光线,心里有一瞬间的纳闷——自己住的那间屋子因为有万灵树镇在里面的缘故,散着常人看不见的妖灵气,又因为他自己的缘故,那妖灵气中还夹杂着一点儿阴尸气,平时别说鸟了,就连蚊子都恨不得离他那窗户八丈远,顺带还造福了楼上楼下两户人家。
    所以怎么也不会有这么近的鸟叫声,就好像站在窗台外只隔着一层玻璃一样……·    谢白的双眸陡然睁开,下意识地想翻身坐起来,结果刚一动就感觉到了周身筋骨关节正滋滋地泛着说不出的酸胀感。
    这种酸胀感谢白以前也有过,只是这次格外厉害·那是周身筋骨强撑硬绷了太久,陡然松懈下来后疲劳寒冷的反扑以及后遗症··    谢白皱着眉,强行忽略掉这种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的感觉,撑床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被子和身下软硬刚好的床,又扫了眼房间里黑白色调的布置,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在哪里··    窗帘一半拉着一半遮着,以至于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在床上投映出两块明亮的斜块,边沿刚好止于谢白胸前,不会晃着眼。
    阳光的温度透过被子,将谢白周身都包笼在其中,这比任何人为制造出来的热度都要温和有效·谢白坐在床上怔愣地看了会儿光亮,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那种透骨的寒意缓和了一些,没有那么让他难熬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麻木的筋骨才重新恢复了一些知觉,才能感觉到那种酸胀··    “小白你醒了”·    睡了太久的谢白正有些茫然,娄衔月那脆生生的声音就陡然响了起来。
    谢白“嗯”了一声,转头朝声音来处看过去·就见娄衔月正站在房门外,扒着墙探着头,一副想看看谢白究竟怎么样但是又不太好意思进门的模样。
    “什么醒了吗我看看”又一个声音横插进来,话音刚落,就有一颗脑袋十分矜持地出现在了娄衔月上方,也扒着墙,想看又不好意思进门,只是这举动由他做出来,显得比娄衔月傻很多。
    正是那头……个鲛人··    谢白突然明白了自己身在哪里——古阳街,太玄道··    “你们干嘛不进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掀被子下床。
    娄衔月愤愤地告状:“殷无书不准,你知道的,他个死洁癖,房间不准人踏进去一步,就连扒门都不能随便扒,还得特别注意,说是掉一粒灰在里面就把我们轰出去。”
    鲛人同样愤愤地跟着点头··    谢白:“……”·    娄衔月继续告状:“简直是个混账之前在天山也是,一根指头把你点晕了之后,带着你跟猫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没影了,留我们娘儿俩……呸,不对留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妖和一条傻鱼大眼瞪小眼,差点儿回不来。”
·    鲛人睁大了眼睛低头看她:“手无缚鸡之力你不是拎着我的脖领子,日行千里把我一路甩回来的吗”·    谢白:“……”·    娄衔月冲他翻了个白眼:“我除了会卜算跑得快,其他咒术一概不会,可不就是手无缚鸡之力么,你太菜,不算。”
    鲛人:“……”·    被他们这么一说,谢白总算想起了昏睡之前碰到的那些事情,以及……他是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
    他掀被子的手停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眯了眯双眸,而后边下床,边问道:“殷无书呢”·    结果刚离开床没还没一步远呢,他就感觉自己手脚都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拽得他措不及防,后退一步,又重新坐回到床边。
    谢白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他低头仔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脚,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就彻底无语了··    就见他手腕和脚踝处都细细地缠了几圈淡金色的线,那线极细,颜色极淡,几乎和投进房间的阳光融为一体,以至于很难看清楚。
金线的另一端则凭空生在床上,谢白尝试用手指去碰那一端时,发现手指总是直接从金线上穿透过去,好像那根本不是实质存在的东西,只是个虚影而已,更别说把它解下来或者直接弄断了。
    谢白:“……”·    扒着门的娄衔月和鲛人当然看不到那金线,一时间没弄明白他怎么走一步又坐回去了,动作同步地眨了眨眼,道:“你不出来吗”·    谢白想说“我被某个混账锁在床上了”,但是话到嘴边总觉得怪怪的,还有些丢人,于是他又面无表情地咕咚把话咽了回去,停了一会儿,淡淡道:“娄姨,帮我个忙。”
    娄衔月点点头:“说饿了还是渴了,想吃东西还是想喝水,娄姨都给你去弄·”·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谢白皮笑肉不笑道:“帮我把殷无书叫上来。”
    娄衔月看着他的表情,脊背汗毛直竖,总觉得以他的口气,这话说出来应该是“帮我请殷无书滚上来”··    她“噢”了一声,转头便匆匆下了楼。
    鲛人没跟着她下去,准确地说,他还是有点儿怕殷无书这种级别的人物,不太敢直接下去请他滚上来,只好磨磨唧唧地跟谢白聊天:“之前在天山你太吓人了,疼的那样子,我都怕你直接伸手把自己胸口剖开,把心脏揪出来丢出去。”
    谢白道:“我又不是殷无书·”·    鲛人:“……诶”·    “那你现在好点儿了么你的猫都快叛变了,整天跟着殷……无书大人跑。”
鲛人扒着门框暗搓搓地告着状··    结果话刚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踏了一脚,一个黑色的圆乎乎的小团子从他头顶嗖地一下跃了过去,直冲房间里,连滚带爬地窜上床,扑到谢白身上。
    鲛人:“……”·    他看着那在谢白身上到处爬的小崽子,心说这还好是只小猫,要是个什么狮啊虎啊的,就这冲击力,能直接把谢白心肝肺都压得吐出来。
    “扒人卧室的门框,可不是什么雅观的事情,猥琐不猥琐”殷无书一上楼就看到那鲛人撅着腚的傻样,顺口刺了一句·心说你要是个身心统一的少年,倒还好一点,偏偏脸还没长开,肌肉先跳了个级,再做这种傻事,实在有碍观瞻。
    谢白觉得当着外人的面直接讨论自己被锁在床上这种事,实在有点儿不合适,于是他扫了进屋来的殷无书一眼,冲鲛人道:“你下楼的时候帮忙关一下房门。”
    本来并没有打算下楼的鲛人:“……”·    他“哦”了一声,直起身甩着大鱼尾挪了几步,帮他们掩好了门。
    谢白看到门被关上,大鱼尾的声音“啪嗒啪嗒”挪远了之后,终于抬头看向了站在床边的殷无书,他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先缓了一下,道:“我睡了多久”·    殷无书顺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道:“三天三夜,你做梦了我看你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松开的,睡得不怎么老实。”
    谢白“嗯”了一声,淡淡道:“做了不少·”·    “都梦见什么了”殷无书很有兴趣地问道。
    谢白看着他,道:“太多了,从小到大你跟我胡说八道的那些事情全都梦了一遍,一句不落·”·    殷无书:“……”·    谢白冷笑一声,抬起自己的手:“手脚上缠着的这些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解开”·    殷无书咳了一声,道:“暂时可能——”·    他这话刚说一半,谢白抬手便是一绕,趁着他一时放松警惕,在眨眼间用祭出一丝黑雾把殷无书的手脚也缠上了,冷声道:“好了,现在谁也跑不了,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天山下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殷无书:“……”·    他无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脚,发现谢白不愧跟他一脉相承,他的金线有多让人束手无策,谢白的黑雾丝就有多难挣脱。
他大概觉得两人互相这么捆着有些好笑,翘了翘嘴角道:“怎么能一个字都不信,起码有些还是真的·你要问什么”·    谢白道:“那个冰封下的人是谁,他逃脱了会有什么后果,你打算怎么做,做完又会有什么后果……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讲一遍,什么时候我觉得可信,什么时候把你松开。”
    殷无书“啧”了一声:“还真是一个字都不信,全部重问一遍啊你·”·    谢白冷着脸,干脆倚在了床头,一副“要么一起在这里耗到死,要么你给我说清楚”的模样。
·    “好好好,你厉害·”殷无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手道:“来,给你一一说说清楚·”·    ·    第47章·    ·    谢白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这回打算说真话了”·    殷无书“嗯”了一声,正了正表情,似乎打算严肃以待,再不胡说八道了。
可惜,光有脸并没有什么用,至少被他从小骗到大的谢白最不信的就是他这张能哄人的脸··    “那好……”谢白点了点头,拇指食指轻轻一捻,指腹间便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薄而坚硬的鳞片,硬币大小,在阳光下微微泛着一点儿蓝,剔透漂亮·但凡有一些见识的人,看到这枚鳞片就能一眼认出来,这是鲛人身上的。
而经验丰富见闻广博的人还能通过这枚鳞片的形状、大小以及颜色判断出,这枚鲛人鱼鳞,是生长在鲛人耳根的··    传说鲛人是一支神奇的种族,他们最擅长迷惑人心和辨识真假。
他们为受其蛊惑的人们编织梦境,但他们自己却极少做梦,但凡做梦,梦到的必然是真实的事情·而又传说鲛人的能力其实是可以借用的,他们耳根后生长出来的鱼鳞,滴血就能辩真假。
    大多数人根本拿不到鲛人耳后的鳞片,自然也不知道这种传说究竟可不可信·但是谢白却知道,这是真话,因为他曾经见殷无书这么用过鲛人的耳后鳞。
    他捏着这枚鱼鳞在殷无书眼前晃了晃,道:“我自认没那个段数跟你绕,所以只能借助一点外力·”·    殷无书:“……”·    他当然一眼就能认出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忍不住嘴角一抽,问谢白:“刚才拿鲛人的耳后鳞拔起来痛得惊心,鲛人一族最怕痛不过,他居然揪了一片给你”·    谢白摇了摇头,答道:“那时候我在他身上剖了一条一米来长的刀口,那刀口的痛度大概是比拔鳞更难以忽略一些。”
    殷无书:“……”·    他干笑一声,道:“既然一直有这东西,在天山问我话的时候怎么不用”·    那时候的谢白一是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力气去跟殷无书纠缠真假,二是他看殷无书脸色苍白的模样,不太想让他再多滴一滴血在这鲛人耳后鳞上。
不过他显然说不出这种话,只硬邦邦地道:“我愿意·”·    如果不是殷无书明显又睁着眼睛说了一次瞎话,而且现在的情势想来并不明朗,谢白依旧不想让殷无书无故割一道口子放一点血。
    殷无书安静下来,看了谢白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好,这回倒是想说也说不了假话了·”·    他倒没耍心眼拖时间,干干脆脆地在自己手掌心抹了一道极细的浅口,透过那浅口,谢白隐隐能看到一丝红,估计是含了一层薄而纤细的血线。
    其实在谢白的印象里,殷无书的血一直不大丰沛,不管是什么伤口,永远只是含着点将出未出的血色,似乎下一秒就会涌流出来,又似乎在汩汩流出来之前伤口最外层的血气就已经干了,这大概跟他伤口愈合极快有关。
    不过这倒是刚好,鲛人的耳后鳞上只要抹上一点血气,就能生效,殷无书的这点血线也足够了··    谢白抿着嘴唇,静静地看着殷无书接过耳后鳞,在掌心那抹正在愈合的浅口中一擦而过,又递回谢白的手中。
那块透明泛着点儿蓝光的鳞片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红色,又很快被鳞片吸收干净··    如果滴血的人说了谎,被吸收掉的那点血迹就会重新在鱼鳞上出现,聚成一条细而清晰的血线。
    大概是被殷无书忽悠惯了,他难得顺顺从从的,谢白还有些不大习惯,愣了一会儿才将那片鱼鳞收了回来,低声嘀咕了一句:“怎么不动手脚了……”·    殷无书举了举自己的手,无奈道:“少年……我被你锁了个全,怎么动就这么一片傻鱼鳞,别嘚瑟收好了,你都把这种神级测谎仪搬出来了,我还能怎么胡说。”
    “好,你先告诉我那个被冰封住的究竟是谁”谢白道··    殷无书想了想,道:“我记得跟你说过的吧,这世上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并没有所谓的游离于这种规则之外的黑户,我也不例外。
我既然是纯阳之气所化,那么相对的,自然就有纯阴之气·”·    其实谢白之前就朝这个方向猜测过,毕竟殷无书这样的人,也不是谁都能算得上对手、谁都值得他放在眼里的。
能被他称为“有点儿过节”的,必然跟他不会相差太多,起码也是一个等级上的·有阳自然有阴,这点不算难猜··    他扫了眼手中的鱼鳞,没有丝毫的变化。
    “既然有纯阴之气,为什么之前很少听人提起”谢白有些不解,他听说的除了殷无书,还是殷无书,纯阴之气似乎从最开始就被人遗忘了。
    殷无书道:“这是存在方式的问题,他的体质从最初起就注定了他处于被动地位,就好比日月光影·相比于后者,前者更看上去存在感更强一点。”
    “所以长久下来他就怨愤不满了”谢白明白了所谓“有点儿过节”的来由··    “当然。”
殷无书点了点头,“没有谁愿意始终被压一头·我以前好像跟你说过,阴阳之间总是在不断争斗中维持一种堪堪的平衡,阴阳胜复,所以人会不舒服,会生病。
就算化了形的,也跑不掉要斗一斗的,很正常·”·    谢白顺着他这话,回想了一些以前的事情,猜测道:“你们之间的这种对抗,不用面对面”·    “不用。”
殷无书大概也想起来一些事,哼了一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凉凉地道:“那个谁这里有病,隔三差五犯一回,一犯病就觉得天道不公把我弄死了他就好出头了,所以见天地给我找乐子,无孔不入阴魂不散。”
    谢白了然道:“所以你身上偶尔突然多出来的伤口,都是他作祟……”·    殷无书:“嗯。”
    那枚鲛人的耳后鳞依旧薄而剔透,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可见殷无书说出来的都是真话··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和冰下人之间的冲突矛盾确实能理通了。
    “那么我身上的百鬼养尸阵最初的目的就是用来针对你的”谢白想起之前在天山下殷无书说的话,说他身上的百鬼养尸阵跟冰下人脱不了干系,而那冰下人不可能跟一个刚出生就死去的婴儿有什么瓜葛,弄出这种东西,只可能还是针对殷无书。
    殷无书顿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其实那之前因为他闹得太过分,我烦得不行,就干脆把他镇在天山了,镇了有小几十年吧·但是毕竟阴阳完全失衡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给他留了一点余地,没做绝,只是压压气焰,但凡他有动作,我都会有感知,只是我没料到他还留了一手。
你身上的百鬼养尸阵应该是他事先布置好的人,在他被镇在天山下的时候,给你动的手脚·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动作,这才导致我最开始没发现你的百鬼养尸阵跟他有关。”
    “百鬼养尸阵不是养婴尸的么”谢白皱眉,有些不太理解那冰下人是怎么通过这百鬼养尸阵来针对殷无书的··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殷无书答道:“通说确实是养婴尸的,但是你应该也听说过这阵有种说法,叫做互养,百鬼阴魂把婴尸养活,同时活了的人以后也会不断地供养那百名厉鬼。
只不过互相束缚,谁也跑不了,所以虽然大逆不道,却也不至于为祸人间·这也是最初我会把你抱回去的原因·”·    因为处在他可控的范围内。
    “而我当初教你炼化阴尸气,也是想让你不受那些厉鬼的牵制和影响,把跟他们之间的牵连降到最低·不过你那百鬼养尸阵中的百名厉鬼成分大概不太纯。”
殷无书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夹了私货在里头·”·    谢白一听便明白了,那冰下人大概把自己的一些东西也揉了进去,以至于谢白被动地养着那百名阴鬼的同时,也被动地养着他,而谢白自己和殷无书在当时却一无所觉。
    如果说那些厉鬼是从谢白的身上汲取存在下去所需要的阴尸气和灵力,至于那冰下人——谢白不由地想到了天山脚下的情景,那冰下人可以把他的身体当成一个媒介,通过他去汲取殷无书身上的灵力。
    谢白沉吟片刻,前前后后回想了一番,甚至连百来年前的一些细节也不曾放过,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每次殷无书无故受伤的时候,必然是谢白自己精神还不错的时候,而之所以谢白精神还不错,往往是因为在那之前的几天受到了百鬼养尸阵的影响痛苦难耐,然后殷无书看不下去,以灵力帮他调和一番……·    当年看不清的事情,现在逆推回去,居然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谢白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试探着开口问道:“……当初你有意识地疏远了我一阵,是因为发现百鬼养尸阵跟那个人有关么”·    殷无书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点头道:“差不多吧。”
    结果刚说完,谢白手里的那枚鱼鳞便突然亮了一下,而后渐渐透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谢白:“……”·    殷无书:“……”·    ·    第48章·    ·    有那么一瞬间,殷无书脸色变幻得十分精彩,谢白从他脸上看出了诸如“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管不住了”等一系列心理活动。
    他从没见过殷无书如此直白的表情,一时间居然觉得有些好笑,甚至短暂地盖过了他心里隐隐冒头的一股微妙的紧张感··    但仅仅只是很短暂的一刻而已,转眼间,这种好笑的氛围就倏然溜走了,房间里陷入了略显尴尬的安静。
    如果……·    如果有意无意的疏远并不是因为百鬼养尸阵和那人之间的联系,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谢白瘦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挠着小黑猫的后脖颈,目光微微垂落下来,落在他和殷无书之间的空地上,没有要开口主动岔开话题的意思,显然正等着殷无书重新说一遍理由。
    殷无书换了个坐姿,双手松松交握着搭在膝上·他眯着眼微微出了会儿神,而后抬眸看向谢白,突然开口道:“换个问题吧·”·    “……”谢白挠着猫的手指一顿,也抬起了眼,“为什么”·    殷无书神色淡淡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眸子映着窗外投进来的日光,像是裹了一层净透的玻璃,里暗外亮··    谢白被看得心里突兀一跳,·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更怪异了。
    不过殷无书并没有沉默太久,他冲谢白手里捏着的鲛人耳后鳞挑了挑下巴,道:“这跟你今天问的正事没什么关系,换个问题吧,别忘了这鲛人鳞的效力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谢白听了一愣,扫了眼鲛人鳞片,点了点头:“好,换一个……”·    不知是不是刚才殷无书的避而不答让他有种莫名的冲动,犟着脾气在心里死死按了多年的那个问题蠢蠢欲动要冒头,他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问你,那几年你脾气反复无常,而后又以‘阴客临任合该自立门户,总在太玄道住着毕竟不像样子’为由将我扫出门,我在门口站了九天九夜,你是知道的吧……”·    因为他目光落在小黑猫身上没有挪开,所以他没看到殷无书轻轻闭了一下眼,过了片刻才睁开,应了一声:“嗯,知道。”
    一百三十多年,谢白其实在心里想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如果有一天,对他避而不见的殷无书碰巧又出现在他面前,他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和语气问出这个问题。
    可能是怨恨的,也可能是讽刺的……·    但他没想到当他真的问出来的时候,居然这么平静·可能是之前种种的事情已经有了铺垫,以至于他心中几乎半笃定当初的事情存在着误会或者隐情。
    现在这么问下来,他几乎都能猜到这事跟那个冰下人也脱不了干系,但是他还是想听殷无书自己说一遍··    谢白抬头看着他:“我站了九天九夜,最后就等来一张黄纸,寥寥一行字,客客气气地请我回去……你当时是真的不想开门见我,还是没法开门”·    殷无书沉默了片刻,道:“既然都说得差不多了,那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我跟那人之间的联系比你想象的可能还要再深一些,所谓的互相压制不仅仅存在于面对面的武力或是灵力上的·在大多数时候,我是处于优势地位的,这意味着,在他防备松懈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在千里之外干扰他的思想和行为,反之同样,在他占优而我防备松懈的时候,他也能干扰我。”
    谢白倏然想起当初殷无书每隔数十年一次的大修:“所以……你以前每次大修中途睁眼都是被那个人干扰了”·    殷无书点了点头道:“也不是每次,只是大修确实是最容易被他干扰的时候,有时候中途醒过来的一瞬间我的行为并不受我自己控制,所以才让你能避则避,不过并不会持续很久,一般能让他占个三五秒就顶天了,那之后要么他会被我重新驱逐出去继续大修,要么我干脆就直接醒了。”
    “怪不得……”谢白想起他被殷无书圈在金线圈里钳着下巴的那次,怪不得他的举动那么反常,如果那时候的殷无书是被冰下人占了神智,也就无所谓尴尬不尴尬了,他顺口道:“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大修中间出了点岔子,有点儿走火入魔。”
    那百来年里,殷无书大修期间睁眼谢白总共就碰见过那么一次,这么提起来,殷无书当然记得他说的是什么事,顺口答了一句:“嗯·”·    结果他刚“嗯”完,谢白手里捏着的鲛人耳后鳞上刚褪下去没多久的血线又颤颤巍巍地显了出来。
    谢白:“……”·    殷无书:“……”·    谢白眉头微蹙,差点儿以为自己眼花,他盯着那条细线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诧异地抬头看向殷无书。
    殷无书嘴角一抽,脱口而出:“什么东西这是”·    “为什么……血线会出来”谢白迟疑着道。
    “这傻鱼鳞坏了吧”殷无书无语了片刻,有些崩溃地冲着鱼鳞又解释了一遍:“我那次睁眼确实是被他干扰了神智,后来我把他压制下去,自己醒了过来,把金圈散了。
这个过程有什么问题”·    鱼鳞微微亮了亮,上面的那条血线又慢慢褪了下去,好像刚才那么一下纯粹是在逗殷无书玩儿似的··    谢白:“……”·    殷无书:“……”·    “大概是你刚才应得太简单”谢白也有些无语,给刚才鲛人鳞抽风想了个理由。
    不得不说,这鳞片还是很有本事的,每显一次血线,都能把他和殷无书之间有些尴尬的氛围搞得更尴尬一点··    殷无书盯着那鱼鳞看了一会儿,嘴里没好气道:“我随口嗯一声还嗯成瞎话了……所以这东西这么不靠谱你还打算信”·    谢白沉吟片刻,淡淡道:“我觉得它至少比你说的话要靠谱一点。”
    殷无书:“……过会儿你用完了之后把这鳞片给我一下·”·    谢白不解:“你要它干什么”·    殷无书面无表情:“碾碎了扔进下水道里。”
    谢白:“……”·    眼看着话题又要被殷无书岔开,谢白只得一个急转再硬拽回来:“所以你那几年也是被那个冰下的人影响了”·    殷无书点了点头:“我跟他之间的优劣势并不是一直稳固的,而是反反复复,跟天地阴阳之间的变化一样,这种反复时轻时重,每两百年一个循环,最后那几年刚好在循环的节点上,我受他影响很大,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疯一下,你出去自立门户当然比跟在我旁边要安全得多。”
    谢白皱着眉看了眼鳞片:“那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说我很不讲道理”·    他总觉得不止是这么简单,殷无书也不可能放着好话不说,无缘无故就要把关系弄得那么僵。
但是手里的鳞片没有反应,说明他说出来的是真话··    这鳞片再怎么神奇,也只能检测殷无书说出来的部分是真是假,至于他说多说少,跳过了多少细节,不管是这鳞片还是谢白都没法知道。
    他想了想,道:“那你为什么最近又愿意见我了,改主意了”·    殷无书挑了挑眉:“因为有办法治他了。”
    “什么办法”谢白不解··    “之前那一百来年,他即便被我钉在冰下也依旧不安分,对我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殷无书解释道:“但是下个月初对他来说是个很特殊的日子,千年一次,相当于全盘革新,所以他有意无意安排的所有助力都集中在最近,在下月初之前替他准备就绪,几个献祭大阵对他的作用在月初齐发,他的灵力会达到巅峰,到时候顺理成章地压过我对他的禁制,从冰下脱逃出来,在今后的百年里,优势都会在他那边。
但是相对的,下月初是个翻转点,那天之后他在巅峰,那天之前,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刚好是他的最低谷,偏偏他又心急了一些,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点逃脱的机会,借助于我的灵力提前出来了……”·    谢白了然道:“所以现在是对付他最好的时机”·    “对,越靠近最后一天越是好时机。”
殷无书点头道,“这也是为什么他逃出来之后这么安分,三天过去都没有一点儿动静的原因,他也提心吊胆着呢·”·    “这么说来你对付他胜算很大”谢白问道。
    殷无书点了点头,笑了一声:“挑了这种时候治他不是因为平时我治不了他,而是要治个彻底,镇得他百年不得翻身,直接格盘重来,免得他三天两头给我找乐子,烦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谢白手里捏着的鱼鳞又开始微微发亮,边缘处泛着点微红,一副血线又要显露出来的样子··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殷无书眼尖地看到了:“……”·    他默然无语了几秒,只得补充了一句:“这样一来,他相当于死了一回,你身上的百鬼养尸阵就不用再受他牵制,也不会因为他的状态好坏而受罪了。”
    目的补充完整,那条血线终于又收了回去··    谢白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片刻后,他神色复杂地道:“既然跟我也有关,那我更不可能袖手旁观,把我手脚上的锁解了。”
    殷无书看了他一眼,没作声,显然没这个打算··    “我怎么也勉强能算一个战力吧两个人难道不比一个人解决得快”谢白眉心皱了起来。
    “你离他越近,百鬼养尸阵对你的影响就越大,我听娄衔月和那鲛人说了,你之前手指已经开始结霜,流出来的血也很快就冻住了·”殷无书摇了摇头,“你知道这么下去会是什么后果么你跟他面对面,每往他身上剐一刀,他的痛苦就会最大程度地投射在你身上。
等到他死的时候,你也不会剩多少活气了,到时候你会冷得连站都站不起来,身体里的血都不用流出来就直接冻上了,你觉得你还有活路”·    谢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被殷无书打断了:“况且就算远离他,你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依然会越来越冷,可能会冷得难以忍耐,你的生命力越低,百鬼养尸阵在你体内就越容易占据上风,他就越容易利用你。”
    鲛人鳞没有丝毫的动静,说明殷无书说的都是实话,没有故意编造一堆瞎话来唬他··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一旦被冰下人利用,像在天山上一样,借他的身体当做容器,来汲取殷无书的灵力,那对殷无书也是百害而无一利。
    “没有办法阻隔这种联系”谢白问道··    殷无书干脆地摇了摇头:“没有·”·    鲛人鳞倏然就亮了一道血线出来。
    殷无书:“……”·    谢白把鲛人鳞递到他面前:“别说瞎话,有没有”·    “……有一种叫洗魂丹的药,本质是把灵肉之间的联系割离,用在你这里也相当于把百鬼养尸阵跟你的肉身分开,但是效力有限,只能起一些微末的作用,不可能完全切断联系,不然你也活不了了。
但这药危险性大得很,一不小心就容易让人神魂受创·”殷无书脸色不是很好看,说这话的时候硬邦邦的,一直盯着那鱼鳞,好像下一秒就要直接把它弄碎丢出去。
    谢白点了点头:“太玄道有这药么”·    殷无书不开口,事实上就算他说没有,谢白手上的鲛人鳞也会显露出实话来。
    谢白干脆地用脚在地板上碾了一下,脚下的木质地板便突然像水一样晃出了涟漪,他低头冲着那片水纹道:“立冬麻烦你上来一下。”
    楼下立冬的声音很快透过地板传来:“哦大人什么事我这就来·”·    殷无书刚要张口,谢白出手便又是一片黑雾,直接封上了殷无书的嘴。
    立冬上来推开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互捆的情形··    “……你们在玩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呢”立冬眼珠子差点儿直接蹦出来。
    殷无书说不了话,只得眯着眼睛看他,一副“你敢动一下我就打断你的腿”的模样·谢白瞥了他一眼,淡淡开了口:“据说你们这里有一种药叫洗魂丹。”
    立冬如临大敌:“大人,我们老大除了嘴欠一点喜欢忽悠人,其他都可好了,你别这么——”·    “没打算给他用。”
谢白没好气地打断他··    “哦哦,那我去给您拿来·”立冬应了一声,便匆匆跑了··    片刻之后,又抱着个巴掌大的小瓷壶站在门口。
    看他在门口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踏进来,谢白才想起来殷无书貌似不准任何人进他房间·他冲立冬抬了抬下巴,道:“丢进来·”·    立冬“噢”了一声,轻轻把瓷壶抛进了谢白怀里,不偏不倚,落点刚好。
    谢白拔了瓶塞看了眼,发现里面只剩一粒普通药片大小的丹丸,于是干脆地倒在掌心,在殷无书出手之前,直接仰头吞了进去··    这丹丸跟别的药不大一样,一入口就像水一样化开了,很快便顺着喉咙流了下去,在身体里蒸出一点微微的热意来。
这种热意很快融进了血脉里,逆流而上,蒸腾进了脑中··    谢白眼前莫名便开始泛了模糊,就连殷无书也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他听见殷无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头重脚轻的他安顿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紧接着在手腕上轻轻拍打了两下,之前把他缠得很紧的黑雾陡然变得十分乖巧,自己便散了··    不对·    谢白刚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殷无书已经俯身站在了他的床边。
    “阴尸气是我教你炼化的,我怎么会被它锁住不能动弹……”他温声说了一句,抬手摸了摸谢白的额头,又探了一下颈脉,道:“刚吃下去有点犯困是正常的,睡一觉就好了。”
    在他越来越模糊的声音里,谢白恍然想起来,传说能修改人记忆的摇烛散,状似泥丸,入口成水,味如琼浆……·    ·    第49章·    ·    摇烛散修改记忆·    昏沉中的谢白想到这时,突然一个激灵,居然硬是从模糊的意识中脱离出来了几分。
·    他从半睁的狭长眼缝中看见殷无书突然俯下身来,一种熟悉而和煦的暖意将他包裹在其中,久违得让他恍若回到五六岁,身体冷得受不了爬进殷无书怀里坐着的时光。
    殷无书几乎是以拥抱的姿势贴近他的耳朵,用低沉而缓和的声音轻轻道:“小白……”·    谢白垂在床边的手指尖突然动了一下,眼皮轻颤。
他挣扎着想从摇烛散迅速弥散的药效中割离开来,阻止殷无书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殷无书一旦开口说下去,摇烛散就要真正起到作用了·不论如何他都不愿意被改掉记忆,美好的或是难过的,但凡和殷无书相关的,他一点儿都不想丢……·    谢白只觉得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拉锯,一方想把他往更深更暗的地方拽,一方想把他从泥沼一般的混沌中扯出来,他就在这种几乎将他灵肉割离成两半的对峙中,艰难地抬起食指。
    明明只是一根手指的重量,却好像坠着千斤一样,费劲他全身的力气,才堪堪勾住殷无书的衣角··    殷无书的声音一顿,似乎诧异于居然有人能在摇烛散的药力下还能维持最后一丝意识。
    谢白听见殷无书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真是一如既往地犟……”,紧接着自己那根勾住衣角的手指便被他握进了掌心里··    就在他连抓紧殷无书的手都做不到,无力至极时,身下躺着的床突然晃动了一下。
    转而他又意识到,不是床在晃动,更准确地说,是整栋楼晃动了一下,或者说整个古阳街的地面都动了一下··    其他地方陡然发生一点轻微的地动都不算离奇,独独除了这条古阳街。
殷无书的太玄道之所以一直镇在这条长街上千百年不曾移动过位置,就是因为这条街的位置很特殊,相当于整个直符灵动界的一处眼··    这里一旦出现水土上的异动,就意味着整个妖灵界有了异动……·    谢白受摇烛散药力的影响,大脑有些凝滞,他茫然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所谓的异动跟殷无书今天和他说的内容脱不了干系——那个冰下人和殷无书之间的较劲,致使妖灵界阴阳失衡的状况陡然加重了,又或者阴阳失衡又会导致冰下人和殷无书之间的较量更为激烈。
    至于妖灵界阴阳失衡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谢白活了百来年没亲眼见过,但曾经在书上翻到过寥寥数句,说阴阳失衡则妖灵性情生异、喜怒不明阴晴不定,严重了说不定会有乱战。
    古阳街一有动静,殷无书也是一愣,即将要出口的话又被拖延了一分··    一般越是珍贵稀奇的药就越娇贵,讲究也就越多·摇烛散就是典型,传说在服下丹药之后,三弹指间若是改完了记忆,服药人便会昏睡一日夜,三弹指间若是不动手,第一波药力就会慢慢开始消退,服药人的知觉也会慢慢恢复。
    殷无书被接二连三耽搁下来,三弹指时间已过,谢白只觉得手脚又渐渐有了一点感觉,不再根根吊着千斤坠了·见他眼皮动了两下,似乎有力气睁眼了,殷无书眉心一皱,左手拇指点在谢白的额心,张口便要说话。
    谁知谢白聚了周身力气,祭出两道黑雾,黑雾的一端眨眼间便触到了耳边穴位上,抢先了殷无书一步··    谢白还没有足够的力气张口说话,好在殷无书拇指按在他额心的时候,即便不用张口,也能听见他心里要说的话。
    他凝住一抹意念,冷冷地冲殷无书道:“你敢开口,我就敢在你开口之前自毁一感·”如果听觉被毁,什么都听不见了,那也就不会因为殷无书的话而被修改记忆了。
    换成别人可能对自己下不了这个手,但是谢白却不同,他说得出就做得到,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点殷无书再清楚不过··    谢白身下的床又一阵轻晃,古阳街的不安稳变得更加明显了。
    房间门外突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节奏短促,听起来有些急·立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些担忧道:“老大,有情况·刚才还老大的太阳呢,现在天一下子阴下来了,乌云滚滚的,玻璃房里那枚干泉眼也突然开始冒黄水了”·    谢白的知觉转眼间便恢复了大半,触在耳朵穴位上的黑雾也端得更平稳了。
殷无书没法顶着他自毁一感的威胁冒然动手,也没时间在屋里继续和他僵持,只得摇了摇头,冲谢白说了句:“先睡会儿吧·”·    说完便一阵雾似的化散在虚空中,倏然消失了。
    谢白下意识想拽住他的衣角,却因为知觉没恢复完全的原因迟了一步,捞了个空··    殷无书走了,将他捆锁在床上的金线却依旧牢不可破。
摇烛散第一波药效似乎要散了,但是他却依旧能感觉到那股不太正常的微醺在顺着血脉静静流淌··    终于有力气抬起眼皮的谢白茫然地看着殷无书消失的地方,太多的东西同时在脑中翻涌,杂乱得他几乎找不出一个头。
    然而乱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将最紧急的问题理了出来——·    古阳街震动,说明妖灵界有异动,阴阳失衡的影响不容小觑·殷无书显然很清楚这一点,并且显然没有打算忽略这一点。
不论是之前他话里的蛛丝马迹,还是下在谢白身上的摇烛散,都隐隐昭示着他是打算好了要离开的,离开太玄道去找那个冰下人··    不论那个冰下人现在是在巅峰还是在低谷,都不是好对付的人。
殷无书之前所说听起来轻松,实际上也不知道跳过了多少关键的细节……·    想着想着,妖市上他微妙而反常的表现便再次涌进谢白脑中··    为什么有种时间所剩无多的感觉,为什么殷无书要特地支开他单独去会冰下人,为什么要哄骗他吃下摇烛散,为什么要把他捆锁在这张床上限制他的行动……·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一系列的问题在他脑中翻滚不息,每一个殷无书都解释过,但是谢白不会傻到全都相信。
    这种事情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将死之人做出来的,这是谢白一直以来不敢细想又忽略不掉的直觉··    可是殷无书怎么可能会死·    谢白一方面觉得这个猜想荒谬极了,一方面却又没法把它彻底摁熄……·    窗外果然黑云翻滚,之前明亮和煦的阳光早已经不知去了哪里,隐隐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雷电夹在黑云之中,若隐若现,晃得谢白眼前明明暗暗。
    突然,一道雪亮的电光从云中划过,突兀而炸耳的惊雷骤然响起的瞬间,谢白突然想起了之前殷无书的话,他说阴阳和世间万物一样,是相依而生的·有黒便有白,无善便无恶,缺一不可。
    那么……只要他殷无书还活着,那个属阴冰下人就不可能死透重来·如果那个冰下人真的彻底格盘,就意味着他殷无书也一样·    是了这才是殷无书的打算·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谢白只觉得周身血液仿佛都逆流了一遍,从皮肤一直冷到了心脏里。
他抬起刚恢复知觉的手,狠狠挣动了起来,然而锁在他手脚上的金线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趋势··    不过片刻的工夫,他近乎把能试的方式全都试了一遍,却毫无作用。
    一定有办法的……·    不可能毫无办法……·    谢白双眼里几乎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红丝,死死地盯着殷无书消失的那一点,在脑中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样的话。
    突然,他双眸一动,似乎想到了办法··    就见他祭出一团黑雾在床边的地板上触了触,而后透过地板在一楼找到了立冬,他微哑着嗓子,低声道:“立冬,麻烦给我找五枚散魂符。”
    ·    第50章·    ·    立冬明显一愣:“啊散魂符您要散魂符干什么”·    他虽然语气很是不解,但还是脚步匆匆上了楼,听声音是往隔壁的房间去了。
片刻之后,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推门探头道:“还好还有点儿存货,我给您拿了五张过来,不过大人,您要用来干嘛啊老大之前叮嘱我让您在这里好好休养,等身体彻底好了再出门的……”·    谢白已经从床上翻坐起来,绷着脊背低着头两手撑着床沿,也不知在想什么,他没回答立冬的问话,而是一探手祭出黑雾将立冬手上那五张薄薄的纸符抓进了自己手里,一边翻看一边道:“他叮嘱你他还叮嘱过你什么”·    立冬答道:“他说这两天妖灵界可能要出些乱子,即便这几天不出,过几天之后的月初也跑不掉要乱,他说这些乱子不是我合适去管的,他亲自去,我跟风狸留守太玄道,守住这栋楼,毕竟镇在界眼儿上呢。”
    这种要求对立冬来说其实又稀奇又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百来年妖灵界虽然发生过大大小小不少事情,但是需要殷无书亲自出面的实际少之又少,大多靠立冬一个人就解决了,像这样格外叮嘱一句的更是前所未有,说明这事儿罕见的棘手。
    不稀奇的是,在立冬看来,毕竟整个妖灵界都在殷无书的管辖范围内,他想管就管了,再棘手也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他纳闷归纳闷,担心也不是没有,但始终觉得殷无书的叮嘱有他的道理,便安安分分地守在太玄道,没有跟出去。
    谢白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立冬下楼前帮他把门关上··    听到房门“咔哒”一声关了个严实,谢白才又仔细看了一遍手里的散魂符。
之前的教训让他根本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殷无书心眼儿无数,在太玄道的各种东西上都动了手脚··    反复确认了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殷无书显然没想到他会动用散魂符,所以这五张符纸正常得很,没有任何问题。
    他低头在自己身周箍了一道圈,仔仔细细地画着阵,又将手里那五张散魂符中的四张一一拍在自己的头顶、双肩、心口·每张散魂符都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印进他的皮肤里,而后消失不见。
    四张散魂符拍完之后,他抬手在左手无名指上划了一道小血口,挤了一滴血在最后那张散魂符上,在血迹晕开的瞬间将它拍在了阵眼上··    他面色平静极了,好像只是在做一件极其寻常而普通的事情,可实际却不然……·    最后一张散魂符印在阵眼上的一瞬间,谢白闭上了眼,浑身倏然一震,本就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仔细看起来那甚至已经不是病态的白了,而是泛着死气的青白色··    他有那么一刹那狠狠皱了一下眉,撑在床沿的手指痉挛似的攥得死紧,显然很是痛苦。
    这种痛苦甚至比刺骨的寒冷更难熬一点,因为后者他早已习惯了,而前者他却难得经历,那种难受简直翻江倒海,让人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度秒如年··    大约四五秒过后,他身下的阵突然迸出一圈火光,沿着阵圈一路烧到他的双肩,又爬至头顶,在将他整个人都笼进火光中之后,又像风中之烛一样,呼地便熄灭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一样。
谢白依旧闭着双眸,脸色青白,痉挛的手指陡然一松,卸了力一般垂下了头··    他这里动静刚息,房间门外便刮过了一阵劲风,接着房门被“砰”地拍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娄衔月一边抬脚抵开门,一边急冲冲地嚷着:“他让你给散魂符你就给啊你是不是傻”·    立冬的声音紧随其后:“我也纳闷,但就那么五张符能干什么啊这符平时也就克一些没道行的……他叫我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话啊姐姐”·    “呸我那不是一时没反——”娄衔月话没说完,就看到了房里垂头坐在床边的谢白,他看起来安静极了,好像只是在低头想着事情一样。
    娄衔月脚下一顿,身后大步跟上来的风狸和鲛人一个没刹住车,撞在她和立冬背后,撞得她朝前一个踉跄,单膝磕在了地上··    她身体这么一矮,便看清了谢白的脸色,青白中透着股死气。
    “完了……”娄衔月喃喃了一句··    “怎么回事什么完了”身后那三人都被她这句话惊了一跳。
    娄衔月虽然武力值不高,除了腿脚快,急起来力气也大之外,大概只剩两项能力比较突出·一是卜算准,二是精通符咒阵法·她匆匆扫了眼谢白身下黯淡得几乎已经消退完全的阵,腿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    “散魂符虽然单用不起眼,顶多能克克小妖,连我这样的都克不了,但是在特殊情况下还有另一种作用·”娄衔月顿了一下,指着谢白道:“就是以四张封住三火和心口四处地方,一张压住阵眼,所成的完整符阵……”·    她说着叹了口气,道:“所成的符阵能使魂魄和肉身分离,普通人直接魂飞魄散,灵力强对符咒操纵精准的,能把自己的魂魄完整剥离下来,不受肉体束缚,单独成行。”
    紧跟上楼的洛竹声在门口站定时刚好听到这一句,眉头一皱道:“这方法我知道,但是魂魄剥离时间越长就越危险,很可能最后还是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他怎么会用这种方法”·    之前他们都只在门外转悠,看不清谢白的情况·现在娄衔月被撞进了房间里,离谢白近了不少。
她盯着谢白已经没有声息的身体看了数秒,抬手一指他的手腕:“那是不是箍着东西”·    众人被她一提醒,都盯向了他的手腕,仔细看了一会儿后,终于在角度对的某个瞬间,看到了金线的痕迹。
    立冬顿时一惊,喃喃了一句:“这不是老大捆人惯用的手法么,怎么……”·    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态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同一时间,离古阳街大约六七公里远的万山高速上,将魂直接剥离出来的谢白抬头看了眼天,滚滚的黑云连成了一条长龙一般的线,只奔着极西北的方向去了。
    他落叶似的站在高速栏杆上,接二连三的车从他身边匆匆而过,掀起的风似乎都能将他直接吹散了··    但那些司机却一个个神色如常,好像看不到头顶明显不对劲的黑云,更看不到边上鬼魅一样的谢白。
    其实他此时的身体看起来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娄衔月他们站在这里,伸手碰一下就会发现,他们甚至还能摸到谢白的皮肤,触感真实得好像并不是魂魄。
    唯一的区别是他太轻了,轻得好像随时能散在雾里一样·平日就冷冰冰的气质在这种时候愈发凸现出来,平添了几分鬼气··    在他身后,跟屁虫似的小黑猫正蹲坐在栏杆边,仰着脖子看他。
    就像当初殷无书跟谢白所说的,这猫忠诚极了,但凡活一天,都会紧跟在谢白旁边,哪儿都敢去··    谢白冲它招了招手,小黑猫三两步便跳进他冰冷得满是死气的怀里,一点儿不介意地蹭了蹭。
    他算好了方向便没在这高速路上多做停留,抱着小黑猫眨眼便化散开来,没了踪影··    自从把魂魄从肉身上剥离下来,想去什么地方方便极了,连灵阴门都不用开……谢白自嘲地想着。
    除了中途根据黑云辨认了一下方位,谢白这一路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他既然知道散魂符的这种用法,当然也就知道这么用会有多大的危险·魂魄离体的时间一旦超出可承受的长度,就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
    他不希望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路上,还没见到殷无书就已经没命了·更何况他并不想真的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他想活,这么些天他被殷无书算计了无数次,他想让殷无书和他自己都好好地活下来,然后慢慢算一笔总账。
    所以当他临近西北,见到路上逐渐开始出现一些散妖,甚至还有混战的时候,连个停顿都不打就过去了··    地上的妖灵气息越来越纷杂混乱,浓重得几乎能薰出一里地。
    因为此时被引出来的妖灵都有些性情大乱的意思,所以散发出来的气息又邪又腥·谢白闻不见味道,从半空掠过去的时候,只能看到地上也是一片青黑色的妖煞气,头顶是越来越浓重的黑云,怀里的小黑猫嗅觉没有问题,被那妖煞气弄得有些烦躁,总时不时在喉咙底呼噜几声,听起来好像随时都想蹦下去把那些性情大乱的妖灵驱逐回窝。
    好在这里荒偏至极,没什么人迹,不然也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乱子··    谢白很快穿过被祸乱的妖灵弄得焦枯成片的百里荒地,又绕过一片沙地火海和铺天盖地的飞虫,越行近千里来到了黑云最浓稠的地方。
    他所站的地方是一片雪地,雪厚极了,普通人一脚下去能没膝,他却脚不沾地的悬立在上面·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可以看到从右到左三条山脉·其中一条是明线,另外两条是暗线,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明的那条在最右边,谢白就是在那中间的一处崖壁上发现的殷无书,那是天山山脉··    而暗的两条,一条是中间的古哈山脉,一条比这两还要再北一些,叫高兰山。
古哈和高兰,是镇在极西北的两座妖山,如果说天山普通人完全可以看见,古哈山便是时而可见,时而不见,而高兰对普通人来说则是根本不存在的··    这三条山脉在远处看由深到浅,由实到虚,像是从人间到妖灵万山的过渡。
从高兰再往西北便是一片云雪迷茫,再看不清任何踪迹了··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如今这三条山脉乌云罩顶,倒悬的黑云漏了三条漩涡,像三条长龙一样,在三条山脉可见的山顶处滚滚盘旋,犹如擎天之柱。
    谢白摸了一下怀里的小黑猫,皱着眉盯着那三根通天柱看了片刻··    数秒之后,就见天山上的那条黑龙突然散开,统统被吸进了古哈山山顶的那条黑龙里。
    紧接着,这第二条黑龙也被什么东西一冲而散,直直被吸入高兰山上的黑色长龙中,一时间,高兰山上的黑龙瞬间壮大了大约一倍·就连远在数里之外的谢白都感觉到了一阵浓重的森寒气,和一股隐隐的吸力。
    高兰山上的黑龙并没有像前两条一样转眼便被打散,反而坚持了好一阵后,开始翻滚旋转着朝高兰山更北的地方移去··    “找到了。”
谢白摸着小黑猫的头,低声说了一句·最后一个字刚落下,他便连人带猫彻底消失了··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他就已经站在了古哈山以北的山脚处。
滚滚的黑龙刚巧从他眼前一晃而过,带起的风狂啸而过,掀起的雪如同雪暴一样在空中飞速旋转,迷蒙成片,让人根本看不清雪后有什么东西··    谢白匆匆一个闪身,想追着黑龙而去,结果只是被雪挡了一下的工夫,那条黑龙便隐没进了一片云雪形成的雾里,陡然消失了。
·    那片雾就像是一道分界线一样,将高兰山和更北边的世界直接隔了开来,虽然只是几步之远,谢白却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让人根本抵触不了的推力,使他根本不能更进一步。
    这股推力大得好像直接把整座高兰山都堆到人身上一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结结实实地阻止了谢白穿过那片雪雾的脚步··    就在谢白硬扛着这股力道,想要强闯的时候,雾里突然闪出来一道两米来高的身影。
    那道身影看起来魁梧强壮,肩背手臂看起来简直厚实得让人瞠目结舌,在雾中若隐若现·它挥动而过的手臂几乎比谢白整个人还粗,比例怪异至极。
    偏偏那样强壮的手臂像是抽了骨头一样,挥舞起来比鞭子还要柔韧,甚至带起了呼啸的风声,随便一个人被他这么甩一下,都会被拍上坚实的山壁,成为一滩沥着血的肉泥。
    这道身影出现在雾中的一瞬,谢白便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了,那是守这道雾门的敖因··    只是他再看了片刻就发现,这敖因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性情不稳。
他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要硬闯,所以敖因才出现,现在却觉得它根本不是来针对他的,只是在胡乱攻击……·    但是谢白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敖因这种级别的,无差别扫射起来,甚至比他有目的地攻击还要吓人。
    因为快得让人几乎闪不开的攻击里,还带着毫不容情的疯劲,每一次攻击都是致命的,丝毫没有轻重··    敖因吼了一声,两只手臂平张开来,粗壮的上臂陡然暴长,像是突然抽条的柳枝一样,迅速便长,转眼间便各长了数十米。
两手的手掌又犹如虎爪一样锋利至极,即便在雾气中也闪着冷刃寒光,比刀还利,仿佛随随便便就能划下一整块皮肉或是削去人的脑袋··    悍然的身高和数十米长的双臂足够将一群人严严实实地挡在界限之外了,何况谢白是独身一人。
    敖因喜食人脑,尤其是落单的人·现在即便因为阴阳不稳来回动荡的缘故性情不定,跟疯了差不多,也依旧没有忘记这种本能·它半隐在雾里,除了手臂的攻击又凶又难预料之外,甚至还吐出了它那条数丈长的舌头。
    它的舌头又长又厚,筋肉沟壑分明,深色的舌面上满是勾刺,随便舔上一下便能将皮肉舔得干干净净只剩黄白的根骨··    这三样东西裹着狂啸的风声袭来,谢白侧身一让而后一个翻身,跃到了身后一座小峰顶上,轻飘飘地落在山顶的一块高石尖。
    让他刚站定,敖因的双臂就已经落在了这座小峰上,只听轰然一声炸响,整个山峰被两条粗壮吓人的手臂击得碎裂开来·那闪着寒光的爪刃从谢白脚前堪堪而过,从硬石上划过的时候,直接剖碎了整块石头,好像它划的不是什么硬质的山石,而是一块软豆腐一样。
    谢白怀里的小黑猫叫了几声,似乎是提醒他注意危险··    他在山峰轰塌的瞬间又一个轻跃,摸了把猫头一边安抚了同样有些焦躁的小猫一下,一边借着敖因带出来的和推力横向相冲的风势,朝那片雾气更近了一步。
    敖因觉察到了他的动静,手臂还没收回来,舌头就已经朝谢白甩了过去,满舌面的勾刺差点儿擦到谢白的脚··    “跟我这么个不人不鬼的纠缠有什么意思……”谢白啧了一声,冷着脸说道。
    他边说边抬脚在敖因的舌面上点了一下,脚底几乎刚触到勾刺的尖,就借到了力,一个腾跃翻到了空中,而后他抬手祭出一条黑雾,犹如最牢固的绸缎一样,瞬间缠住了敖因的脸。
    那段再敖因脸上死死缠绕了数圈,一方面蒙住了敖因的眼睛,一方面像是拴住了一根最坚固不易折损的桩子·谢白紧抓住另一端,就等着敖因恼羞成怒。
    果不其然,本就疯得厉害的敖因被蒙住了眼,更是烦躁至极,他怒吼一声,震得高兰山上的雪扑簌扑簌滑塌下了半边·而后毫无章法地甩着手臂和长舌四处攻击,每一下力道都大得惊人,几乎可以和雾气里传出来的推力相抗衡,甚至还略胜一筹。
    谢白等的就是这种时候,他抬手一拽黑雾,借着敖因发疯的力道,一个长甩,抗过那股巨大的犹如泰山压顶一般的推力,落到了敖因身后,距离那片雾气不过几公分。
    两力相撞使得他整个人像是被重击了一下似的,眉头狠狠一皱,弓了一下腰·不过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下一秒守在门前的敖因便已经感觉到有人闯到了它身后,很快就要破界而入了。
霎时一个转身便压了过来··    谢白在巨大的黑影从头顶笼罩下来的瞬间,牙关一咬,面色森寒地抬手撞破了那层处在隔离地带的雾气··    下一秒,他只觉得面前压得近乎让他吐血的推力陡然一松,巨大的惯性让他朝前踉跄好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他一边用手臂护着怀里的小黑猫,一边抬头,就见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冰河,远处能看到隐约的闪着冷光的冻山,之前那条已经消失的黑龙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在距离他数百米外的地方呼啸着。
    即便看不到黑云里面的情景,谢白也知道是谁身处在其中——·    除了殷无书,大概就只有那个冰下人了··    ·    第51章·    ·    对于高兰山界北的冻原谢白是知道的,但是从来没来过。
都说这里是至荒之地,美则美矣,死气太重,除了常年镇守在门口的敖因,八百年碰不到第二个闯来的妖灵,就算来了,也肯定是要跟敖因干上一架的,没有谁会吃饱了撑的过来找架打。
    但是黑云里还不见影的这两位显然跟普通妖灵不一样,他们几乎是以风驰电掣的势头呼啸而过的,等敖因被惊动扑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倒霉的谢白·而入口处的那层巨大推力对他们两人来说简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在谢白眼里,他们连停顿都没有就直接碾压式地撞了进去。
    直到他也撞进了这片地界,那呼啸旋转如同巨龙一样的黑云在顷刻间轰然而散,那一瞬间几乎遮天蔽日挡了天光·谢白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紧接着一个宽袍大袖的身影突然从滚滚黑云中直坠下来,又在距离谢白不足半米处猛地刹住。
    冰下人·    谢白呼吸一滞,当他看清楚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孔时,抱着猫的手指痉挛似地紧了一下——·    之前在天山上,他无意间瞥过的一眼根本就没有看错面前这张脸,从眉眼到嘴唇,都熟悉至极。
这哪里是像殷无书,根本就是殷无书·    毫无差别,一模一样·    他乌沉沉的眼珠盯着谢白看了片刻,露出一个完全不同于殷无书的笑,满是妖邪气,道:“好久不见,上一次面对面见你还是——”·    话刚说一半,谢白就感觉眼前一道雪亮的光带着狂风横切过来,那人猛地收住话头,眨眼便缩回黑云中去。
    仅仅一个眨眼的工夫,四散的黑云便化成烟雾融进了冰冷的空气里,渐渐稀薄再看不见了··    谢白发现殷无书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不足三步的距离,背对着他将他挡在身后,和数十米之远的那人僵持对峙。
    整个冻原上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过分,好像连风都突然熄了个彻底,一丝一毫都不剩了·对峙的两人明明都垂手站着,姿态放松,却有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谢白越过殷无书的肩膀看着对面的人,依旧不知该作何反应··    两个有着同一张脸的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衬衫大衣短发利落,浑身上下散着一股沉稳感;另一个宽袍大袖长发及地,嘴角噙着一抹不冷不热的笑,就好像光影两面,骨子里同根同源,面上却又完全相反,给人一种莫名的诡异和恍惚感。
    长久以来搅得他不得安宁、寒冷苦痛加身的人,和把他养大、护了他一百多年的人居然一模一样……·    尽管谢白有过一点心理准备,在这种时候,依旧觉得这场景有些说不清的荒谬感。
    他突然明白殷无书曾经所说的那句“有阳有阴,无善无恶”或许不仅仅是指那些独立且相异的存在··    他甚至一时间有些不敢确定,这个冰下人究竟是因为殷无书这个“阳”而相应存在的“阴”,还是阴阳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因为内在相矛盾而硬是分成了两个看似独立的个体。
    谢白的脑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系列事情,走马观花匆匆回想了一遍后,他发现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因为仔细想来,这两人之间的互斗早已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照殷无书所说,那个冰下人之所以对谢白的身体状况有所影响,是因为在百鬼养尸阵里夹了私·这说明一个人如果要跟另一个完全独立于他的人产生某种牵连,必然是要有某个触发点或者某种中介的。
    冰下人当年着人给谢白布下百鬼养尸阵的时候,谢白还是个刚出生就死了的婴儿,根本谈不上反抗之力·但是现在对峙着的两人显然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想要在任何一方身上布置下类似百鬼养尸阵一样的牵连,难度都大到近乎不可能。
    可他们其中一个防备只要略一松懈,另一个就能直接强占住片刻的意识,甚至控制行为··    如果这一阴一阳自存在起就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个体,相互之间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深的影响力除非他们在最开始根本就是一体的……·    他猛地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关于殷无书的各色传言,传言中的殷无书是个阴晴不定、忽善忽恶的人,有人觉得他无波无澜简直没有感情,有人却对他如避蛇蝎惧怕至极。
    当初的他始终想不明白,只觉得是以讹传讹把殷无书妖魔化了·现在看到面前这两个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人,总算懂了那些传言的来处··    谢白用五张散魂符将自己从禁锢中挣脱出来的时候,满心只有两个想法——让对方死,让殷无书活。
    可真正面对面站在这里的时候,他突然有些不确定,自己对着那样的一张脸究竟能不能毫无障碍地下手了··    就在他心神茫然的时候,对面的冰下人突然偏了偏头,他的目光依旧直视着殷无书,似乎不敢放过殷无书的任何一点细微举动,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对着谢白的:“决心不小嘛,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也要赶过来,是怕他压制不成反被我镇上个百千年么”·    仔细听来,这人连音色都跟殷无书一模一样,语速也同样不慌不忙的,有股漫不经意的懒散感。
只是殷无书大多数情况下的漫不经心都是因为真的不在乎,而这人却是为了挑衅故意压出来的,因为仔细听来,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没忍住,还是隐隐带了股咬牙切齿的怨恨。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这人的情绪似乎比殷无书要重很多……·    谢白这么想着,冷冷地反唇相讥了一句:“据我所见,三天前被镇在天山的人似乎是你。”
    那人被戳了痛处眉心一皱,又很快松开,表情里带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似乎觉得谢白的话很有意思:“风水轮流转,当初他能镇得了我不代表现今也能,毕竟他那点优势已经不存在了……”·    他说完这句,拖着尾调微微偏头,转而冲殷无书话里有话地道:“连挖心都不管用了吧”·    已经脱离了肉身,谢白却依旧感觉自己心脏的位置突地跳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    第52章·    ·    都说谢白这人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其实在他的认知里,殷无书才是最没情绪的那个,或者说这人即便有情绪也会控制到最低,面上看起来依旧无波无澜,极少会在不恰当的时候给出反应让人拿住话柄。
    在谢白看来,殷无书从来都不是别人用话激一下就会给出反应的人,倒是他激别人一激一个准儿,淡定如谢白当年都时常被他一句话挑得想欺师灭祖,一句话顺一下又瞬间熄火。
    但这次,在对面的冰下人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谢白看见殷无书垂在身侧的食指下意识抽了一下,那动作轻微极了,如果不是谢白站得离他极近,且余光刚好落在那里,连他都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细微的动作。
    如果不是正处在暗流汹涌的对峙中,谢白简直要忍不住绕到殷无书正面去看看他的表情了··    殷无书居然会有反应·    说明这句话真的一刀扎在了最关键的地方,精准无比。
    谢白一方面诧异极了,一方面又要一如既往地压住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跟殷无书一样平静无澜,因为他现在是真的有些不敢确定殷无书是处于优势还是劣势了。
·    冰下人刚才说的那句话在他脑中一遍遍闪过——挖心都不管用了……·    什么叫挖心都不管用·    他记得殷无书曾经跟他说过,心这东西于常人来说宝贵至极,于他来说却根本没什么用。
非但没用,长久了还是个累赘,易生祸端,所以他每隔百来年,就要把这累赘挖出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埋了,以免生事··    但是他从没有解释过心为什么会是累赘,又为什么会生祸端,只随口答了句“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就一带而过,后来谢白也再没亲眼见他挖过血窟窿,偶尔提及问了几次没结果后,也就没再多问了。
    现在听冰下人的口气,挖心似乎还跟两人之间的力量相持有关——殷无书不断地挖心,就是为了在相持之中一直保持着略占上风的优势··    但是现在殷无书的这种优势却没了……连挖心都不管用了,为什么·    谢白被殷无书从小骗到大,习惯性对别人的话保留三分怀疑,尤其对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个殷无书的半复刻版,说出来的话就更难让他全心相信了。
    瞬息之间,他心里轮转了好几个想法,面上却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但对面的冰下人却把他的怀疑摸得清清楚楚,那人噙着笑:“怎么觉得我虚张声势如果我真的是虚张声势,他早该攻上来了,为什么现在会僵持在这里,一点儿没有要动手的迹象呢……”·    他的话是对谢白说的,目光却依旧盯着殷无书,因为带着笑的缘故,看起来有种挑衅的意味,似乎真的是有恃无恐。
    谢白眉头一皱,心下真的涌上来一股担心,因为他发现冰下人确实不是在虚张声势··    就谢白对殷无书的了解,如果胜券在握,他根本不会给对方多说一个字的机会,因为他懒得听。
但是现在冰下人说了这么多话,并且显然没几句是他乐意听的,他却依旧保持着沉默,没有贸然出手,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挡在他身前的殷无书却突然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道:“你既然不是虚张声势,那必然是胜券在握了,干脆直接打过来好了,又何必站在那里浪费力气讲单口相声呢……”·    谢白:“……”·    差点儿忘了,挡在面前的是殷无书,对面那个跟殷无书也没差,这个不爱听人废话,那个必然也不是什么喜欢跟人拉家常的性格,现在却在这里干打雷不下雨,必然也是有问题的。
    如果不是殷无书适时地插了一句,谢白就真要被对方绕进去的了··    照这样看来,殷无书确实不占优势,但也不处于劣势,这两个人目前势均力敌,但如果是单纯的不胜不败,也就没必要站在这里了,殷无书可不会贸贸然地冲出来浪费力气就为了跟对方大眼瞪小眼。
    所以现在的僵持是有目的的··    殷无书在等某个时机,对面的冰下人同样在等··    想到这里,谢白就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暗潮又多了层,让他连帮忙都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对面的冰下人被殷无书戳破了那层皮也并不介意,反倒笑得更深了:“所以我说你连挖心都不管用了,这要是以往,我就算空口说上一天,你都不会回一句,现在却忍不住了,为什么呢……”·    他眸光轻轻一动,幅度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谢白却觉得他瞥了自己一眼。
    其实他这状态在谢白看来有些古怪·一般人拖延时间等某个时机的时候,更倾向于稳住对方的情绪,让对方放松警惕或者平缓战意·没有谁会一句接一句地撩对方,每段话都含着挑衅,生怕对方不生气不激动似的……·    把殷无书的情绪撩起来,除了真打起来更不留情一些,会有什么好处呢·    除非……·    谢白心思一动:除非殷无书的情绪直接跟他的战力挂钩,除非他们之间优劣势会受到情绪的影响,并且是负面影响,这恰好和所谓的挖心串联了起来。
挖心是为了无欲无求无波无澜,不受情绪左右·没有感情的人就没有弱点,无坚不摧,不会给人以任何可乘之机·而有了感情……·    冰下人似乎有些可惜地“啧”了一声:“我还记得他丁点儿大的样子呢,细胳膊细腿没几两肉,确实招人心软。
其实我本只指望这么个小东西能对你有些影响,不用多,行事比以往稍多一点顾忌就行·”·    他笑了一下:“头两年我感觉不到半点变化,还差点儿以为失败了,直到第三年我才放宽心,结果安心了十来年你却又自狠了一把,把心给挖了。”
    谢白一方面知道这冰下人所说都是在干扰他们的情绪,一方面却依然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回想起百来年前的那些事情,因为他说的这些,尤其是那次挖心,谢白都知道得太清楚了。
    而且现在想来,殷无书挖心之后的那段时间,情绪上确实浅淡了很多,变得愈加懒散·当年谢白还担心了一阵子,总怕他因为挖心身体受损没什么精神,那种感觉持续了大约两年之久才慢慢消失。
    谢白正想着,突然感觉脚下突然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那是从厚重的冻原之下,不知多深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响动,像是不大的风直透过纱窗的孔隙而发出的哨音。
    那哨音闷在百米坚冰之下,又远又轻,只响了一下,一个晃神就容易忽略过去··    他目光一动,朝殷无书和对面的冰下人各瞥了一眼,却发现他们连神色都不曾变一下,好像对地下的动静一无所觉一样。
    那冰下人甚至还在不停嘴地试图干扰殷无书的情绪,再提到挖心那件事后,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冲殷无书道:“不止你太过自信,就连我当初也以为要功亏一篑了。
你现在想来后悔么后悔当初把心挖出来清空重来么要是不挖,有那十来年看着他从小长大的感情打底,哪怕再养个百来年,也顶多是个师徒亲情,深点浅点的区别罢了,总不至于——”·    他说着,突然顿住了话音,只噙着嘴角那点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殷无书。
他这么毫无征兆地断了句,谢白心里也跟着一跳,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慢慢泛了上来,涨潮一样,从脚下开始填充,直到涨满整个心口··    站了数秒之后,他才感觉到抱着猫的手指僵硬极了,脊背也僵硬极了,自己早不知什么时候跟着冰下人的话绷紧了神经和身体,甚至连冻原之下重新响起了哨音都没有察觉。
    这次的哨音比之前强了许多,一阵接一阵,像是冰层之下有股极其劲烈的风打起了旋,哨音越来越大,进而转变成了呼啸声,大得人想忽略都不可能,这种时候,殷无书和冰下人如果再听不见就是聋了。
    但他们依旧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谢白突然明白了,这两个人一直在等的,恐怕就是这个时候··    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间,脚下八百里冻原突然开始龟裂,发出此起彼伏的咔嚓脆响,就连更远处的冰一样泛着光亮的山也开始一座接一座地爆开。
    一时间,满目都是大块大块的碎冰和四处飞溅的粉末,这些冰雪还裹挟着森冷的寒气,让本就没有一丝暖意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每呼吸一口气,连口鼻气管都被冻得干冷刺痛。
    即便现在的谢白已经没有肉身了,依然感觉寒气侵骨,像是把整个魂魄都浸泡在了冰冷至极的水中一样··    密密麻麻的繁杂裂纹顷刻间蔓延八百里,覆盖满了整个冻原。
而后突然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冰冻的地面瞬间四分五裂,大股大股的冰水瞬间从地底下奔涌而出,瞬间便把不再成块的冰淹没了大半,只留着不足米的高度,在幽深而刺骨的水中浮浮沉沉。
    尽管这变故来得声势浩大,但是谢白也并非毫无准备,他在冻原陡然炸裂的一瞬间脚下一点,轻轻悠悠地浮到了半空··    只是这众山倾颓,八百里冻原崩裂成块毁于一旦还仅仅是个前奏。
    浮在上层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好像本来的冻原冰层是个完整的咒封,此时咒封被毁,连个全尸都留不了似的·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大大小小的浮冰已经消失不见了,远处的山也没了踪影。
    放眼望去,脚下只有无尽的黑水·    那水幽深极了,颜色黑得十分反常,一点儿蓝光都不泛,简直像是淋漓尽透的墨汁一样··    那黑水将整个大地覆盖不留一点儿空地的时候,谢白突然感觉脚下出现一股极大的拉力。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就见那漫无边际的黑水无风生浪,激荡翻涌,大有一种要吞天盖地的架势·而正对着他脚下,一股黑水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那大得几乎难以抗拒的吸力正是从那个漩涡深处扑来的。
    弹指间,那漩涡越卷越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上了谢白的脚··    就在那一刹那,百里黑水也同时有了动作,无数条黑色的水龙伴着水花的爆响突然腾空而起,直冲向冻原中的三人。
    一直对峙着的殷无书和冰下人在那瞬间陡然暴起··    只是两个人的动作却完全不一样··    那冰下人黑袍如旗,衣袖翻飞,鼓着呼啸的风犹如鬼魅一样直扑过来。
而殷无书却毫不犹豫地转身把后背留给了那个冰下人,直接一把揽住谢白,反手一道刀光拍散谢白脚上缠着的黑水,那一瞬间水光四溅,无数哀嚎声从黑水中传出来,接着那一整条便迅速滚落了回去。
    谢白被他抱住的时候,还有些茫然,眨了一下眼才反应过来脚上一阵剧痛,灼烧感直接从被黑水缠绕卷刮的那一处升腾上来,简直要连魂魄都焚烧干净·但是他却顾不上这种痛感,因为殷无书在抱住他的一瞬间,带着他直压边界,眨眼间谢白便感觉自己背后抵到了某一股推力。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殷无书靠在他耳边沉声道:“这里压着的是毕方十万幽灵军,吞灵噬魂,你沾不了,回去”·    他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好像刚才那冰下人所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但是语速却比平时快得多,似乎急急地要把谢白送出去。
正说着,无数巨型黑色水龙集卷成形,纷纷簇拥在冰下人周围,却丝毫没有朝他攻击的意思,似乎是听他操控的··    殷无书话音未落·冰下人两手微张,十根手指每根都牵着数条黑龙,在狂风鼓动之中带着翻腾不息的黑龙直冲过来,他的轻笑声夹杂在巨大的水声中,伴着狂风呼啸声,由远而近:“要是当初没多此一举把那颗心挖了,你说不定就不会爱他了。”
    谢白瞳孔瞬间骤缩··    巨大的水声眨眼间边到了面前,张狂的黑龙弓着巨大的身体,猛地冲到了殷无书的背后,跟谢白近乎面对着面。
    谢白垂在身侧的双手顺势从殷无书两肋边穿过,抬手便祭出一片黑雾,骤然铺开数十丈,像一张凌空而至的屏风,横在那些黑龙面前,想要阻挡他们的攻势。
    结果那些黑龙在碰到他的黑雾屏障之前,距离大约几尺的时候,动作突然一僵,头颅的部分猛地一低,巨大如山峦般起伏的身体纷纷痉挛起来,疯狂挣扎着,在天地之间混乱成片。
    那模样,就像是被迫伏地受诛一样··    谢白一愣,这才发现殷无书单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却背在了身后,而那数十条黑龙脖颈间不知什么时候都缠上了几缕金色的丝线,一端在那些黑龙脖颈间绕了几圈,另一端那丝线看起来虽然细如发丝,似乎一割就断,但肉身还被捆着的谢白完全知道这丝线有多么难对付,根本不可能割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冰下人直接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以至于殷无书干脆也不再藏着掖着了,垂下眸光看了谢白一眼,而后低头在谢白眼角边蜻蜓点水地触碰了一下,抬手猛地一推谢白,一把将他推进了那片离开冻原之地的雾气里。
    谢白只觉得眼前一阵天翻地覆,他张了张口,想说“不行”,结果当“不”字出口的时候,他已经身在了雾气之外,殷无书的身影再看不见,迎接他的只有被惊动了的敖因。
    那股之前阻挡过他的推力不合时宜地再次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在他出来的瞬间,一把将他推到了数百米开外··    谢白有些茫然地看着横在入口前张牙舞爪的敖因,以及那一片朦朦然的雾气,一时间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冰下人的话,殷无书的话在他脑中交替重复着。
    他不想留殷无书一个人在里面,即便殷无书强大得根本没几个人能动得了他·但是他不知道进去之后究竟是真的能帮殷无书,还是会给他造成更大的阻碍,成为一个累赘。
如果那些黑水下压着的真的是毕方十万幽灵军,会吞灵噬魂的话,殷无书必然还要分心来护着他··    “小白”一声亮脆的声音突然而至。
    谢白猛地回头,就见娄衔月和那只鲛人正从远处匆匆而来,而在他们身后,黑云依旧没散,妖气滚滚,无数不同的灵力夹杂在其中,昏天黑地,一片混乱。
混乱之中,隐约可见两股隐隐的气流相互缠斗,似乎都想要彻底吞掉对方··    “老妖们都疯了,这一路上没一处太平的,到处都乱哄哄的打成一团。”
娄衔月火急火燎地在谢白面前刹住步子,道:“殷无书呢”·    殷无书……·    谢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那片雾气蒙蒙的屏障:“在里面。”
    他的音质一如既往地冷,只是这冷之中莫名有些空洞洞的,娄衔月一听这语气就皱起了眉,有些担心地看他:“小白你没事吧殷无书在里面怎么样你进去过没这地界根本没几个人来过,不是里面有十万妖山和冰雪冻原,镇着极其危险的东西么”·    谢白:“是啊。”
    娄衔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连古阳街都乱了,怪不得殷无书叮嘱立冬和风狸片刻不能离开太玄道,现在那边就靠他们和洛竹声镇着,不然简直要翻天了。
你怎么了你不会进去了又被殷无书轰出来了吧那混账跟你说什么东西了么他那跑火车的嘴,没几句真话,你别……”·    以谢白的性格,不可能到了目的地光在门口站着干等,所以娄衔月猜测他必然已经进去过了,至于他为什么现在又站在了门口,除了被殷无书弄出来,不可能有别的情况了。
毕竟谢白也是个犟脾气,就连殷无书亲口说的话他都不一定会听,更何况别人,尤其在他孤注一掷的时候··    谢白眉头微皱着,依旧盯着那片雾气,没回答娄衔月的话,也没有别的动作。
    “你别吓我啊小白,你这太反常了,怎么恍恍惚惚的跟做梦一样·”娄衔月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又担心地低头看了看他脚下绕着的小黑猫,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鲛人也有些懵,他“喂”地叫了谢白一声,道:“你怎么了别是魂魄离体有些想不起来事情了吧我听说魂魄离体之后会丢三落四,变得健忘,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转头就忘了。
你别是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吧还好我在,要不我给你造个梦你回想回想”·    谢白被“造梦”之类的词给微妙地刺了一下,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刚才在冻原上瞬息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想做梦一样不真实,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一百来年的生活都过得极不真实,像梦一样。
    他明明应该跟殷无书一起生活在古阳街的院子里,两层小楼下春有桃花冬有红梅,日子平淡而闲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生到死·怎么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就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他下意识地回了鲛人一句:“造梦能有什么用,都是假的而已。”
    谁知鲛人却张口回了他一句:“谁说是假的鲛人一族分很多支好吗虽然都擅长蛊惑人,但是方式不一样。
最大的几支确实是靠编造假的梦境来蛊惑人,但我们这支从来只造真梦·”·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重新换了种解释法:“不对,其实严格来说我们这支都不叫造梦,就是把你这生当中最美好或者最重要的瞬间重新勾出来而已,哪怕你自己都已经忘了。
不过当然了,我刚才说给你造梦不是那次在孔雀湖的那种,只是借用梦的方式帮你回忆一下最近有什么重要的但是却被你忘记的事情而已,或者你如果受其他因素干扰太多的话,我也有办法让你暂时屏蔽掉那些干扰,不过这个你自己也要付出一部分代价的,怎么样你是不是真的魂魄离体变得健忘了啊是的话就赶紧啊”·    谢白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盯着那片雾气看了数秒之后,突然回过头来,盯着鲛人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鲛人要炸:“我刚才浪费口水说了半天给你出主意你一个字都没听吗”·    “你刚才说什么你们这支不造梦都是真的”谢白的漆黑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看着鲛人,他的眼中莫名有种非常强烈的情绪,暗潮汹涌山雨欲来。
看得鲛人有些怂,下意识小碎步退了两步,道:“额对啊,我们不造梦·假的东西在我们看来是最劣质的东西,我们可不屑于去编造假的东西,其实真实的梦才更有质感不是么——”·    谢白没有那个心思听他讲理论,打断道:“什么叫即便你已经忘了,如果真的那么重要,怎么会——”他刚想说,如果真的那么重要,怎么可能会忘记,但他还没有说完,就想到了一样东西。
    鲛人还在接着他的话给他解释:“怎么不可能,可能性多了去了·万一脑子被挤过磕过失忆了呢,万一年纪大了老年痴呆了呢,万一被人下了药呢。”
    摇烛散……·    世传摇烛散能修改人的记忆,改变得毫无痕迹,真实得就好像从来都是那么回事,从来没有被篡改过一样。
    谢白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被人抓了一把,说不出来是骤缩得发疼还是鼓胀了太满的情绪,他轻轻问道:“在孔雀湖的那天晚上,你们给我造的梦,也是真的”·    鲛人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梦了什么东西,但是我以我们这一支族的名誉发誓,绝对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有一点儿假的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娄衔月:“……你这恶心孩子。”
    谢白却根本顾不上跟他们说话了,他满脑子都充斥着“真的”这两个字——·    所有都是真的,那整个梦境,全是真的。
他自己记忆里的才是被动过手脚的,所以那天他被圈在金线里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把殷无书推开,而殷无书也真的……·    洛竹声说他一共有两枚摇烛散,两枚都被殷无书拿走了。
    现在谢白知道了,一枚早在百年之前,殷无书就用在了他身上,一枚现在依旧用在了他身上……他不知道当年殷无书抹掉那段记忆是因为什么,但是这次他差不多能猜到。
·    为了让他把最后这一段事情全都忘了··    殷无书想自己把该解决的事情全都解决掉,再从他脑中将所有的一切抹除干净。
    也怪不得刚才在冻原之上,那冰下人一句句把殷无书藏掖多年的东西全抖落出来的时候,他会那么平静··    因为在他看来,谢白只是知道一时而已,等一切都解决了,谢白就会在摇烛散的药力作用下,把这些全都忘记干净,那样,即便他是生是死,伤或不伤,都跟谢白没有牵连了。
    可是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记得或是忘记……谢白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自己究竟是生气更多一点,还是因为殷无书而觉得难过更多一点,又或者是懊丧和心疼更多一点。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绝不想继续这样站在战局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一定有什么办法的,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殷无书·    谢白突然转头问娄衔月:“娄姨,有没有什么法阵,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真正地活下来,不是养尸也不是夺舍聚魂。”
    娄衔月被他问得一愣,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殷无书可能会死”·    谢白摇了摇头:“不好说,你精通各类法阵,有听说过这样的东西吗”·    娄衔月皱着眉,沉吟片刻,抬头有些为难道:“怎么说呢,其实生死这种事情,是最不可违背的,所以有关逆转生死的东西全都是禁阵,而且每个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得到的结果还都并非如意。
就比如你所说的养尸或是夺舍聚魂,都是有缺陷有更改的·真正地让人活过来……我还真的没见——”·    “噢”娄衔月说了一半,突然话音一转,道:“还真有一个其实这也不是真正的起死回生,倒是比其他的都更贴合你所说的。
这个阵法究其根本,其实是束魂的,在束魂的基础上改了一道·相当于在人死的瞬间,在那个临界点上,把魂再拦回来·按理来说顺序上是有先后的,就是人先死,然后这阵法再起作用,但是因为这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相当于同时,所以基本就跟你刚开门就又被人堵回去了一样。
懂我的意思么”·    谢白点了点头,道:“这阵法怎么布”·    娄衔月又面露难色道:“其实阵法我会画,但是我画阵的时候没有足够的灵去支持,所以即便画完了也没什么效果。
而且这个阵法要耗的灵力太大了,大得几乎不是单人能承受的,别说我了,就连殷无书来画都只能勉强成个形·”·    谢白眸光一暗,如果说连殷无书那样强大的人都只能勉强画成形,那么在场的三个就根本不用指望了。
谢白虽然厉害,但体质问题,一直很受限制,况且他的厉害离殷无书还有很大一截的距离··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就在他还没彻底想好对策的时候,娄衔月突然抬头朝那片薄雾看了一眼,道:“要崩塌。”
    谢白一愣,娄衔月的预感向来灵得很,果不其然,就在她话音刚落下的一瞬间,守在薄雾外面的敖因突然一阵躁动不安,疯狂地嘶吼了几声,焦躁不定地在门口徘徊了两步,第三步还没踩上实地,就听一阵雷鸣般的炸响,那片看起来萦绕着薄雾的天空突然间分崩离析,化成无数光块塌落下来。
    巨大的潮水声伴随着狂风呼啸骤然响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陡然闯入进来一样··    铺天盖地的黑水涌流而出,数十条巨大的黑龙同时翻腾直上云霄,山峦起伏般翻搅着,直扑向谢白他们。
    娄衔月跟鲛人被吓得目瞪口呆,他们两个被谢白包了个圆,一手一个拎住猛地腾空,带起的气流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陡峰又瞬间散了··    直到这时,谢白才看清,那些所谓的黑水其实根本不是水,而是聚集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幽灵军,只是他们灵敏异常,又无形无状,那些如流水一般的全是从他们身上散出来的阴煞气。
    这些幽灵军因为阴煞之气深重,又被镇了千万年,怨气深重·那些黑气一旦近普通人的身,都可以吞灵噬魂··    殷无书还真的没有虚张声势地哄骗他。
    大概是因为那冰下人属极阴的关系,这十万幽灵军形成的黑色潮水和数十条黑龙非但不会攻击伤害他,反而还受他操控,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不过这十万幽灵军应该就是他用来压制殷无书的筹码。
原本势均力敌两不占优的人,其中一方突然多了这样的助力,胜算简直能翻倍··    “怎么还不走”殷无书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一手推出一道厚重的气墙,将冰下人挡开,一边把谢白他们赶得更远一些,皱眉道:“添什么乱回去”·    冰下人宽袍大袖一滑便是百来米远,笑着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觉得讽刺么当初你我最大的分歧就在这了,我留着心,你挖了个干净,我觉得大道三千,无所拘也,红尘善恶里滚一趟没什么不好,至少痛快自在。
你却把这些东西全都视作身外物,毫无干系,求个极净,半点红尘不想沾身,看上去监管万千妖灵,其实漠然世外,什么都不在乎·”·    “结果呢——”那人嘲讽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殷无书还是笑他自己:“万千年世间混下来,负累满满,我差点成了个疯子,烦躁之下也终于掏了心,你却反倒开始愿意沾点世间尘土了,开始有爱有恨割都割不掉了,真是好大一个笑话。”
    他说着话,两人之间的交手却丝毫没有停过,一招比一招快,直打得黑龙遮天,黑水没地,金色的丝线如同闪电一般在一片乌黑中穿梭纠缠,既牵制着冰下人,又牵制着亡灵君。
    殷无书听了冰下人的话,终于不再吝啬地给了他一句回应:“物极必反·”·    “所以要重头来过”冰下人哼一声。
    殷无书嘴上没再答话,身形却丝毫没慢半步,逐渐加快的攻势已经足够回答这句话了··    “刚巧,我也这么想……”冰下人满是邪气地笑了一声,而后铺天盖地的黑色幽灵军在他的操纵下陡然一收,猛地将他们包裹在内。
    一时间天地惧黑,半点儿光都透不进来,周围全是死气和危险,动一下都可能会陷入更严重的险境之中··    就在众人两眼全黑,一时间有些仓皇无措时,一声尖利的鸣叫声突然划破长空,清越至极。
密不透风的黑色牢笼突然被划开了一条数十丈长的口子,被挡了许久的天光陡然映照下来··    “毕方”冰下人的声音陡然一紧,诧异道。
    谢白应声抬头,就见一只硕大的飞鸟从天光中划过,它身上已经没有了一丝皮肉,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骸骨,泛着森白的光,但它每扇动一下双翅,骸骨之上就会带起一道流火,将森白的骸骨包裹在其中,像是火铸的躯壳一样。
    它鸟喙尖长,身下还半蜷着一只指爪尖利的脚,刚才那道裂口就是被它用尖喙和指爪划开的··    “你什么时候召来的毕方骨肉都烂成了灰,它怎么可能再被召出来”冰下人皱着眉猛退数十丈,抬手堪堪勒住黑潮。
这里的十万幽灵军战力强劲确实不错,也确实能在势均力敌的时候成为他的一大助力,因为数量多的关系,能最大可能地分散殷无书的注意力·但是这十万幽灵军从最初就属于毕方,只是毕方身死,它们才被镇在这冰原之下,以防祸害人间。
    现在毕方重新被殷无书召了出来,即便只剩骸骨,对幽灵军也依旧有很大的影响··    “我如果事事都表现出来,摊开来布置,岂不是全给了你便宜”殷无书冷笑了一声,抬手一勾,毕方的骸骨便扇着翅膀绕着他盘旋。
    是了,毕方本就属火属阳,自然能受殷无书驱使··    有了毕方在手,他根本就不打算再给冰下人重整旗鼓的机会,抬手便攻了过去。
    原本完全受冰下人操控的十万幽灵军开始逐渐失控,在天地间四处游走,混乱至极··    这时候冰下人再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局势直接颠倒,已经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他一直尝试着让殷无书情绪不稳,出现更多破绽和弱点,结果到头来,在这种时候,还是他先乱了阵脚··    在毕方又一次朗声清啸的时候,殷无书一抬手,所有黑潮陡然间调转了方向,铺天盖地朝冰下人扑去,瞬间变将他彻底包裹在了其中,无数金线从殷无书手腕间散出,犹如万箭齐发一般,直射黑潮。
    谢白仿佛能听见那些金线直接刺破皮肉筋骨的声音··    数秒之后,所有的黑潮陡然散开,雨一样重新落回到地上,再度化成一片汪洋。
    就见高空之上,冰下人被无数金线打了个对穿,几乎没有半点完好的皮肉·一开始他还喘了两声,努力维持着嘴角的那点冷笑,片刻之后,他身上突然开始迸溅出血来。
    谢白听到被他拦在身后的娄衔月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我就说嘛,殷无书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会死……”·    结果话音刚落,踩着虚空站在那里的殷无书身上有什么东西顺着衣摆滴落下来。
    淅淅沥沥的声音跟冰下人越流越多的血相应和着··    谢白认识殷无书两百多年,见过他不少个伤口,却是头一次看见他流血··    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的。
他茫然地甩出黑雾,捞了一把在手心,摊开一看,发现那是一把暗红色的珠子,有大有小,刚触到他的手就变得质地脆硬,跟当初他捡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冰下人的血,也是殷无书的血。
    血一旦开了闸,根本连止都来不及··    谢白只觉得自己也开始周身发冷,那种熟悉的寒至骨髓,痛得惊心彻骨的感觉又要来了··    人总是容易在受痛觉刺激的一瞬间,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
    就见谢白强忍着痛感,偏头冲娄衔月道:“画阵·”·    娄衔月被殷无书的血吓了一跳,又被谢白若隐若现似乎即将要消失的魂魄状态弄得忧心忡忡,一时间慌乱道:“可是灵不——”·    “够的,你只管去画。”
谢白低声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痛意已经席卷全身,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拽着他,拽着他从这个地方离开·他直觉应该是留在太玄道的身体··    冰下人的生命所剩无多了,殷无书同样,而谢白也跑不了。
    娄衔月匆匆应声,楞了一下,便一咬牙一跺脚,道了句:“好试试”·    她抬手便从腰间的一个小兜里摸出一把刀,小心地在自己两手食指间各割了一道口子,流动的血从口中涌出来。
    她一边嘴里无声开阖,背着当年看到的阵法内容,一边抬手在虚空中画起了阵法的符文··    在她落下第一道血线的时候,谢白一个抬手,一株黑色的满是枯枝的树便凭空从黑色的潮水中生长出来,从落地的一瞬间开始,数根便像是活了一样,疯狂地吸收着根下的黑水。
    那是跟着阴客而动的万灵树··    一根树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条,而后抖出一条细细的线缠在了谢白的手腕上··    谢白一抖手腕,澎湃的黑雾便翻滚着朝娄衔月涌过去,包裹住了娄衔月画阵的手指。
    就听一阵金属撞击般的清亮鸣声从娄衔月手下传出,巨大厚重的灵力从谢白的身体里流出来,又为娄衔月所用,她每画一笔,面前便会留下一道流火般的光。
    但每一道所耗费的灵力都巨大得让人惊诧,仅仅画完半个阵,谢白就觉得自己体内积攒了两百多年的灵力被掏了个空·他本就冷到极致的身体简直要支撑不住。
    痛苦伴随着灵力倾涌带来的晕眩感让他备受煎熬,一旁的鲛人实在看不下去,张口低低地从喉咙底发出一种极缓的古怪音调,这音调就像是温泉池水一样,一点点地将谢白包裹在其中。
    “小白撑住,还有最后一点了……”娄衔月忍不住道··    谢白已经连话都说不出了,单膝一屈跪坐下来,却依旧在借由万灵树的灵力转给娄衔月。
他跪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被万千金线钉住的冰下人也终于扛不住,垂下了毫无血色的头··    “快点……”谢白的视线受痛苦影响变得模糊,他艰难地分辨出殷无书的身形,忍不住说了一句。
·    再快一点,不然来不及……·    钉穿冰下人的金色丝线颜色越来越淡,终于几近于无·而冰下人没了金线的支撑,犹如一片落叶一样,从高空中直直坠落下来,跌进了黑潮之中。
    谢白的魂魄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几乎能感觉到随着寒冷的加剧,他的魂魄跟肉身之间的联系越来越轻微,几乎快要感应不到了··    而不远处的殷无书也同样,金线一消,他就弓起了身,侧身倒了下去。
    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娄衔月一个收手,完整的法阵终于成形,她抬手一个心急,便直接把阵朝下落的殷无书身上拍去·拍出的那一刹那,她才猛地一惊:小白怎么办·    谢白整个人蜷着身体,在折磨中意志逐渐消融。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努力睁眼,刚好看见泛着血光的法阵刚好落在殷无书身下,接住了殷无书··    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    周围是无边无尽的黑暗,随着生命的流失,谢白已经连痛觉都感受不到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快要死了,因为他开始记不清事情了,所有的一切,不论是刚才发生的,还是更早些时候的,他都好像忘记了。
    他感觉连记忆都开始跟着痛觉一起消失了,脑中空茫一片,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感和困意,只想闭眼睡下去,再也不起来··    他感觉自己在做人生的最后一场梦,梦里一片漆黑,谁有没有,只有一声轻而软的猫叫,像是哀鸣。
    他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在一片漆黑中慢慢显出身形,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它身上有金色的丝线流动,转绕了几圈后,攀上了谢白的前胸,没进了他的心口。
    冰冷的胸腔慢慢有了一点温热的感觉,比之前的痛意舒服不少··    那小猫用头顶在他脖颈间蹭了蹭,而后没什么精神地卧趴下来,越伏越低,歪着脑袋靠着谢白蜷着,渐渐也没了动静。
    当所有金色丝线全都没入谢白心口,再没有新的溢出时,他忍不住拍了拍小黑猫的头,却发现,小黑猫垂着的脑袋下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那是一滩红色的,大小不一的珠子……·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梦里的谢白一愣,只觉得这珠子他好像见过,却因为记忆流失,怎么也想不出,只是看到的时候,会莫名觉得有点难过。
就在他忍不住想去碰那滩圆珠的时候,那只小猫突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光,而后在那片微光中,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东西,肉红色,上面还覆着一层白色的膜衣··    那是一颗心脏……·    ·    第三卷 尾声·    第53章·    ·    直符灵动界最近有点儿乱,一众妖灵从阴阳大乱的那天起开始作妖,已经疯了整整一个礼拜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千百年前,肆无忌惮天天互殴,三句话合不来就撸袖子直接干架,亏得在他们的脑子里没有出事就拨妖妖灵的概念,不然妖妖灵的电话就该直接炸了。
    刚开始立冬和风狸还狠狠愁了两天,恨不得一人八条腿,满哪儿追着管,以免那帮妖灵搞出什么大乱子来,影响到三界秩序·结果差点儿跑断了腿之后,他们才发现,那些千年王八万年龟一个个都精得很,干架从来都挑着恰当的地方,卡着恰当的临界点,既能打得爽,又不会影响到别界,纯吃饱了夹生饭给撑得。
    “看看,我那天说什么来着,根本就不用理他们”娄衔月大冬天穿着条妍丽的旗袍长裙,毫不在意侧边开的叉,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道:“就是憋了千儿八百年,好不容易有个借口松松筋骨,不打白不打,我这是不会打,我要能打我也闹,直接单挑殷无书,打输了很正常,打赢了我就要名扬四海了。”
    洛竹声刚抿了一口茶,就被她这句呛着了,拍着心口咳了好一会儿,才道:“单挑殷无书就算了,还想着赢,几天不见你这是要翻天”·    娄衔月喂了八哥一粒瓜子,顺口道:“万一见鬼了呢。”
    立冬仰脸想了想,默然不语抬手直接给她倒了一杯茶··    娄衔月眯着眼转头看他:“你这表情简直是提前给我上坟啊,你再这么看我,我真上楼找他干架了啊他中午才睁眼从阵里出来,到这会儿也就半天的功夫,指不定还手脚无力呢,这时候跟他干架我觉得我有百分之一的把握能赢。”
    立冬、风狸:“……”出息呢·    洛竹声无语:“……真好意思啊你。”
    娄衔月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他要是不还手的话,能涨到百分之五十一,讲真,我怎么说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站桩让恩人打一会很过分”·    洛竹声刚想回她一句,就听见一个声音横插进来,接了娄衔月的话,道:“合情合理,半点不过分。”
    得,正主来了··    娄衔月勾头一看,咳了一声,又缩了回来,喝了口茶水压压惊,中气不足道:“嘿,说曹操曹操到,你怎么这就下来了醒了起码得坐调一天一夜才能恢复元气。”
    殷无书答:“下来站桩给你打·”·    他穿着一件细条纹烟灰色衬衫,衬得脸色有点苍白,嘴唇血色不太足,但因为眼眸清亮的关系,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一点儿也不像个昨天还断着气的人。
他一边下楼一边把袖口朝上翻折了两道,看起来倒是难得有些居家的意思··    娄衔月挠了挠下巴,讪讪地低头继续嗑瓜子,刚嗑了一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们没敢进你房里看,小白醒了没你不是说不出意外今天入夜就能睁眼么”·    “刚醒,嗓子有点哑,我下来给他调点温水喝。”
殷无书答道··    “醒了”围坐在桌面的众人皆是一阵欣喜,悬了几天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立冬忙不迭抢在殷无书前头倒好了一杯水,递给殷无书,结果却见他摇了摇头,“这杯子他暂时没法喝,找个碟子·”·    众人闻言都有些懵。
·    立冬掏了掏耳朵,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找个……碟子喝水为什么要碟子什么样的碟子”·    殷无书摆了摆手:“我知道哪儿有,没事,你嗑你的瓜子去。”
说着他便脚尖一转,绕进了右手边第一个房间里··    立冬眨巴眨巴眼,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一玻璃杯水,又看了看那个房间,一脸茫然地走回桌边,跟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殷无书从房间里出来,瘦长的手指尖捏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浅口骨瓷碟,过来倒了一碟水··    洛竹声抽了抽嘴角指着那碟道:“这不是平日人家放蘸料的碟么,哪有拿这个喝水的”·    其他几人也都神色复杂地看着殷无书,心说不会人活过来了脑子还没跟上吧但是这话也只能闷着想想,没有谁敢直接说出来。
    “你真醒假醒啊别是上回来我这换摇烛散的后遗症吧按理说没满一个月呢,不至于这么……”洛竹声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道:“既然尘埃落定该解决的都解决了,你还是赶紧来我这把东西都赎回去吧,放我这里烧手。”
    殷无书头也不回,边上楼边应了句:“行,明天去你那儿赎·”·    众人对视几眼,不约而同站起身,不放心地跟上了楼。
    殷无书瞥到他们的动静也没阻止,就这么任他们跟到了卧室门外··    卧室大门洞开,倒没有非礼勿视的意思,大大方方随便看·只是即便殷无书没有开口声明,在场的众人也习惯性地止步在了门外,没踏进去。
    屋里的布置一如既往简洁分明,干净得近乎没有一点儿灰尘·地板上娄衔月给殷无书画的阵还在,金线流动,圈出了一块不大的地面,每个方向都拍了一张符纸,纸上各压着一截金红色的细绳,绳上串着一枚铜钱,那是娄衔月今天刚加上的,有助于殷无书恢复。
    而阵旁边的大床上,谢白闭眼平躺在那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半点儿声息都没有,甚至看不到心口的起伏··    “这……”门口的娄衔月飞快地和洛竹声对视一眼,附耳低声道:“我怎么觉得小白还没醒呢别是做火入魔梦游说胡话吧”·    洛竹声没说话,但是看表情,想法跟娄衔月也差不了多少。
    几人站在门口正盯着床上没有半点儿活气的谢白出神呢,就见殷无书顺手把装了水的骨瓷小碟放在玻璃方几上,然后绕到床的里侧,掀开窗帘,弯腰从墙角捞了个什么东西抱在怀里,气定神闲地走到方几旁,坐在单人沙发里,把手里那个黑漆漆的小团子放在了方几上。
    那团东西默无声息地装了会儿死,终于还是放弃似的抬起脑袋,勾头喝起了碟子里的水··    娄衔月面无表情地转头戳了戳洛竹声:“我觉得我可能眼睛有病,你帮我看看”·    洛竹声温声答道:“看不了,我觉得我的眼睛也有病。”
    立冬站在他们两人后面,狠狠眨了好几下眼,拍了拍风狸道:“诶风子——你帮我看看老大手里摸着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个人形啊”·    风狸木着一张脸,看似冷静道:“嗯,没人形,那是一只猫……”·    他顿了顿,大概觉得这形容还不够完全,于是又补了两个字:“……崽子。”
    洛竹声和立冬同时沉默数秒,嘀咕道:“原来我没瞎啊·”·    娄衔月终于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气:“这不是小白经常抱在怀里的那只小黑猫么刚才殷无书是说小白醒了,要倒水给他润润嗓子吧怎么端上来就变成喂猫了呢……”·    几人再次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一个十分复杂的表情,他们互相使了个颜色,冲屋里的殷无书嘿嘿哈哈地打了个极其敷衍的招呼,又纷纷滚下了楼,回到了桌边。
    娄衔月“啧啧”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楼上一脸担心道:“不会是小白还没醒,他忧思过度……那个了吧”·    “哪个”风狸还没反应过来。
    娄衔月:“傻·”·    风狸:“……”·    “别不信,我见过的老妖怪多了去了,真有这样的,一傻就可怜了,还容易翻白眼、手抖、流口水。”
娄衔月煞有介事地黑殷无书,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洛竹声无语地瞥了她一眼,道:“估计小白的魂被收在那只猫身上了·”·    楼下七七八八有一搭没一搭的议论着,楼上的房间里,殷无书看着小黑猫小口小口地喝着碟子里的水,起身把房门关实,又窝坐回来,倚靠在沙发里,抬手揉了揉小猫圆乎乎的后脑勺。
    小黑猫喝水的动作一顿,偏头斜了他一眼,脑袋动了动,从他手下让开,用前爪把碟子朝远一些的地方扒拉两下,又重新低头喝着水··    这骨瓷小碟毕竟口浅,盛不了多少水,一会儿就被它喝了个干净。
    它默不作声地仰头看着殷无书,用前爪示意性地踢了踢碟子··    “还想喝”殷无书好像能从那双湿漉漉的猫眼里读出意思似的,交流起来一点儿也没有跨种族的障碍,他用手指头挠了挠小猫的下巴,道:“你这两天不能多喝水,只能先润润嗓子,过了这两天回到正常身体上再说。”
    小猫又让开了他的手,瞥了他一眼,没作声,不过也没再管那只小碟子了,低头发呆,也不知道是在看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殷无书被它让开两次,也不手欠了,改成嘴欠道:“嗓子还哑么喵一声我听听。”
    沉思中的小猫崽子立刻回魂,抬头怒视殷无书:“……”·    然后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三两下蹦下方几,跑到屋里最暖和的地方窝着去了。
    之前谢白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小黑猫的身体里,意识不太清楚的时候大概想说话要水喝,结果张口就是一声软软的猫叫,顿时惊呆了,炸着一身毛一动不动,凝固成了一尊小小的泥像,仿佛敲敲就能裂。
·    好在殷无书比他醒得早,从阵里出来揉着毛给他解释了一遍,说这情况只是暂时的,三天之后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谢·猫崽子·白这才勉强把魂找回来。
    ·    第54章·    ·    日子是要一天一天过的,而谢白这三天简直是数着秒过的,真真切切度日如年··    其实只不过是寄魂在一只猫身上,本身并不算多大的事情,找个角落调养个三天,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了……如果他周围都是正经人的话。
    但是很可惜,他周围根本就没一个正常人··    且不说连夜跑去搞了一堆高级猫粮回来讨骂的立冬,以及愣头愣脑上楼来问“这么小的猫是喂水还是喂奶,会不会影响恢复人身”的风狸,就连看起来温和稳重的洛竹声都仿佛被门挤了脑子。
    他当夜一声不吭地回了桃坞典当,第二天大早便来太玄道敲门,敲开殷无书的房门,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进去··    “这是个什么东西”殷无书被塞了个满怀,捧着那大型木雕似的东西一头雾水。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    洛竹声倚在门外指点他在墙角把那玩意儿放下,道:“猫爬架·”·    从床后面探出头来的谢白:“……”·    “一个朋友闲得手痒雕出来的,本来要给他养的猫用,结果刚雕完,他家猫就怀崽子了,不太合适用这个,就送我了,他自己又重雕了个新的。”
洛竹声说着,冲床后露出来的一根细细小小的猫尾巴抬了抬下巴:“我也不养这些,就给你搬来了,说不定这两天用得上·”·    谢白:“……”·    殷无书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那木雕半天,啧了一声道:“你那朋友跟自家的猫仇挺深啊,这爬架雕得跟迷宫似的,进去了没个大半天肯定绕不出来,前提还得认路,我家这个不认路的,一旦进去了后半辈子就搭进去了。”
    谢白:“……”·    他特别想让殷无书拎着那爬架一起滚蛋,无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张口就变成特别软的猫叫,气势全无,十分丢人。
    洛竹声对别人的卧室没有丝毫兴趣,也不热衷于站在卧室门口跟人聊天,所以问了几句殷无书和谢白的恢复情况,就下楼回自己店里去了··    殷无书关上门便拉了一下软沙发,像一个堵路的匪盗一样坐拦在谢白面前,把他圈在了床和墙之间的那一方地板上,左右跑不出去。
他抬手冲谢白招了招,谢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还挺倔……”殷无书一手支在扶手上撑着下巴,不慌不忙道,“诶小猫我给你说,我以前听过这么个说法,说是跟猫脸对着脸慢慢眨一下眼睛,猫就会变得十分乖顺,来来,过来让我试试。”
    谢白扭头就走··    殷无书仗着自己手长,十分无赖地捏住了谢·小黑猫·白的尾巴,细细的一根,顶端微微打了个半弯,勾住手指头刚刚好:“手感还不错。”
他还这么评价了一句··    谢白:“……”·    他从没想过多一根尾巴居然能这么碍事·    偏偏被捏住尾巴就跟被抓住命门一样,也不知道是小黑猫躯壳对他的影响还是什么,总之,尽管殷无书真的只是轻轻捏着一点儿力都没使,他还是只得乖乖被揪住,没法犟着性子走开。
    殷无书这个不要脸的当即两手一起上,架着小猫崽子的两只前爪,把它抱到了自己面前,人脸对着猫脸,凑得十分近··    “诶,别闹,我就试试。”
说着,殷无书还当真盯着猫崽子湿漉漉的两只眼睛,极轻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谢白对着这么一张脸,十分无语,非但没软,反倒抬手就是一爪子,不轻不重地直接按在了殷无书脸上,十分不配合地把他的脸推远了一点,然后挣动着想从殷无书手里跳下去。
    殷无书抱着他晃了晃,故意逗他似的,道:“效果不行啊,再来一回试试·”·    谢白:“……”·    就在殷无书又对着他眨了一下眼睛的时候,房门又被人敲响了,这次的来人不像洛竹声那样斯斯文文不急不慌地敲三下,而是又急又粗暴,还是直接用巴掌拍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架势,除了娄衔月也没有别人了。
    就听娄衔月脆生生的嗓子在门外叫道:“没有不方便吧我开门了啊端了点喝的上来·”·    “进——”殷无书“吧”字还没出口,门就已经被她拧开来了。
    “哎呦卧槽变态啊你”娄衔月一看他举着猫崽子,脸对脸地也不知道在干嘛,张口就是一阵惊呼,评价道:“禽兽,连只猫都不放过”·    谢白:“……”·    殷无书哼笑一声,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问道:“你说你端了什么上来”·    “噢对”娄衔月举了举左手用盘子托着的一人份小碗盅,又举了举右手端着的骨瓷浅口小碟,道,“我翻了两根千年老山参出来炖了一盅汤,给你跟小白喝点,补气安神,说不定能早点恢复呢。”
    殷无书:“……两根千年老山参一共熬了多少汤”·    娄衔月再次举了举手上的东西。
    “就这些”·    娄衔月点头:“对啊,没啦·”·    殷无书把手里的谢白转了个方向,脸冲着门口,道:“就那一碟下去,他鼻血就要下来了,总共就没几两肉,还经得住放血”·    娄衔月:“……”·    她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那就全倒给你好了,反正你血多经得住放。”
说完她便干脆地把骨瓷碟里的那么点全扣进了碗盅里,边朝门里递,边道:“说起来你那些血珠子跟鲛人落泪成的珠比……应该你的更值钱吧你量少啊对不对那我下去再给你炖两碗汤,你一起灌下去,流的血记得找个盆接一下,回头我拿去卖钱。”
·    殷无书二话不说把谢白往怀里一抱,起身把这个来捣乱的给轰了出去··    娄衔月被轰下楼之后颇有些不忿,本着不浪费的心理自己喝掉了那一盅汤去对门的桃坞典当找洛老板树洞。
    “我印象里殷无书好像从来没养过什么宠物吧怎么抱猫的姿势这么纯熟,我拎着的明明是大补汤啊好像我是拎着毒药去要小白的命似的,护犊子的那副样子哦,啧啧啧,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猫奴的潜质呢,我给你说……”娄衔月噼里啪啦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又顺口黑了一把殷无书是个变态,恋猫成性,这才过了嘴瘾。
    洛竹声习惯性无视她黑殷无书的部分,仰脸想了想,道:“他倒是真没养过什么东西,但是他那对头——”·    “哪个对头”娄衔月没反应过来。
    洛竹声“哦”了一声解释道:“就是这次跟他一起格盘重来的那位,以前不是一直养着一头白虎么,都是猫科,大概也算个猫奴吧·”·    “娘诶,那算哪门子的猫奴”娄衔月道,“我昨晚上还去找他八卦来着,那白虎就是那位自己挖出来的心变的,认了自己做主,一直养着以备不时之需,相当于给自己多留一条命啊,不过之前用掉了,不然多养一阵子留到这次用多好,就不至于跟殷无书相差这么大了。”
    洛竹声点了点头道:“殷无书也算是死而复生,他身体状态恢复正常容易,其他要想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没有个十大几年做不到,那位也一样,只是比他慢了一步,再多个长成人的过程。”
    “小白这次也一样,恢复人身容易,彻底恢复元气还得有个一年半载的,灵力倒是比殷无书恢复得快,毕竟他有万灵树·”娄衔月说着,又开始幸灾乐祸起来,“诶,要是小白恢复了,殷无书还没恢复,就有乐子看了。”
    洛竹声瞥了她一眼:“想太多,两人灵力悬殊太大,殷无书恢复个三四成就够小白全力了·”·    娄衔月撑着柜台托着下巴叹气:“太遗憾了,想看小白欺师灭祖狠狠揍殷无书一顿呢。”
    “……”洛竹声嘴角一抽,指了指她的鼻子:“你遗憾怎么还遗憾出血了·”·    娄衔月摸了把鼻血:“噢,我用两根千年山参熬了一碗汤,他俩都不肯喝,我就自己喝了。”
    洛竹声冲她一竖拇指,夸赞:“……你真是个人才·”·    娄衔月答了声“谢”,翻着冲天的大白眼走了。
    太玄道二楼的卧室里,殷无书送走了所有找借口来看猫形谢白的人,干脆把卧室门锁了又加了道禁制,谁也不让进·他走到床边布着的阵圈里盘腿坐下,把谢白放在自己腿上,一边挠着他的下巴,一边微阖双目,打算继续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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