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绅士的法则 by 唇亡齿寒0(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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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默绅士的法则 by 唇亡齿寒0(上)(3)
·眼见十几名士兵包围了雷希,自己又被好几支箭指着,恩佐不由地迟疑了·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悄悄接近子爵,趁其不备背后来上一刀,简单利落,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地行刺。
雷希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他到底在筹谋什么他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恩佐犹豫的当口,德·朗绍古子爵却已不愿再等。
“放箭”他下达完命令,立刻附身,防止自己被误伤·弓兵立即服从,飞箭离弦,发出破空的鸣响,掠起一阵疾风·雷希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白袍白发被疾风扬起,犹如沐浴着风雪。
飞箭擦过他身侧,直射向恩佐··刺客学德·朗绍古子爵趴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飞箭掠过他头顶,击中石桌后方的女神像·弓兵再次张弓搭箭·恩佐依靠弓弦绷紧的响声判断弓兵射箭的速度,计算自己是否有时间在他们两次放箭的间隙刺杀子爵。
就在这时,女神像突然发出了石料崩裂的响声·或许是由于年久失修,或许是因为被弓箭击中,或者两个原因皆有,那尊黑色的神像竟在这一刻拦腰断裂妇人形象的雕像上半身向前方倾倒,而她的下方正好是蹲在地上的德·朗绍古子爵子爵完全没料到这等变故,呆呆地望着上空,月光将女神像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重·子爵漆黑的眼瞳中倒影出神像慈悲雍容的面孔··——轰·神像砸在子爵身上,激起浪涛般的尘埃。
恩佐以手臂护住脸孔,不慎吸入些许浮沉,咳呛起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支起膝盖·他身上落满碎石和尘埃,却奇迹般的毫发无损·神像横在地上,断裂成好几块碎片,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下露出子爵的两条腿。
血迹混着脑浆从石块下流出·任何人见了这幅惨象都明白,子爵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了··“发生……发生了什么事”·“神像把大人砸死了”·“胡说大人有龙神护佑,怎么可能会死”·士兵们被眼前一幕惊呆,面面相觑,莫衷一是,一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查探。
那名纤细的吟游诗人仿佛某种绝天隔海的屏障,让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这一定是神罚……”有个微弱的声音自队伍中响起,“大人不信古神,亵渎古迹,遭到神罚了”·说话的士兵立刻被同伴揪了出来。
他是个年轻人,大概还不满二十岁,脸上长满雀斑··“胡扯八道什么神罚简直妖言惑众”·“古神是异族的伪神,唯有龙神才是真神”·年轻士兵瑟瑟发抖,看起来快尿裤子了。
“那是古神的神像啊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倒了呢一定是诸神降下的惩罚”他抱住脑袋,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嘴里喊着旁人听不懂的祈祷语,冲出大厅。
没跑几步,他背后便中了一箭,踉踉跄跄地倒下··一名弓兵冷着脸放下手中的弓··“愣着干什么杀了那两个刺客,营救大人”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周围的士兵重整队形,准备围攻雷希和恩佐·但是瞎子也能看出,队伍中有些人脸色明显不对,仿佛在畏惧着什么,持剑的手颤抖不已,如同斗志全丧··厅堂中,倒塌的黑色女神像依旧面带宽容和善的微笑,而仍然屹立的白色神像冷若冰霜,淡漠地俯瞰着人类之间的斗争。
作者有话要说:·简单介绍一下本文的历史背景:·最初世界上有精灵族和矮人族,分别在地上和地下建立辉煌的文明·他们信仰的神是众多对立的双子神,比如“真实与虚饰之神”、“不朽与重生之神”、“存在与意义之神”。
当时人类还是某个南方小岛上的不开化野蛮人·这个时代被称作“古神纪元”··后来龙族从另一块大陆迁徙而来·龙族不相信世上有神,但相信宇宙中存在着一种无名的力量,冥冥中支配着万物的命运,所有的龙诞生于世都肩负独一无二的使命。
为了完成各自的使命,龙族内部爆发了战争·它们的战争摧毁了精灵族和矮人族的国度·精灵和矮人向诸神求助,于是诸神派来能飞行的船只(黑鹤之舟),接走了他们。
有一小部分人没来得及上飞船,就选择在神庙中沉睡··龙族因为战争死伤惨重,最后只剩个位数了·活下来的龙彼此约定不再自相残杀,然后沉睡的沉睡,飞走的飞走。
这时人类生产力进步了,制造出船只,从小岛航行到了大陆,建立众多林立的小国·其中有一个小国的王子名叫奥玛兰,他立志一统天下·巨龙“雷什塔尼”欣赏他的决心,化身为人类女子来到他身边,帮助他完成完成愿望。
奥玛兰称帝,建立第一皇朝,尊雷什塔尼为“龙神”·这个时代被称作“龙皇纪元”··奥玛兰创立的帝国在一千二百年后分崩离析。
这时民间出现了一位少年英雄,名叫达理安(还记不记得吟游诗人唱的那首歌),他立志拯救世界·巨龙“雷什塔尼”欣赏他的决心,化身为人类女子来到他身边,帮助他统一各国,登基称帝。
但后来因为不明原因,达理安大帝禁止留下任何关于“雷什塔尼”的书面记录·所有关于“雷什塔尼”的信息都是民间口口相传的··达理安创立的帝国延续了八百年。
皇朝末期,皇权衰微,各个诸侯国征战不断,民不聊生·一群躲避战乱的难民无意中闯入远古时代的精灵族神庙,唤醒了沉睡的精灵祭司(没来得及上飞船的可怜人),在祭司的教导下皈依古神。
这群难民离开神庙后,将古神信仰带到世界各地·后来末代皇帝退位,帝国终结,古神信仰全面复兴·这个时代被称作“复兴纪元”··《缄默绅士的法则》故事发生在“复兴纪元”的一百六十多年。
《群星与海港之诗》也是同个背景,但故事的发生时间更迟一些· ·第29章 蜘蛛·“好像有点不对劲……”·安托万钻进子爵一伙人挖出的地道,对从里面探出脑袋的朱利亚诺说:“守卫人数好像变少了……”·他们安置了学者的遗体,带着从死去士兵身上缴获的武器,返回上层关押人质的石室。
中途没有碰见巨蜘蛛,也没遇上其他士兵,一路安全返回·现在他们正潜伏在那块封住通道的石板边,商量该怎么偷袭守卫,解救人质··从石板到石室门口是一条笔直的倾斜通道,每隔一段都有炼金灯球照亮,偷袭太困难了。
幸好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巧位于坡道末端,不会被守卫看见,当然了,他们也看不见守卫·安托万自告奋勇,潜过去查探,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只剩下两个人了。”
安托万竖起两根手指,诡秘地说,“我记得咱们离开时,还有好多个人守着呢·”·“会不会正好是换班的时候”·“有可能。
我们干脆趁这机会杀上去吧”·朱利亚诺想了想,觉得这机会再好不过了·对手是两个人,他们也是两个人,就算不偷袭,而是光明正大地战斗,他们也不见得会输。
干掉那两个守卫,他们就能向外探索,同恩佐、雷希他们会合,或是在石室中布下陷阱,等换班的守卫一到,来个瓮中捉鳖··“说得对,我们走”朱利亚诺爬出地道,拂去头发上的泥块尘土。
安托万自信满满,看上去迫不及待大显身手,没等朱利亚诺准备好,就拔出长剑,高高举起,风驰电掣地冲向那两个守卫··朱利亚诺根本来不及制止他就这么直接冲过去,太乱来了但是仔细一想,似乎也没别的好方法,只能速战速决了。
他拔剑跟在安托万身后·通道中没有任何障碍物,少年剑客冲锋的动静又那么大,他们立刻就被发现了·不知是安托万气势逼人,还是敌人缺乏经验,两名守卫竟然吓得呆立当场,动也不动,错过了阻挡安托万的最好时机。
眨眼间,少年剑客便以极快速度飞奔至他们面前,双手握住剑柄,奋力挥出·一名守卫出剑格挡,却不敌安托万的力量和他冲锋的惯性,佩剑竟被击落安托万停不下来,冲过他身边好一段才慢慢减速。
另一名守卫连忙摆出保护同伴的架势,但朱利亚诺随后便到·两剑相撞,冲击力震得朱利亚诺手腕发麻·那名守卫看起来比他好不到哪去·年轻的刺客学徒咬紧牙关,接连几次挥砍,令守卫应接不暇。
安托万这时终于回头,他的对手也捡回了长剑·两人武器相撞,抵到护手处,互相比拼力气,脚下步履腾挪,调换了位置·安托万背后撞上个人,他侧过头余光一瞄,才发现是朱利亚诺。
后者向他点点头,两人背靠着背,剑锋对外,以惊人的默契轮换同两个对手交锋·难以想象这两名只有一次共同御敌经验的年轻人居然会有如此绵密的配合,不知情者恐怕还会以为他们曾搭配训练过很久呢·朱利亚诺荡开袭来的攻击,对手来不及回防,胸口露出巨大破绽。
刺客学徒没有任何犹豫,一剑刺出,“噗嗤”一声,长剑没入守卫胸口,依照恩佐的教导,这一击避开了所有的肋骨,正中要害,穿透守卫的身体··温热的血液顺着剑锋淌到朱利亚诺手上,让他吃了一惊。
他连忙抽回剑,带出更多的血液·守卫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胸前的血洞,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接着身体一歪,瘫倒在朱利亚诺脚下··刺客学徒浑身发抖,他手上的血还是热的,心里却有一股股寒气往外冒。
他杀人了·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对手是德·朗绍古子爵手下的卫兵·此时他才发现,这个死在自己剑下的人还很年轻,像他一样年轻,或许才当兵没多久,就这么死在了远离家乡的地下遗迹中,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敌人手上。
朱利亚诺从未想过,夺取一条生命是这么简单的事,只需要一招简简单单的出剑动作,一个活生生的人便从出生走向了死亡,迎来一生中唯一的真实··这就是杀人的感觉。
他浑身发冷·恩佐是怎么做到杀了那么多人还面不改色的是不是像他一样,习惯了杀戮,就再也不会觉得恐怖了·他来不及思考更多,或许恩佐能解答他的疑惑,但不是现在。
另一个对手还活着,正与安托万颤抖,不过受到同伴阵亡的打击,动作明显迟滞了许多·几个回合过去,那守卫干脆丢下长剑,双手抱头,作投降状··“别杀我饶命啊”他哀嚎道,“我只是遵从大人的命令我也要养家糊口啊我才刚结婚,请别让我老婆当寡妇我还不想死,饶了我吧”·见他一副可怜样,安托万犹豫了。
朱利亚诺上前将卫兵的武器踢到一旁,防止他投降是假,趁机反扑是真·卫兵看上去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就差没尿裤子了·安托万用剑锋抵着他的喉咙,厉声问:“其他人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我我……我也不清楚……刚才传令兵过来说上面出事了,亟需支援,所以大部分人都调走了,只剩我们两人看守人质。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情呀”·朱利亚诺碰了碰安托万的手臂,悄声对他说:“肯定是恩佐和雷希,他们在上面搞出了大动静·”·“我们该怎么办上去帮忙可是……人质怎么办放走吗”·“现在外面的情况还不明朗,贸然放人质出去,大家也不一定能全部逃走。
万一遇上更多士兵呢”·“那么就让人质先待在这儿,等上头安全了,再放走他们·我先通知大家一声,让他们安心·”·朱利亚诺点点头。
安托万转向投降的士兵,疾言厉色道:“快说开门的钥匙在哪儿”·卫兵哆哆嗦嗦地交出钥匙·石室大门由一道沉重的门闩阻挡,钥匙用来开启一个升起门闩的机关,想必是古人设计的。
安托万将钥匙塞进前的一个立柱中,伴随着石头移动的隆隆闷响,门闩在机关庞大的力量下缓缓升起·想不到过了几千年,遗迹中的机关依旧运转如常,古代族民的智慧与技术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朱利亚诺押着那名卫兵进入石室·上次进入这个房间时,朱利亚诺还是囚徒,现在作囚徒的却是原本押送他的人·这种身份互换让年轻学徒差点笑出来·被囚石室中的人质们见到朱利亚诺和安托万神气活现地返回,全都惊呆了,有些人拼命揉眼睛,大概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安托万简单将当下的状况解释给众人听,请大家稍安勿躁,他们先去外面探明情况,一确定安全,就回来帮助大家逃离··人质们眼见自己即将自由,灰暗的脸孔上无不显示出欢欣的色彩。
朱利亚诺找了条绳子,捆起那个投降的守卫,交给石室众人“看管”·人质们这些日子在子爵一伙人手下没少受苦,这个守卫将会受到怎样的待遇,不言自明。
安抚好众人,朱利亚诺和安托万准备离开,忽然,有个人从墙角站了起来,仿佛石室中升起的一片暗影··“您说外面现在很危险,是真的吗……”那人幽幽地问。
朱利亚诺认出他正是先前那个愿意付赎金,恳求卫兵释放他,却被一脚踢开的商人··“当然·其他士兵都在上面,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您别着急,先等一等,我们确认安全后会立刻返回的·”·商人双眼发红:“我等不了我现在就要出去”·安托万作势拦他:“别走您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一个人才安全没人会注意到我”·商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安托万,冲向石室大门。
朱利亚诺向他扑过去,却挨了他迎面一肘,险些被打出鼻血··“滚开妈的,别挡我路”·商人一面咒骂,一面飞奔出门,跑进正对石室大门的那条通道。
朱利亚诺捂着疼痛的鼻子追上去·还没追出十分之一轮,前方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呃啊——”·朱利亚诺大惊失色。
惨叫正是商人发出的·他又前进几步,有个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他脚下,后面拖曳着一条长长的深色痕迹··那是商人的头颅··一队士兵沿着通道迅速推进,个个形容狼狈,像刚吃了一场败仗,正急着从战场上撤退。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恩佐武艺高超,雷希深不可测,但仅凭他们两人,不可能对抗子爵手下所有的卫兵吧·“人质跑了”队伍中有人喊道,“杀了他们我们以囚牢为据点,不信干不掉那群恶心玩意”·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朱利亚诺转身就跑。
安托万和几名人质守在石门口,拼命朝朱利亚诺挥手··“快朱利亚诺”安托万心急如焚。
只要朱利亚诺一进门,他们便立刻关门,抵挡士兵的进攻·真该死,难道被俘的守卫说了谎否则大队人马为何去而复返·朱利亚诺已经跑到了纵向通道与横向通道的交汇处,安托万正欲催促,忽然,左右通道中传来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窸窣声。
他们曾听过这声音一次,那是八条长满茸毛的长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只不过这次不止八条腿,而是成千上万的……不计其数的巨型蜘蛛如同奔涌的黑色潮水,自左右两个方向逼近·怎么会有这么多蜘蛛朱利亚诺怛然失色。
对付一只剧毒巨蜘蛛就足够吃力了,他们不可能对抗一支蜘蛛大军,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唯一的办法就是躲到石门后,等待蜘蛛退去·可它们是一群怪物,不能以常理揣度,天知道它们何时才会乖乖离开·时间不足细想。
朱利亚诺向前奋力一跃,翻滚进门,安托万和其他人同时施力,试图关上石门·然而怪物速度更快一只巨蜘蛛挤进门,八条剃刀般的长腿敏捷得不可思议。
朱利亚诺下意识地拔剑,却惊觉方才狂奔时剑带竟然松脱,长剑丢在外边了·巨蜘蛛直奔那名被捆起来的守卫,两条前腿抓住他的身体·守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绝望地用双腿蹬向蜘蛛。
蜘蛛张开大嘴,一口吞下他的腿,叼着他的身体向后退去·守卫的上半身拖在地上·他尖叫不止,双手在地上狂乱地抓着,希望抓住什么东西,救他脱离怪物之口。
蜘蛛就这么拖着他退出石室·地上只留下守卫的指甲片和一道道血痕·石室之外,蜘蛛淹没了那队士兵,如同暴风雨中墨水般的大海吞没一条孤零零的船。
安托万、朱利亚诺和众多俘虏呆呆地望着它们涌进纵向通道,涌去上面·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移动,没有一个人记得关门··没有一只蜘蛛再次闯进来。
第30章 下一件委托·过了不知多久,安托万第一个回过神来··“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格吕莫先生叫道:“你疯了你没看见那蜘蛛有多恐怖吗”·少年剑客抓了抓头发:“可是它们好像不想伤害我们,您瞧,它们只攻击士兵,对我们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我同意·”朱利亚诺难得支持一回安托万,“我们还有两位同伴在上面·我们必须确认他们的安全·”·“就我们俩上去,格吕莫先生,您和其他人待在这儿,关好石门,千万别出去”·不用他提醒,石室中的俘虏无一人欲跟随他们,那名士兵的惨状仍历历在目,大家才不愿步他的后尘。
方才他们还期盼获得自由,然而自由真的来了,他们却又宁愿画地为牢··安托万和朱利亚诺关上石门,沿着纵向通道上行·蜘蛛已全数涌到地表,所以通道中空空荡荡,一路上都是血迹和零碎肉块,士兵们被蜘蛛大卸八块,几乎看不出人形。
走到一半,安托万扶着墙又默默吐了·等他清空肠胃,他们才继续前进··通道尽头连着一段阶梯·两人不由加快脚步,急不可待地跑完最后一段路程。
他们从一处雕刻在山体上的拱门返回地表·来的时候他们被蒙上了眼睛,现在才一睹这座遗迹地上部分的真容·遗迹依山而筑,坡度平缓的地方铺了大理石,形成一座小广场,四周的山体上巧妙地建有箭塔碉楼,同山峰岩石融为一体。
广场周围零星散落着许多低矮房屋,被德·朗绍古子爵征用作为卫队的戍所·拱门正对着一座宏伟的石质建筑,像是会堂或者神庙··东方天色朦胧,快到日出时分。
微亮的天光令他们看清了地上的场面:其凄惨程度比地下更甚·没有蜘蛛,但随处可见残肢断臂,浓烈的血腥味简直熏得人嗅觉都要失灵了·血迹浸染了脚下的大理石,从那座宏伟的石质建筑一路延伸到拱门,像一个顽童肆性随意地在画布上抹了一把颜料。
仅凭这幅光景就能明白,地表上不剩一个活口··安托万已经吐不出什么了,朱利亚诺虽然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但心中的惶恐更让他难受·所有人都死了,被巨蜘蛛撕成碎片,那么恩佐呢雷希呢他们也成为怪物的牺牲品了吗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死在怪物手里·“快看”安托万忽然喊道。
两个人影出现在宏伟建筑的门口,其中一个白得刺眼,正是白衣白发的吟游诗人雷希·被他一衬托,他身边那人显得不起眼了,但朱利亚诺一下便认出那是恩佐··一线金红的阳光跳出群山之巅,洒在杀戮过后的广场上,同时也照亮了恩佐耀眼的金发。
他们被子爵一党俘虏之时尚是黄昏,现在已是翌日拂晓·难以想象,一夜之间他们竟然经历了那么多惊险与危机··朱利亚诺朝恩佐走去,步行变成小跑,小跑变成飞奔,他穿过血腥的广场,奔向那座宏伟建筑下的恩佐,然而到了刺客跟前,他却猛地刹住脚步,在距离刺客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恩佐的脸颊,确定他是真人,而不是自己一时激动产生的幻觉,可背后安托万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朱利亚诺羞赧地放下手··“你……你没事……”·安托万扶着膝盖:“朱利亚诺你……你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恩佐诧异地望着他们:“你们怎么出来了”·“这……说来话长……你们呢德·朗绍古子爵怎么样还有那些蜘蛛你们看见蜘蛛了吗”一连串疑问像连发弩箭一样从安托万嘴里射出来。
恩佐说:“子爵死了,他的那群手下也是,可能有一两个人侥幸逃走,不过成不了气候·我们与子爵的手下对峙时,蜘蛛突然出现,杀死了他们,然后就退去了,钻进地缝和地下通道,不知所踪。”
“你们没受伤”·恩佐摇摇头:“没有·蜘蛛的目标似乎只是子爵一党,连我们的头发都没碰·你们呢怎么逃出来的”·朱利亚诺将他们被带到地底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雷希听后问道:“那名学者的遗体,你们怎么处置的”·“依照他的遗愿留在那个平台上了。”
“带我去看看·”·“可是……”·朱利亚诺想说地下可能盘踞着巨蜘蛛,十分危险,劝说诗人不要冒险,但恩佐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陪您去地底·”刺客对吟游诗人说·接着他转向两位年轻人:“你们两个去把石室里的俘虏放出来·子爵从他们手中掠来的财物应该还剩一些,你们去找来,尽量物归原主。
马厩里还有不少马匹,也分配给他们,让他们能尽快返乡·”·“……好·”·四人返回地下,朱利亚诺与安托万负责解救俘虏,恩佐和雷希进入侧向通道,钻进地道,前往地下遗迹。
一路上风平浪静,既没遇到蜘蛛,也没碰上人类,安全抵达学者居住的石室·学者的遗体被安放在石室外的平台上,身上蒙着一张毛毯··恩佐在平台边缘驻步,倚在墙壁上,双手环抱胸前,一眼不发地望着诗人。
雷希在学者的遗体旁单膝跪下,掀开蒙脸的毛毯·从恩佐的角度看不见学者的面孔·他觉得还是看不见为妙··雷希观察了学者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是追逐龙族脚步的探求者,却没能达成心愿。
假如宇宙中真有支配万物命运的无名之力,它为何这样安排你的终末假如天上真的居住着无所不能的神祇,祂们为何要如此玩弄凡人的生命”·他将毛毯盖回学者脸上:“真可惜,只差一步你就能亲眼看见……”·恩佐听见这话,微微动容:“看见什么”·“没什么。
假如他多撑几个小时,就能被救回地上,或许能保住一命·太遗憾了·我们走吧·”·诗人转身,走回石室·恩佐盯着学者的遗体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跟上去。
他们沿原路返回·返程一帆风顺·快要到囚室门口时,恩佐突然叫住雷希··“您到底是什么人”·雷希放缓步速,微微侧过头,斜睨恩佐:“我是吟游诗人雷希。”
“一位吟游诗人为何愿意跟着我们涉足险境”·“我说过了,吟游诗人的使命就是传唱诗歌,书写传奇·这次离奇的经历或许能让我写出一首动人的歌谣。”
“您可不单纯是一位吟游诗人吧”·雷希笑了:“您也不单纯是一位生意人啊·”·“您往后要去哪儿呢”恩佐的言外之意是:别老跟着我们。
“或许北上,或许南下,走到哪儿是哪儿·吟游诗人不就该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么”·他们来到囚室门外·囚室已经空了,想必俘虏们都去了地上,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逗留。
两人返回地表,广场上停了一群乌鸦,他们走过时惊飞了这群黑色的鸟儿,它们发出讥笑般的嘎嘎声,盘旋在两人头顶·广场上也没有人·倒是供奉着黑白女神像的会堂大门洞开,遥遥传来洪亮的颂唱声。
看来那群劫后余生的人们不论先前信仰为何,现在都一致变成了虔诚的信徒,去礼拜神明了··雷希眯起银色双眸:“我是个不信者,就不去敬拜神明了·我从马厩里挑一匹马,您不介意吧”·“只要别挑我的马就行。
您不和安托万、朱利亚诺他们道别吗”·雷希走向马厩,背对着恩佐挥了挥手:“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再度相逢,现在道别未免为时过早了。”
恩佐目送他远去·会堂里飘出人们充满感激之情的颂歌·那些人会把自己的获救归结于神明护佑,那么他自己呢刺客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接着想起他已将圣徽交给朱利亚诺。
他相信真实与虚饰之神照拂祂们的信徒,祂们为自己安排这一场经历,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身为凡人,他要怎样才能解读神明的深意·颂歌的最后一段唱完了,人们陆陆续续走出会堂,朱利亚诺与安托万也夹杂其中。
两人发现了恩佐,向他奔来··“雷希呢”安托万首先发现吟游诗人没和恩佐在一起··“先一步离开了·”·“他怎么不等我们”·恩佐耸耸肩:“他和我们又不同路,何必要等。”
提到“同路”,安托万忽然明白,几人一路同行而来,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他颇为难过地问:“你们接下来去哪儿”·恩佐说:“回庞托城,我们在那儿还有一些尚未了结的事务。
您呢返回故乡吗”·“不,我……”安托万从怀里取出一本笔记本,“我答应了扬尼斯,要把研究笔记交给他妹妹,所以我得去一趟阿刻敦城。”
“您不先回一趟家乡吗您的亲朋好友肯定很为您担心·”·“我向格吕莫先生打听过了,去阿刻敦最快的途径是先到南方的拉谢日港,然后搭船走海路,方向和我家乡恰巧相反,如果先回家,就会耽误好些时间。”
他搔搔头发,“老师肯定很担心我,但是扬尼斯的妹妹肯定也很担心兄长啊我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但扬尼斯的笔记却是越快送到越好。
所以我决定不回去了·我让格吕莫先生给老师带了个口信,他马上就启程去我们村·我则直接去阿刻敦城·”·“扬尼斯的在天之灵如果知道,一定会感激你的。”
三人在广场上道了别·安托万走向马厩·等他离得远了,朱利亚诺解下颈上的圣徽,交给恩佐··“还给你·”·恩佐掂了掂圣徽的分量:“你竟然舍得归还”·“等我成为缄默者,我也会有一个圣徽,才不稀罕你的。”
朱利亚诺扭过头··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恩佐与朱利亚诺替重获自由的俘虏们做好安排,然后骑马返回庞托城·任务已经完成,他们也不急着领赏,于是一路上不紧不慢,花了比来时多一半的时间才抵达目的地。
令朱利亚诺感到吃惊的是,德·朗绍古子爵身亡还没多久,庞托城城墙上的旗帜居然已经换了,原本的红底白百合旗换成了蓝底金百合旗·恩佐告诉他的学徒,百合花是第二皇朝皇室的徽记,当年慕卡尼亚的理夏德大公迎娶了皇朝的末代公主,他们的子孙便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百合花纹章,并骄傲地宣称自己才是皇室正统后裔。
德·朗绍古子爵的母亲是慕卡尼亚女贵族,想必也是一位王族支系,所以子爵才有资格用红底白百合作为家徽·现在这面蓝底金百合旗约莫是另一个慕卡尼亚贵族的纹章。
可惜雷希不在这儿,他对纹章学研究颇深,说不定知道究竟是那位贵族·总之,德·朗绍古的死讯已经传到了庞托城,而他的某位远亲幸运地继承了他的遗产。
庞托城改弦易帜,以迎接新主人大驾光临··像上次一样,恩佐和朱利亚诺将马儿系在浪漫流放酒馆旁的树林中,然后爬上客房二楼,在最西边的房间会见委托人··委托人像上次一样,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抽着烟草,脚边放着一只上了锁的箱子。
当恩佐和朱利亚诺跳窗进来的时候,委托人露出他拿手的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两位着实令我大开眼界,我和我的主人都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能收到喜讯。
前不久几名子爵的部下逃回庞托城,传达了子爵的死讯,唉,真是凄凉,子爵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两位看见庞托城城墙上的新旗帜了吗”·“看见了。
那就是你主人的纹章吧”·“不不不,这真是天大的误会·难道您以为我主是为了争夺这片小小的边境领地那面旗帜属于德·朗绍古子爵母亲那边的一位亲属,依照公正的法律继承了属于德·朗绍古子爵的家产。
当然了,那位大人和我主的确有些亲缘关系,但是贵族之间自古以来相互通婚,到了今天,谁和谁不能攀上亲戚呢”·“我不想听你的家谱学。
报酬呢”·委托人将烟斗叼在嘴里,弯腰拿起脚边的箱子,放在膝盖上,袖子里滑出一枚钥匙·他打开锁,掀起箱盖,露出满满一箱金币。
恩佐走上前拾起一枚,观察了一下成色··“依照咱们的约定,八百金卢斯·您还满意吗”·恩佐将金币扔回箱中,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委托人盖上盖子,将箱子交给朱利亚诺保管··“既然咱们的第一次合作是如此愉快,那么是时候谈谈下一步了·您答应接受一件新委托吗”·“您已经知道了我的实力,想必也该明白,我不会罔顾职业道德泄露您目标的名字。
您何不遵照缄默者的规矩来呢”·委托人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主听说了德·朗绍古子爵的死讯后非常高兴,也表示可以为一名如此敬业的缄默者让步。
那么就依照你们的规矩,我先告知目标的姓名和报酬,您再考虑接不接吧·”·“这样最好·”·“我主正在谋划一件大事,其中有两块绊脚石不得不除去。
但他们的死亡必须遵从某种先后顺序,不能颠倒,也不能同时·我先告诉您其中一人的名字,等他从世界上消失,咱们再对付另一个,如何”·“您就不怕我杀第一人的时候,不小心牵连到第二人”·“不会的,您大可不必担心。”
“报酬是多少”·委托人竖起左手,张开五指:“五千金卢斯·”·“五千”恩佐微微动容,“我们缄默者内部对报酬有一个大致的标准,杀贩夫走卒是一个价,杀王公贵族又是一个价。
五千金卢斯足够取一位国王的项上人头了·”·“这第一人虽不是国王,却渴盼得到堪比国王的权势·五千金卢斯要他的命,岂不正合适”·“您到底要杀谁某个在继承顺位名单上太靠前的贵族还是手握兵权狼子野心的将军”·“都不是。”
委托人诡秘地笑了,“两位既然来自约德诸城邦,那么肯定听过此人的姓名·”·他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一缕烟雾··“我要杀梵内萨总督——博尼韦尔。”
 ·第31章 分歧·“你为什么不接下那件委托”·一进安布兰庄园的大门,朱利亚诺便歇斯底里地朝恩佐大吼。
刺客烦躁地挥挥手,表示自己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他向书房走去,朱利亚诺咬着嘴唇,愤懑不平地跟在他身后··“你不是缄默者吗为何拒绝委托人”·“缄默者拥有选择接受与否的自由。”
恩佐脸色阴沉··“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拒绝委托人的目标是博尼韦尔,这岂不正好他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目标,我能为家人报仇,而你能收取酬金,你为什么不接受”·“这和我最初的设想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原本计划花个几年时间,将你培养成合格的缄默者,然后由你自己亲手去了结仇人,我则完全不参与你的复仇。”
“你已经参与了你最初的计划是我付你足够的酬金,然后你替我杀死费尔南多和博尼韦尔,只不过我没钱,所以你才改变了计划·现在有人出钱卖博尼韦尔的人头,同我的目标不谋而合,你为什么不愿意”·恩佐推开书房的门,然后迅速关闭,朱利亚诺用脚挡住门,趁机挤进书房。
“如果我接受这桩委托,杀死博尼韦尔,你又需要做些什么呢你大仇已报,就永远不会成为缄默者了”·“我又不是闲在一旁无所事事,我也会帮忙啊成为缄默者只是我复仇的手段,而不是目的”·“但那是我的目的”恩佐抓住朱利亚诺的衣襟,失控地大吼。
朱利亚诺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恩佐这么恼火的模样·恩佐对他来说一直像一个神秘的符号,像一尊充满神性的偶像,一举一动都合乎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规范,而那种规范无疑是充满美的。
可现在恩佐自己打破了那种规范·朱利亚诺现在才意识到,缄默者的华服之下包裹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他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气愤、懊恼、忧伤·然而他们一旦戴上缄默者的面具,就会摒弃那些世俗的情感,摒弃身为人的一面,变成充满神性的符号。
朱利亚诺从未思考过成为缄默者会有这样一层意义··恩佐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学徒的衣襟·一瞬间,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但很快恢复原状·他推开朱利亚诺,走出书房。
朱利亚诺追上去,他不耐烦地吼道:“别跟着我”·于是朱利亚诺气冲冲地甩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片刻之后,他听见窗外响起马蹄声。
那声音逐渐远去了·庄园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拂过树梢,吹落秋叶的沙沙声··有人敲了敲门·朱利亚诺还在生闷气,一声不吭·外面的人自顾自地开了门。
是管家伯纳德·他端着一只木托盘,盘中盛着一杯冰薄荷酒·他鞠了鞠躬,将酒杯放到朱利亚诺面前·朱利亚诺本想说“我不想喝”,但他生气得很,干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薄荷酒像冰冷的瀑布灌进他胃里,令他咳嗽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酒精使他更加愤怒了,但时间长了,怒火反到被冰冷的饮料压了下来··“恩佐呢”他问管家。
“刚刚骑马走了·”·“他去哪儿了”·“老朽也不知道·”·朱利亚诺不高兴地想,他还能上哪儿去人在生气的时候,无非找个渺无人烟的地方待着而已。
他才不愿傻乎乎地追出去·他自己还需要安静呢·他吩咐伯纳德去准备晚餐,并送到卧室,接着他回到房间,一头倒在柔软舒适的羽毛床上。
他真搞不懂恩佐在想什么·博尼韦尔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也是委托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他们大可以合作,他报仇,恩佐领赏,各取所需,一石二鸟·就算他不成为缄默者又能如何他本来也没打算一辈子当一名见不得光的杀手。
缄默者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阶段·等他的家族沉冤昭雪,他就会成为萨孔家族的新族长,带领家族走向复兴·为什么恩佐非要执着地将他拖进缄默者的行列中呢·恩佐一整天都没回来。
第二天,朱利亚诺稍微消气了,他思来想去,觉得恩佐可能在他身上寄托着某种希望,就像老师总希望学生继承自己的事业·他应该早点把话说清,这样恩佐就不会对他抱着无谓的期待。
他的人生还那么长,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一辈子当一名刺客·假如他要退出缄默者的行列,感觉又有些对不起恩佐·如果可以,两者兼顾自然最好,但一边管理家业,一边杀人,这可能吗·朱利亚诺无心练剑,也不想看书,一上午都坐在庭院里发呆。
他时而想,要是没遇到那个委托人就好了,反正他的委托无人敢接,博尼韦尔还能苟活几年,等他成为缄默者再取梵内萨总督的项上人头也来得及,也不会和恩佐争执;时而又觉得恩佐简直无理取闹,这桩委托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简直就是命运把他们推倒风口浪尖,他不肯接,简直是疯了。
浑浑噩噩度过了上午,管家伯纳德喊他吃饭·餐厅中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用餐·真古怪,从前也只有恩佐和他两个人而已,为什么那时他从不觉得餐厅这么空旷,这么冷清就连饭菜都味同嚼蜡。
朱利亚诺明白不是庄园厨师水平下降,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恩佐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朱利亚诺问管家··“没有。”
伯纳德回答··“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没带什么·两位刚刚回来,马夫还没来得及卸下行李,恩佐主人就骑马离开了,所以应该只带了马和原本的行李。”
“他朝哪个方向去”·“老朽没看到·”·“一定有人看到比如马夫、仆人快去问问”·伯纳德应声退下。
下午时,他报告朱利亚诺说,马夫看见恩佐往北方去了·可北方那么大,他究竟会去哪儿他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不……笑话,恩佐怎么会遇上危险,他那么厉害,遇上他的人才会有危险……·第三天,朱利亚诺一起床,来不及洗漱,便问伯纳德恩佐是否回来了。
伯纳德回答没有·于是朱利亚诺一整天都心情低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有好几回,他恨不得骑上马去追寻恩佐的踪迹,但那无异于海里捞针·况且倘若他们刚巧在路上错过了怎么办·他只能无精打采地度过一天又一天,不论是练剑还是读书,甚或去附近的小镇游玩,都令他提不起兴趣。
直到又过了一周,他才猛然意识到:恩佐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和恩佐的意愿有着本质上的分歧,当恩佐发现他并非自己理想中的弟子时,心情会怎样委托人肯定不会同意让恩佐先培养他几年,等他能够独当一面,再实行刺杀计划。
但朱利亚诺催促恩佐接受委托,却是在违逆他的意志,得到的结果是恩佐离家出走··恩佐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抛下了他,再也不愿蹚这趟浑水,从此远走高飞·他要复仇,是不是只能靠自己他还远远算不上一名刺客,只能说是半吊子的学徒,以他的能力,要怎么才能刺杀梵内萨总督·他做不到。
但他必须去做·他不能在这座庄园中空等·既然恩佐不愿意帮他,那么他只能靠自己··朱利亚诺立刻命令伯纳德收拾行李,预备马匹·一旦准备停当,他就出发,返回故乡,去面对他的仇敌。
伯纳德似乎看出他去意已决,所以准备得非常迅速,不到半天时间,就将旅行的必需品打包完毕,马匹也备好了·朱利亚诺自己收拾了“教室”,将那些五花八门的书放回书房的书架上。
每放一本,有关恩佐的一段记忆就会浮现在脑海中·讲这一本《远征记》的时候,恩佐笑话了撰写书籍的学者;讲那一本《古代语法学》的时候,恩佐夸奖他基础扎实,几乎用不着再教什么……最令朱利亚诺伤感的是爱丽切·伊涅斯塔的著作。
恩佐朗读过它们中的每一本·每将其中之一放回书架上,朱利亚诺耳畔都会想起恩佐清朗的声音,像一杯甘醇的美酒浇灌他的心田·他再也听不到那美好的声音了。
·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朱利亚诺几乎要落下泪来··“少爷朱利亚诺少爷”·伯纳德的声音打断了朱利亚诺的伤感。
老管家不知何时进了书房,他竟丝毫未曾发现··“怎么了”朱利亚诺低下头,不让老管家发现自己眼中打转的泪水··“有一个人骑马正从北方的道路向庄园这边行进。”
伯纳德说,“老朽年迈眼花,看不清那人形貌,您是否……”·他还没说完,朱利亚诺便冲出书房·庄园最顶层有一座露台,视野良好,能将周围的景致尽收眼底。
朱利亚诺登上露台,与此同时,他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他眺望北方·一名骑手正沿着庄园北方的道路策马而来,穿过牧人放养的羊群,穿过河流上飞架的木桥,穿过风中起伏的田野。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飞扬的金发上,宛如一面舞动的丝绸旗帜·朱利亚诺决不可能认错··恩佐回来了··第32章 新的行动·恩佐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朱利亚诺健步如飞,冲出屋子·他没再像在舍维尼翁山那样犹豫不决,而是一把抱住恩佐,死死箍住他的腰·刺客吃了一惊,很快反应过来,轻轻环住朱利亚诺的肩膀。
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朱利亚诺才松开手,从恩佐怀里抬起头·他眼角发红,却没流泪··刺客环顾四周,注意到了已由仆人准备停当的马匹:“那匹马是怎么回事你要出门吗”·朱利亚诺咬住嘴唇。
恩佐眨了眨眼,又问了一遍,他的学徒才不情不愿地回答:“我准备回梵内萨·”·“那根本是送死·”恩佐蹙眉··朱利亚诺狠狠推开恩佐:“我有什么办法我必须复仇,而你又不肯帮我那我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我……”他声音颤抖,“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想多了。”
“你让我如何不这么想你跑到哪儿去了一连消失那么多天,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我们进屋说。”
恩佐拽着少年的胳膊,将他拉近屋子,不忘吩咐仆人卸马·他们来到书房,一进门,恩佐的脚步顿了顿,吃惊于书架的变化·先前他拿走了许多书,书架上到处都是空档,可现在它们全被填满了,那些被拿走的书尽数归位。
恩佐瞄了朱利亚诺一眼,年轻学徒涨红了脸:“我都打算走了,所以顺便收拾一下……”·刺客关上门,走到窗边,向外头看了看,确定无人监视后拉上窗帘。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恩佐点亮炼金壁灯,靠在书桌上:“我去了趟庞托城·”·朱利亚诺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我答应了那桩委托。”
“为、为什么你不是不愿意吗”·“我思来想去,觉得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恩佐说,“这种‘巧合’出现在我面前,定然具有某种意义。
诸神让我遇上它,目的或许不是让我拒绝·”·他碰了碰胸前的圣徽:“离开安布兰庄园后,我一路北上,来到一片渺无人烟的旷野,在那儿跪下向诸神祈祷,希望祂们给我指引一条明路。”
“然后呢”朱利亚诺急切地问,“祂们告诉你什么”·“什么也没有·”·“啊”·“诸神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的祈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祂们已经对我放开了手,让我自己去选择,然后承担择的后果·”·“所以你选择接受委托”·“嗯。
或许这件事发展到后来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并非我原本预料的那样·”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他的学徒,“既然我已接受委托,那么博尼韦尔就必须死。
但不是当下,不是立刻·在杀死他之前,另有一些要事必须完成·”·朱利亚诺已经等不及放手大干一场,听见恩佐说“不是当下”,他不禁气馁起来:“到底还要做什么”·“博尼韦尔是一座城邦的领袖,依照委托人的说法,他的野心可不仅仅是担任一座城邦的领袖。
他哪有那么容易杀死·我们必须找出他的弱点·”·朱利亚诺心想,他的父亲维托是博尼韦尔的书记官,大概知道什么,如果父亲活着……不,或许正是因为父亲知道什么,才会招致杀身之祸。
“你把你家族灭门那一天的情况,再原原本本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这等于是把才愈合不久的伤口再一次撕裂·朱利亚诺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去,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拳头,骨节都攥得发白了。
恩佐拉起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将圣徽放在他的手掌上·一向冰冷的金属现在竟然染上了温暖的体温··“没关系,都过去了·”刺客柔声说,“你只要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将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一遍就好。”
像一个旁观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朱利亚诺颤抖着开始复述他的经历,从费尔南多表哥的到来一直说到他在下水道中的逃亡。
一开始,那种阴郁沉重的心情仿佛要将他压垮,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但到了后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轻松,如同只是借着一双眼睛观察到了一切,他可以像个置身事外之人一般流利地叙述所见所闻。
掌上的圣徽宛如与他融为一体,在讲述时,他根本感觉不到圣徽的存在,直到将整件事说完,他才意识到手掌一轻,恩佐已经取走了圣徽··“我大致明白了。”
刺客沉吟,“梵内萨一个历史悠久的显贵家族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就算是家族仇杀,这种雷厉风行的架势也很罕见·而且你那个费尔南多表哥明显和博尼韦尔联手了。
费尔南多是一枚楔子,打入你们家族内部,轻易瓦解了它的防御·”·“那条背信弃义的狗”一提到这位表兄,朱利亚诺便气得双目通红,“博尼韦尔一死,我就去处理他,他逍遥不了多久了”·“不。
别这么做·”·“什么”朱利亚诺惊声道,“你让我不要杀费尔南多”·“我的意思是,不能先杀博尼韦尔,再杀费尔南多。
你的表兄是博尼韦尔的部下或盟友,但他说到底也只是一名贵族,并非一城总督·从他身上寻找突破点,要比直接对付博尼韦尔容易得多·现在我们要反过来把费尔南多变成一枚楔子,打入博尼韦尔身上。”
·“你是说……先对付费尔南多”·“没错·而且我已经想好要从何处开始着手了·”·“那么我们得先去赞诺底亚。”
朱利亚诺说,“费尔南多住在赞诺底亚,我去过他家一次·”·赞诺底亚是约德地区的另一座城邦·约德的每一座城邦都各有千秋:梵内萨商贸发达,阿刻敦学术兴盛,多罗希尼亚是音乐与艺术之都,赞诺底亚则以强大的海军闻名。
它的海军舰队常常作为雇佣军为其他城邦效力以换得财富·费尔南多·因方松的家族在赞诺底亚元老院中占有一席之地,过去还出过多任总督,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
若非如此,朱利亚诺的父母也不会找他来商议大事·然而费尔南多背信弃义,维托夫妇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引狼入室··“那么我们先去赞诺底亚·”恩佐同意道。
接着,他话锋一转:“你是否想过,完成复仇后自己要做什么”·“当然·”朱利亚诺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会为家人洗雪冤屈,然后复兴萨孔家族。
我说这话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我还是要说:我不可能永远当一名刺客·成为刺客只是我复仇的手段,而非目的·”·“缄默者不是你想当就当,想走就走。”
“我不可能永远生活在面具后面”·“人的一生都生活在面具后面,只有死亡时才会迎来唯一的真实·你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命运会推着你不停向前走,直到你再也无法回头。”
“也许有一天诸神会对我放手,让我自己选择,就像祂们对你放手一样·”·“……如果真有那一天就好了·”恩佐叹了口气,“你过来。”
“干什么”·“送你一件东西·”·年轻学徒警惕地走向刺客·恩佐让他转过身,不要动,闭上眼睛。
朱利亚诺咕哝“搞什么名堂……”但还是照做了·他感觉到恩佐撩起他的头发,摆弄他的衣领,然后他脖子上一凉——恩佐将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戴在了他的颈项上。
“好了·”刺客说,“睁开眼睛吧·”·朱利亚诺张开双眼,低头望向自己胸口,接着倒抽一口冷气——一条银色的链子垂在他胸前,末端挂着一枚绿宝石。
宝石镶嵌在精美的银托里,无数个面打磨得光滑无比,即使房间光线昏暗,也反射着璀璨的光芒··“这……这是……”·“庞托城的士兵曾经把它搜走,献给了领主管事。
我去找委托人的时候‘顺便’向管事‘讨要’了回来·”·“我……这……我真的能收下吗”·“本来就该是你的。”
朱利亚诺抚摸宝石,赞叹于它成色之优美、工艺之精湛·恩佐托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我想得果然不错,很衬你的眼睛·”·朱利亚诺脸红了。
“你……你别以为一件首饰就能打动我,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样的珠宝我母亲有的是……”·“但那些都不是你的。
这条项链是你凭实力赢来的·你在舍维尼翁山的表现让我很满意·”·“我根本没做什么……”·“我很满意·”恩佐重复了一遍,接着环住朱利亚诺的腰,将他推倒在桌子上。
朱利亚诺扭动身体,想躲开他··“先送珠宝再上我,你当我是什么”·“你不想要”·朱利亚诺气鼓鼓地瞪着他,不置可否。
昏暗的书房中温度骤升,凌乱的喘息和火热的的气息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外,老管家指挥园丁打理秋日的花园·一名仆人走过来问:“还需要备马吗主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管家仰起头想了想:“今天大概是不用了吧·”·第33章 同一时间,这个世界……·同一时间,阿刻敦城··驰名国内外的阿刻敦大学坐落在城市西郊。
很久以前,这儿曾是精灵族修建的图书馆·浩劫来临时,古代族民携带一部分书籍乘“黑鹤之舟”离开,但更多的书则留在了原地·数百年后,当新兴的人类迁徙到这片地区,第一次打开尘封的图书馆时,惊讶地发现其中的图书完好无损。
书中的文字已经无法破译,但当时的人们懂得尊重古人的遗产,并且相信总有一日能够破解书中的奥秘·他们在旧图书馆边扩建了一座新馆,用来存放以人类文字书写的书籍,后来又在新馆周围兴建大大小小十座连绵的建筑,最终变成了阿刻敦大学的雏形。
不久之后,一块以精灵语、矮人语和龙族古语记载了同一段话的石碑出土,成为破译古代文字的一把金钥匙·来自天南海北的学者聚集到这儿,大学附近因此建起了城邦。
在阿刻敦流行着这样的比喻:“他总是依靠某人,就像城市依附于大学一样·”·大学的旧图书馆,也就是存放古代精灵族书籍的那一栋建筑,受到严格的保护,只有少数获得委员会认可的学者和负责誊抄书籍的优秀抄写员才有资格进入,而且任何人都不能将馆藏书籍带走。
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康斯坦齐娅从怀里拿出一块铸有自己名字的铁牌,将其交给图书馆门卫核对·门卫点点头,冲她一笑,放她进去了·康斯坦齐娅一头棕褐色的短发,穿着阿刻敦风格的长袍,双手戴着长及上臂的丝质手套,远看就像个活泼的少年。
她年纪轻轻,却在龙族研究方面颇有建树,因此得到委员会的赏识,得以进入旧馆研读典籍·她的哥哥扬尼斯也和她一样,是龙族研究学者,两人师从同一位导师,不过研究的方向不同。
前段时间,扬尼斯发现罗尔冉的某个地区或许有龙族的踪迹,便启程前去考察,至今没有消息·康斯坦齐娅时常为他担忧··她穿过缮写室·抄写员们挥动羽毛笔,将那些古本誊写到崭新的纸张上,再加以装订。
羽毛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是缮写室的主旋律·有几个抄写员抬头瞟了她一眼,但更多的人默默低头做着自己的工作··康斯坦齐娅上到二楼,推开一间阅览室的大门。
阅览室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石桌,足够二十个人并排躺在上面·桌子一角已被占据,一位中年妇人正埋首书堆中,时不时往笔记本上添上一行文字·她戴着一副玳瑁边框的水晶眼镜,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
·“老师·”康斯坦齐娅快活地打招呼··“你来了·”中年妇人头也不抬,“正好,我发现了一卷新的书册,是一个精灵族祭司的日记,记载着‘黑鹤之舟’的情况,或许有助于我们判断‘龙族降临’和‘古民流离’的具体年代。
你来帮我翻译这些资料·我认为从天文学有助于我们的研究,书中记载了两个很奇特的天文现象·可惜天文学的教授们集体去……康斯坦齐娅”她抬起头,“你怎么不说话”·“没什么,我……我只是想到,如果扬尼斯在就好了,论翻译古文,没人比他更拿手。”
中年妇人摘下玳瑁眼镜·“你又在想扬尼斯了·别担心,他雇了好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不会出岔子的·”·“可是他好久没写信回来了一开始他每周都会寄信,可现在……”·中年妇人沉吟。
“嗯……往好处想,或许他已经深入遗迹内部,路途遥远,通信不便,才没有写信·”·“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只怕……”·咚咚咚。
阅览室的大门敲响了·中年妇人朗声说:“请进”·一名门卫推开门,向中年妇人微微鞠躬,又朝康斯坦齐娅点点头:“尊敬的狄奥多拉女士,康斯坦齐娅女士。
有一位年轻人求见·”·“见我”狄奥多拉蹙眉··“不,是求见康斯坦齐娅小姐·”·“我”康斯坦齐娅感到莫名其妙,难道是一名追求者她对恋爱可从来不感兴趣,大学中追求她的人,统统被她拒之门外,久而久之,她便有了“冰山康斯坦齐娅”的绰号。
她可想不出谁还会自讨没趣·“他见我干什么我很忙·”·“他自称安托万,来自罗尔冉,他带来有关您兄长的消息。”
康斯坦齐娅与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快带我去见他”· ·两位女士与门卫一共离开后,阅览室便空了下来。
不多时,一抹黑暗的影子飘进阅览室,凝聚成一个人形·那是一名身披沉重黑袍的男子,戴着兜帽,看不见脸孔·他走向狄奥多拉女士的座位,从桌上拿起她先前正在阅读的那卷古书。
学者们呕心沥血都难以破解的文字,黑衣人只随便扫了一眼便了然于胸··“……于是吾辈向众神祈祷,众神便遣来能翱翔天空的黑色船只,名曰‘黑鹤之舟’。”
“那一日,朝星被彗星掩盖,早晨时经历两次日出,‘黑鹤之舟’终于到来·每艘船只配有一枚钥匙,钥匙形态各异,唯握有钥匙的祭司方能启动‘黑鹤之舟’……”·黑衣人读完书中文字,握紧了右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指环,“钥匙……还在我手里,说明至少有一艘‘黑鹤之舟’未能启航……它还留在大地上有希望有希望了”·他拿起书册,快速翻动,如饥似渴地记下其中的内容。
这时,一名抄写员推开阅览室大门·他抄完了一册书,正要归还正本··“啊”抄写员震惊地瞪着黑衣人,“你是什么人怎能擅自闯进来”·黑衣人抬起头,兜帽意外滑落,露出他的真容:他肤色白皙,宛如上等的陶瓷;面容瘦削,却极富美感;长长的黑发落在肩上,仿佛漆黑的瀑布;最奇特的是,他的耳朵又尖又长,明显不是人类。
“嘘·”黑衣人竖起一根手指,默念了一句抄写员听不懂的话·抄写员顿时双眼发直,呆立当场·黑衣人放下书册,化作一团黑雾,悄悄溜出阅览室。
又过了好一会儿,楼梯上传来噔噔的脚步声·狄奥多拉女士和一名年纪较大的男学者拾级而上··“太悲惨了,夫人,请您务必节哀”男学者说,“扬尼斯是个多好的孩子啊,竟遭遇不测康斯坦齐娅小姐太可怜了,我记得他们兄妹小时候就没了双亲,现在她的兄长又……”·“啊,别说了,我的朋友,别再说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狄奥多拉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当然,如果您有需要,尽管提出来,我……唉,我要去向委员会通报这事,总得为扬尼斯举办一场致哀仪式……”·两人注意到了呆立在阅览室门口的抄写员。
“亚历山大,你在干什么”·抄写员吓得跳了起来:“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我……我好像睡着了奇怪,我只是来归还书册,怎么……”·“你别太累着自己了,唉,年轻人啊,要多多爱惜身体……”·抄写员将书本放回原处,莫名其妙地离开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呢·卷四 复仇之矢·第34章 凯旋之日·银海鸥旅店的老板娘一大早就喜气洋洋的,见了谁都笑脸相迎,新来厨房工作的小弟弄错了客人的早餐,她竟然没有打骂,反而赏了他两个铜板,让他出去买点儿好吃的。
这对厨房小弟来说可谓破天荒的头一遭·当这个笨拙的新员工揣着赏钱出门,担忧这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时,老板娘正哼着小曲,端着丰盛的早餐上楼,敲响了“信天翁”套间的门。
这个套间是整座旅馆中最豪华、最舒适的房间,价格自然不菲·昨天,一位商人包下了整个套间,还预支了一个月的房钱,这让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当然,她今日如此意气风发,可不仅仅是由于上述原因。
“谁”信天翁套间中的客人问··“是我,老爷,我送早餐来了”·房门开了·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警惕地望着老板娘。
他像约德诸城邦现下的小年轻一样,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他们管这叫“时尚”,老板娘却敬谢不敏,只觉得荒唐滑稽·不过她可不敢指摘客人的爱好。
“请进·”年轻人说··老板娘进了门,将早餐放在桌子上·那位包下房间的商人倚在窗边,好奇地望着下方的街道·商人也十分年轻,估摸不超过三十岁,一头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他名叫恩佐,自称来自梵内萨城邦·那个开门的年轻人是他的学徒,名叫朱利亚诺··老板娘快速扫了房间一眼·套间中有两张床,一大一小。
那张小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丝毫不像睡过人·大床反而被褥凌乱,好像打过一夜枕头仗似的·看来这两位客人昨晚同床共枕·老板娘立刻猜出二人的关系。
要么他俩其实是情人,怕别人说三道四才以师徒之名掩人耳目;要么两人真是师徒,但发展出了超越师生之情的关系·老板娘见多了这样的例子·当老师的英俊潇洒,做学徒的眉清目秀,两人的年纪又差不了多少,变成这种关系简直再常见不过了。
“老板娘,赞诺底亚城邦每天都这么热闹吗”倚在窗边的金发商人问··老板娘笑眯眯地回答:“咱们城邦平时自然也很热闹,不过今天这样算是特例。”
“哦难道有什么节庆活动”·“比节庆还叫人开心呐赫安·苏维塔将军剿灭了一群在附近海域作乱好些年的海盗,今天是他凯旋的日子”·银海鸥旅馆坐落于赞诺底亚著名的海滨大道旁,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尖晶海湾。
大道环绕海湾,连接海港和元老院·海湾这一头是商港,另一头则是军港··海滨大道张灯结彩,人头攒动,仿佛整座城市的居民都涌到了这条路上·城市卫队在街边拉起绳索,驱赶人群后退,却仍然时不时有胆大者钻过绳索,跑到街心。
人人口中狂热地呼喊赞诺底亚与赫安·苏维塔将军的名字·一面手工刺绣的赞诺底亚红蓝双色旗被人们挨个传递,如同一艘船漂过人群的海洋··“这么多人……”恩佐讶异地低语。
“可不是么苏维塔将军一回来就要去元老院报告,海滨大道是他的必经之路,大家都聚在这儿,等着一睹他的风采呢”·“这位将军居然如此受人爱戴。”
“当然啦”老板娘眉飞色舞,听见一个外邦人夸赞他们的将军,她比自己听到赞美还要高兴,“将军年轻有为,又为城邦立下汗马功劳,谁能不爱戴他。
据说,”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执政官今年任期届满,元老院有意推举苏维塔将军担任新执政官”·街上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三个人连忙挤到窗边向外望去··一列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海滨大道西边而来,每个人都身着深红色军服,胸前挂着明蓝色的绶带,手持武器,靴子擦得锃亮,军容之壮丽令人叹为观止。
一名军官打扮的男子骑在白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长矛·围观人群不断将花瓣洒在他身上,一时间,海滨大道仿佛成了繁花飘落的庭园·人群中的少女向他抛去热情的飞吻,就连老板娘都未能免俗。
军官对纷纷扬扬的花瓣和尖叫的少女视若无睹,不知是故作镇定还是早就习以为常··队列接近银海鸥旅馆时,老板娘匆匆向两位客人道歉,激动地跑下楼,钻进人群中,凭借她粗壮的体型挤到最前面,以便在最近距离观看苏维塔将军。
恩佐和朱利亚诺显然没她那般兴奋,只是饶有兴味地倚着窗户,等待将军的队列打旅馆前经过··“这位将军深孚民望,就算当选执政官也不稀奇·可惜,城邦中并非人人都爱戴他。”
恩佐嘴角一弧,颇带嘲讽··“此话怎讲”·恩佐朝人群中一指·朱利亚诺眯起眼睛,寻找他的目标,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
两个带着金色面具的人混在人群中,远远观望苏维塔将军的队伍·虽然他们也挥手致意,却显得没有周围人那么兴致昂扬··“缄默者”朱利亚诺低呼。
“看来,这座城市里有人想要大英雄苏维塔的命呢·”恩佐玩味地摸了摸下巴··朱利亚诺转而看向他:“那我们……”·“不关我们的事,别插手。
所有的缄默者都亲如手足,除非必要,别妨碍你的兄弟姐妹做事·”·朱利亚诺默默点头,心中却有些酸楚·苏维塔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前程似锦,还受人喜爱。
一想到他会丧命于刺客之手,朱利亚诺便难过不已·但他很快将这种伤感驱除出心底·他和那两名缄默者一样,也是来杀人的·既然他不为自己的目标而感到伤心,那就不要为苏维塔遗憾。
“别管苏维塔了·我们已经到了赞诺底亚,下一步怎么办”朱利亚诺问··“想办法不引人怀疑地接近费尔南多·因方松,寻找他的弱点。
切记,我们不单单要杀他,更要找出他和博尼韦尔勾结的证据·不要让仇恨蒙蔽你的双眼,朱利亚诺,别把自己当成一个复仇者·你不是为了私仇而去杀费尔南多·因方松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为了完成委托人的愿望,为了侍奉真实与虚饰之神。”
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朱利亚诺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两人复又望向窗外·苏维塔将军的队列已从银海鸥旅馆门前经过,留下满地的花瓣。
人群中的两名缄默者似乎察觉到了恩佐的监视·他们向楼上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然后迅速消失在人海中··“我有个问题,”朱利亚诺说,“如果两个缄默者的任务互相敌对,他们不得不为此而拔剑相向,那该怎么办”·“要么有礼有节地退开,要么至死方休地厮杀。
真希望我们和那两位弟兄将来的道路不要交汇·”说着,恩佐碰了碰胸前的圣徽,“然而诸神并不总会回应信徒的祈愿·祂们甚至爱开恶劣的玩笑。
你不能用凡人的标准去衡量神·”·“我觉得我们和他们不会碰上·”朱利亚诺说,“苏维塔将军和费尔南多有什么关系呢”·“希望如此,朱利亚诺。”
恩佐轻声说,“希望如此·”·第35章 庆功晚宴·“苏维塔将军,好久不见您的旗舰尚未到港,您英勇战斗的故事就传遍赞诺底亚的大街小巷了”·“费尔南多·因方松议员。
能得到您的称赞是我的荣幸,但我不得不说,传言夸大其实了·”·赫安·苏维塔将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一只水晶酒杯,身处衣香鬓影的宴会场,却如同身在军营般严肃。
这是元老院举办的庆功晚宴,庆祝那帮穷凶极恶的海盗覆灭,庆祝赞诺底亚的海上商路恢复和平,庆祝赫安·苏维塔将军平安归来,可将军本人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早上返回赞诺底亚,向元老院陈述战斗经过,接受表彰,下午则去慰问战死将士的家属·他是平安回来了,很多人却葬身大海·庆祝功勋的宴会华丽铺张,但是舞池中的男男女女有几人会记挂那些牺牲者·面前这位费尔南多·因方松议员就是那些男女其中之一。
他的家族历史悠久,几乎和赞诺底亚一样古老,元老院中始终有一个席位为他们家族而保留,是以他年纪轻轻就能跻身赞诺底亚的最高阶级·他相貌堂堂,双眸翠绿,鼻梁高挺,一头暗金色的卷发,没有追随时尚染成彩色。
他就像赞诺底亚许许多多贵族公子哥儿一样,所以苏维塔对他既无好感,也无恶感·只不过有时费尔南多说话时,双眼中会爆出一股灼人的热量,仿佛他心中极为渴求什么,如果得不到所求之物,内心的烈焰就会焚毁一切。
但那种能量往往转瞬即逝,苏维塔认为自己看错了,或者费尔南多只是心情不佳,所以眼神有些狠戾··年轻的议员从路过侍者所端的托盘中拿了一杯酒,抿了一口,转头朝苏维塔笑道:“将军,这个月二十五日,我要举办一场假面舞会,这是我们家历来的习惯,每到雾月末都要举行舞会。
不知我能否有幸邀请您大驾光临”·苏维塔讨厌跳舞和宴会·他不明白一群人牵着手在舞池中走来走去有什么意义·但为了社交圈中的名声,他不得不这么做。
费尔南多·因方松的宴会在赞诺底亚很是有名,宴席上的佳肴和美酒就像流水一般源源不断,请来的乐队都是当年最出名的艺人,宾客总能满意而归·苏维塔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除了自身的好恶)不去参加。
“感谢您的邀请,能参加因方松议员的宴会,是我的荣幸·”·费尔南多面露喜色:“那么明天我差人将请柬送去您府上,请您务必赏光·”·苏维塔点点头,同费尔南多寒暄几句。
年轻议员换了杯酒,很快被一群聚在一起聊天的贵妇吸引了注意力·他对费尔南多微微颔首,表示暂别,然后走向那群贵妇,用一句俏皮话巧妙地插进了她们的交谈。
贵妇们的衣饰像南国的鸟儿一样华丽,也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被费尔南多的笑话逗得前仰后合··另一名贵族议员来到苏维塔身边,先说了一堆庆祝胜利的套话,接着低声问道:“将军,刚才因方松议员对您说了什么”·“没什么,我有幸受他邀请参加月底的宴会。”
“啊……您一直出征在外,想必还没听过那则传闻吧”·“什么传闻”苏维塔皱起眉。
“因方松议员的表亲,也就是梵内萨城邦的萨孔家族被指控叛国,如今已经全部伏法·”·“这是我头一回听闻此事·不过我想,两个位于不同城邦的不同家族,即使彼此之间有亲缘关系,也不至于让一个家族的罪行株连另一个家族吧。”
“的确,萨孔家族在梵内萨的所作所为,同赞诺底亚的因方松家族没有关系·但是我听说,萨孔家族的叛国贼被剿灭的那一天,因方松议员刚好出门远行了,难道他是去了……”·“议员,没有证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贵族议员干笑两声,岔开话题,讲了几件城中新近发生的趣事,然后一脸无聊地告辞了·苏维塔拿起另一杯酒,离开宴会厅,来到外面的花园透气·他注意到修剪整齐灌木后面晃动着衣冠不整的人影。
宴会最后往往会演变成男欢女爱的场所·将军叹了口气,离开灌木,走向喷泉,盯着地面,以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忽然,他与一个人撞了满怀·他刚想道歉,却被眼前这人的外表震慑住了——此人身披一袭黑袍,若不是苍白的肤色,他几乎同夜色融为一体;他的耳朵又细又尖,与普通人大相径庭。
苏维塔立刻联想到了传说中的古代种族:精灵据说精灵都有这样的尖耳朵这家伙是什么人·苏维塔本能地拔剑,这才意识到他根本没把剑带在身上。
黑衣人做出噤声的手势,苏维塔立刻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黑衣人纤细的手指按在苏维塔的眼皮上·将军的身体摇晃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将军苏维塔将军”·一个清脆声音浮现耳畔。
苏维塔猛然睁开眼睛·他正置身花园的喷泉之畔,一名穿阿刻敦风格长袍的短发女子正关切地望着他·女子年纪很轻,从衣着来看,像一位学者,双手戴着长及手肘的丝绸手套。
“将军,您没事吧您的脸色好差……”·苏维塔额上沁出冷汗·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走进花园,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站在了喷泉旁边。
记忆仿佛出现了一段空缺,任凭他怎么回忆都无法填补那段空白··“我没事……多谢关心·”他对那女子说,“只是有些疲倦。
今天一天都马不停蹄,根本没空休息··短发女子笑了:“您别太劳累自己·”·“我失陪了·”苏维塔告别女子,匆匆返回宴会厅。
短发女子目送他离去,接着走向花园一侧·那儿聚集着几名和她同样打扮的阿刻敦学者,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的中心是一位年长妇人,说话的时候,学者们对妇人毕恭毕敬。
短发女子问候了他们,加入讨论·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知识的追寻者”费尔南多·因方松议员不知何时来到花园中,夸张地向学者们鞠躬,“我发现几位当中多出了两张陌生面孔,不为我引见一下吗”·一名学者说:“您来得正好,我正要为您介绍。
这位是狄奥多拉女士,阿刻敦大学的龙族学教授·她今天刚刚抵达赞诺底亚,硬被我们拉到晚宴上·这位女士是她的学生——康斯坦齐娅·”·费尔南多礼貌地亲吻了两位女士的面颊。
“龙族学听起来真是一门奇妙的学问”他说··“我们研究龙族的生态、历史和文化·”狄奥多拉女士微微一笑,似乎不打算长篇大论地介绍自己的研究内容。
“什么风将两位龙族学者吹到我们这座小城呢我记得您的这几位朋友都是天文学学者,受邀前来赞诺底亚交流学习·您也是来交流的吗”·“不,我在最近的研究中发现一个难题,需要从天文学的角度测算解答,但是最优秀的天文学学者都去赞诺底亚了。
于是我们干脆也跑到这儿来了·”·“您为何不等他们回去,或者依靠书信往来呢”·“那样太慢了,”康斯坦齐娅抢着回答,“我们不能等。”
她的老师瞪了她一眼,警告她不要乱说话,然后转向费尔南多,和颜悦色地回答:“我们求知心切·探寻真理的道路半点也耽误不得·”·“真教人钦佩,正是有了你们,人类的学识才能不断前进。”
他的恭维很是受用·几位学者都被他夸得飘飘然了·费尔南多趁势抛出他的真正问题:“本月二十五日,我打算举办一场假面舞会,不知各位可否赏光”·学者们彼此交换质询的眼神,最后狄奥多拉女士答道:“感谢您的盛情,我们很荣幸能参加您的舞会。”
“那么我明天差人将请柬送去各位下榻的宾馆·”·接着,费尔南多又夸赞起了学者们广博的知识,请他们务必传授自己深奥的知识·康斯坦齐娅在心里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个公子哥儿的心思她一清二楚,不过就是想叫他们去舞会上为他增光添彩、显得他交游广阔罢了,才不是他真的对知识感兴趣·她听得无聊了,干脆离开这个小圈子,向宴会厅走去。
几张长餐桌摆在宴会厅角落,上面堆满了山珍海味·一个褐发青年正站在桌边大快朵颐·他穿着不合身的礼服,每隔一会儿就要拽一拽绷得死紧的衣领·他对于社交和舞蹈毫无兴趣,便把精力都用在消灭食物上。
康斯坦齐娅会心一笑··“安托万”·褐发青年转过身,匆忙擦去嘴角的奶油:“康斯坦齐娅小姐”·“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呢”她瞟了一眼安托万面前的食物残骸,“这里有好多漂亮姑娘,你怎么光顾着吃东西呢”·“我哪能跟那些贵族小姐说上话。”
安托万撇撇嘴,“你们不该带我一起来,我觉得跟这里……格格不入·”·“你要是不来,怎么会知道自己不喜欢这儿呢”·“还不如不知道……”他叹了口气,“宴会好无聊,真是受罪……”·“你还有的受呢老师刚才答应了别人的邀请,这个月月底要去参加一场假面舞会。
你当然也得跟着去”·“什么不要啊”·“这可轮不到你做主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受我们雇佣的护卫,我们走到哪儿,你就得跟到哪儿。”
安托万为了达成死去的学者扬尼斯的遗愿,千里迢迢将他的笔记带给他妹妹康斯坦齐娅·但此时康斯坦齐娅和她的老师正准备启程去赞诺底亚·康斯坦齐娅迫切地想知道哥哥的遭遇,于是干脆雇佣安托万当护卫,拖着他一路来到赞诺底亚。
一路上,安托万都在重复他在舍维尼翁山的见闻,讲了一遍又一遍·康斯坦齐娅做了许多记录,问了好多安托万压根回答不上的问题·到了赞诺底亚,他们又被其他学者带着一道出席庆功晚宴。
安托万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康斯坦齐娅只好给他借来一套礼服,不太合身··“我真怀念在外面旅行的日子·”安托万咕哝,“要是‘他们’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你说的‘他们’,是指你在庞托城遇到的三位朋友”康斯坦齐娅问··“是啊·雷希是吟游诗人,常去贵族的城堡、宅邸中表演,他在这儿肯定如鱼得水。
恩佐和朱利亚诺一看就是常去参加宴会的人·有他们在,我肯定不至于这么无聊·”安托万又叹了口气,“他们现在在哪儿呢”·第36章 再度相逢·朱利亚诺脸上涂着油彩,身穿一件由几十种不同颜色布料拼缀而成的夸张戏服,手持一支竹笛,假扮成一名街头艺人。
赞诺底亚的市集中到处都是艺人,他混在其中,就像森林中的一片绿叶般毫不起眼··缄默者的训练给了他很大帮助·他吹笛子,玩杂耍,向观众吆喝,说几个群众喜闻乐见的下流笑话,宛如一名真正的街头艺人一样熟练,甚至收获了好些赏钱。
不过他真正的目的可不是卖艺赚钱·费尔南多·因方松家的宅邸位于市集东侧,平时有不少仆人到市场上闲逛购物·朱利亚诺和恩佐潜伏在集市中,伺机打探情报。
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他没等多久·城市大钟才敲响九下,他便眼尖地发现了一名身穿因方松家族蓝色号衣的仆人骑马经过集市·仆人的口袋中露出信封一角。
看来他是位信使·不过从他不紧不慢的速度可以看出,那并非什么急件,大概只是普通书信·但能截获一封从因方松府邸出来的书信,总是有帮助的··朱利亚诺向观众深深鞠躬,弯腰捡起地上抛洒的硬币,意思是“表演已经结束,多谢各位捧场”。
同时,这也是发给躲在广场旁楼房中的恩佐的暗号,表示“准备行动”·如他所料,对面一间房屋二楼的窗帘无风而动,那扇窗户正位于信使的必经之路上方。
朱利亚诺莞尔一笑··信使哼着小曲,浑然不觉人群中一名吹笛艺人正悄悄靠近·当他经过某扇窗户下方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叫喊:“下面的,当心”接着,一大盆水从天而降。
信使破口大骂,连忙操控受惊的马儿躲避··“你他妈没长眼啊”·楼上的人回敬道:“我不是叫你当心了吗你是聋子啊”说罢,窗户“砰”的一声关上。
信使一肚子火·类似的事情赞诺底亚城邦中每天都在上演,总有无辜的路人遭殃·被水泼中还算走运,更糟糕的是,有些人甚至会向窗外倒夜壶……他摸了摸口袋,信件还在,他躲得快,衣服也没湿。
谢天谢地··信使丝毫没察觉,当他忙着闪躲头顶的灾难时,一名街头艺人路过他身边,摸走了他口袋中的那封信,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回一张白纸·除非他将信拿出来确认,否则根本发现不了信件已被调包。
朱利亚诺将书信揣进怀里,闪身进入旁边的一条暗巷·他必须赶在信使抵达目的地之前读完这封信,再把信放回信使身上·暗巷中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通向房屋二楼。
他风一般推开门,跑上楼梯·恩佐在二楼等他··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即使白天也昏暗无光·恩佐点了一支蜡烛·他坐在烛光中,目光落在朱利亚诺手中的书信上。
“干得不错·”刺客微微一笑··朱利亚诺也扬起嘴角·只要是恩佐的夸奖,不论多么微不足道,都能让他欢欣雀跃半天··书信上封着红蜡,蜡上盖着因方松家族印章,一旦拆信就会破坏封蜡。
不过这对朱利亚诺来说压根构不成障碍·如何巧妙地刮开封蜡,再天衣无缝地粘回去,亦是缄默者的必修课·朱利亚诺手腕一抖,袖中滑出一枚锋利的铁片,打磨得极薄,甚至可以用来刮胡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封蜡整个刮起,打开信·信纸是淡金色的,洒了高级香水,香气扑鼻,熏得朱利亚诺直打喷嚏··“信上写了什么”恩佐问。
“这是一封请柬,邀请来自阿刻敦大学的学术交流团去参加费尔南多·因方松举办的假面舞会·”·“时间呢”·“雾月二十五日晚六点。”
两人对视一眼·假面舞会这岂不是一个行刺的大好机会届时每个人都将戴上面具,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
“信使要走远了·先把信放回去·”·朱利亚诺颔首·恩佐拿出一瓶特制的炼金术粘合剂,涂在封蜡底下·朱利亚诺折好信纸,谨慎地将封蜡粘回去。
整封信从外表看完好无损·他和恩佐下了楼,在集市南边的一条路追上了信使·这条路上行人不多,不像市集那般易于隐藏,总不能再泼一次水··朱利亚诺发现几个小孩在路边玩耍。
他摸出腰间的竹笛,奏出一首欢快童谣,很快便吸引了小孩的注意·他又抛出一把糖果,那群小孩便老老实实地围着他又叫又闹·朱利亚诺一边吹笛,一边引导孩子走向信使那边。
果不其然,叫嚷的孩童惊吓了马匹·信使大骂着赶走小孩·此时,恩佐幽灵般经过他身旁,出手速度快如闪电,不到一秒钟便取走了信使口袋里的白纸,将书信放了回去。
信使浑然不觉,只当自己今天格外倒霉,既遭泼水,又遇顽童··待信使走远,朱利亚诺用糖果打发了小孩,与恩佐在街道另一头汇合··“假面舞会是个绝好的机会。”
朱利亚诺说·两人钻进一条小巷,打算从小路返回银海鸥旅馆··“的确·但对方不是傻瓜,肯定明白假面舞会的风险·他一定布下重重守卫。
混进舞会可不是那么容易·”·恩佐突然停步·一个人挡在他们前方·那人戴着金色面具,全身笼在一袭沙青色的刺绣长袍中·他们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背后的路也被堵住了——一名戴银色面具,穿绛红色双排扣礼服的人截住了他们的退路。
是缄默者··朱利亚诺拔出插在靴子里的短刀,但恩佐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日安,两位朋友·”恩佐的手指勾住颈上的金链,拉出藏在衣领皱褶下的圣徽。
戴金色面具的缄默者长叹一声:“你果然和我们一样·”·“你们是不是存有什么误会”·银色面具说:“从昨天起我们就在注意二位了。
我怀疑你是来阻挠我们的·”·“我们有要务在身,你们也是·那何不把话说明白”·“我们不能泄露雇主的计划。”
缄默者的第一法则:不可背叛雇主··“但也不能无故阻挠同伴·”恩佐说··缄默者的第二法则:不可出卖同伴··“告诉我,弟兄,我们的道路会彼此交叉,彼此矛盾吗”金色面具问。
如果缄默者的任务互相矛盾,那么他们只能二选其一:要么双双放弃,要么厮杀到底··恩佐垂着头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地说,至少我们的目标并不相同。
你们要杀苏维塔将军,我们的目标另有其人·”·缄默者的第三法则:不可说谎··“能告诉我那人的名字吗”金色面具问。
“不行·”·“我们大可以互相帮助·”·“不需要·”·“如此傲慢,真不像缄默者该有的行事风格·”·“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不妨碍你们,你们也别插手我的事·咱们各走各的道·”·“够公平·如果最后我们不得不兵戎相见,那也只能说是诸神的旨意·”·金色面具伸出手。
恩佐严肃地握住他的手,然后侧身闪到一旁,让金色面具通过·朱利亚诺有样学样·两个戴面具的缄默者退向小巷另一端,金色面具大大方方地背对他们,他的同伴则警惕地倒退,似乎害怕恩佐会背后偷袭。
“走吧·”恩佐揽住朱利亚诺的肩膀··“他们真的要刺杀苏维塔将军”学徒问··“当然·而且恐怕和我们动手的时机一样,都是在假面舞会上。”
“那我们……”·“只要他们不干涉我们的事,那么我们也不用管他们·现在我们得专心考虑如何混进舞会·你对因方松家族的房子熟悉吗”·“上次去是好几年前的事,不过大致还记得,我可以画一张地图。”
“很好·”·“因方松家族的秋季舞会很有名,每年都要举办,赞诺底亚城邦的各界名流几乎都会受邀·当然了,我是没参加过,我父母倒是几乎每年都去。”
一想到费尔南多邀请自己父母时那张虚伪的笑脸,朱利亚诺就觉得恶心··“你对那个舞会了解多少”·“不多,都是从我父母口中听来的。
宴席一向奢华·因方松家族经营造船厂,十分富有,从来不在这方面吝惜金钱,食物酒水都要最好的,还会邀请当年最当红的艺人……”·他们走出小巷,来到一条宽敞的大街上,视野一下子变得明朗开阔。
熙熙攘攘的人声混杂着鱼腥、皮革味、香料的芬芳和海风的咸味扑面而来··“艺人……”恩佐嘟囔··“怎么了宴会上总得有人表演吧。”
“我想到我们该怎么混进去了·”·朱利亚诺不解地望着他··恩佐指向前方:“瞧,那不是我们的熟人吗”·人群中现出一抹白色身影。
与旁边庸庸碌碌的行人相比,那人简直堪称鹤立鸡群·他牵着一匹马,马鞍上挂着一只长形包裹,露出鲁特琴一角·马的主人身披一尘不染的白袍,走动时,动作充满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流畅和优雅,他的长发像千万根精纺的细纱般雪白、轻盈,随着他走动时掠起的风而飘舞摇晃。
这样优美而独特的人,世上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了··“雷希”·第37章 交易·“想不到能在离罗尔冉如此遥远的异邦与二位再会,真是奇缘啊。”
吟游诗人雷希被恩佐请到银海鸥旅馆二楼,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堆靠垫中间,享用老板娘送来的点心和饮料·老板娘送食物来的时候,不注地打量吟游诗人,被诗人发现后,她的视线又在恩佐和朱利亚诺之间徘徊游移。
恩佐在搞什么呢老板娘思忖·他已经有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学徒,居然又勾搭上一名美貌的诗人胃口也太大了吧·三位当事人自然不晓得老板娘的困惑。
遣走这位热衷于编排客人之间各种爱恨情仇的妇人后,恩佐立刻关上门,坐在雷希面前··“许久不见,您一切都好吗”·“就那个样吧。
两位似乎过得不错”雷希环视豪华的套间,“这么舒适的住所,我区区一介吟游诗人可是想都不敢想·”·“您大可以和我们一起住。”
“多谢,但我已经租下了码头旅馆的一个房间·”·“什么风把您吹到赞诺底亚”·吟游诗人慢吞吞地将老板娘送来的糕点撕成小块,淋上蜂蜜:“大概是约德海岸常刮的西风吧。”
“您真会说笑·”·“我一直想游历伟大的约德诸城邦,便随着一艘商船南下,来到赞诺底亚·听说这儿气候温和,冬季雨水充沛,不若北方那般严寒,作为一个四海为家者的过冬之地相当不错。”
“您莫非想在这儿施展才艺,博得某位恩主的垂青,安逸地度过冬天吗”·“当然,对于我们这种人,这样过冬才是常态。”
吟游诗人周游列国,行走四方,向来居无定所,但是一到冬天,道路积雪结冰,旅行就会变得很困难·通常吟游诗人都会寻找一位贵族或乡绅做东,这样整个冬天就能待在温暖舒适的城堡或是庄园中,既无衣食之忧,又能施展才华。
春季来临时,吟游诗人会带着鼓鼓囊囊的钱包辞别恩主,重新踏上旅途··贵族乡绅们也喜欢留一位有趣的艺人在家中表演·居住乡野的大小领主冬季缺乏娱乐,招揽旅行艺人是最好的方法。
在某些国家,冬天是所谓的“社交季节”,从春天到秋天,贵族乡绅们忙于产业和生意,到了冬天,终于有时间展开社交(顺便炫耀一年来积累的财富和见闻)。
他们会在秋季离开家乡,来到首都或是某座大城,然后一连数月都在各种晚宴、舞会和沙龙中流连·此时对各类艺人更是求之若渴·一到秋末,数不清的马戏团、乐团、歌手、杂耍艺人和吟游诗人便会聚集到城市中,大家各展才华,寻觅生意机会。
在朱利亚诺的家乡梵内萨城邦,冬天甚至还会举办音乐竞赛,在竞赛中拔得头筹的乐手或歌者,就会成为当年最炙手可热的明星,来自各个宅邸的邀约会让他们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朱利亚诺明白恩佐的意图了·雷希是位优秀的诗人,假如他在赞诺底亚一展头角,说不定能有机会受邀前去费尔南多的舞会上表演·他们跟着雷希,就能光明正大混进宴会场了·恩佐问道:“您是否有意跟我们组建一支乐团当然,表演的酬劳我和朱利亚诺一分也不要,全部归您。”
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雷希对这个惊世骇俗的提议没表现出分毫惊讶,继续摆弄他的糕点:“您居然会对音乐和诗歌感兴趣我还以为您只在乎自己的生意。”
“这也是生意·”恩佐微微一笑··雷希挑起眉毛:“您要把生意做到哪儿去呢”·“费尔南多·因方松议员的舞会上。”
朱利亚诺目瞪口呆·他以为恩佐会找几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搪塞甚至是蒙骗雷希,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话说回来,缄默者不可说谎,恩佐就算想蒙骗也蒙骗不了。
“您要参加他的舞会,何不直接走进去”·“我们的身份有些不方便·”·“所以您想加入‘我的乐团’。
当这位费尔南多·因方松邀请我去表演时,你们也会同去,对吧”·“您是个聪明人,想必不用我赘述·”·雷希放下了手里的蜂蜜罐:“那么您倒是说说,我为何要帮助你们”·恩佐沉吟片刻,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硬币,丢给朱利亚诺:“去街尾的店里买一包糖果回来。”
“……啊”朱利亚诺接住硬币,茫然地看着刺客,“糖果”·“快去·”·他明白了。
恩佐故意支开他,不想让他听到接下来的谈话·他很不满·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恩佐难道信不过他但转念一想,恩佐行事总有他的道理,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于是年轻学徒将硬币揣进怀里,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楼下的老板娘一边哼歌一边擦洗杯盘,压根没注意到一道影子从自己身边溜过··恩佐站在窗边,遥望朱利亚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西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压了过来·快下雨了·雷希心不在焉地品尝新鲜果汁··“开诚布公吧,”恩佐头也不回地说,“您出现在这儿绝非巧合。
您跟踪我们·”·“没那回事·您想多了·”·“您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是个书写传奇的吟游诗人,哪里有故事,哪里就有我。”
“赞诺底亚会发生什么故事吗”·雷希用杯子遮挡嘴巴,但恩佐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笑意··“我似乎已经置身其中了。”
恩佐在他面前坐下,从衣服中拉出他的圣徽·他解开链子,将圣徽平放在手掌上·“诸神在上,我不会说谎,您大可以相信我的诚意·”·“我是个不信者。”
“是吗”·雷希笑了笑,没有作答··“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吧·您帮不帮我们这个忙”·“那我也只能说:我为何要帮你们”·“所有的钱都归您,我还能另外支付一笔。”
“钱财于我没有多大意义·”雷希倾身向前·他的笑容让恩佐联想起毒蛇·“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你们走到哪儿,哪儿就会遍洒鲜血。
你们以死亡为生·”·“杀戮是我们的工作·您只需要帮我们混进去就行了·”·“但我会被当成你们的帮凶·”·“您不会。”
恩佐笃定地说,“因为我们不会被抓住的·”·“永远别以为自己能预知一切,生意人·”·“您书写传奇,跟我们在一起,您能亲眼看到故事是如何发生和结局的。”
雷希放下杯子,十指指尖相碰·“英雄才有传奇·你们不是英雄·你们只是杀手·你们没有什么传奇·”·恩佐突然觉得掌中的圣徽变得沉重不堪。
“那么您想要什么”·雷希好奇地望着他的圣徽,似乎想摸一摸,但又犹豫了·“我是个不信者,我很想知道,您和您所谓的‘诸神’真的有交流吗”·“当然。”
“您的神是怎样的神我读过爱丽切·伊涅斯塔的著作……啊,她真是位有趣的人·她说杀手就像一样工具,一把武器,一个人用刀杀了人,应当受罚的是这个人,而非他的刀。
所以刺客杀了人,也不应当受到惩处·但是爱丽切也说,杀人者应当受罚,折断一柄刀则不用·所以杀死刺客的人不应当以杀人罪惩处·你们又是怎么想的呢你们的哲人也好,神明也罢,根本没有把你们当成‘人’,而是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随意使用,随时丢弃。
这样的哲人,你们还愿意尊崇她这样的神明,你们还愿意侍奉祂”·恩佐眸子一黯:“这个问题,古往今来已经有很多人论述过了,我建议你去看约安尼斯·马朗斯的……”·“我不想知道别人的观点,只想知道你的。”
恩佐收拢手指,握住冰冷的圣徽·不论他碰触圣徽多久,这块金属从来不会染上人类的体温·“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他说,“在诸神眼中,所有人都是工具,都是棋子。”
“而你们居然愿意去膜拜这样的神”·“您不能用凡人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诸神·这世上有的人活得连一件工具都不如,跟他们相比,我们已经算好了。
神并不是你想象中完美无缺的存在,既然祂们是对立的孪生子,那么每位神明都不可能是完美的,祂们每一个都有缺陷,祂们行事乖张,毫无常理可循,和凡人一样变化多端……但这就是这个世间的样子,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
“听上去真是悲观·”·“古代帝国尊崇龙神,也如龙神一样相信宇宙间存在着不可名状的神秘力量,支配着所有人的命运·这岂不也是一种悲观的宿命论吗”·雷希又笑了。
这次他的笑容带着悲伤··“这么说,您也只把自己当作工具”·“是的·只是一件杀人的工具·”·“那么我使用这件工具也没关系吗”·“需要我替您做什么吗”·“不是你。”
雷希指着恩佐,“是你的学徒朱利亚诺·”·听见朱利亚诺的名字,恩佐的神情不像先前那样镇静自若了·“您要他干什么他还在学习,还不能独立地……”·“噢,我相信您把他调教得很好。”
雷希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几乎变成耳语,“我早就发觉你们的关系了·您的训练可不仅仅是在剑术上,对吗我相信这位小友在各个方面都接受过您的‘悉心指导’。”
恩佐不置可否··“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品尝一下您辛勤耕耘的硕果吧·”·“你……”·“让他陪我一晚,”雷希说,“我就答应您的请求。”
恩佐默不作声地瞪着吟游诗人·窗外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而过,海湾上波涛起伏,船只随之颠簸摇摆·赞诺底亚秋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一道闪电掠过天空,照亮恩佐的侧脸,同时将他的另一半面孔没入无边黑暗之中。
他握紧圣徽,直到金属边缘硌痛他的手掌··“成交·”·第38章 交易2·朱利亚诺没买到糖果··走到半路,天空已经阴沉得让人不寒而栗。
当地人知道即将到来的秋季风暴的可怕之处,纷纷躲进房屋·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糖果店早已关门·朱利亚诺摆弄着恩佐给他的银币,感到一阵焦虑,似乎不把它花出去就无法排遣心中的苦闷。
隔壁的一家调味料店还开着张,于是朱利亚诺进门买了一罐蜂蜜·老板油腔滑调地自卖自夸,说这是秋季最好的蜂蜜,美味得以至于养蜂场时不时遭到熊的袭击云云。
朱利亚诺没耐心听他胡扯,将蜂蜜罐挂在腰上,付完钱便离开了··恩佐故意支开他,所以他应该在外面多转一会儿,等他们谈完再回去·可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两人谈话的内容。
暴风雨快来了,他早点儿回去,然后“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恩佐想必也不会怪罪他··他回到旅馆,问老板娘雷希还在不在·老板娘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迟疑地回答:“还在……我想……应该还在吧。
反正没见他离开·但他要是像你一样神出鬼没,那就说不准了·”·朱利亚诺窃喜着上楼,为自己的潜行技术而暗自高兴·他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猫一般偷偷溜到信天翁套间门口。
他想,或许就连恩佐都察觉不了他已潜伏在门口··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房间中的声音·一开始只能模糊听到两个人在说话,然而一旦他静下心来,声音便逐渐清晰。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在诸神眼中,所有人都是工具,都是棋子·”·“而你们居然愿意去膜拜这样的神”·“您不能用凡人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诸神……”·呃,他原本以为两人正在就报酬讨价还价,没想到他们居然在讨论这么深奥的神学问题……恩佐平时授课时也很喜欢跟他讲这些,什么爱丽切·伊涅斯塔的哲学啦,真实与虚饰之神的教义啦,但朱利亚诺从来只把它们当作一种客观的知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信奉这一套。
两人的话题很快歪到另一个方向··“需要我替您做什么吗”·“不是你·是你的学徒朱利亚诺·”·听见自己的名字,朱利亚诺心中一凛。
雷希要他干什么难道吟游诗人也会结仇,要他去杀某个人吗·“……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品尝一下您辛勤耕耘的硕果吧。”
“你……”·“让他陪我一晚,我就答应您的请求·”·朱利亚诺瞠目结舌·雷希……没病吧这什么意思他当吟游诗人是朋友,而这位“朋友”居然想睡他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但是听他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像在开玩笑……难道他是认真的·雷希到底想干什么测试恩佐的底线还是真的对他……他一直以为吟游诗人对人情世故非常淡漠,怎么会对他有所觊觎·他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好、好吧……就算雷希不是他想象中的正人君子,恩佐也一定不会答应这种可耻的要求……不,根本就是要挟恩佐绝不会让他出卖身体以换取达成任务的捷径·他贴紧门板,生怕漏听半个字。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像诸神掷下的长矛,刺穿了朱利亚诺的心脏··他听见了恩佐的回答··闪电之后又是几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朱利亚诺慌不择路地冲下楼梯。
他的耳朵里隆隆响个不停,但反复回响的不是雷鸣,而是恩佐的声音··他说“成交”··霎时间,滂沱大雨便浇透了整座城市·朱利亚诺顾不上老板娘的劝阻,冲进暴风雨中。
冰冷的雨水浸湿他全身,却无法浇熄他胸中愤怒的烈焰·他丝毫不觉得寒冷,只觉得怒不可遏·恩佐出卖他恩佐用他的身体和别人做交易他怎么能他怎么敢他怎么这样……·狂风暴雨宛如千万柄铁锤,无情地捶打朱利亚诺的身体。
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内心的苦涩已然超越身体的痛楚,支配了他的一切·他觉得这么无助·就像他从家里逃出来,在梵内萨的街道上没命奔跑的那个夜晚,当时他失去了一切,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然后他遇到了恩佐··他曾以为自己被恩佐抛弃,绝望地想要独自挑战博尼韦尔总督,后来他知道那只是他的过度妄想·恩佐决不会抛弃他··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可如今他觉得,恩佐还不如就在那时弃他而去,也好过……好过把他交给别人。
有人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从风雨如晦的街道拖到安全舒适的屋檐下·朱利亚诺浑身湿透,像刚从海里爬上来似的·头发上不断滴落水珠,刺痛他的眼睛·有人递给他一条毛巾。
他机械地接过,擦干脸和头发,然后才发现帮助他的正是雷希··吟游诗人面带一贯的淡漠神色:“你怎么在外面淋雨”·朱利亚诺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都是因为你·他心说·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没什么……”他咕哝··“我和恩佐已经谈完了,你上去吧,他在等你。”
说完,吟游诗人拉起兜帽·他没打算等恶劣天气过去,而是径直走进风暴中·他的衣衫很快便被浸湿,呼啸而过的狂风几乎要将他吹飞,可他丝毫没受影响,仿佛他不是冒着秋季暴风雨艰难前进,而是在细密如织的春雨中闲庭信步。
朱利亚诺失魂落魄地踏上楼梯,每一步都留下一摊水渍·老板娘抓起拖把,嘟嘟囔囔地跟在他身后擦地·虽然不满,可她万万不敢指摘客人的不是·那个吟游诗人肯定跟恩佐发生了什么,噢,始乱终弃的男人她可见多了,否则朱利亚诺不会一脸难过的样子。
可怜的孩子,大概根本没受过这种打击·老板娘用丰富的想象力补完着三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朱利亚诺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恩佐陷在椅子里,托腮沉思。
他的侧脸犹如一尊大理石雕刻,每一条轮廓都由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毫无瑕疵,完美得不似人类·朱利亚诺忽然意识到,或许恩佐从来没把他自己当作“人”。
他从来只是缄默者,只是面具华服下的一个无名幽灵,他的智慧,他的才能,甚或他的身体,全部都是可以使用的工具,可以交易的筹码·他曾用肉体同曼蕾夫人换来一张推荐信,当时他是那么随意,就像拿出一袋金币。
毋庸置疑,他肯定还交换过别的··所以我也是他的筹码吗朱利亚诺想·假使我成为缄默者,我也必须时不时以自己的身体做交易这对缄默者而言是稀松平常的事我和恩佐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一场等价交换,用身体换来缄默者的教育。
所以……一切都只是交易·恩佐发现他进屋,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朱利亚诺发现恩佐的掌心红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你的手怎么了”他沙哑地问··恩佐蜷起手指,遮住伤痕:“没什么·糖果呢”·他居然还记着这个。
朱利亚诺掀开斗篷,解下蜂蜜罐,“砰”的一声扔到桌上·幸好罐子质量过硬,否则肯定遭殃·“糖果店关门了,所以我买了蜂蜜·”·恩佐拧开罐子,闻了闻味道。
罐子封得很紧,并未进水·恩佐用食指蘸取一点蜂蜜,送进嘴里,舌头在指尖灵巧地一转··朱利亚诺喉咙发紧·他曾经这样舔过我的手指·年轻学徒苦涩地想。
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地方·他把我的身体变成这种样子,然后叫我去陪别的男人睡觉··恩佐放下蜂蜜罐·“你湿透了·”·朱利亚诺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刚好下雨。
真不巧·”他总不能直说“我偷听你们的谈话,一时激动冲出门外结果被淋成落汤鸡”吧··“脱掉衣服·”·朱利亚诺迟疑片刻,还是选择遵从恩佐的命令。
他解下湿淋淋的斗篷,扔到一旁,然后是五彩缤纷的戏服(没来得及换掉),里面的衬衣和内衣·脱光上衣后,他扯开裤带·恩佐起身绕到他背后·朱利亚诺不敢扭头,生怕同恩佐对上眼。
他将自己的怒火发泄到衣服上,扯掉裤子,踢掉靴子,最终赤裸地站在房间中央,全身只剩颈上的绿宝石项链··他握住宝石,想把它也一并取下,但是一条柔软的布巾忽然落到他肩上,阻止了他的行动。
“擦干,”恩佐说,“别着凉·”·朱利亚诺接过布巾,马马虎虎擦了几下·为什么关心他怕他生病,不能好好取悦雷希吗·恩佐扯走布巾,重新搭在朱利亚诺肩上,仔仔细细地擦拭。
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生怕弄痛他的学徒·朱利亚诺鼻子发酸·以往他们欢爱结束之后,自己常累得无法动弹,恩佐抱着他沐浴清洁,然后才会这么细心地为他擦拭身体。
现在的情形却迥然不同·恩佐像对待一件珍贵易碎品般对待他,商店老板不也总爱拂拭货架上的商品,让它们保持干净吗·布巾拂过他的肩膀、手臂和胸膛,拂过他的后背,粗糙的感觉一路来到腰际。
恩佐单膝跪地,为他擦干大腿外侧的水珠·刺客的手指掠过他的皮肤,令他一阵战栗··朱利亚诺双腿发软·恩佐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一步,双手撑住桌子,方才稳住身体。
他转过身,刺客无言地逼近,他退无可退,只能坐在桌子上·恩佐摸了摸他的膝盖,分开他的腿,布巾落在他双腿之间,摩擦大腿内侧·他知道恩佐是故意的。
这算什么测试看他是否敏感得能立刻硬起来如果恩佐意图如此,那他成功了·即使再不情愿,朱利亚诺也无法抵抗恩佐致命的抚摸。
他咬紧嘴唇,试图从恩佐手里拽走布巾,遮挡身体,可惜失败了·恩佐将布巾随手一扔,抬起朱利亚诺一条腿,逼迫他半躺在桌子上,接着拉开裤子,掏出自己坚硬的东西,挺身插入。
·第39章 交易3·朱利亚诺痛苦地仰起头·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寻欢作乐,身体也没做好准备,干涩的后*没像往常一样分泌汁水·没有润滑,他疼得厉害,恩佐也前进得十分艰难。
起初他想用蛮力楔进去,贯穿那处柔软的洞穴,然后再慢慢疏导,直到朱利亚诺适应他的侵入·但朱利亚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恩佐只能慢慢退出··“你怎么了”刺客问,“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朱利亚诺擦去泪水,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没办法像恩佐一样伪装成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让你失望了”他冷笑着问。
“你说什么”恩佐不解地蹙眉··“我没法取悦雷希,抱歉,看来你的‘教导’也不是那么成功·”·他听见恩佐呼吸一滞,心中不由地漾起一阵报复的快意。
“你……听见了”·“你没发现我在门外偷听”·刺客摇摇头:“你进步了·”·“在床上却退步了。”
“你听到多少”·“该听到都听到了·”朱利亚诺再也憋不住,语气夹枪带棒,措辞也更加针锋相对,“我听到你把我卖给雷希,换取混进舞会的机会。
我全听见了你们的交易我一清二楚无耻之极,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完,他咬紧牙关·他以为恩佐会发怒,所以做好挨上一耳光的准备,孰料恩佐只是颇为惋惜地啧了啧舌:“你没听到最后。”
“……那又如何”·“我没答应他·”·朱利亚诺屏住呼吸·他们四目相对,朱利亚诺发现光线暗淡的时候,恩佐的双眸会呈现一种极透明的灰蓝色。
这双眼睛怎能藏住那么多秘密·“你什么意思”·“我没答应他·”刺客重复了一遍··“可我明明听见……”·恩佐摊开手掌,向朱利亚诺展示掌心的红色伤痕——边缘规整,似乎被某种圆形物体烫过。
“谎言的惩罚·”他喃喃道···“成交·”恩佐斩钉截铁··雷希玩味地弯起唇角:“我好惊讶·原以为您会找借口推脱,没想到这么干脆。”
“他为了报仇,什么都肯献出,包括他的身体·况且他是缄默者的学徒,拿他的身体做交易,没什么大不了·”·“的确合乎道理,可是你舍得吗我以为你们是……”·“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此话当真您可别事到临头又反悔了·倘若朱利亚诺听见您的话,一定会伤心不已·”·“他早就应该做好准备。”
雷希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陷进一堆软垫之中·他目光如炬,在昏暗的房间中仿佛一对诡谲的明灯·两人谁都没说话·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凄风苦雨的咆哮声回荡于耳畔。
“我劝您还是别勉强了,”吟游诗人揶揄道,“您想让自己的手废掉吗”·恩佐“嘶”了一声,松开手,圣徽掉了出来,露出他掌心一块暗红色的烫伤。
刺客抓住手腕,咬住嘴唇,双眉紧蹙,冷汗滑过他的眼角,宛如一滴泪水,掠过脸颊,最后落在脚下柔软的地毯中··“刚刚您还保证自己决不说谎,才多一会儿您就口是心非。”
恩佐怔忪地望着掌心的伤痕··雷希似笑非笑··刺客用另一只手捡起圣徽·起初他担心圣徽会烫到他·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圣徽依旧冷冰冰的,仿佛刚才烫伤他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恩佐将圣徽戴回脖子上,忽然笑了一声··“您笑什么”·“我觉得自己真可笑·”他摇了摇头,“人们把我们当作武器,我们自己也这么认为,然而我们彼此之间却称兄道弟,相互珍重,发誓绝不背叛。
这到底算什么”·“您拿这个问题去质问您的神祇,祂们会回答吗”·“……不会·诸神没有义务解答人类的疑问。
人类只能拷问自己的内心·”·“有趣·这么说您是借由我来试探自己的底线想看看自己的心意究竟有多么真诚”·“我……”恩佐欲言又止。
“如果您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意,就不会口出违心之语了吧·”·刺客愣了愣,眼神忽然变得清澈·他猛然抬起头,目光犹如一支离弦之箭射向吟游诗人。
“您看得比我清楚,所以您早就知道可您还是故意问出这种问题,让我为难,您不也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吗您想看看我的神究竟能不能约束祂的信徒,能不能制止一个谎言。”
吟游诗人发出低沉的笑声:“关于诸神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古往今来的哲人已经讨论了上百年,我可没有上百年的工夫跟您探讨这个·”·“也好。
我们大可以谈谈别的·但是刚才我们‘成交’的那笔交易就此作废·我已经为此受了惩罚·”·雷希若有所思地卷起自己的一缕银发:“当然。
那么我提个别的要求可以吗”·“可以·只不过这次我会说实话,假如我不想答应,我不会违心地说‘成交’·”·“这次的要求简单多了,您肯定能做到。”
雷希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今后或许有那么一天,您会接到刺杀我的委托——届时请您务必拒绝·”·恩佐扬起眉毛:“就这样”·“什么叫‘就这样’这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
“就算您不说我也会拒绝的·我把您当作朋友,肯定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对您痛下杀手·”·“别以为自己能预知未来,生意人。
也许到时候您会觉得我不死不行,也许委托人出的价码您无法拒绝·所以我才会特意提出要求——不要杀我·”·“我答应您·”·“这次是真的‘成交’”·恩佐碰了碰胸前的圣徽,指尖只感到了一如既往的冰冷。
·“真的·”他说··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朱利亚诺缩在恩佐怀里·他身上光溜溜的,方才因为盛怒,并不觉得寒冷,随着怒意逐渐消退,寒意涌上四肢。
他不得不攀上恩佐的身体以摄取对方的体温··“所以……你最终和雷希约定,他帮我们混进舞会,条件是你将来不会杀他”·“嗯。
如果你耐心听到最后,就不用劳烦我解释一大堆了·”·朱利亚诺的脸顿时涨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我……那种情况下谁还有心情继续偷听”·“那么我就活该挨你的骂”·“我不是那个意思”朱利亚诺将脑袋埋进恩佐怀里,根本不敢看他的面孔,支支吾吾地说,“我以为……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恩佐吻了吻他的发顶,手指温柔地插进他的发丝间。
“没那回事·”他低声说,“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如果雷希要求的是我,我半句反对的话都不会讲,可他要的是你……”·朱利亚诺的心脏猛地一震,声音也因此而颤抖:“你、你在意我,对吗”·恩佐没有回答,而是捧起朱利亚诺的脸,深深地吻他。
朱利亚诺闭上眼睛,热烈地回应恩佐·真奇怪,他刚才还恨不得跟恩佐一刀两断,现在却只想用力抱住他,想他进入自己的身体,同他紧密地合为一体··朱利亚诺向后一靠,手背碰到了桌上的蜂蜜罐,差点把它打翻。
他吓了一跳,急忙去抓,可恩佐比他更快,直接扶住罐子,手指往里面一探,蘸上蜂蜜,然后抹在自己嘴唇上,又吻住朱利亚诺·年轻学徒贪婪地吮吸着刺客的嘴唇,蜂蜜甜得他心旌摇曳,直到他喘不过气才肯稍稍分开。
恩佐又蘸了一些蜂蜜,抹在朱利亚诺胸口·白皙皮肤上的两颗红嫩的*头因为寒冷早已挺起,沾上蜂蜜后更是晶莹剔透,像一对可口的点心·恩佐咬住他的乳尖,或轻或重地嗫咬。
麻痒的感觉从胸口一直扩散到下身·朱利亚诺发出软绵绵的呻吟,屈起膝盖,摩擦恩佐的大腿,催促他快点进入正题·刺客却不紧不慢,舌头沿着乳晕舔舐,将蜂蜜舔得干干净净。
两边的乳尖都被他照顾过,变得极为敏感·恩佐朝那红肿的小东西吹了口气,朱利亚诺立刻难耐地仰起头··“快点……我那里……想要你……”他拉着恩佐的手探向自己下身。
恩佐却抽回手,再度挖出一团蜂蜜,这次他没将琥珀色的黏稠液体抹在朱利亚诺身上,而是涂在自己下身·朱利亚诺不止脸,全身都通红通红的·他几乎能猜出恩佐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过来,”恩佐将他从桌子上拽下来,“吃下去·”·朱利亚诺踌躇地望着他胯下那根涂满蜂蜜的硕大*器·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为恩佐口*的时候因为拿捏不好程度,弄伤了喉咙,之后嗓子难受了好几天,说话都是沙哑的。
恩佐心疼他,从此再没让他口*过·现在恩佐难道是为了惩罚他的口不择言,故意让他用嘴吗·他在恩佐面前跪下,握住对方的*茎,正准备含进口中。
恩佐却拦住他··“不是这样·”刺客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用你下面的小嘴吃·”·第40章 吟游诗人及其乐团·老板娘鬼鬼祟祟地蹲在信天翁套房门外。
她并不是刻意偷听·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可她就是无法克制地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这也是为了客人好·她心想·方才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假如他们打起来该如何是好身为这家旅店的女主人,她总得防患于未然吧·她没有缄默者那样的好听力,只能模模糊糊听见有两个人在说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就完全听不清了。
争吵结束后,那两人并未如她预料的那般大打出手,而是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接着——老板娘始料未及——房间中传出火热的喘息和呻吟,床铺吱吱呀呀地摇晃,幸亏楼下的房间无人居住,否则客人一定会怒而抗议。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老板娘心中纳闷·刚才他们还在吵架,这么一会儿就搅起来了话说回来,恩佐不是才搞过那个吟游诗人吗怎么又跟他的学徒……他精力未免太旺盛了吧·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就算不刻意去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朱利亚诺放肆地尖叫和呻吟,恩佐边笑边用挑逗的词句鼓励他·从床铺摇晃的嘎吱声和肉体碰撞的拍打声,不难想象出他们做得有多么激烈··老板娘早已成婚,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那些- yín -词浪句她听了都要面红耳赤。
她脸皮再厚也听不下去了,转身匆匆下楼·新来的帮佣小弟傻乎乎地从厨房探出头:“您怎么急急忙忙的发生什么事啦”·老板娘拽起一块抹布抽打他:“少管闲事干你的活去”·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信天翁套间中响起召唤仆役的铃声。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没叫侍者过去,而是自己亲自跑一趟·她爬上楼梯,来到信天翁套间外,胆怯地敲响房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恩佐一手扶着门框,懒洋洋地倚在上面。
他披了一件宽大的睡袍,腰部松松垮垮地系着,里面自然一丝不挂,金发凌乱地披在肩上,锁骨、胸膛和腹部全露在外边,皮肤上印着抓痕和牙印·他嘴角挂着惬意的笑,如同一只吃饱喝足的大型猫科动物,慵懒地趴在草原上打呵欠,摇尾巴。
“呃……那个……您需要什么”老板娘双腿发软·要是她再年轻个十来岁,恩佐一句话就能勾得她神魂颠倒。
“热水·我要洗澡·”他含混不清地说··“噢,呃,好的,我这就叫下人烧水·”·“——等一下。”
老板娘正准备退下,却被恩佐叫住了··“再弄一个浴盆来·”·“啊您的套间里应该有一个浴盆……”·“我要一个大的。”
恩佐解释道,“能容下两个人的那种·”·老板娘努力地绷住脸,不露出怪异的表情,镇定地点点头,表现得自己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客人大白天鸳鸳戏水什么的,根本是件司空见惯、稀松平常的事,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第二天清晨,当赞诺底亚集市鱼贩刚开始叫卖一天最新鲜的活鱼时,朱利亚诺和恩佐来到码头的金鳟酒馆,拜访下榻于此的雷希··一见到雷希,朱利亚诺便很不好意思。
昨天他误以为雷希对他存有什么龌龊心思——事实证明是他多虑了·误会已然解开,可朱利亚诺依然因为自己曾误解雷希而感到内疚·吟游诗人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像往常一样礼貌矜持地邀请他们去酒馆阁楼。
“我已经同老板说好了,借阁楼当作练习室——反正它平时也没什么用·”·阁楼里堆满大大小小的木桶,各式各样的箱子垒成小山,残破不堪的扫帚见缝插针,而且它们全部积满灰尘。
天花板过于低矮,三个成年人不得不猫着腰才钻进这一方狭小场地·朱利亚诺狐疑地望向房梁上密布的蛛网,十分担忧阁楼的结实程度·他们演奏音乐的响动会不会直接把这破地方震塌·阁楼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打扫过的地板上放着几个坐垫,旁边摆着若干乐器。
朱利亚诺认出了雷希的鲁特琴(他居然把自己的宝贝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放在这个鬼地方),此外还有一把曼陀铃,一把里拉琴,一张手摇风琴,几支长短不一的笛子和一面小手鼓。
雷希当先坐下,抱起他的鲁特琴·朱利亚诺和恩佐坐在他对面·吟游诗人冲身旁那堆乐器随意挥了挥手:“你们会演奏哪个”·太瞧不起人了吧什么叫“会”演奏哪个我“会”的可多了去了至少也该问“你们最擅长哪样”吧朱利亚诺不满地想。
“朱利亚诺会吹笛子·”恩佐说··朱利亚诺斜眼瞪着刺客·为什么要先提别人你不能先自我展示一下才艺吗·雷希从笛子中挑出一支,扔给朱利亚诺:“吹来听听。”
……知道你在音乐方面的造诣高,但是也不必用这么傲慢的态度说话吧·朱利亚诺将笛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几下,试了试音。
笛声悠扬婉转,高低适中,不论是舒缓轻柔的乐曲还是急促轻快的小调都能胜任·区区一支木笛难不倒朱利亚诺,身为一名贵族,音乐乃是必修课,常见的乐器他或多或少都能来两下。
昨天他还办成吹笛艺人四处打探情报呢··他吹了一支人人耳熟能详的小曲,旋律优美,技法也不难·恩佐没什么表示,雷希却听着听着突然捂住了耳朵··朱利亚诺停止吹奏。
“干什么啦很难听吗”他红着脸嚷嚷道··“难道你觉得好听吗”雷希反问。
“我的水准肯定没有您那么高,但也不差吧”说罢,朱利亚诺转向恩佐,指望他帮自己说句公道话··恩佐沉默地移开视线,佯装欣赏一只吊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朱利亚诺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什么意思昨天我在市集表演,赚到了好多赏钱呢”·“‘好多’赏钱是指多少”雷希问。
朱利亚诺回忆了一下:“嗯……大概……十几个铜板吧”·“……乞丐的收入都比你多·”雷希痛苦地扶住额头。
“我就见过一天连一枚铜板都讨不到的乞丐·”恩佐严肃地驳斥雷希的谬论··吟游诗人翻了个白眼:“您不是他的老师吗您从没教过他怎么吹笛子”·恩佐突然怪异地笑了一声:“我心疼他,几乎不让他‘吹’。”
朱利亚诺恼羞成怒,一把扔掉笛子,内心咆哮:我真是看错你了恩佐你居然当着雷希的面讲这种荤段子,想不到你是这种人而且哪有“几乎不”明明昨天夜里还……还……·他指着恩佐的鼻子怒道:“你行你上啊别光说不练”·恩佐耸耸肩,捡起笛子,用衣袖擦了擦,试了几个音,接着奏出一首轻快的曲子,技法娴熟,显然是练过,但朱利亚诺认为他也没比自己高明到哪儿去,因为雷希才听了一段就露出一副早餐吃坏肚子的表情,就算他借口上厕所而逃跑,朱利亚诺也丝毫不觉奇怪。
吟游诗人至少还懂得礼仪,耐心等恩佐演奏完毕才发表意见:“我算是明白了·不……刚刚听到朱利亚诺吹奏时我就该明白的·果然‘名师出高徒’啊。”
“……你什么意思”·“依照在下的愚见,还是让朱利亚诺吹笛子吧·”·恩佐震惊地望着他,仿佛自己是位才华横溢的绝世艺术家,其高雅的艺术追求却无法被凡俗世人所理解。
“……那我要干什么”·雷希把小手鼓递给恩佐:“您就勉为其难演奏这个吧·”·朱利亚诺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房梁上的灰尘被他的笑声震得簌簌下落。
作为报复,当天夜里恩佐在床上好好“惩罚”了他一番·翌日练习的时候,金鳟酒馆的老板不得不捐出所有坐垫,否则朱利亚诺连一分钟都不愿意坐在坚硬的地板上。
第41章 初次登台·经过三天训练,朱利亚诺和恩佐终于得到雷希的许可,能够与他一同登台献艺·表演场地就在金鳟酒馆之中·雷希一早同老板达成协议,用表演来抵换食宿费用。
酒馆中有歌手或乐手镇场,生意往往更加火爆,甚至还有濒临破产的酒馆因招揽了一位著名乐师而起死回生的例子,因此酒馆老板对艺人总是谦恭有礼,予取予求,更不用说是雷希这样出众的吟游诗人了。
雷希说要多带两个人来伴奏,老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夕阳落山之刻,便是表演开始之时·三人戴上凤尾蝶面具,坐在酒馆一楼的一角,那位置很有讲究,布置得恰到好处,所有顾客都能看见,却又不过分引人注目。
雷希坐定后不紧不慢地调了几分钟琴弦,又喝了几口水,接着再调一会儿琴弦,直到有人大喊“快点开始”,吟游诗人才正式开始演奏··此时酒馆中的客人还不太多。
雷希弹了一首赞诺底亚流行的俚俗小调,欢快的琴声从酒馆内飘到外头的大街上·朱利亚诺在旁以笛声伴奏,恩佐则不时敲打小手鼓,眼神生无可恋·朱利亚诺差点笑出来,为了憋笑,他吹错了好几个音,招来雷希责备的瞪视。
随着夜幕逐渐降临,加之乐声轻快,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三首曲子过后,酒馆中便人满为患,老板不得不在过道上加放桌椅··朱利亚诺发现,每次雷希在一曲开始之前,都要先磨蹭一会儿,或是同旁人拉几句家常,或是要一杯饮料喝上几口,等客人不耐烦地催促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准备演奏。
这似乎是赞诺底亚的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歌手乐师开始表演前总要先磨磨蹭蹭一番,观众则适时地安静、适时地催促,二者配合无间·表演者开始得太早或太晚,观众催促得太急或太迟,都被视作放肆无礼。
如此奇特的风俗让年轻学徒大开眼界··乐声中,顾客推杯换盏,老板喜笑颜开·然而赚钱可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吸引顾客是一回事,展现足够的才艺以博得大人物的青睐则是另一回事。
贵族的假面舞会上可不需要什么《磨房姑娘的大腿》、《麦田里难忘的一夜》这种曲子··用俚俗歌谣吸引了足够的客人之后,雷希便开始演奏他最擅长的英雄传奇,先是《达理安战记》,然后是《奥玛兰诗抄》。
到这个时候客人其实已经不太在乎他弹的到底是什么了……他又连续献唱《受祝福的安东尼奥》、《操法者马蒂亚》、《长桥六骑士》等等歌曲·午夜钟声敲响时,雷希恰到好处地结束最后一首曲子,在众人热情的掌声和欢呼中起身鞠躬致谢,然后领着恩佐和朱利亚诺上楼,进入二楼他的卧房。
差不多也到了酒馆打烊的时候,老板出面道歉,表示营业时间即将结束,意犹未尽的顾客陆陆续续结账离开,老板知道他们明天肯定还会再来·那位白发的吟游诗人就像一棵摇钱树,酒馆今天一天的进账比过去一个月还多能遇到他真是撞大运了·酒馆很快空了下来,只剩杯盘狼藉的桌椅。
老板正想叫侍者收拾,忽然有人叫住了他··几分钟后,老板敲响雷希房间的门·此时吟游诗人正在指点朱利亚诺的指法·朱利亚诺其实半点不感兴趣,却还是得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大师,有一位客人求见您·”酒馆老板诚惶诚恐,生怕自己打断了大师重要的教学··“什么人”雷希心不在焉地问。
“迭戈·贡贝特先生,一位商人·”·“请他进来·”·老板倒退出门,说了句“请进”,接着,一名身披深红色披肩的男子进了门。
他蓄着整洁的络腮胡,头戴一顶软帽,一双精打细算的蓝眼睛快速扫过众人·老板关上门·男子向雷希微微欠身,雷希则颔首回礼·恩佐和朱利亚诺像两尊大理石雕像般岿然不动。
吟游诗人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敷衍了事地点了点头··“在下名叫迭戈·贡贝特,本地人,经营海上商路·”·“吟游诗人雷希·这两位是我乐团中的成员,恩佐和朱利亚诺。
初到贵宝地,不太懂礼貌,请您谅解·”·“哪里哪里,是我叨扰了,我还想请列位原谅我的冒昧呢·我原本只是路过金鳟酒馆,却被里面飘出的乐声所吸引,情不自禁便走了进去。
真是令我大开眼界能听到这般天籁之音,我只觉得此生无憾”·“谬赞了·如此粗陋的音乐,只怕污染了您的耳朵。”
两人你来我往,听得朱利亚诺好生无聊·这大概也是某种习俗吧他们客套了半天才进入正题·雷希问道:“您有何贵干”·商人露出一个亲切迷人的笑容。
这种笑容想必使他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当然了,其他三人丝毫没有受到蛊惑,只有朱利亚诺稍微动摇了一瞬,但他看看恩佐,心中嗤笑一声,很快便坚定心志··迭戈·贡贝特说:“我想请您的乐团去我的船上表演。”
“船上”·“正是·您大概不了解赞诺底亚的习俗·凡是新船只首航平安归来后,都要在船上举行盛大的接风宴会。
我的船队新近添了条船,刚跑完一趟生意,接风宴就定在下周,列位这样优秀的乐师,一定能为宴会增光添彩·不知大师是否愿意屈尊光临”·“承蒙您的抬爱,在下不胜荣幸,但是请务必容我考虑几时。”
迭戈·贡贝特喜上眉梢:“那么明日我再遣人过来·”·他碰了碰帽檐,向三人行礼,退出房间·他前脚刚走,恩佐后脚就叫来酒馆老板。
“那个迭戈·贡贝特是什么人”·老板搓着手:“他是一位可敬的商人,专门经营货船,旗下的船队在本城中数一数二·”·“哦这么说,一定也会有许多名流光临他的宴会啰?”·“那可不是么不邀请几位上流人士,怎能彰显身份呢”·恩佐点点头:“您忙您的去吧。”
老板走后,他转向雷希:“他的宴会是个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早知道应该直接答应他·”·“您有所不知,这是一种习俗·艺人受到邀请时,如果不想去就会直说,反之如果说‘容我考虑’,那就是委婉地接受了。
直接答应显得很粗鲁,还会被雇主看不起·”·恩佐与朱利亚诺同时沉默·吟游诗人这个职业也不好干啊··第二天清晨,迭戈·贡贝特果然遣来一名仆人,送上一封精美的邀约函。
雷希给商人回了信,措辞优雅地答应他的真诚邀约·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依旧在金鳟酒馆中表演·很快朱利亚诺便发觉,“白发吟游诗人及其乐团”在附近街区已经出名了,雷希出门时,周围路人都会向他脱帽致敬,商贩还会特别给他打折。
晚间表演时,许多人都是从城市的其他区域慕名赶来的·有一次朱利亚诺他们来到金鳟酒馆,竟在雷希房间外的走廊上发现一大捧花束,不知是那个不愿具名的崇拜者送的。
酒馆老板生怕雷希出名后搬去其他地方,所以千方百计留他们下来,对三人的态度越发殷勤·他命人将阁楼好好整理了一番,布置得富丽堂皇,雷希甚至不用开口,他便奉上美酒美食。
他甚至打算订做一块招牌悬在酒馆外面,上面刻着“吟游诗人雷希大师及其乐团在此表演”,但又觉得名称有些累赘·他问雷希乐团有没有正式的名称·这可难倒了吟游诗人——因为真的没有。
“您可以当场取一个·”老板说··雷希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那么就叫‘霜之诗’吧·”·“呃,这个名字有什么典故吗”·“没有什么典故,我一时兴起想到的。”
于是老板正式在酒馆门外挂上“霜之诗乐团再次表演”的招牌·很快,“霜之诗”这个名号就传遍了码头区的大街小巷,如同秋季的暴风雨,势不可挡地向其他区域挺进。
·第42章 船上表演·迭戈·贡贝特的商船“繁缕”号停泊在尖晶海湾的码头边·桅杆上悬着赞诺底亚红蓝双色旗,船身上也挂着同样颜色的织锦,整艘船盛装打扮,如同一位贵妇人。
宴会于傍晚时分举行,分成两个场地:高级船员、船运公司的股东和受邀的贵客在甲板上宴饮游乐,普通水手则在码头上庆祝·迭戈·贡贝特大摆筵席,不论船上船下,美酒都像流水般源源供应不绝。
甲板上搭建了临时舞台,商人请来三组人马表演助兴:一组驯兽师(带了憨态可掬的小猴子和喋喋不休的鹦鹉),一组杂耍艺人(表演喷火和魔术),还有一组便是“霜之诗”乐团。
三组艺人轮番上阵,保证来宾绝不会感到无聊··朱利亚诺害怕遇上熟人(万一费尔南多也在,认出他就完了),于是他们三个戴上了面具·置身宴会之中,这不仅不算突兀,相反还歪打正着——贵客之中已有个别人对“霜之诗”有所耳闻,他们觉得这三名乐手戴面具是故作神秘,好为自己增添一些噱头。
赞诺底亚的贵族们向来喜爱虚伪的客套,于是也乐得去迎合捧场··几轮表演下来,“霜之诗”赢得的欢呼喝彩声越来越高,让另外两队艺人眼红不已·休息期间,迭戈·贡贝特过来慰问,高兴地告诉他们不少来宾都在打听“霜之诗”的来历,似乎有意请他们去府上作客。
自然,请到了这样一支优秀乐团,迭戈·贡贝特在社交圈中的评价也扶摇直上,宾主两方可谓双赢··演奏完第五首曲子,乐团退场,驯兽师上场表演·甲板一角搭了数个小棚子,专门供艺人休整准备。
三人坐在棚子中,享用宴会上供应的果汁·他们可不能喝酒,万一喝醉出了洋相就万事休矣了··恩佐微微掀开棚子的门帘,向外望去:“今天来的人不少,咱们的名声很快就能在这些贵族的圈子中传开,到时候费尔南多不邀请我们都说不过去。”
朱利亚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明天一大早雷希又要被花束淹没了·嗯,我看那个迭戈·贡贝特对你好像很有兴趣,说不定他就是鲜花大军的主力……”·吟游诗人冷笑一声。
“说到这个,万一费尔南多真不请我们,或许能让迭戈·贡贝特帮忙说情,他包准答应·”朱利亚诺掀开另一半门帘,在人山人海之中搜寻商人的身影。
作为宴会主人,迭戈·贡贝特穿了一身金光璀璨的外袍,很是显眼,朱利亚诺没花多少工夫便找到了他·他端着酒杯,正与一名男子说话·后者身穿因方松家族的号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背后,从站姿看像练过武。
一见那名男子,朱利亚诺的心脏顿时抽紧了·霎时间,他从灯红酒绿的赞诺底亚又回到了梵内萨那个血腥的夜晚·火焰,钢铁,十字弓弦震动的鸣响……惨烈的呼喊和穿过漫长下水道时彻骨的阴寒。
他牙齿打战,抖如筛糠,双手不自觉地绞紧,手中那支木笛几乎要被捏出裂痕··“朱利亚诺”恩佐将他拉回来,一只手圈住他的肩膀,将他揽进怀里。
刺客的声线罕见地颤抖了·“你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朱利亚诺回过神来,再向外望去时,那名男子已经不见了,迭戈·贡贝特正与一位梳高发髻的女士讲话。
他收回目光,发现恩佐正关切地打量他·他内心苦笑·原来恩佐也会这样关心别人··“我……刚才看到一个人·他是费尔南多身边的护卫,我家人被杀的那一晚……”·说着,他蓦然发觉这里除了他和恩佐,还有一个全然不相关的人——吟游诗人雷希——在场。
他慌慌张张地捂住嘴·雷希会不会去告密不……只要雷希说一句“我不想再参与下去”,他们就全完了·然而吟游诗人表情波澜不惊:“你刚才说话了吗我怎么没听清。”
恩佐拍了拍朱利亚诺的后背:“雷希是自己人·”·年轻学徒咬住嘴唇,努力忽略吟游诗人的存在·直到现在他都不甚乐意与恩佐谈起那晚的事,更别提现在旁边还有一个无关人士。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道:“当时那个男的也在场·”·“你说那个护卫”·朱利亚诺点点头:“肯定是他·”·“既然费尔南多带着他一起去梵内萨,那么此人一定是费尔南多的心腹。
也许他身上有什么线索·等宴会结束后,我们不妨去问问迭戈·贡贝特·”·“……嗯·”朱利亚诺小声答应。
奇幻魔幻报仇雪恨西方罗曼·没过多久,又轮到他们上场了,朱利亚诺满脑子都是费尔南多和他那个心腹,注意力完全没放在音乐上,吹笛子时弄错了好几个音,还时不时抢拍或慢拍。
雷希担心他心不在焉会使表演功亏一篑,于是下一轮干脆让恩佐和他调换,由恩佐吹笛子,朱利亚诺打鼓,这样即使他走神,也不至于毁掉整场演出··好不容易捱到宴会尾声,宾客们各自散去,迭戈·贡贝特派仆人清扫“战场”,他本人则带着丰厚的赏金亲自*问三支演出队伍。
其他两队人马得到赏钱后千恩万谢,先行离开了·商人对“霜之诗”似乎格外看重,给予的赏金不但比其他人多,还热情地挽留他们·雷希依照礼节委婉地拒绝了他,依照他的性格,原本不会同商人多说废话,但为了朱利亚诺,他额外说了几句好话,令商人喜不自胜。
“实不相瞒,贡贝特先生,我们‘霜之诗’此次前来赞诺底亚城邦,是为了闯出一番事业,如果能多参加几次高雅的活动——就如您的这场宴会一样,对我们的名声会大大有利。”
迭戈·贡贝特笑眯眯的:“我当然明白·”·“说起来……我方才偶然看到您与一位先生说话,他穿着因方松家族的号服,对吗”·贡贝特一愣:“呃您是指马尔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认得他的号服。”
“哦,那就应该是他了·没错,他是因方松家族的仆役,还是那位费尔南多先生的护卫·今天我原本也邀请了费尔南多先生,可他不幸染病,来不成了,所以派他的仆人送来道歉信。”
“那太遗憾了,希望他能早日康复·不过,您竟然认得费尔南多·因方松先生”·“怎么可能不认识他的家族经营造船厂,而我是商船主,我们是老相识喏,您瞧,”迭戈·贡贝特指了指他的爱船,“这艘船就是不久前刚从因方松家族的造船厂里出来的。”
“竟有这么巧的事”·“赞诺底亚的船只,有三分之一都是因方松家族的造船厂制造的,也不能说巧吧·怎么,莫非您想同费尔南多先生认识”贡贝特一拍脑袋,“哦,因方松家族的秋季舞会鼎鼎有名,我怎么忘了呢倘若能在舞会上表演,那就是真的名满全城了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向费尔南多先生推荐您的乐团,不过他是否同意就……”·眼看通往假面舞会的道路即将打通,码头上突然传来尖锐的人声,打断了贡贝特。
商人眉头紧皱,走到船舷旁,对岸上的水手喊道:“怎么搞的为什么吵吵嚷嚷”·码头上,两名虎背熊腰的水手拦住一个衣衫褴褛、满身酒气的中年男子,像是恨不得将他扔进水里。
“小偷你这个小偷”中年男子声嘶力竭,“你偷了我们的船呃啊啊啊啊那是我们的船”·一名水手赏了他一记耳光。
男子一个趔趄,扑倒在地·那水手向迭戈·贡贝特敬礼:“先生又是这个疯子在闹事您放心,我们会好好教训他的”·商人厌烦地挥挥手:“算了,打出人命来我也不好交代,把他交给城卫队,省得我看着心烦。”
“遵命”·两名水手架起骂骂咧咧的男子,毫不客气地将他拖向码头另一边·迭戈·贡贝特转过身,满怀歉意地说:“惊扰各位了。
那是个疯汉,时常骚扰我们,真是烦不胜烦,希望各位不要被他搅了兴致·”·“无妨·”恩佐回答,“可是——请原谅我的好奇,他为何指责您偷了他的船”·迭戈·贡贝特气冲冲地骂了一句:“一提这个我就来气我原本处于好意才收留那人,没想到他净给我添乱”·“哦到底怎么回事”·“那人原本是个舵手,他以前的船被海盗所劫,船上大部分人都死了,只有他侥幸捡回一命。
后来我见他可怜,正好‘繁缕’号需要一名熟悉航线、经验丰富的舵手,便聘请了他·孰料他一掌舵就犯了疯症,不停念叨什么‘这船和我们那艘一模一样’、‘这就是我们的“三色堇”号’之类的话。
起初我没在意,只以为他是怀念往昔,可他后来变本加厉,居然称我是小偷,同海盗沆瀣一气,夺走‘三色堇’号之后将其改头换面,变成了这艘‘繁缕’号。
这怎么可能呢我的船可是从造船厂买来的我是个正经商人,才不会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想来他已经精神失常了,见到船就以为它是‘三色堇’号。
‘繁缕’号一靠港,我就将那个疯汉赶下船·但他至今还时不时跑来闹事……”·迭戈·贡贝特絮絮叨叨抱怨了一大堆关于那个疯汉的时,看来深受其苦,末了他才惊觉自己不该向三位乐师大倒苦水。
他匆匆跟三人道歉,命仆人送他们回金鳟酒馆··被疯汉这么一搅,推荐“霜之诗”参加费尔南多假面舞会的事也黄了·一路上朱利亚诺都在咬指甲,暗暗诅咒那个闹事的疯汉。
恩佐却有另一番想法··“或许我们该去会会那个疯汉·”到达金鳟酒店后,刺客神秘地对朱利亚诺说道··“你也疯了吗”朱利亚诺大惑不解,“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有什么好会的”·“所谓‘疯子’,不是迭戈·贡贝特的一面之词吗我们应该听听‘疯汉’是怎么说的。”
“难道你怀疑‘疯汉’说的是真的迭戈·贡贝特和海盗有勾结”朱利亚诺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海盗不是已经被伟大的苏维塔将军剿灭了吗,如果商人和海盗蛇鼠一窝,岂会露不出半点破绽·“以我们这段时间同贡贝特的交往来看,我觉得他人品不错,不是个阴险狡诈之人。
但你还记得吧,贡贝特的商船是因方松家族的造船厂生产的,会不会……”·朱利亚诺眼睛一亮:“你说费尔南多与海盗有勾结”·“只是推测而已。
除非找到证据……”·第43章 水手的证据·牢房中暗无天日,臭气熏天·一群几个月没洗澡的男人窝在一块儿,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臭和呕吐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恶心气味。
跳蚤从一个人的头发里爬出来,跳到另一个人胳膊上·老鼠吱吱叫着,趾高气扬地从人们腿边爬过,啃咬人的指甲,好似它们才是此间的主人··狱卒从一间间牢房门外走过,手里的铁棒滑过牢房的铁栏杆,发出“咯棱咯棱”的刺耳巨响。
囚犯们惊醒了,惊疑的私语如同一阵风盘旋在封闭的地牢中·不到用餐时间,狱卒不可能大发慈悲提前发放食物,所以只可能是一种情况——他们中的某一个将被带走。
他的命运将会如何送上绞刑架流放到无人问津的孤岛还是走了狗屎运,竟能重获自由·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步,手中铁棍猛敲栏杆。
牢房中的囚犯惊骇地后退,恨不得缩进墙里·狱卒满意地看到他们眼中的畏惧之情·他自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得意洋洋地打开牢门,炫耀他所掌握的权力·然后他走进牢房,踢了踢某个因为来不及往后缩,以至于只能挤在最外围的人。
“起来,臭虫”·那人抱着脑袋,口齿不清地说:“我……我没……”·“混账我叫你起来”·狱卒抡起铁棍,砸向那人。
他下手自有分寸,不会打出人命·那人挨了几棍子,立刻老实了·狱卒拎起他的头发,将他拽出牢房,交给一名路过的同袍,自己回头关上门··“走”他踹了那犯人一脚。
“我们去哪儿……我……我没犯什么事……”·“你走运啦,提蒙有人要保释你”狱卒嘻嘻笑着,故意用铁棒抽打提蒙的手臂,犯人像瞎了眼的老鼠似的跌跌撞撞。
“保释我”·“你怎么认识那位有钱老爷的啧啧,我怎么就没这么好命,遇上这种贵人”·狱卒押着犯人离开地牢。
提蒙入狱时身无长物,所以也没有可以领会的东西·狱卒直接将他交给“保释人”——一名发色缤纷多彩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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