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 by 溯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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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玉记 by 溯痕
    ·文案·伊墨和沈清轩的儿子沈珏的故事·请结合《遇蛇》番外·孩子气的神一起食用··    第一章 孩子气的神·    ·    许多年月里,沈珏都在外游荡,南北辗转着,寻找他要找的那个人。
没有人告诉他会不会找得到,连伊墨对此也闭口不言,随着找寻的时间越久,沈珏就越来越不确定,这个人真的还在世上吗也许做了太多坏事,魂魄还拘在地府里受苦不曾转入轮回也未必。
这样想的时候,沈珏就有了些冲动,想要学那年伊墨一样,去闯一趟地府,翻一翻生死簿——这样茫然的寻觅,何时方休··    可他并无伊墨的强大,身旁又无友人相助,唯一能倚靠伊墨却不再是妖,帮不上他,闯不进去。
就算能帮得上,沈珏觉得伊墨未必会帮,他一直感觉到,这件事情上伊墨始终有所隐瞒··    他总不能让父亲为难的·所以他那么想知道真相,却从来不问。
    生活安定后,伊墨让他继续出门去找,他也就收拾行囊上路了·既然让他找,那想必还是能找的到的·反正家中已经没有什么事需要他来操心,在外游玩了许多年之后,柳延在山清水秀的鹤城开了一家玉器行,生意不是十分热闹,却也不坏,隔三差五便有富家子弟上门,淘些好东西来做礼。
柳延专请了个老掌柜在外照看,只有遇到大主顾上门时,自己才露个脸,做完生意又退隐回去··    是以人人都晓得这家玉器行有两个东家,却又只见过一个。
另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圆扁··    其实是有些圆的··    那伊墨有柳延陪伴在侧,将他照顾的妥妥帖帖·又无须为柴米油盐操心,日子过得几乎没有烦恼。
加之晚年不再远行,他便整日在后院里招花惹草,密密麻麻养了整院都是花,闲来无事就爱坐在竹椅上,啜着明前茶,欣赏自己造的出来的花海,不无自得地在柳延耳边抱怨,说花香太浓,茶香都没了。
好似被那些花欺负了似地,神态委屈的很·惹得柳延直摇头,开始学制花茶·就这样宠着养着,养的他到有了许多富态··    富态到什么地步呢伊墨挖了些藤蔓种子养在长盆里,放在屋内的四扇屏风下面,不过两年时间,那青藤就枝枝蔓蔓的覆满了屏风,屋子里都是泥土与植物的清香。
本是极好的点子,到了夏天却不少受罪,那蔓藤屏风甚是阴凉潮湿,夏天便聚了许多蚊虫,他一手养出来的蚊虫们也都仿佛只认他为主似地,专叮他不放,不咬别人··    原先蚊虫们都爱柳延的。
每拍死一只蚊子,伊墨都要这样念叨一句··    还脾气执拗,死活不肯将那蔓藤挪出去·大约人要上了年纪,都有些怪癖·柳延便由着他,只是夏日里每到傍晚时分,都要费许多力气将屋里蚊虫熏出去,连夜里睡觉之前,也要先进帐子驱蚊,折腾的一身是汗的出来,再让伊墨进去睡。
他自己再去洗个澡··    就是这样很平常琐碎的生活,有时也会为一盘菜拌嘴,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架,吵得狠了就不知道是谁率先暴躁地掀了桌子,接着连碗筷一起摔了个烂。
    但总是有人,在彼此都负气时悄悄撇过头来,伸出小手指,勾一勾对方的手,像是在道歉,又像是撒娇一般的述说“你不理我了吗”。
    手指上若有若无的相触让暴躁都化成了轻烟,很快面对面站着,很不好意思般,都是傻呵呵的笑··    一边笑着一边就红了脸,率先一个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狼籍,很快身旁的人也蹲了下去,拾着捡着,手便碰到了一块儿,紧跟着便握在了一起。
    他们认识的时间那样长,却还没有长到让他们立刻学会如何长相厮守,不是一年也不是十年,而是很多很多年的厮守,没有一天的分别,他们都不太会,也不太懂,曾经都是野兽一样的性子,为了相守却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两只无害的小动物,有点蠢,有点笨。
虽然难免会不小心露出爪牙,但只要凑过去舔舐,另一只都会立刻露出拙拙的笑容来··    直到他们老掉,都仿佛没有真正学会相守·于是他们就这样平静又磕绊地守了一辈子。
    每一年的年底,是他们一年里最快活的时光,因为远行的孩子会背着沉重的包裹,风尘仆仆的归来·有时会早一点,刚进腊月他就回来了,有时会晚,大雪过后才能远远的看见水面上越来越近的小船,船头能看见一个身影冲着他们招手。
当船停下,始终年青俊朗的沈珏就跳到他们身边,一边嘀咕着“不用你们接我自己会回去”这样的话,一边眼睛红红的,小狗儿一般倾身在他们脸上蹭··    柳延会让他蹭很久,蹭到伊墨忍不住兜头拍他一巴掌,他才收回脑袋。
几次之后,沈珏每次回家都先蹭伊墨,再去蹭爹爹,这样蹭再久也没有关系了·一年到头在外漂泊寻觅的疲惫,也似乎在他们身边亲亲爱爱的蹭一蹭就抵消了·如果始终都能这样下去,再找几百年,沈珏觉得也没有什么不愿意。
不管找的有多辛酸,只想到还有一个能让他疲惫而放心的睡去的温暖地方,总是还能坚持的··    后来·凡事都有后来,后来,他就无人可亲爱。
    清明将近时,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有多远,他都会赶回去,在清明那天与罗浮山的一座坟前跪下,摆上自己亲手做的菜··    这一天他要做的事有许多,他要清理杂草,要擦拭墓碑,要焚烧纸钱。
    然后对着那些凉透的菜肴,坐很久··    黑夜来临,又转成黎明·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寻找到人还未找到,他不能不走··    沈珏将脸颊贴过去,贴在雾水湿透的冰冷石碑上,闭上眼想象着还是那两人在眼前,冲着自己宠溺的笑,于是他蹭了蹭。
    抬起脸时,冰凉的水渍留在脸上,在黎明的光线里辉映着晶亮亮的光··    提起一旁已然破旧的包袱,沈珏只能继续上路···    路越走越长,仿佛看不到尽头,有时候沈珏会稍微停下来,抬起头看一看四周,看完之后基本能确定,这个地方他曾经走过。
尽管足印早已消失,但景与物的变化却并不显著,只是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仿佛走过了沧海桑田·明明这个地方是荒无人烟的大片山林,如今却被开辟了道路,有了酒楼市集,人来人往。
    他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一身青衣简洁装束,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低头走路,他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路人,只有蹲在地上贩卖货物,寻找买主的小贩才能注意到他。
·    他有一张俊朗非凡的脸··    与伊墨的俊美不同,他轮廓的线条更偏向冷与硬,因此他的五官就英挺的极为硬气,兼之身形高挑伟岸,若是肯抬起头来,目光再灵动一些,就能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但他从不抬头·仿佛仅仅是为了走路而走路,目光低垂,神容平淡·眼神也是一样淡淡的,不是气定神闲的从容淡定,而是到了一种黯淡的地步·像是被抽去灵魂的木偶,脚下的行进仅仅是行进。
    小贩看了他两眼,就不再关注,有些人一看就不是买主,而他需要养家糊口,没工夫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他没有看第三眼,所以没有发现,这个神情漠然的旅人在他目光挪开后,一眨眼身形便已经晃到了远远的城楼。
接着就走到了,他看不见的远方··    从前年少,有家人的关爱,他总是贪享人间美好,爱说爱笑,也会任性胡闹·即使是每年只回去一趟的年月里,他似乎也没有长大多少,到了家中便聒噪不休,讲一路上的奇闻异事,除夕守夜的时候,还会坐在火炉旁扯开嗓子,唱那些听过的曲儿给父辈们听。
有时故意唱的荒腔走板,调子不知跑到了哪里,便喜滋滋地看着柳延笑倒在伊墨身前,一手摁着肚子,一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伊墨也会笑,笑着训他越来越不像话。
    这么聒噪·伊墨说,你把我养的黄鸟都吵死了·——其实那是被他自己大意,冬夜忘了收回来,活活冻死的··    于是他就为这话跑很远的地方,第二年冬天回来的时候,掏出一只他所能找到的最美丽的,唱的最好听的黄鸟儿赔给他。
那只黄鸟伊墨一直养着,从没让它生过病,受过灾,直到自然死亡,才被埋在了花海中··    他曾经那么聒噪··    自罗浮山上又多了一座坟墓之后,他薄若刀削的嘴唇就紧紧的抿着,除了饮水之外,再没有张开过。
    行走的时间越久,他的修炼就越精深,终于可以在晨曦之前汲取了蕴满灵气的露水之后,他连人间的水都不需要再饮用·他的唇,便长久的抿成了一道线。
    他就这样走着,身侧或者是喧闹的人流,或者是挺拔的青山,或者是寂静的围墙,或者是狗吠的村庄,这些影像在不停地倒退,不停地循徊·每一次偱徊中,都有些细微的变化,然而,没有什么能落入他的眼底,他只是没有尽头的旅人,在辗转的世界路过绿柳桃红,路过陌路人的蹉跎人生。·    在走过大片寂静的荒野过后,迎面又是一座城楼。
沈珏走了进去,低垂着眼,低垂着头··    穿过大道,穿过小巷,前面是人声鼎沸的市集,他一步不停的走,直到眼角瞄到什么,突然停下步伐··    “这位爷喜欢吗”眼见生意上门,喜笑颜开的小贩忙不迭地捧起自己的货物递到客人眼前,上下嘴皮翻飞道章“这是庚庆窑今年新出的货,您看这胎体既薄且润,您看这釉、看这色、无一不是精工细作,您看看这下面这莲花座……”·    小贩明显地看到客人的嘴唇动了动,立刻噤声,等着来人说话。
    然后那人指点着道章“这三个我要了·”·    他的声音是骇人的嘶哑,仿佛被炭火摧残过的嗓子才能发出的声音,小贩唬了一跳,半晌才回过神来,速速地将那些泥胎的玩意儿裹好,装点过去。
    沈珏放下碎银道了声谢,捧着那些瓷器转身离开·徒留小贩捧着银子,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想着这样可怖嗓音的人,会与这些卖给孩子们玩的小玩意有什么关联。
虽然声音难听了些,长的倒是不凡,出手也阔绰,想来是买给自家孩子的吧,倒是个很好的人··    小贩收好银子,十个铜钱的东西卖出了这样的价钱,高兴的咧开了嘴。
    沈珏又走了一段路,出了城门走进了一片野林里才停下,与往常不同的是,他并没有立刻修炼,而是盘膝坐在地上,打开刚买来的包裹·里面是三个小瓷物,一个瞌睡的瓷娃娃,一只瓷狐狸,还有一只小瓷狗。
    他将那三个瓷器握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才解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又取出一件瓷器来·那是一只小肥狗,做工厚实朴拙·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瓷器了。
    沈珏握着那只笨笨的小狗,又看了看那只胎体轻薄的灵巧的小狗,心想真是回不去了··    他无处可去了··    悲伤突如其来,怎么也遏制不住,冲着那胖墩墩懒洋洋的泥娃娃,沈珏哽了一声,小声道章“我想你们。”
    经年累月的沉默让他的嗓子失去了清朗的原音,他的声音变得那么难听·捎了哭腔以后,像深夜爬出来的游魂,声声都是对人间的呜咽··    又是清明,沈珏回到罗浮山,山中鸟兽有通灵性的,虽未化人形,却也认得他。
它们看着这个人,年复一年的来,在它们还活着的记忆里,他每次回来,都回到那个小院,将腐朽的桌腿换掉,将松散的榫子加紧,暴雨冲坍的围墙重新修葺,长满青苔的水缸被洗刷干净,重新盈满山泉……尽管如此,那座小院依然不可逆转的败落下去,但是他忙里忙外,眼中有着微光。
    下午的时候,小院的烟囱会冒出青烟,空气里浮起菜香,温热的美酒倒进精致的壶中·所有的东西,最后都放在了那座坟前··    一双双飞禽走兽的眼睛,看他跪拜,看他叩首,看他默默无语,倚石碑而眠。
    纵使斯人已去,这里依然是他心中的家乡···    每一个清明他归来,进行一场休憩的祭奠,然后背起包裹,再次离开·年年又岁岁。
    他的人生简练成了两个点,一点是罗浮山中坟,另一个点则拓延成了没有尽头的线,只在每年一度的清明时,那道线曲曲折折蜿蜒逶迤的线条会倏然回转,笔直地归于第一个点,而后再次拓延至无穷无尽。
    这个过程不断反复,他没有说苦,也没有喊累·只是觉得疲惫··    疲惫到极致时,就会加快行走的速度,在耳畔不断呼啸的风声中,眼前自然地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那是个帝王,继承了后宫美妃的血统,生就容貌不俗·却没有办法用美或者丑来概括··    因为他是皇帝,所以究竟长的好不好,是最没有人在意的事情。
谁在意呢对臣子来说,那是君主,不可仰视·对百姓来说,“皇帝”只是一个词藻,一个称谓,大可以敬仰,却无从想象·对所有人来说,他只是一个称谓背后,主宰天下的虚幻影子。
·    但是沈珏知道,他其实长的很好的·即使阴沉并肃杀,却也朗润生动·他的脸先入了他的眼,接着才是皇帝的身份··    但那时他们一个是天下之主,傲慢非常,一个是可捏死凡人的妖物,一样的骄傲自负。
所以他们在一起,总是互相角力的时候多,争来斗去,常常负气··    于是他就推病不上朝,十天也好,半个月也罢,最久一次他足足“病”了半年;皇帝负气时也会拒绝召见他,即使明知众目睽睽之下,他在御书房外君臣之礼的跪上一天,也没有一句让他起身的话。
    朝堂私底下便传起流言蜚语,大都说他和勾栏里的□是一个模样·也有正直文官,当面冷嘲热讽·这是连沈珏自己都不在意的事情,却最终有人付出血的代价。
那时他们还在置气,有两个多月都不曾相见,他在自己的将军府里练剑,下人匆匆进来报信——皇帝今早以谗言罪将那与他过不去的官员下了狱··    尽管沈珏知道,那人本就是皇帝想要除去的眼中钉,却没料到他会这样出手。
流言蜚语是沈珏最不在意的事情,他是沈清轩的孩子,从不畏惧诋毁和污蔑··    有什么关系呢再恶毒说骂都只是风过耳,最终这些骂他的人都会死去,而他还活着。
他是妖,懒得与凡人计较··    但是冷酷无情的君王却出了手,一出手便是血流成河·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连沈珏都不清楚·自然,也不可能从皇帝那里得到答案。
    这并不是唯一一次,当他成为大将军手握军权的时候,朝堂已经再没有人敢对他议论·抑或是时间长了,大家也习惯了,习以为常之后,没人在对他夜宿龙床有任何意见。
至于皇帝和将军置气,不上朝或罚跪不召见,也都到了视若无睹的地步··    日子本来该是平静的,流逝的岁月却暴露了真相,比沈珏晚入朝堂的官员都已鬓角花白,大将军却始终容颜不改,接着妖邪的传言又开始滋长,并疯狂蔓延。
    当暗地已经容纳不下过于繁盛的流言时,它就会出现在明面上,终于有一天上朝,有人说“大将军沈珏妖邪惑主”··    龙位上的皇帝问若无其事的大将军章“你是妖邪”·    大将军出列叩拜,答章“臣不知。
也不知何谓‘妖邪’·”·    沈珏不以为会流血·毕竟这样的事,皇帝若坚决不予理会,臣子们也就不敢再多言··    但那天的朝堂上,皇帝却猛地震怒起来,如飓风过岗,于是那人的杀身之祸就避无可避。
    依然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没有答案··    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他却在他的身边停留多年,他的帝王心情如岩石上的流沙,变幻莫测,但是他安安稳稳地做了他四十多年的大将军。
手中握了天下军马,等同攫住了他的江山命脉·然而他们之间的争斗,却未有一次是因为这个江山··    沈珏在耳畔的风声里静静地想章我们这么多年,从来和利弊无关。
    无关利益,无关权势,无关财富,无关声誉··    许是因为他是妖的缘故,也或许,只是因为他是沈珏·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逐渐放缓,最终停下来,像是突然无力了般徐徐坐下,然后往后仰去,躺在身下不知是何处的土地上,望着天空云聚云散,安静地想着寻觅至今的人。
    他的想念没有任何波浪起伏的翻涌,只是一杯白水,无色亦无味,不可或缺··    躺了很久之后,沈珏坐直身体打量四周,景色依稀是熟悉的,天下景色他总是陌生的少,熟悉的多,这些他已经走了太多地方了,几乎每处都走遍,甚至重复多次的走遍。
但这一处,却没有眼熟到让他看一眼,就知道身在何处··    沈珏狐疑地看着四周景色,又依模糊的记忆,往西南方走了一段路,远远地看到了一座山峰,高耸入云,一半绿萌环绕,一半白雪皑皑。
他陡然想了起来,那里正是老仙的埋酒之处··    站了片刻,他朝那山走去·尽管那是仙,却也有几面之缘,说故交也未必不妥,沈珏想去见一见这个世上,他唯一还熟悉的人。
    这个世上,能够叫得出他名字的熟人,只剩这老仙一个了·他已经很多很多年,不曾见过熟人··    那山极为高渺,山脚至山腰都是青草绿树,鸟语花香,一踏入此处,沈珏就感受到了那股异常充沛的灵力,接着依稀听到人声,沈珏心中好奇,便循着声音找寻,找了盏茶功夫,那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却连人影都未看到,沈珏想或许是遇上同类了。
这时他忽然闪过身,身后刚刚站过的土地被砸出一个坑,坑里躺着个松塔一动不动·沈珏抬起头,看着那树上松鼠,不情愿地相信这松塔是它砸下来的··    “你找我吗”松鼠说。
    沈珏眼皮跳了一下,神情镇定地道章“路过时忽闻人语,前来探个究竟·”说着拱了拱手,“叨扰了·”··    “你的声音真难听。”
松鼠说,说完突然不见,再出现时是一个身着灰衣的女孩儿,跳过来问章“你要上山顶是不是”·    沈珏点点头,松鼠姑娘道章“我带你去。”
    说着当真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只是一路欢脱,蹦跳不休,且逢“人”都招呼,无论是蝴蝶还是野蜂,涉水而过时,连水洼里的青蛙都没放过,仿佛那一个个都是成精的妖怪。
事实上经沈珏鉴别,那都是些野物无疑,心里甚为无语··    走到山腰,再往前一步便是积雪,松鼠姑娘停下道章“上面冷的很,我刚换了毛,你自己去吧。”
    沈珏本想道谢,结果姑娘三跳两跳,跳远了·他只好转过头,对那恢复原形后蜷成一个团把自己从山腰滚下去的松鼠视而不见··    踩着积雪,沈珏并不急于上去,如此陡峭奇异的山壁他还是第一次见,一半绿水青山一半冰雪天地的景象也少见。
难得起了两分兴趣,便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攀,一边攀一边猜着那年许明世山上时走的是哪条路,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松鼠姑娘给他引路·想来应该没有,否则许明世会说的,那老头儿最大的特点就是藏不住话;又想这山灵气充沛,当真是个修行的好地方,怪不得老仙会将酒埋在此处酿制,就这样平静的想着,不知不觉,快到山顶。
·    山顶亦有人声,忽近忽远,颇为耳熟·沈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老仙这是有客,也许是请人饮酒的·从伊墨那里,沈珏深刻的明白此仙有多爱酒,又多么喜欢拿自己酿的酒四处显摆。
不由得三步并两步,很快便到了山峰的最高处··    远处看起来高渺无比的山峰至高之处,却是一方平地,仿若刀劈·平台上自然有雪,且是厚厚的一层,踩下去能陷到腰那么深。
就在那深厚的积雪之上,却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人自是老仙,另一人只有背影·他们两人中间摆着一盘棋局,不知是何物雕琢成的棋子,在白雪中莹莹的亮着。
棋局边另有一矮桌,桌边坐着一个小童打扮的背影,正在煨着热酒,煮着茶··    三人俱知有客自远方来,却无一人抬头望他一眼··    沈珏等了片刻,只好自己走过去。
还未靠近,那伺茶温酒的小童手中奉了一碗热茶,转过身来··    “一路劳苦,解解渴·”·    声音也罢,容颜也罢,可不是那罗浮山中的小松树精·    沈珏怔了怔神,未料到会这样遇见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还在罗浮山中,他与他相见,那时高堂尚在,他也未孤苦伶仃。
    他一直恍惚着,那松树精奉茶的手便一直举着,直到沈珏回神取过茶,方才浅浅笑道章“走的匆忙,也未和你告别·后来听说你出了许多事,怕给你添烦恼,也就没有去寻你,所以这声‘谢谢’也一直没有机会说。
如今你来了……我正好当面说一声·”·    小松树精说着躬下身去,认认真真给他作了礼章“早年懵懂无知,幸有你们关照宽容,后又予我机缘,助我得道成仙,如今我已小有所成。
一切都要多谢·”·    沈珏看着他,竟是陌生,记忆里的小松树何时这般有礼有节的淡泊疏远过,但他脸上不露声色,因为他知道对方道谢是真心,淡泊疏远也是真心,木本无心,最难修炼,若一旦有成,那便是成了。
于是他饮了盏中热茶,将空掉的茶盏递回去,淡淡道章“无须谢我,你天赋异禀,本该如此·”·    奉了茶,饮了茶,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小松树精收回茶盏,对老仙道章“承蒙照顾,最后一桩事已了,我回去了。”
    老仙全副心神都在棋局里,只点了点头·小松树精的身形就不见了··    那棋局上平平静静,无人执子,棋子却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推动,起子,落子,每一步都需要很久才能走出来。
仿佛两人在暗中角力,如神游一般··    终于又有一子被拨动,竟是白棋落势,老仙睁开眼,语气不满地道章“帝君心神不定,还下什么棋,我便是赢了也没多大意思,罢了,不下了。”
    那背对着沈珏的人并不出声··    “帝君,故人来访,好歹也给个寒暄罢·”老仙一挥袖,收了那盘棋局,自己端了热酒不徐不疾的斟满玉盏,且自斟自饮道章“做神仙的,众生平等,即使人家只是个小妖精,也要讲究个礼数周全。”
    沈珏闻言一怔,目光在他手中玉盏上停驻片刻,缓缓移至那人背上·先前他就觉得那背影有些异样,却未多想,毕竟能与老仙在此饮酒的除了神仙不会有他人。
他想不到那里去,但事情总是往意料之外发展··    “你总找我尝酒,原来是为了这个·”终于,那一身月白长袍的人有了动作,他一边说着缓缓站起身,初看只是素净的长袍在衣料的转侧间隐隐泛起游龙与花朵的图案,极为华贵,却雍容自若的低调。
他转过身,对上沈珏的脸·沈珏还为那熟悉的声音惊讶着,半信半疑,如今见他转过脸,才真正的震惊起来··    “沈珏·”·    这一声却是老仙在唤他,“先前入了棋局不得脱身,你来了这么久,我还未请你坐下,实在有失待客之道。”
    老仙说端了一盏酒,亲自奉上道章·    “我请你喝酒·”·    “我请你喝酒·”·    仿佛还是那年罗浮山中,老仙曾说过的话,沈珏望着眼前曾厮守过的人,哪里还有饮酒的心情,却猛地回忆起自己曾说过的话,连忙定了定神,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接过老仙递来酒盏仰头饮下。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日先有人奉他茶,接着又有人请他酒,一桩接着一桩,本该是好事,他却觉得茶是苦的,酒是呛人的··    “美酒·”沈珏说,履行自己夸赞的职责。
·    老仙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嗤”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等了片刻道章“你这小妖精,我请你酒喝,你不谢我,却敷衍起我来了·”·    沈珏本想说没有,老仙却继续道章“那年你父亲失魂落魄的时候,也是叫我遇上,请他喝酒。
他可不像你这般无礼,只因自己心绪不好便敷衍他人·”略顿,老仙儿道章“想必这不会是你爹教养的吧”·    沈珏有些窘迫,自觉失仪,连忙道歉道章“是我的错,与我爹爹无干。”
    “那就再饮一杯·”老仙重新斟满了酒,递过去道章“我这酒寻常人是尝不到的,连帝君都鲜少品尝,若是容易得到,今儿他也不会在这里了。
你慢慢饮,慢慢尝,再告诉我美不美·”·    沈珏虽不解他是何意,却也无法推辞,这老仙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他自然无话可说,便是心里再气血翻腾,此时也只得平静下来,端了酒盏,先是闻了香,再沾了些酒液在唇上,他舔过唇,片刻之后才小口啜饮着,将那一盏酒饮毕,突然明了老仙的心意。
老仙在这中间如此转圜,不过是为了让他静下心来·很多事情只有静下来,才能慢慢梳理·沈珏这时便知道,伊墨若是交友,那一定是最值得相交的朋友··    “确实是美酒。”
沈珏低声道章“平生未尝过如此美酒,恕我口拙,说不出道理来,只晓得味道美得很·”·    老仙当然知道他说不出道理来,他这酒岂是那么轻易就能说出道理来的,诚心诚意一句夸赞他便是很满意了,收了酒盏道章“我还有些琐事,这就走了。”
说着瞄了瞄一旁那人,行了礼道章“帝君与人叙旧,小仙便先行离开,不知帝君可有吩咐”·    那人未说话,沈珏却拦住了他,道章“稍等片刻,我还有些事想要请教。”
    老仙说章“何事·”·    “你早知我要来”沈珏问··    老仙犹豫了一下,道章“你可知你父亲有两千年道行,然其中五百年的道行却不见了”·    沈珏不知他怎么会突然这么说,一愣之下忙问章“又是怎么回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年他求我一事,”老仙说章“用五百年换你将来境况·”·    “……”沈珏一时讶异的说不出话来。
    “他心情恳切,我不好推辞,便用他五百年道行酿了壶酒,又用酒换来一面镜子,借他一看·”老仙笑道章“我也在旁看了一眼,所以我知道你要来。”
    沈珏握紧了拳,即使如此压抑着,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世上最疼爱他的人,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呢··    “他曾嘱托,若有余力,便关照着你,所以我今日请你喝酒。”
老仙说章“酒已请过,接下来是你的事,帝君大人诸事繁多,也是难得有空,你就不要与我纠缠,平白浪费好时光·”·    老仙说完一甩袖,也是不见了。
    沈珏站了片刻,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人,有着凡人皮囊时这人阴郁肃杀,眉眼镇日阴沉,仿佛蒙了一尘灰扑扑的纱·今日再看,阴郁之气不见,益发的超凡脱俗,上一世若还有浑浊之气,此刻他却是真正的华贵慑人,睥睨众生。
    沈珏却不怕他,目光停驻在他脸上,就那么仔细看着,看他比印象里的好看,仿佛庙堂里的神祗走下来,走到自己眼前·他那么专注地端详对方每一处的细微变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明亮,也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有多温柔。
    他终于找到他·只是这样想着似乎就要笑出声,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的时候不觉得有多么痛苦,但找到了却这么开心,开心的好像有点晕乎一样,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空气都缓慢下去,仿佛快乐而飘然的流动··    “……”对方静静望着他,一句话都没有,目光凉薄寂静,如身边漠然的雪花,似乎对他的到来,无悲无喜。
他无悲无喜的站着,无悲无喜的看着他明亮起来的眼,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珏说章“你是神仙啊……”他轻轻地说,略带叹息。
    暗下去的眼中也恢复了平静,刹那间那些欢喜都消失了·神和妖的距离究竟有多远,他不知道,那是一道巨大的鸿沟,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穿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敢不敢穿过。
他不是伊墨,粉身碎骨浑不怕,他是沈珏,孤单单的沈珏··    他的出生越过了人与妖的殊途,却未必跨的过妖与神的天堑··    曾经的帝王、如今的神仙开了口,徐徐道章“是,我是南衡帝君。”
    沈珏说章“哦·”一点也不意外,站了片刻道章“你知道我在找你”·    南衡略垂眼皮,“知道。”
    “所以,并不想见面对吗”沈珏说··    南衡抬起眼皮来望着他,看起来像是有些不大自在。
    “……”沈珏说章“我找了你很久·”·    其实他也不知道多久,失去亲人之后,岁月流逝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事,究竟走了多少年,他也没有记下,总之,那是一个很久远的岁月,漫长的旅程。
    “知道·”·    “你是神,怎么会不知道·”沈珏说,而后淡淡道章“何必浪费我的光阴,早来说一句,我也不会纠缠。”
    南衡仍是不说话,表情不曾动过分毫,眼底却闪过一簇小小的火苗,仿佛是不满他此时的语气,沈珏没有注意到,仍然自顾自说着章“既然找到了,我只问你一句话。”
·    南衡微微笑了一下章“想问什么·”·    “你想怎么办呢”沈珏说章“我答应你找,我做到了。
你呢”·    南衡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他,神情似乎有些回暖·沈珏终是按捺不住,整个人贴了过去,像从前一样将他圈住了,牢牢地圈在自己怀里。
仿佛他还是大将军,这人还是尘世里的九五之尊·在抱住的那一瞬,怀中有物的充实让沈珏几乎是顷刻下定了决心,只要他还愿意这般让他抱着,便是妖与神的天堑他也敢冒死一试。
    这是从未有过的念头,第一次这样冒出来,并快速地席卷了他的全部思维,不容犹豫··    然后,被他抱住的人只动了动指头,便将他远远地推开到了悬崖边沿。
    这样的拥抱曾经发生过很多次,都在他是凡人而对方是妖精的时候,他的力气无法与他抗衡,被这样仿佛霸占似的拥抱只好默认··    如今这小妖精还想欺压上来,南衡轻易的将他推开了。
    大约没想到会被推开,沈珏站在悬崖边发愣,这时才第一次感受到那种痛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像千万只虫子般在脏腑里钻咬,在骨髓里蔓延·最后直接绞尽了呼吸的力气。
    只是一个轻易推开的手势,他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的愕然让南衡的眼里有了微妙的无措,但是还不容他说什么,那个曾经与他无数次角力的狼妖便转过了身,南衡看着他拾起一旁的包裹,留了个背影说章“既然如此,往后就算再无瓜葛了。”
    这样的话有些莫名的耳熟,沈珏一边说着一边茫然的想着,好像就在不久前,他与小松树精的一奉一饮间,也断了瓜葛··    然后,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人与他有瓜葛了。
    心疼到呼吸都接不上的地步,沈珏尽力稳着神,攥着包裹的手指一片青白,就是这样仿佛绵长无尽的痛苦中,沈珏默默地在心里道章“原来我这么喜欢他。”
    多么可笑··    沈珏没有再回头,他抓着几乎相伴一生的那个包裹,一步一步走下了山··    来时的路与归去的路无有不同,山脚的松鼠姑娘见他来了,还活泼地冲他招了招手,然后看着他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山顶的南衡却站在积雪上,望着雪地上的脚印神色有些怔怔,即刻又恢复了静默·老仙不知从何处又钻出来,眺望着山脚远处益发渺小的背影,看了许久之后瞄了瞄他道章“帝君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南衡反问他。
    老仙碍于彼此身份,踌躇着道章“帝君下凡历劫,许多事便堆在那里,回来后忙着打理公务……天上一日,人间百年·他哪里懂呢”·    南衡微不可见地撇了一下嘴唇,“连这都不懂,还有什么用。”
哪个要跟他解释··    “……”老仙张了张嘴,本想说那沈珏心思都乱成什么样了,哪里还记得这等琐碎的事,结果见帝君一脸冰冷,话到嘴边又吞回肚子里,他擅自帮伊墨借了虚空镜一看,虽有五百年道行做代价,依然算是犯了规矩,若惹南衡生气,抓了这个把柄治他,仙籍不保都大有可能。
    可那沈珏就这么走了老仙想起故人嘱托,终是不愿意辜负情谊,便壮着胆子,又道一句章“帝君在天上忙了五天,他却在人间找了五百年,那小狼妖虽没多大出息……”·    南衡登时眼斜过去,老仙嗽了一嗓子,再说话时声音小了许多,蚊子般哼哼道章“听说帝君忙碌时也置了一方镜花水月看人间境况,想必看到那小狼妖四处寻觅的样子……”·    南衡终于拂了袖章“你话太多了。”
    “我也不想多话,还不是你自己什么话都不说的缘故·”老仙心里念叨着,如此造次的话不敢说出口,继续哼哼着道章“那小狼的亲人早已化成了土,这些年一个朋友也未有,若是伤心了……怕是要做蠢事的。”
    于是老仙便清楚望见一脸冰霜的南衡帝君,眼皮狠狠跳了三下··    面色有些发青的南衡望着他,有些恶狠狠的意味章“我做了什么,他就要做蠢事了”·    老仙被他脸上神色骇了一跳,嚅嗫着答章“正因为帝君什么都没做,反而推了他一下……”·    南衡脸上顿时更加难看,“就因为这个”·    老仙内心衍生出一种无奈的情绪——他找那么久,你明知道他要做什么,偏要看人家能做到哪一步,结果你还推他——老仙点点头章“就因为这个。”
    “那就让他蠢着,”南衡突然换了脸色,语气温和地说章“就蠢死他吧·”·    老仙一呆,差点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这种时候还要置气,这南衡下凡一趟回来,怎么变得这般孩子气·    南衡却仿若不觉,一挥手,雪地上重新架起棋局,语气不明地道章“来下棋。”
    老仙别无他法,又坐回去陪他下,这一回也不晓得对方是吃了什么药,不过二十个来回就把他杀的铩羽而归,老仙愣了一下,道章“再来·”·    又是二十回合,老仙败北。
    第三局,他终于多撑了一会,撑了三十个来回,再次败在南衡手里··    第五局,他撑了七十回··    第六局……南衡十回败北。
    老仙看着这乱七八糟的棋子,终于叹气章“帝君,去找一次有什么关系·他找你五百年,你找他也不过一天·此刻那小狼必然是回罗浮山中守着坟了。”
·    他不劝也罢,劝了之后,南衡先执了黑子再次开局,又是二十个来回,把他杀的落花流水··    老仙可不愿意了,自己收了棋,“小仙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说着再一句话没有,这一次是脚底抹油,真正溜了·不陪他玩··    南衡独自坐了片刻,身形也跟着忽然消失··    他一路寻到罗浮山,这里他并不陌生,在天上处理公务时,如老仙所言,他是每天都看着他,看他四处往返,看他任意东西,看他最后每次都会到这里来。
    看的次数多了,闭上眼他都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长得什么模样··    自然,也知道那座合葬的坟··    然而总有些事情,是他预料之外的。
譬如此时此刻,他看着不远处那座坟,却没有找到沈珏的身影,只是那座合葬的大坟旁多了一座新坟··    南衡的脸色陡然苍白··    沈珏就躺在里面,正是夕阳落山的时候,他知道外面火烧云绚丽耀眼,但是那些美丽跟他毫无关系了。
    他在湿润的泥土上躺着,觉得松松软软,很舒服,堪称惬意··    真的很舒服,土地是每个生命最终的归宿,况且身边的坟茔里躺着的,是自己的亲人。
    若干年之后,将来他的尸体会化为泥土,经过暴风雨的冲刷,和旁边的土地里,亲人的尸骨混合在一起··    他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沈珏闭上眼,抬手没有犹豫,一把从胸腔里取出了那颗妖丹。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所以他来到这个世间,以人的方式活着··    然后他捏碎了它··    “沈珏”恍惚中一声暴喝,仿佛雷霆之势,唤醒了他的迷茫。
    沈珏睁开眼,看他的帝王在他身边,月白的袍子沾满了湿润的泥土,连头上也是黄泥斑斑,从来没有过的狼狈·沈珏看着,便突然有一种微妙的快活,这种快活带着一种恶意,心想,你看,你也有今天。
然而他又觉得亲切,仿佛此刻是他们相识以来,贴的最近的时候,就贴在心尖尖上··    然后,沈珏像个天真的孩子,露出一种稚拙的神情,用嘲笑的语气,轻声对他说章“我不跟你玩了。”
    ——我不跟你玩了··    或许是他笑的太开怀,也或许是这句话太让人震惊,南衡失神之下,忘了继续施法护他性命。
    于是他怀里的人一眨眼便回到了狼的形状,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我不跟你玩了··    沈珏跟着黑白无常,顺从地进了地府,其间他连头都懒的回一下,再也不愿意看那个失魂落魄的神仙一眼。
    他跟着黑白无常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片红色的花海前,每一朵花都疯狂地绽放着,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鲜艳欲滴的花海中站着两个人,望着远远走过来的他,不约而同的伸出手。
    他认出了他们,连忙跑了过去,脚下欢腾起来,笑的眼角都有了细纹··    这个世上有辜负的人,就会有怜惜的人··    ·    第二章 他的王·    ·    沈珏从未想象过地府会是怎样光景。
    很久以前,得知伊墨曾闯入过,他好奇问起地府的模样,是否如传说那般阴森可怖,是不是真有十八层地狱日夜不休的忙着剥皮熬骨·他那时童心犹在,对万物依然有着十分好奇。
然伊墨彼时仍是生灵,不曾迈过黄泉路,只在外城打了个转就回去了,自然也无法彻底解惑·他只是一时兴起才有此问,却不知很长一段光阴里,伊墨耿耿于怀——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妖怪,却不能对自己孩子无所不达,他认定这是奇辱。
    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沈珏却没有了好奇心,顺服的被黑白无常拘着踏上黄泉路,沈珏听到身后传来低吼,“沈珏”·    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连名带姓的唤他。
    ——“沈将军·”是在朝堂上,帝王端坐在高远王座之上,语调低沉威严,咬字清晰·听不出喜怒悲欢,没有好憎喜恶。
    ——“狼崽子·”是在书房独处,身边服侍的人一个也无,他常常这么唤他,紧随其后的是“乏了,江林城的梅汤去取一碗来”……如此种种,他的法力都耗费在这样琐碎的事情上。
    ——“小畜生·”是极少用到的称谓,每一次响起几乎都在层叠垂落的帷帐里,乱糟糟的丝帛锦衣中·明明是贬辱的三个字,卑贱的称谓,伴着此情此景偏偏变得悦耳动听起来。
    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连名带姓的唤他··    随着相伴的时间越久,两鬓开始花白,连称谓都逐渐略去,他知道想要的都在——江山稳固,四海升平。
以及江林城张家的梅汤、沐源城王家的炖鸡、他喜欢的卤汁豆腐、合县糯糯的小丸子……御书房里常常有千里之外的吃食和小玩意儿;还有一只越来越迁就他的狼。
    若是夏季,通体乌黑的巨狼便卧在龙案旁的罗汉榻上,身下是外邦进贡的冰丝软帛,世间无二的物什,也不过是黑狼身下的一块垫布而已,那时御书房里填满冰砖的金柱散发着浓浓寒气,他穿着秋袍伏在案上批阅奏章;若是冬季,他便赤脚踩在脚榻上,因为黑狼会卧在那处,用自己柔软的肚皮和毛发,将他捂个暖暖和和。
    已经不需要去特意呼唤,也无需嘱咐,仿佛自己的手指一样自如的存在··    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连名带姓的唤他··    甚至弥留之际,他也只闭着眼,唤了一声“小畜生”。
·    他说章“小畜生,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他唯一的儿子,如今的九五之尊也只能站在一旁,无力的看着自己父王大限将至,虚弱的仿佛一缕幽魂,连呼吸都是断断续续,只是努力抬着手,仿佛要抓住什么。
    那是只苍老的手,缀着深深浅浅的老人斑,松弛的皱褶层层密布,青紫的血管脉络仿佛为了这最后一点的生命力在奋力挣扎,暴突而起··    而后那只手被握住了。
    暴突的血脉瞬间平复下来,在年轻的手掌摩挲下变得温驯··    从未老去的将军俯身,凑近老朽之人耳畔,语调是太子从未听闻的温柔。
    “放心去吧·”·    他面上并无悲伤,平静又温柔,如是说章·    “你是我的王·”·    老朽的帝王闻言睁开眼,溃散浑浊的眼神刹那间明亮逼人,仿佛年青时那般锐利。
他盯着将军,片刻后哼了声,紧了紧他的手道章“走了·”·    重又合上眼,阖然长逝··    “沈珏”·    身后又是一声断喝,是怒极的声调。
身侧的黑白无常都顿了一下,而沈珏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    他的王已经死去了··    他是妖,跟在伊墨身边走遍了天涯海角,见过无数生命的出现与消逝,大部分都是那么糟糕——遭受意外的带着不甘离去,老病的在苦痛中悲哀离世;孤寡者死在凄凉里,年青人死在遗憾中……·    而他的王,在儿孙的环绕里,在满满的爱里平静的死去;他的王将手放在他手里,连同信任与江山一起交付与他,从容死去;他的王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连名带姓的唤他,也不会再这样唤他。
    因为他的王已经尊贵又恬静的死去了,那是一场很好很好的死亡··    能给予他的王这样一场死亡,是他的无上荣光··    沈珏足下不停,将那个声音抛在脑后,走进茫茫一片的黄泉深处,远远便见到等在路边的两位高堂,他们的模样是年华最好的模样,最后那些年月里时光磋磨出的白发和皱纹都不见影踪,黑衣白衫的两人携手伫立在路旁,浩茫茫怒绽的血红花朵在他们身畔,他们的视线所驻是漫长黄泉路上浓郁的白雾,一动不动仿佛已如此守候了几百年。
    沈珏不顾勾在身上的引魂索跑了起来··    两人同时看见了他·从来懒散的伊墨也少有的也迈起大步,披散的长发在他身后飞扬,拽着跟不上步伐的沈清轩,健步如飞地迎上。
    还没跑到跟前,沈清轩的声音已经传来章“黑白鬼快松开勾子”·    伊墨这才记起他们已是鬼魂,哪里还需要用脚走路,念头一转,笔直地飘到了鬼差身边,一手抓住引魂索,扯开就丢到一旁。
也不待黑白二鬼反应,攥着沈珏的后颈,提溜着又飘回沈清轩身边··    沈清轩此时也醒过神,紧抓住沈珏的胳膊,两只老鬼带着新鬼眨眼就飘了个无影无踪,火红的花海里只余沈清轩一句“父子叙旧,改日带酒赔罪”还在荡悠。
·    黑无常收起引魂索,望着身旁还在发愣的白无常道章“复命去·”·    “魂都跑了怎么复”白无常生气的摇头道章“这么多年都等了,再多等一会又怎样。”
    黑无常刚想说反正黄泉路有进无回,来了就是地府的鬼,能跑到哪里去·话还没来得及说,身后一片喧哗声响起,无数鬼卒突然冒出来,蜂拥地朝他们身后赶去。
    白无常伸手拦下其中一名鬼卒,问他章“何事”·    “有人擅闯地府·”鬼卒匆匆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跑了。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顿时明白方才在身后暴怒而发出神威的那位是不打算善了··    “真是好闲情·”白无常整了整衣袖,嘲讽地道章“为了半人半妖的鬼魂闹到地府来,听说上面的诛神台已经很久没用过。”
    “黄泉路有来无回·”黑无常说章“他不会不知道·”·    “去看看·”·    黄泉路口已然杀声阵阵,死伤的鬼卒遍地横陈。
一身月白长袍的人立在中央,衣物上精心描绣的游龙与花朵的图案已溅上污血,发冠松散了些,许多发丝滑下来,掩了他的半面·他的左手高高举着,手上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具死狼尸身,被一层金色光晕牢牢护住,仿佛睡去般安然无恙,一丁点污血也沾染不上,只能看见黑色皮毛光亮水滑,神态安详。
    他看见赶来的黑白二差,掌中长剑“噌”地发出一声长鸣,剑身精光闪过,锋锐的剑首已悬停在黑无常的咽喉处··    “魂魄还来。”
他沉静地提出要求,盯着黑无常的眼中一片漆黑,仿佛地府里翻滚鼎沸的忘川河·那条河浊黑无比,挣扎着无数恶鬼··    黑无常突然就明白此次必死无疑,本身鬼差就已是死物,他并不惧怕。
只是他的死亡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没有人能从他的死亡中获得任何好处,这实在是浪费··    黑无常想了想,只能如实告知眼前神祗章·    “他已走过黄泉路,归入地府。”
    又道章“黄泉路有去无回·”·    金戈相击之声骤然响起,凌空飞来的长戟撞上宝剑,长剑一声嗡鸣,金光大盛。
剧烈的一响过后,长戟化为齑粉··    “上神·”失掉武器的阎王挥开黑无常,站在他面前做了个揖章“上神光临地府,不知有何吩咐。”
    “阎王·”他回了个礼,却没有回答询问,只是说章“我要这具狼尸的魂魄·”··    “上神说笑了。”
阎王不卑不亢的再次行了礼章“一个小鬼的魂魄而已,上神若要,备一份文书即可提走·”·    “拿笔墨来·”·    文书挥毫写毕,阎王道章“上神请签押。”
    他取出自己的神印押上去,金光闪烁了一下,文书即刻生效··    阎王阅过,转手将文书交给身侧恭候的判官,一直看着判官拿着文书转身离开,刹那消失不见。
阎王转过身,突然变脸冷声道章“上神贵为帝君,却因私擅闯地府,打杀鬼卒无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此时还不收手,莫怪卑职上报鬼帝,以达天听·到那时,上神在诛神台上可不要后悔莫及。”
    阎王自知这一手使诈非常漂亮,进可攻,退可守·也算是被伊墨和沈清轩在地府搅扰了五百年,拿着自酿的七味酒在地府横行霸道的一点好处罢。
    沈清轩真是聪明·阎王暗地想着,回头少要他两坛酒权当还礼了··    他以为胜利势在必得,从此可换得地府安宁·可眼前的上神只是沉默。
    沉默许久后,他收起长剑道章“要挟我”扯了扯唇角,他做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来··    “就凭你一个小小阎王也敢要挟我,荒谬。”
    他突然挥手,一直浮在空中的狼尸缓缓降落在地··    “看好它,少一根毫毛我便填平了地府·”·    最后看了眼那具狼尸,他转身直直地走向那条布满血红花朵的窄路。
    “上神”阎王没料到他会如此作态,疾声高呼章“黄泉路有去无回,即是法力护身,也是半死之躯啊”·    “诛神台、黄泉路。
就拿这些也妄想拦住我·”他连头都懒得回,只是哼了一声鼻音章“痴人说梦·”·    “地府浩大一如人间·”阎王依然想劝住他章“他若不愿相见,耗尽寿元,您也找不到他。”
    “我是他的王·”·    他只是扭头冲阎王留了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让人听不明白··    然而对他来说,这便够了。
    他从来就不喜那些亲怜密爱,无论他是天上神祗还是人间帝王,那些都是他不屑理论的东西·他的小畜生有很多讨厌的地方,锱铢必较的跟他纠缠个没玩没了,也从来不情愿伏低奉承。
性情更是讨人厌,推一下就敢自毁内丹死给他看·真是烦人的很··    但是他说过章“你是我的王·”·    即使他老成一堆腐肉,他也是他光焰万丈的王。
    这就足够了,他让自己当他的王·那就当吧·他总是能护住他,无论是人间的流言还是阴间的污血,都沾不上他的小畜生··    瞟了眼苦苦思索的阎王,他才不想继续搭理这个死了多少年的倒霉鬼,居然妄想威胁他,活该去收拾残局去吧·    他沾着血污的衣袂蹭过身畔的彼岸花,阴间的花朵染上他的灵气,在神祗的威压中陆陆续续的枯萎了。
    他走在路上,彷如踏在硝烟般的战场,身后留下一片疮痍··    天上人间碧落黄泉,他要拎回他的小畜生··    因为他是他的王。
    ·    第三章 父亲们·    ·    沈清轩抱着两坛酒坐在椅子上,脸上笑眯眯的,瞅着阎王那张黑脸,就是不肯好好地把酒坛奉上。
·    “你要将它抱多久”阎王瞪着眼道章“我的武器都折了,才拿两坛酒来赔罪,还抱着不舍得放下·”·    “你若拦住了他,莫说两坛酒,两百坛我都舍得送。”
    沈清轩叹了口气,起身将酒坛搁在桌上,“他既然能闯得进来,找到人也易如反掌·”·    阎王收起酒,问他章“你想如何收场”·    沈清轩只是摇头,并未作答。
    伊墨带着沈珏游历地府各处,三生石、忘川河,孟婆婆一碗汤卖了万万年··    终于能够一雪前耻,传道解惑,伊墨几乎把整座城池都一一详解,连十八层炼狱都不放过,一层一层带着他游览。
    果然是忙着剥皮熬骨的血池骨山··    这是从生到死,沈珏听到他话说得最多的一天··    “我们来到地府,你爹不想走。”
伊墨说章“他看着这些新鲜,便住下了·我与阎王有故交在前,轮回时间便往后推了推,没几年他学会了酿酒,酿的还不错,便掌了司酒官的职·”·    “酿的还不错”沈珏笑了一下。
    “地府原本只有五味酒,他酿了七味·”伊墨也笑了起来,神色不无骄傲章“其中一味需要鬼泪·你知道他想做什么,总能办到。”
    没错·沈珏赞同的点头,他爹要干什么,还真没人拦得住··    地府浩大一如人间,城池林立,街道瓦舍鳞次栉比,城池里熙熙攘攘,游魂野鬼各行其是。
    只是这里没有光照,灰蒙蒙一片·鬼影重重大多都与常人无异,也有些异样的,挂着血淋淋的肠子满街乱窜··    沈珏四处张望,尚在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前方便飘来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游鬼,颈脖断口处如下雨般喷了着血。
    看到伊墨二人,无头鬼停下,双手捧起脑袋对着沈珏眨了眨眼··    “新来的”脑袋问,又捧着脑袋转到伊墨跟前,举着脑壳对他们说话。
·    伊墨嫌弃的看着自己身上被喷溅的黑血,拧着眉道章“装回去·”·    “不装·”脑袋哈哈一笑章“除非告诉我他是谁。”
    沈珏也没多想,伸手抢过那个正在做鬼脸的脑袋,一把就摁在了他喷血不止脖子上··    “反了·”伊墨说。
    袖着手看他儿子又扯下人家的脑袋,转了个方向,重新给摁回去··    “歪了·”伊墨又说··    沈珏再要伸手,游鬼“嗷嗷”地扯着嗓子尖叫着飘走。
    无需自己动手就捉弄成功,满足了自己趣味的伊墨斜乜着自家儿子:“看起来也不蠢,怎么就自杀了”·    这避无可避的问询还是来了。
    沈珏知道躲不掉也不想躲,这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是他唯一的避风港·他从不隐瞒他们任何事·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些事情——前几十年的陪伴,后五百多年的寻找,至此都与伊墨如出一辙。
结局却迥然不同··    一切都仿佛一团乱麻,理不出线头,连舌头也僵硬的不听使唤··    他确实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话,从他们深埋入土之后,悲欢喜怒就失了声。
    从前年幼,沈清轩教他读书识字做文章,他说章“爹爹,我不喜欢做文章·”·    沈清轩抱着小小的他说章“爹爹小时候也不喜欢做文章。
你爷爷说,倘若连文章不会做,将来便不会说话,你遇到极好的东西,想告诉别人,却无法让人知道那究竟有多好,那是多遗憾的事·可你会做文章了,你便知道该怎么说。”
    他说着便低下头来,亲了亲孩子头顶柔软的发丝,又问章“小宝懂了吗”·    他懂了,便读了许多书,做了许多文章,口齿愈发伶俐,能精准的说出自己的喜爱和憎恶。
直到沈清轩离世,再无人要求他三天交出一篇文章··    再次提笔,他已经是朝堂上的将军,狼毫笔下皆是奏疏公文,白纸黑字从不描画自己喜恶··    到最后连奏疏都无需去写,已太久没有做过文章,自然也就荒废了说话。
    "他是神·"终于开口,沈珏对父亲道章“我找到他了·”·    顿了顿,他又补道章“我连妖都不算,不过是半人半妖的怪物。”
    最后算是终结这场谈话,沈珏说章“他并不需要我·”·    一段话说的七零八落,伊墨蹙起眉凝视他良久··    在他犀利的视线里,沈珏渐渐垂下头颅。
仿佛那段支离破碎的话穷尽了他所有气力··    伊墨的怒火就这么腾起,爆烈又突然,怎么遏制都无用,当了五百多年的鬼,早就无需呼吸,连心跳都是静止的,此时一颗心却在胸口砰砰擂捶,每一下敲击都在嘶喊着杀人的欲望。
    ——我的儿子伊墨站在他面前,浑身绷的笔直··    眼前是沈清轩辗转三生都不曾舍得苛刻过分毫的儿子;·    是他一直带在身边传道解惑,一路风雨飘摇也不曾让他受过大委屈的孩子;从襁褓里的小婴儿到林中奔驰的巨狼,他们的儿子撒过娇也挨过打,受过许多皮肉伤。
    但是没有谁,让他们的儿子会说章我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伊墨抬起手,巴掌已经扬在半空··    沈珏本能的转过脸,等着这一巴掌落下来。
    最终没有··    “别让你爹听到这话·”·    伊墨说章·    “他会伤心·”·    沈清轩从阎王处归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蜷在美人榻上的背影,一动不动的,连招呼也没有一声。
    他好奇地问章“这是怎么了,谁又让你生气了”·    找了一圈,屋里没见到沈珏,沈清轩走过去揪着伊墨的长袖,问他章“小宝哪去了”·    伊墨闷声甩开袖子,索性把自己蜷的更紧,明明已不是蛇妖,行为举止依然像条长虫,可见改得了皮囊改不掉本性。
    沈清轩好笑地扯了扯他垂落在一旁的长发,嗔道章“终归不是我惹的你,你还想连我一起气不成”·    见他依旧没反应,沈清轩只好松手走到一旁,“我去酿今日的酒,你先待着消消气。
“又道章“等我酿完你若还在生闷气,就该我生气了·”·    说完便慢悠悠的走了,留着他一个人蜷在美人榻上,一动也不动的继续生气。
    计时的沙漏转了两圈,沈清轩再回来时伊墨依然保持原先模样,不曾动过分毫·沈清轩心道这可好得很,两个时辰还没回转的苗头,可见事情不小。
    往年他们也会偶尔置气,从未超过半个时辰·眼下丝毫缓和的苗头都没有,沈清轩也开始着急,抓着他的胳膊道章“坐起来”·    “不。”
伊墨纹丝不动··    “不许犟·”沈清轩提声道章“谁惹你了找他去,自己恼成这样像什么话·”·    伊墨翻身坐起,一句“还不是你养的好儿子”正要脱口,就见沈珏站在门槛处望着他们,于是一口气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儿没被呛住。
    沈清轩顺着他的视线扭头,对上沈珏的眼睛,豁然明了··    “爹·”沈珏腼腆地笑了一下:“是被我气的。”
    也不看伊墨那张黑脸,一五一十的坦白了:“我说自己是个怪物·他伤心了·”··    ——哪个要为你伤心伊墨简直咬牙切齿地瞪他,好厚的脸皮·    沈清轩索性搬了张椅子坐下,视线在这父子间转了几圈,思索片刻竟忍不住笑了。
    一时间两个鬼都愣住,傻傻望着他一个人在那里咯咯地傻笑,他们越是看他,他笑的就越凶,到最后连椅子都坐不住·整个地府里最红火的司酒大人,抱着椅腿笑的像个疯鬼。
    “别笑了·”伊墨过去扶他,可惜人家笑的浑身发软,跟面条似的刚扶起来又刺溜往下滑,伊墨遇上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把人搀着,不无嘲讽地道:“别笑断了气,那你可是地府里头一个把自己笑到魂飞魄散的鬼。”
    沈清轩刚刚缓了一丁点儿,闻言笑的更疯,笑的直抽抽··    满屋子都是他失控的笑声,伊墨满肚子闷气,就这么根本不受控制的被这人笑没了。
    “你真是讨厌·”伊墨说着将人抱进怀里拍着背顺气,控诉道:“怎么这么会烦人·”·    沈清轩好不容易停下笑声,一边抽气一边断续续的回他:“不,你才不讨厌。”
    “不讨厌·”伊墨改口的可快:“一点都不讨厌·”·    说着抬眼看向门口,沈珏已经不在了。
    “他早走了·”·    沈清轩说:“你可真是个傻子·”·    伊墨对此称谓非常不满,可接下来一句话,堵了他所有疑问。
    “对他来说,我们已经死去几百年了·”·    沈清轩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满是宠溺的取笑,笑他的天真,笑他在人间地府游走三千年,还是不明白这些简单的道理。
    他们的孩子已经失去双亲几百年了·几百年的祭祀,几百年的香火,几百年无人可依恋的孤寂··    双亲是他隔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帘。
而他们的死亡直接摧毁了这道屏障,把他们的孩子孤寂的放在这个善变而无情的人间··    “他说那句怪物并非在轻贱自己,而是在寻找自己·”·    “人向死而生,上下求索。
漫漫迷途,终有一归·”沈清轩缓缓道:“他会找到属于他的索·”·    伊墨沉默许久,道:·    “我们该投胎去了。”
    “好·”沈清轩应道,“不用担心他·”·    因为漫漫迷途,终有一归··    伊墨找到沈珏,他正在街上游荡,缓缓步行着游历鬼城的大街小巷,眼神淡漠疏离,沈清轩总是对的,他再也不是那个跟着他跋山涉水,无论到哪里都欢喜的仿佛出游踏青的青年。
他是孤身走过五百年,眼睁睁看着曾经载满记忆和欢笑的每一片土地都变成陌生风景的孤魂··    “三天后我们就轮回去了·”伊墨说。
    “好·”沈珏点点头,“我会去送你们·”·    伊墨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沈珏站在原地,孤魂游鬼陆续从身边掠过,有飘着的,有走着的,也有断了下肢的鬼魂在地上姗姗爬行。
光怪陆离的光景里,远去的伊墨负着手一点点消逝在重重鬼影中··    他并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过身看着所有朝自己方向走过来的,奇形怪状的鬼魂。
他们有年轻的,也有苍老的,他却一个也不曾认识··    他们都是孤魂和野鬼,一个个孑然的灵魂,和他一样··    他只能是一个人。
    ·    第四章 他们·    ·    南衡完全记不起自己上一次来地府是在何时,又甚是因何事来此·那实在是太久远的时光。
也许是第一次神魔大战之前,抑或之后·终归是很久之前,那时地府里还没有这么多鬼魂,鬼帝还常常游走在天地人三界,妖君和魔王只是称谓,上神们也多在下界游历。
    那时的神鬼妖魔都很清闲,时常齐聚在人间,一壶清酒坐而论道,须臾间就是百年··    那是多少万年以前的事,再之后鬼帝凿出黄泉路,天帝炼成诛神台。
妖魔两道几乎被屠戮一空,从此神鬼也甚少往来··    他可能是几万年里第一个重游地府的上神,也是第一个闯入黄泉路的神祗·如不是心情恶劣,南衡几乎想为这份殊荣大笑一场。
黄泉路又待如何,才当了几年小鬼的阎王也敢试图拦他,果真无知方才无畏··    他袖着手循着记忆在冥府中四处游走,最后来到忘川,站在河畔低头打量污黑浊水中挣扎嘶吼的恶鬼,南衡险些认不出这是从前赏玩过的那条忘川。
    果然是太久了,所有事物都不是再是记忆里的模样··    “你们可知此河原本清澈见底,空无一物”南衡突然开口,出其不意的转过身,对出现的二人并不惊讶,只是说章“有些日子不见了,季玖。”
    青衣司酒笑了笑,行礼道章“该如何称呼”·    “随意吧·”南衡索然乏味的摆摆手章“你情愿见不到我才好,又何必做这副虚礼。”
    伊墨在一旁冷声道章“既然知道不欢迎,还来做甚”·    南衡盯着他片刻,转向季玖道章“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季玖没回答,只打量着他,毫不遮掩的揣测他的来路和目的。
    南衡并不以为意,再次挥手道章“既然相见便是造化,来叙叙旧罢·”·    他们不过是万丈红尘中的些微交集,如何也轮不到“叙旧”二字,是以这两字被他说的极为随意,隐约的揶揄存心让他们听出来,戏弄的明目张胆。
·    “你们生气了·”·    南衡微微一笑,对他们堪称温言软语章“是因为我让沈珏一个人找了五百年,所以生气·还是因为你们是鬼,而我是神,可以随便碾压你们的命运才生气”他看向伊墨,仿佛真挚求解。
    伊墨没有说话··    “别生气,”南衡继续道章“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你们不是庸夫俗子,别让我觉得无趣。”
    他又笑了一下,招手间面前突兀显现桌椅,南衡率先落座,再取出茶盏来,执壶给自己倒茶··    “请自便·”南衡示意。
    伊墨落座,给季玖先斟茶··    “你走了黄泉路·”给自己斟茶时,伊墨头也不抬地道章“后果如何”·    “阴毒而已。”
南衡不甚在意地回答,也问他章“失去法力的日子如何”·    “不方便·”伊墨想了想自己晚年境况,认真道章“驱赶不了蚊虫。”
    “确实不方便·”南衡道章“待你投胎后,我差人送你一颗避恶丸,服下自然百毒不侵,蚊虫避走·”见他歪了歪头,又补道章“季玖也有。”
    “贿赂”·    一直沉默的季玖诘问··    “贿赂你”南衡放下茶盏,嫌恶地撇了撇唇章“你虽七窍玲珑,终归凡人伎俩。”
    他对自己曾经的大将军毫不留情地刻薄道章“莫将那些把戏用在我身上,你与小阎王沆瀣一气,使手段逼我抉择,我仍请你吃茶,已是大度。”
    季玖面色不善,南衡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盯着盏中青烟缭绕的翠绿茶汁,继续说道章“无需否认此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以为要挟成功,我败走地府,把柄却在你手中,此后再不敢来寻衅;若要挟失败擅闯黄泉,也受苦痛磨难,出你心中一口恶气。
算盘打的甚好,而今我也坐在这里,不同你计较,还待如何”·    抬头盯着季玖的眼,南衡冷笑道章“我肯抬举你,不过因小畜生伺候多年的情份。
没有他,你在我这里又算的上什么”·    季玖也冷笑一声章“我不算什么,也让你老实走了这一遭·阴毒入体滋味如何,五百年可恢复的来”又笑一声章“或者我让沈珏在这冥城再留五百年,让你守在这极阴之地,直至阴毒入骨,无药可救。”
    “别说你会离开,既然闯进来,不带回人你是不会走的·我说的可对”·    南衡面无表情,只是周边散出缕缕神威,两鬼表情一窒,顿时形影都单薄了许多。
若不是有心收敛,仅仅是神威也不知让他们魂魄俱灭了多少回··    伊墨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身旁人的手,才对南衡说章“你莫要闹,闹出事来,沈珏怎会跟你走。”
    他容色恬淡,一丝惊诧也无,语气也从容的很,仿佛闲话家常般又道章“茶不好喝,换酒来·”·    南衡缓了神情,收起神威后也不推拒,撤走桌上茶盏,摆上酒盅。
    伊墨执酒,给三人满了盅··    气氛依然沉默的很,南衡不出声,季玖也闷着·伊墨只好自己先饮了一盅,扭头劝慰身边人章“遇事总是你教诲我的多,今日我也教诲一句章不过是婆家遇上恶儿媳。
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动气·”·    “先前那句话也是你说的不对·”·    “他送我们物什,那也是应该如此,儿媳本该孝敬我俩。”
    “怎么能说是贿赂·”·    气氛再一次诡异的沉默起来··    那句“媳妇”一出,便镇住了全场。
    桌边一神一鬼脸上俱是精彩,不可思议地同时望着他,简直都要为他这非凡的厚颜无耻而击节赞叹··    “我说的哪里不对”·    语气上扬,被两双眼睛盯着的伊墨毫无异常,面带疑惑地将事情一桩桩梳理给他们看章“敬的茶我已饮了,酒亦饮过。
礼也预收了,还有什么是我落下的”顿了顿,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道章“是了,你须得给我们磕头·”·    宽袍大袖被他写意的一挥,伊墨认真对南衡道章“你磕个头,磕了我们便完事了。”
    噫——看这坏蛇季玖也不知忍的多辛苦,才能憋住涌到喉头的笑声··    他本来也没想将对方如何刁难,只是儿子被欺负一场,不做些什么心中总是堵了口恶气,被伊墨这么一闹,望着眼前“恶儿媳”心头也气平了许多。
    终归是儿子“儿媳”间的事,他们做长辈的,哪里好意思太干涉不是·    “不用了·”季玖清了清嗓子道章“你肯为他走一趟黄泉路,磕头就免了罢。”
    伊墨露出来此之后第一个笑容,异常俊美,简直玩出了乐趣所在的孩童般纯粹的笑··    "那就免了罢·"伊墨笑着应和,又对南衡说章“多送些好东西来孝敬就够了。”
    呔——也是无耻的越发没有底线了··    倘若换个角色场景,南衡就要为这精彩闹剧叫好打赏了,这剧情比什么故事都好听,比哪个说书人都来的精彩。
    他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妖物,可惜不曾在他还是妖时结识一番,否则说什么也要弄到上界去,镇日听他说书都足够消遣··    果然是太久不曾下界厮混,错过许多乐趣。
·    想到好笑处,南衡对他的肆意挑衅倒不介怀,只扬起似笑非笑的脸瞅着他道章“小畜生但凡学来一丁点你这性子,也不会把自己蠢死了·”·    又道章“我也算见多识广,蠢死自己的到真少见。”
    “你们将儿子养得这么蠢,倒还觉得自己占理·”·    “女子蠢笨点,模样周正些也嫁的出去·”·    “儿子蠢成这模样,还想着娶媳妇。”
    “如此痴心妄想,可见你们也是蠢的·”·    他始终是不紧不慢的语气,不徐不急的表情,谈笑间便杀了个落花流水,一如他深不见底的棋艺。
    气氛又一次诡异起来··    “怎么不说话”·    南衡捏起酒盅,慢悠悠道章“你们来兴师问罪,竟没准备好罪状么”·    “果然比我想的还愚蠢。
小畜生有你们这样的长辈,我倒是不忍心怪罪他了·”·    季玖终于出声,清了清嗓子,“别那么叫他·”·    多难听的称呼。
    南衡扫他一眼,却是对着伊墨道章“他就是喜欢我这么叫·”·    伊墨立即一脸了然,理解的点点头··    季玖狠狠咽了口气,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人家连这种事都敢说出口,他还能怎样。
人家是不要脸,可恨儿子也不争气,当爹的有什么法子·他也算看出来,南衡更愿与伊墨说话,也许是神和妖终归是修道同袍,季玖决定立即闭嘴··    “我也喜欢这么叫他。”
    依然是伊墨开口,双手比划了一下道章·    “他刚来时这么一丁点大,浑身都是骚臭味儿,毛都没几根·小畜生实至名归。”
    “不过我家的小畜生,成了你的小畜生,无论他对你有多畜生,也是你乐意·”舌头上几个小畜生滚来滚去,可一点都没打结,故意在那句“无论他对你有多畜生”上多停顿片刻,伊墨口齿流畅的继续道章“既然乐意,你便该照护他。”
    “哪成想你非但不照护小畜生,让他找你五百年多,最后还让你的小畜生死了,可见你也是个蠢的·”·    哼了一声,伊墨道章·    “连自己的小畜生都料理不好,还找婆家打官司。
莫非以为自己占住情理了不成那可蠢到家了·”·    “蠢成这样活着有甚乐趣,也该陪着小畜生去死一死·”·    颠来倒去的“小畜生”让南衡都头疼起来。
    这言语官司打的人面红耳赤又实在心累··    再打下去也不知会怎么收场,季玖不想再闭嘴了,张口道章“既然他蠢死活该,你又何必寻来”·    伊墨也道章“你说蠢死便蠢死怎知不是被你气死。
让他找五百多年,你还有理了·”·    “五百年委屈了他”南衡终归是动了气章·    “五百年都委屈,何论千千万万年。
    “再者说,他寻我就要一定要让他找着吗你们惯着他,因为那是你们儿子,我可不是给自己抱个儿子养··    “他找不到那是他没本事,既然没本事就要认。
    “他自杀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们没本事教养好他·”·    季玖也动怒道章·    “他身边再无亲友无牵无挂,心心念念也只有你一人,在这世上孤单单找你五百年。
你不承情,还怪他没本事吗”·    “你们说他孤独,天下谁人不孤独·孤独便要去死,那天下岂有活人”·    嗤笑一声,南衡愤然起身,指着伊墨问道章·    “你也曾一人孤单单活了两千多年,你如何不去死”·    “他无牵无挂。
难不成还是我的错”·    “他无牵无挂是因为你·”·    他对伊墨道章“你只顾着自己那点私情,他成年后不放他一人出门闯荡,带在身边守护如雏鸟。”
    “你将他当做沈清轩离世后的唯一安慰,不放手让他结交友人,甚至修行同袍都不曾结识一个·”·    “所以他除了亲人,再无旁人。”
    “这是你的罪孽·”·    “而你,”南衡转过头看着季玖,语气凛冽如同刀锋章·    “明知自己一介凡胎,担当不起养育他的责任,却执意将他抱养长大,那时你身边就有一条修行两千多年的蛇妖,不会不知道妖有妖道。
却执着不放·”·    “你是救了他没错,为你一己私欲,你也毁了他·”·    “伊墨应该告知过你,狼族坚贞排外,却对同族幼崽极为看护,即使他半人半狼,成年前他也会得到很好的照料。”
    “所以他本该被送去狼妖密林,和同族一起修长生道,学习如何排遣杂念和寂寞·”·    “而你为了达成和这老妖蛇共同养育一个孩子的欲念。
贪婪的捆绑住他·”·    “如今还敢说他无牵无挂,无亲无友,是因为我”·    “简直荒谬至极”·    “够了。”
    伊墨开口打断他,嗓音低沉地道章··    “我们明日便去轮回·”·    伊墨话音落下,南衡也不再说话,话说的太难听对谁都不好,即使他本意还有更难听的话在后面,也不打算说了,算了罢。
有什么可与他们计较的,不过是一只小妖一个凡人,现在还是两个阴鬼的形态,就算大动干戈又如何,他只消去上清宫饮一天的酒,他还清清楚楚记着他们,他们却早已忘了他是谁,又有些什么意思。
    没意思的很··    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不能责怪不懂的人··    南衡叹息一声,重新坐回去,将两人杯中斟满美酒。
    “若要轮回必先饮孟婆汤,往后谁也不认得谁·你们愿意”·    季玖不接茬,低头想着自己心思··    “挺好。”
伊墨接过话章“没什么不满意,况且还有三世姻缘,重新相识也有趣的很·天天在这见不到光的地府,看来看去都是那些鬼脸,死的一点新意也无·若不是有人陪着,我早已厌烦的自己魂飞魄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季玖,许是被刺激的狠了,这人垂着头也不知琢磨着什么··    心思周游在何处伊墨懒得去猜了。
当个鬼也不能宽心,心这么重,只能指望多喝几碗孟婆汤改改性子··    “也可以当鬼修·”南衡说··    “做人很好。”
    伊墨拒绝了·生命短暂,活一轮也不过百年,知道自己生命有限,方会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短短百年也能活的精彩纷呈·他是修炼过的妖,知道寿命太长的滋味。
    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是虚妄··    “不过地府还是有热闹看的·”伊墨同他闲谈道章“那些人间修行的道术们,仗着有两件师传法宝,时常闯进来。”
    “这些修行子弟倒是还有些名堂·”南衡说,又冷不丁道章“你若教好儿子本事,难道还如不这些凡夫俗子吗他连闯都不曾闯过。”
    “我怎知教他本事是要用来闯地府的”伊墨有些好笑章“你修行难不成就是为了去什么地方寻人”·    他说的也在理。
只是算起来也快满千岁的狼妖,本事还不如人间只修行三五百年的凡胎,着实是丢人··    南衡想了想还是不予他计较,回答道章“我不记得为何修行,只知道下界历劫多次。
隐约也寻过谁,想不起来了·”·    “你修行多久”伊墨有些好奇·毕竟自己从蛇到人又到鬼,也有三千多岁,可源于性情薄凉的缘故,从未认真了解过修行事宜。
只是当对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后回答记不确切,最后一次数自己的年龄应该是七万三千多岁时,伊墨便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如果他是只老妖蛇,眼前又该是什么,与他比起来,三千多年见识的他也不过是条小蛇罢了。
    “你这把年纪,还要和沈珏过不去,五百年不见面·有甚意思”伊墨道章“心眼比我还小,如何成的神”·    南衡说章“你就是不信他是自己蠢死自己。”
    “但他确实是蠢死的·”南衡决定要打破他们的自欺,说道章“三十二重天之上,天上一日,人间百年·”·    见到伊墨难得露出愣怔的神情,南衡自己也想叹息章“我原就在灵界修行,已有五千多年不曾归位,感知劫难将至便下了界。
归位后的事物一桩桩理完,三天已过·道友来庆,上清宫请去议事,又是两日·”·    “你们倒是只为他寻觅的那五百年鸣不平·”·    南衡哼笑一声,唇角扬起带着一丝无奈章“哪知于我来说,不过五天之后,他便一言不合愤而寻死。”
    且到死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可不是,这些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万事都是他的错,桩桩件件都要从他身上讨要回来。
    六界之中,凡有些性灵的生物,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读书人委屈自己不得明志,种田人委屈自己穷苦至死,黄花闺女委屈自己许了个混帐人家,妖物委屈不如人类精彩纷呈,人类委屈不如魔物可以肆无忌惮,魔族委屈不比神族高高在上…就是这么无穷尽。
    总是这么无穷尽的委屈··    千千万万年如此··    “你是上神,活了那么久·”·    沉默良久的季玖终于开口道章“在你眼中,我们对他所做一切,都是错的吗”·    他心头终是被狠狠扎进了这根刺,如何也拔不出来。
    第一世他早早撒手人寰,丢下稚稚独子骤然痛失所爱,那时的伊墨还是冷心冷情的老妖蛇,自诩高高在上,连他都不曾柔情蜜意过,况且这临时抱养的小妖物。
    那是他第一次离世,撒手人寰时他心爱的人都在身边,可被他丢下的幼子是怎样煎熬过那段光景,想都不敢去想··    之后一次又一次。
他曾视若珍宝的孩子总是被他一次又一次撇下··    最终连伊墨都撇下他··    可他们谁也没有给他更多选择··    他明明可以走那么多不同的路,看不同的风景。
他可以有有血缘上的亲人,有能令他开怀忘忧的友人,有更好更明媚的一生··    而不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连死去都是孤独的。
无人为他哀悼,无人为他送行,可他明明活了那么那么多年··    死后连一个供奉的人都无有··    没人记得他的孩子···    即使他曾做过那么多。
    “我真做错了么”·    他低声问,抓住伊墨的手,仿佛最后一根稻草·身形愈发淡薄了··    “不,”伊墨说章“你是人,看不到那么久远的事。
做人只争朝夕,你没错·”·    他点点头,“是的,你说的没错,这不是我的错·”·    可是心却那么疼。
    “这世间大多事本无对错·”南衡淡淡道章“纠缠着是非分明,便是人类最大的恶习·”·    季玖摇摇头章“有些事情糊涂甚好,有些事情弄不明白,就是不成。”
    伊墨也说章“他非要一个明白,你就给他·”·    “你也要个明白”·    “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明白的很。”
伊墨扬起眉章“我可不是人,自然也不会后悔自己的作为·我知道这世间半人半妖之子本是异胎,天道不容,是以十有八九甫一出生便夭折,但凡活下来,便有大造化。
    那又如何·    我是个妖,无父无母也无人拘束,我喜欢怎样,就怎样去做·”·    伊墨向后靠去,倚在椅子上章“只要天道不以为我过分要灭我,我所作为便在天理之中。”
    妖有妖道,人有人道,神亦有神的道·他行自己的道,何必自寻烦恼,去忧心在神祗眼里自己是何模样·他本是冷血的蛇妖,就算为了沈清轩变成人,也依然是行自己的道。
    在这样一点上,他与南衡并无不同,他们是同道中人,而沈清轩不是,他始终是个人类,受人类自己创出的教条所累,做不到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    南衡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待他如同袍,虽是神与妖,行不同的道,终归都是天道。
    即使他们已有一人选择了红尘万丈,饮下孟婆汤之前,他们尚能一叙··    “不用管我,你告诉他·”伊墨说··    他扫视过失魂落魄的季玖,目光停驻在不远处茫茫忘川,想起司命星官抄送给他的命格,不由得沉声道章“我告诉你原委。
然后你自饮孟婆汤,把这一切都忘了罢·”·    沈珏之母乃狼王幼女,与凡人结下私情,累及凡人性命,许明世替天行道,遗孤被带回师门,由他师尊亲手送归狼族;狼王旼玥悉心抚养,使其修快活道,修三百年有所成,游历人间。
又两百年,识无情道松树精木心,同修三百年·木心修行未成,入魔殒命;他改修长生道,又五百年遇帝南衡,结为道侣,同年登为狼王,统率狼妖部族万万子民,辟仙灵洞府,纳四方小妖,传道授业,福泽群妖。
    一千年后功德深厚载入神籍,受天道庇佑··    “这原本是他的命格·”·    南衡说章“他是我命定道侣,本该被万万人供奉,被群妖所铭记,被崇敬而尊重的参拜为神。”
    “而今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连勇敢活下去的心都无有·”·    “你说你是对还是错·”·    季玖再也说不出话来。
    此时若有一碗孟婆汤,他便立即饮下,忘了长久以来亏欠与被亏欠的这一生··    ·    第五章 而今才道当时错·    ·    “今日便走。”
    季玖对伊墨说··    伊墨点点头·他总是点头,总是答应,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不意外,也从来不会反对··    伊墨是他的,沈珏也曾属于第一世的沈清轩,现在不是了。
    走,千万别回头·他短暂又漫长的三生,到最后只留三具枯骨,和说不清的对错与是非·也许神是对的,人总要追求个是非分明,从此入了障;抑或妖也是对的,人生短暂,就该只争朝夕。
    他们都是对的,连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是对的··    可他无法再见自己的儿子··    他不能看到他以一缕幽魂的形态,再一次跟自己说再见。
一次一次又一次,凡事不过三,他不能再来第四次,用自己的再一次遗忘把他抛下·而这一回,连伊墨都不再记得他··    那太残酷,他总是亲手给他一个家,又亲手拆下。
    他不能这么残忍地对他,他做不到这个··    端起孟婆汤,季玖最后对南衡道章·    “告诉他,父子情意该尽了,让他走自己的路。”
    孟婆汤无色,原本是一碗澄澈的水,含在口中又有甘苦辛酸咸五味,它比蜜还要甜,比黄连还要苦,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比最青的梅子还要酸涩,比世上所有眼泪尝起来都要心碎。
它那么美妙,只消饮下去,便泯灭了所有爱恨与情愁·它比死亡还要迷人,死亡是消逝,而它是重生··    可以放下一切,开始崭新的一生··    他们同饮一碗汤,同鬼差踏过奈何桥,登上轮回台。
    再也不见··    送别两鬼,南衡轻易就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告诉他一切始末,再没瞒他分毫·他本来也没打算瞒他,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原来也没打算这么爽利,自己也有些意外。
    “走便走了罢·”沈珏仿佛早已洞悉般的坦然章“我其实也不想去送·”·    南衡道章“这里也没有你牵挂的物什,跟我走。”
    沈珏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明日吧·我还从未逛过地府,还想多看看·”··    “明日。”
    南衡少有的好说话,放他一人去闲逛,自己重新坐回忘川河畔的桌前,等“明日”的到来··    沈珏荡悠悠飘在路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灰蒙蒙的视野里一切只有黑白两色,路是黑的,灯笼是白的,城楼是黑的,居舍是白的·白惨惨的房子整整齐齐停在路的两边,悬挂着同样白惨惨的灯笼,上书偌大一个“奠”字,仿佛纸张折出的模样。
    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土地仿佛沼泽一般绵软,踩在上面停驻太久,便会陷落下去·没人知道会陷落到哪里,大约也没有鬼想知道··    地府里驻留的鬼都是暂时无法投胎,只能等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天。
    鬼城是真正的寂静,没有鸟鸣虫语,没有风吹树叶摇,这里属于死亡后的寂灭··    不知从哪里传来隐约的声音,沈珏循着声音找过去,一路都是空荡荡的街道,白惨惨的房屋,一动也不动的灯笼,沈珏走了很久,这段路蜿蜒又绵长,仿佛永远走不完,一模一样的房屋和灯笼不断倒退又重现,像是始终在原地踏步一样诡谲。
    走的时间久了,他就不再关心到底还要走多久,只是一路飘荡,在转向的时候转向,而后继续向前··    一如他五百多年的光阴,毫无意义的耗在无穷的路上。
    不知从哪里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少年双亲被仇家所杀,便学了一身好武艺握着父亲的刀上路寻仇,他走了很久,走过黄沙烈日,走过美人烈酒,一次也没驻足,一直走到几乎想不起自己是谁。
    最后他寻到了仇家时,自己已是两鬓灰白,年岁已高的仇家却在凿山,要为乡亲凿开一条通向繁茂的路,他们四目相对,仇人认出他手里那把刀,没有争辩也没有逃跑。
    他没有杀他,而是放下已经锈迹斑斑的刀,拿起长锤同仇人一起凿山··    他们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沉默地挥动锤头和凿刀,直到仇家老死在他前面,他埋葬了他的尸骨,没有返回家乡,而是继续凿挖着这座巍然青山直到死去。
    这真是个莫名的故事·沈珏想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不过这世上事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就像那个寻仇的少年和凿山的凶手··    脚下的路终于停了,原来是一座戏台,一身素衣打扮的女鬼在台上唱戏,凄婉的唱词贯穿了整座城。
    “咿——呀——呀——呀——手携稚子夜归院——月冷空房不见人——哀——哀——哀。”
    台下密密鬼影无一丝声息,只是痴痴仰着头,望着台上女鬼,念起生前旧事··    沈珏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也不知在那白墙黑路的巷道里飘了多久,又是一声唱词,凄厉的传来。
    噫——原来我——而今才道当时错··    ·    第六章 告别·    ·    光阴只有在阳光下才具有意义,暗无天日的地方,时间也是凝滞的。
沈珏抬起头,可以看到悬在鬼城半空中巨大的沙漏,这是地府唯一和人间通连的象征,每一粒沙滑下代表人间的亲属们又老去了一个时辰·鬼魂们总是既开心又忧愁的对待那个沙漏。
    很快能见到想见的人了;·    他/她离死亡的时间又近了;·    这真是一种不堪言语的折磨,在情感和理智间的博弈,一场没有输赢的争斗。
而鬼魂们都会后悔,生前还有许多事情没做,明明可以做的更多更好;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明明可以说的很多··    沈珏站在黄泉路这边,看着黑白无常从那头拘着新来的鬼,一直挣扎的魂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粗布麻衣,袖子挽在胳膊上,身上并无伤口,死于意外。
男鬼一直在挣扎,一副绝望又不甘的模样,嘴里不停的嘶喊着要回去,家里还有两个娃娃,他还没有把藏钱的地方告诉自己的婆娘··    来不及了·沈珏几乎是冰冷地想着,谁让你从前不说。
    他们都是这样,他们总是这样·多可悲的人类··    而他却是被人类教养大的,整个童年也是这样一个人类,一手将他拉扯大,教他读书识理,为他高兴和伤心,替他打理冷暖,给他许多温情和关爱。
    然后就把他丢下了··    他很久之前就被丢下了,从几百年前雍城沈宅那个挂满红色灯笼的元宵节晚上开始,就成了一个失亲的小妖。
他不记得那段难熬的时光里自己有多少次变回小小的动物的形态,像小狗一样把自己缩在那个人的大床上,一遍遍祈求他回来重新抱抱他·可是他没有来,再也没有一双手揉着他毛茸茸的肚子,说我家小宝这样真可爱,然后把他搂进怀里。
    那晚只有伊墨出现,命令他变回来,并永远不许这样··    那时候他才知道不是他一个人被丢下,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与他同病相怜。
即使那并不是人,是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妖蛇·他喊他父亲,与他同病相怜,彼此相契·他们因一份憧憬踏上寻觅的旅程,一路上伊墨教他修炼,教他捕猎,也一次次力挽狂澜救他于危难之中。
即使他们从未像真正的父子一样牵过手·这并不妨碍他孝子一样照顾这条老蛇,陪伴他,也让他陪伴自己,展望未来找到爹爹的那一天··    然后找到了季玖。
    那是别人的父亲,即使同样作为儿子,他比任何孩子都要优秀,他依然没有资格当他的孩子·因为他不属于他的血脉,他属于的是死亡的遗忘··    沈清轩已经死去了,其实他比伊墨更早认识到这一点。
他的爹爹埋在沈家别院的那座孤山上,睡在深深的黄土中,抱着他喊小宝的瘦弱男人再也不会重来,把他架在肩膀上送到果树上的阿爹再也不会复活···    即使柳延也无法替代,因为他的幼年不会再来。
    他再也不会把自己变成小小的一团绒球,幼崽一样在柳延怀里撒娇,让他替自己梳理毛发,揪着耳朵捏在一起为他的怪相笑出眼泪,也不会为了追他手上一根栓了竹蜻蜓的木杆,在地上蹦来蹦去,最后累的趴在地上,让人类把他抱起来,洗一个清清爽爽的澡。
他只会露出本相,一匹庞大的黑色巨狼,有利爪和獠牙,然后收起它们,敞开自己的肚皮,让人类枕着自己··    他的一生——既然已经做了鬼,说一生似乎也合适了。
    幼年的他,沈清轩是他的天与地,他的倚仗和对抗一切的盾矛··    之后他的天地是伊墨,他一直以为伊墨会一直在的·无论爹爹转世成怎样样的人,冠上怎样的名姓都无碍,因为伊墨相信那就是他要找的人,伊墨会一直找下去,他会陪他找下去。
伊墨总是在的·因为他是他父亲,是一条活了两千多年的大蛇妖,会在他前面长长久久活下去··    他从未怀疑这点,然而罗浮山多了一座坟茔。
    他曾经一年一度回去,看着他们一年比一年老去,他不知道如何能直视他们,看他们肉体凡胎,在时光摧毁下牙动齿摇,皱纹密布·连光鲜了千年的伊墨也乌发变白。
这条活了几千年的老妖精从来不爱束缚,连长发都不爱梳理起来,总是披着散着,走路的时候在身后扬着·那是他父亲·在花园里逗鸟,一低头,瀑布一样的白发散了个遮天辟地。
·    那一刹那,他仿佛预见了灵柩上的白纱·他知道伊墨要走了,以死亡的方式遗忘他··    他做了很久的准备,才能平静的迎来那一天,他们衣着整齐,干干净净的躺在床上,牵着手一起丢下他。
    他给伊墨梳发,梳的整齐洒脱,没有给他束冠,伊墨不喜欢这个,觉得平白顶个东西在脑袋上还洋洋得意的都是傻瓜·他亲手用白绫将他们裹好,将他们一起放进棺木,双人的棺木是他后来二十年四处寻得的木材,木如乌金,刀劈斧砍不得,是深埋地下万年的木头,硬如金铁。
他用法力劈开亲手打磨雕琢成棺··    他让他们得偿夙愿,同死共生··    留给自己的只有一座双人坟··    “怎么走”·    沈珏问南衡。
面对面站在黄泉路口,黄泉路上黑白无常忙忙碌碌,仿佛没看到他一样从两人身边走过·黄泉路有来无回并非空谈,南衡或许能回去,而鬼魂无法从这里还阳··    南衡笑了一下,道章“踩在地上,沉下去。”
    没有鬼会这么做,沼泽般的土地他们从来不敢踩在上面停留,飘起来既安全又快速,脚不沾地的悬空也满足了很多做人时的想象··    当然,听说也有将自己心甘情愿沉沦下去的鬼,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
就那么消失了··    沈珏又道章“我妖丹已毁·回去了又怎样”·    南衡自然道章“重修就是,不过几百年。”
    不过几百年·他说的云淡风轻,几百年对他来说不过弹指霎那,就算几千年他也是不在乎的·当然沈珏也不在乎,上天入地间,没什么值得他在乎。
只是看着他的脸,忍不住想起他还是人间帝王的那个时候··    那时他刚刚老去,便在温暖被衾里说自己已经老了,那些绮丽风流的事都断了吧··    他才刚刚开始苍老,便不想看红颜对白发,凭空生悲凉。
如果不是他还手执天下军马,如果他只是个寻常普通人,那个时候,或许他已经被驱逐了·他的帝王在乎的那么多··    在乎自己的天下,在乎江山百姓的平安,在乎他的军权大握,也在乎自己正在老去的年华。
    而不是现在这样,对几百年的光阴视乎寻常··    不,他的帝王已经死了··    是他抬灵,亲自扶着棺柩下葬,身后跟着他的儿子,扶灵痛哭。
举国上下,一片哀悼··    “那就走吧·”沈珏说··    他没有犹豫的沉下足,踩在绵软的路面上,停驻片刻过后,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沦。
黑色的路面寸寸将他吞没,先是脚背,接着小腿,然后大腿,直到颈脖时沈珏闭上眼,安静非常地等待着··    一只手臂从背后绕过来将他拥住,沈珏睁开眼,微微的白色光晕亮起,将这一神一鬼裹在中间。
    无边的黑暗包裹在四周,无边无际,无垠无限·沈珏低下头,望着那截月白衣袖,上面的花纹中游龙在繁花中穿梭,他想起那段命格,那是自己没有过也不可能再有的人生。
而这截衣袖的主人,也不是他再想拥有的那个人··    脚下一直在沉沦,如同他一生都在沉沦,沉沦在幼年不可重来的关爱里,沉沦在伊墨不动声色的呵护中,沉沦在和那个帝王一起厮磨的每一刻光阴里。
    在无声的下沉中,沈珏再一次闭起眼,直到拥着他的那截手臂松开,挥袖劈开一道光··    又到了黄泉路前·不过是去路,不是出路。
    阎王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守在那具黑狼的尸首边,见到他们自动让了路··    沈珏被轻轻一推,就进了狼身··    重新适应了一下这具身体,他站起抖了抖皮毛。
    妖丹已失,现在他只是一匹狼,不再可变成人类,自然也不可人言··    重新站在阳光下,黑狼仰头嗅了嗅周围的空气·属于人间杂乱浑浊的气息翻涌而来。
    南衡站到他身边,停顿一下章“送你去罗浮山·”·    黑狼颔首,转眼便回到了那座坟前··    坟墓还是原来的样子,被他刨开的印迹已经完全消失,像是没有任何事发生,他的死亡仿佛一场幻觉。
    这样很好,最好不过,什么都没有被他破坏,一双人的棺木本就不该生生再多出一个来···    他看着墓碑··    他亲爱的父亲和爹爹的名字镌刻在上面,下方是他的落款“爱子沈珏”。
    他以狼的形态最后一次给他们叩首,起身蹭了蹭冰凉的石碑··    多谢养育之恩··    再见··    ·    第七章 真是好出息·    ·    坟头叩罢,沈珏起身,其实是想道声谢给他。
谢他没有让自己毁了这座双人坟,谢他送自己来到这里,更要谢他肯送两位至亲上路——这世间多少荒谬,最后送他们上路轮回的人竟不是自己,而是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上神。
无论他们的纠葛究竟谁是谁非,单凭这一点,沈珏对他也生不起一丝责怪之心·当初那一推,推便推了罢·他不过推他一下,却身中阴毒不说,还做了这许多事。
    沈珏对他真是一点埋怨也无有·可惜他已是狼身,谢字无法说出口,否则必要千恩万谢才好··    可南衡哪里需要他的谢,瞅着那双哀哀兽瞳,几乎都开始可怜他了,做人又寿命太长,做妖又学了许多人类的恶习,把自己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知道该怪谁。
又转念一想,可怜他作甚,终归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好不好也是他甘愿,哪里需要可怜,果然是在人间待久了,自己也跟着沾上恶习·这样一想着,南衡自己也来气,一挥袖子道章“走吧。”
    前尘往事都一刀斩了,不信你还不成器南衡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己跟自己拧巴上了,觉得他又可怜又可恨,自己也是又可怜又可恨。
    他说走,实则哪里用得着抬脚,呼啦一下子,两人就不知道离了罗浮山多少万里,眼前是郁葱葱一片山林,山峰清奇,怪石嶙峋,密匝匝的千百年古树也不知有多少,一棵棵长了个捅破云霄的气势,一阵山风吹过,树梢一片片摇动,噪声大作仿若轰鸣。
沈珏自诩几百年也走过山河无数,倒是从来没来过这么个地方,也不晓得是哪里,只好站在南衡腿边,望着林里幽暗光线,阴凉之气飕飕地扑面而来,一身狼毫都立了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    出息·南衡瞟了他一眼,旋即想起他已经法力全失,便也不吱声,迈起大步就往林里走,那些荒草杂木自觉地给他让了道,沈珏紧随其后,走在他趟出的坦途上,看着前方背影高大又倨傲,一条羊肠小道被他硬生生走出个睥睨山河的气势,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这么个人扯上了关系,不由得想起沈清轩,当年一介凡人男子,又哑又残,就敢冲着一条老蛇妖死缠烂打,真是好胆色,不服都不行·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直到前方人已经站定,黑狼差点一脑袋撞上人家,才堪堪停下。
    眼前又是一番景象,绿草茵茵的平地上百花盛开,漫无边际的山岭上奇花异果,蝶舞纷飞鸟雀鸣唱,不远处大大小小的山峦此起彼伏,溪流在林间欢快地流淌,仿如仙境,这是被古木隔离出来的另一处桃源。
    “你外祖·”南衡出声,扬扬下巴示意他看远处奔腾来的狼群,群狼井然有序的自山峦往下聚拢,愈来愈近,愈来愈壮大磅礴,花草低伏树木摇晃,震动的大地都发了颤,扬起的枯叶在飓风里打着旋,呼啸声中领头的黑狼身形高大无匹,额上一小拢银白分外醒目,距离两人十尺便停了下来,蓝莹莹的兽眼先是看了看南衡,最后停留在沈珏身上。
    沈珏哪里想得到他会把自己带到狼族密林里来,整个脑子都懵的厉害,眼皮都不晓得眨·狼王缓缓走过去,绕着沈珏转了一圈,又嗅了嗅,最后盯着沈珏愣怔的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才走到南衡面前,化作人形。
    “多谢上神·”狼王一身玄衣劲装,动作干练,金色王冠略低了低,作揖道章“请·”·    南衡走了两步,一扭头发觉黑狼不在身边,停下身去看,黑狼还在原地发呆,显然是受惊过度没回神。
    这出息··    南衡连气都懒得生,淡淡提醒道章“沈珏·”·    “……”黑狼听见自己名字,终于回了神,愣愣望着他。
    “跟上·”·    沈珏也觉得自己给他丢人了,连忙垂下头,一路小跑的迈开四肢跟上他,不好意思走在他边上,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前面是狼王和南衡在寒暄,说多少多少年不曾见了,后面沈珏晕乎乎的盯着南衡的衣袍下摆在眼前翻飞,完全不能回神··    一匹赤红色的狼突然走到他身边,拿头顶过去,蹭了一下沈珏的耳朵,把他唬了一跳,扭头看人家,不知道他想干嘛。
    “你是我外甥·”红狼说章“叫舅舅·”·    “……”本能想张口,沈珏一个音节还没跑出来就想起自己已经不能口吐人言,只好蔫搭搭地翻了个眼,摇了摇头。
    有红狼起头,很快一圈子狼便围了上来,把沈珏围在中间,也不管人家此时有多紧张,又多么眼花缭乱,就算嗅觉敏锐一下子扔到一百多只大大小小的狼圈里,也不能记住这么多亲戚。
一个抢一个的纷纷介绍自己·“我是你小姨·”“我是你大舅·”“我是三姨·”“我是你堂姐·”“堂弟。”
……·    “我是你小外甥”·    软糯糯的童音喊的最高亢,满嗓子都是不甘落后又挤不进去的愤慨,小灰狼亮起奶牙,左咬一口右啃一嘴,终于杀出一条道,凶猛的扑倒沈珏跟前,差点就地啃了满嘴泥。
    沈珏被他肥嘟嘟的短尾巴摇的眼花缭乱,很认真的点点头,这个是真记住了··    狼王和南衡早已停下,远远地看着他们这一场混乱的认亲大战,到最后小奶狼出场力压群雄拔得头筹,都觉得无比可笑,互相看了一眼,狼王道章“上神就这么把人送来了,舍得”··    “有舍才有得。”
南衡淡淡道章“况且他此时并不需要我·”·    他不需要·当然不需要··    南衡笑了一声,并不在意。
他做人时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当帝王时所有不该给的也都给了他,信任或宠爱,一样不缺,样样俱全·他曾竭尽所能的保护他,让他不受旁人诋毁,不受流言侵扰,为此擅用王权,杀掉谏臣以儆效尤,并从未告诉他真正的缘由。
他让他在身边几十年,掌管天下军马,坐拥他的万里河山,分享一切美好富饶·却从未让他也学着两面三刀,从未让他接触那些阴暗污秽,任由他做一个半人半妖来去自如的小狼崽,这是他护着他的方式。
    他嘲笑沈清轩和伊墨,看你们养出的好儿子·其实未尝不是嘲笑自己,他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南衡说章“他需要的是你们。”
    狼王听得懂,颔首道章“他原就是我族血脉,自然好生教养·”·    南衡闻言静静看着远处那忙着点头认亲的黑狼,沉吟着道章“不用逼太紧,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罢。”
    终归还是不忍心·南衡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拧过,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能默默自嘲,你也真是好出息·    “他若要成神呢”狼王问。
    南衡摇头望着他,轻笑道章“你莫要试探我,他要成妖王,我便让他当;他要做神,我便亲手送他走上神坛·”·    “在我,并无不同。”
南衡说章·    “可他什么都不要·”·    狼王闻言瞅着自己那个没出息的小外孙,陪着一同深深叹息··    “请去饮一盏。”
狼王率先开路,“我族中烈酒虽不能完全化解阴毒,也还有些用处·”·    南衡挥袖,随他去饮酒·只盼得能醉上片刻,忘了这恼人的现状才好。
    沈珏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一场认亲大会持续到夜里,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能一眨眼冒出这么多亲戚,还一个个都讨喜的很,也不嫌弃他毫无修为不能回应,绕着圈儿的自顾自的海说一气,恨不得把狼族上下几千口都一一介绍个遍。
    可是这种众亲环绕的感觉太好,他们都是妖,又是同族血亲,他既不是异类,也不会被丢下·沈珏索性放开心思,怀里抱着小奶狼,趴在草地上认认真真听他们说个没玩没了。
他们就这么一群说给一个听,说了三天三夜·最后沈珏体力不支,居然很香甜的睡去了··    他听了三天故事,南衡便和狼王饮了三天酒,可惜一点醉意也无,只好继续饮酒叙旧。
    狼王也听闻了一些事,实在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的曲折,便问章“你们如何成这样了”·    南衡被问住,放下酒盏仔细想了想,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实在是不知该怎么答,这整件事在他看来荒谬无比,在沈珏却是合情合理。
    只好笑着揶揄章“或许是老天不开眼罢·”·    嗳,天道都想降个雷辟了他··    看看这一个一个的,好大出息·    ·    第八章 其实他爱笑·    ·    狼族为沈珏的归来而欢喜,宣告大庆三日。
篝火在山风中猎猎燃起,泥坛封塑的烈酒一坛坛启封,花草果酒漫处飘香,连山林中灵智未开的鸟雀都醺醺然起来,飞着飞着就从空中一个猛子扎下去,埋在青草丛里呼呼大睡。
    小灰狼东奔西窜叼着醉倒的鸟雀编了个列阵,一只只摊平排的整整齐齐·沈珏在一旁趴着,看圆滚滚的小狼忙的热火朝天,看了片刻径自合上眼又待去睡,突然觉得哪里不对,重新看着那只摇着尾巴跑来跑去的小狼崽,怎么这么像狗·    小东西被他盯得不自在,放下嘴里叼着的一只翠鸟,扭头瞅了瞅自己甩的特别欢脱的小尾巴,一脸醒悟地道章“喔——忘了告诉你,我阿爹是狗狗。”
    沈珏的耳朵一下竖直了··    “我阿娘救了我阿爹,然后就有了我·”·    黑狼点点头··    “不过我阿爹已经走了,回去找他的主人了。”
    愣怔了片刻,沈珏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才好,只能庆幸他此时不能说话··    “阿娘说我阿爹不会回来了,狗狗都是那样的。”
小灰狼再次摇了摇尾巴,继续道章“大舅舅说是我阿娘把我阿爹赶走了,阿娘说留不住就不要·”·    “小阿舅,我要是不乖,我阿娘会把我赶走么”·    沈珏立刻摇头,直到小狼崽情绪振作,再次欢天喜地的扑向另一只从天空坠落的鸟儿。
他转头看小崽子的阿娘,人形时面容清秀的女子,此时已经在篝火边饮醉了,恢复了狼形,一身灰色毛皮体型娇小,两爪紧紧摁着自己的酒,脑袋歪在一侧醉到酣睡·无论是人形还是狼态都不起眼,没什么天香国色,普普通通的一只狼妖,也不知哪来这么大心气。
    有些人知道留不住就索性赶走,有些人知道留不住,怎么都不死心·真是千姿百态··    沈珏无聊的在地上打了个滚,沾着一身青草碎叶看向天空悠悠白云,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这里太安谧了,灵气充沛,一点红尘烟火气都没有,群山中都是未曾开窍的生灵,此外就是狼妖们。
如果连妖物都能活的这么甜美安宁,世间哪有那么多纷扰争端··    “小阿舅·”小灰狼又跑回来,“那个神仙来找你了·”·    沈珏又翻了个身,远远看见南衡从七歪八倒的群狼中穿过,衣袂蹁跹,尘不染身。
    “他真漂亮,比我阿娘还要漂亮·”小狼崽几乎是羞赧地喃喃,“神仙都这么美丽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反正他也不是要个答案。
沈珏看着“漂亮”又“美丽”的上神越走越近,听到耳旁小灰狼还在小声咕噜章“姐姐们都喜欢他,还有三姨也说要嫁给他,唉——可惜我是男孩子。”
    沈珏忍不住想说他活了几万年的寿命,哪里还在乎皮相是男是女,若是顺了眼,一团臭虫也能是心头宝··    不能说话真是太好了。
沈珏简直没法再听下去,连忙起身快步相迎··    刚走近身,南衡手指一弹,一颗光溜溜的绿团子就砸进了他的心口,沈珏脱口而出章“什么”·    能说话了。
沈珏立刻说章“别这样·”·    南衡奇怪的看着他··    “我喜欢当哑巴·”·    南衡挑起眉,审视了他半晌,才施施然道章“我不喜欢。”
    这真是个好理由,沈珏完全无法辩驳··    罢了罢了,他是神,自然随心所欲尽兴即好·他不过是连法力都无有的小狼,跟他能讲什么道理,计较都计较不上。
况且能说话总是好事,即使这世上并无可言说之事··    这份他并不需要的馈赠也就领受了··    “那就谢谢了·”沈珏说,而后抬爪摁住了缩在自己脚边的小灰狼,利索地卖了个外甥章“他说你又漂亮又美丽。”
    小灰狼“嗷嗷”地挣扎着,听到这句话就吧唧一声四爪着地趴着不动了··    沈珏抬爪揉了揉装死的小外甥,用自己刚刚恢复的声音轻笑了两声,问南衡章“你有什么想说的”·    南衡扬眉走过去,一把拎起灰球举到面前,小灰狼倏然悬空连忙“嗷嗷”地惊叫,一睁开眼便是“漂亮又美丽”的脸,慌的立刻抬爪捂脸,顿了一会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我本来说的就是实话·”小灰狼内心再挣扎不过,忍不住嘟囔··    “真的”南衡也是头一次听这样的评价,分外好奇。
    小灰狼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都点下来给他,证明自己的真心··    南衡忍不住笑了,“那你再看·”·    小灰狼再抬眼去看,眼前衣冠堂皇已经没有了,只剩灰衣布衫,发丝凌乱。
原先那股迫人的贵气也不知都哪里去,神态是平凡人的低眉顺眼··    “可还‘美丽又漂亮’”南衡问他。
    小灰狼愣了许久,犹豫地摇了摇头··    南衡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是神,哪样都好看·若没了那身份,也不过平常色相。
莫要着了道·”说罢弯下腰,将小家伙放在草地上,随他去了··    小灰狼一步三回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直到快要看不见他了,才磨蹭着停住脚,觉得自己受了很大的教训,又不明白被教训了什么。
·    沈珏也未曾想到会有这样一场,愣了好久才道章“你何必这样·”·    南衡依然是那副普通模样,将高贵神祗扮相都弃了,微微笑着道章“你也觉得不好看”·    “你都老成朽木了我也觉得你好看。”
沈珏说,复而摇了摇头章“不是这样·”·    “怎样”·    沈珏低头望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不说这个了罢。
你是要走了么”·    “去哪里”·    “我怎知道·”·    “这原本就是我的辖地。”
南衡说章“你向南方御风一个时辰,就能瞧见我的居所·你以为狼族凭自己能找到这么好一块修行之地”·    沈珏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可他立刻将话咽了回去,低头望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南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恢复了月袍束冠,改回了先前的样子··    “不是因为你·”南衡说章“我与狼王有旧约。”
    沈珏将信将疑,又实在松了口气,那真是再好不过··    “道侣之事,既然命格都能改,也当不得真·”南衡又开口,语气淡若清风拂耳,听不出丝毫情绪,“你不用放在心上。”
    沈珏这一回忍不住开口了,急忙道章“那就好·”·    南衡又重新笑了起来,与做人时不同,他其实蛮爱笑,并不是冰冷冷的秉性。
    他笑着说章“我走了·”·    手指微微抬起,悬留在狼头一寸的地方,最终也没有落下去··    身影消失不见。
    ·    第九章 穷途末路·    ·    南衡走的仓促,沈珏倒是意外,他还有些话没有说,还有问题没来得及问,这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他走那么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沈珏起身走了几步,又趴在草丛里,心头迷惘怎么也破不开,连具体为什么迷惘也不知道,只是一点淡淡惆怅和彷徨··    一只小白蝶飞过来,停留在他的鼻尖上。
沈珏抬起爪子挥开,蝴蝶锲而不舍的追过来,沈珏正要一爪子拍死这东西,蝴蝶突然化成粉末不见了··    “大侄子,你这么凶将来可娶不到媳妇。”
忽然出现在眼前的红狼咧开嘴,笑的白牙森森··    沈珏说章“你都还没娶媳妇,哪里轮得到我想这事·”·    “谁说我没娶媳妇。”
红狼突然化作人形,一身火红,连眉眼都是焰火的颜色,他不无得意的将红发扬到脑后,“你舅舅我娶过三个媳妇,你有过三个舅妈知道不”··    “那我舅妈呢”·    “我哪知道她们现在哪,”旼焰调皮的挤挤眼章“人类都活不长,没几年就死了。”
    “人类”沈珏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一个疯子,“人与妖相交会减其寿命,毁你功德,你是想死了么”·    旼焰闻言猛地皱起眉,红通通的眼珠瞪着他,眼神像是突然发现怪物一般。
    “我听闻你在人间胡混了许多年,原来同情你的很·没想到你倒是染了人类这些臭毛病·”旼焰起身拍了拍沾染的草叶,轻蔑道章“我悦慕她们,娶她们做妻,自然珍爱怜惜与她,损她性命的事从未做过。
倒是你,一听我娶人类女子为妻,就想到那档子事——我实在是瞧不起你了·”·    旼焰说完便气呼呼的走了·丢下沈珏一个人,脸上乍红乍白,幸而黑色毛皮遮了这张老脸。
    不远处扑蝶的小灰狼蹭蹭跑过来,“小阿舅,你说话可真难听·”·    “阿离·”沈珏郁郁的低声道章“我要去道歉是不是”·    “当然啦。”
阿离甩了甩尾巴,“红毛舅老爷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你待会去道个歉就好了,他又不会跟你计较,毕竟你是他外甥呀·我也是你外甥,你会生我的气吗”·    沈珏无地自容地喃喃道章“我哪里知道他是这样的妖。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话还没说完,便被女子声截断了,阿离的娘亲找来,正好赶上先前这一场,接话道章“你以为妖都是胡来的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以为的,”女子斜眼看着他,冷淡地道章“你才识得几个妖精,就敢这么下定论·我们妖类寿命比人也不知长出多少去,若是真心爱慕谁,怎会舍得伤其性命,自然是在她有生之年好生相待。
做出那些损人伤己事的,大多是些愚顽无知之辈·你那蛇妖养父和你娘亲,行的可不是我们妖族的正道·”·    “我娘”·    “你爹早已定亲,本该娶了别家小姐,儿孙绕膝寿终正寝。
结果你娘偏偏对他看上眼,施了迷魂汤非要与他相好,让你爹年纪轻轻就一身病苦,最后落了哪样下场你也知道·”·    沈珏不吭声,他对这件事实在所知甚浅,没有什么可辩驳发言的余地。
    倒是阿离甩着灰尾巴踊跃地道章“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后面的事·”·    他娘亲一把揪住他的尾巴,呵斥道章“不许无礼。”
    阿离哼唧一声,老实的趴下了,窝在娘亲怀里,喃喃道章“娘亲不要欺负小阿舅,小阿舅很可怜的·”·    “狼族什么时候要人可怜了”他阿娘又揪了一把儿子的尾巴,抬眼对沈珏道章“你还想听”·    沈珏点点头。
    “你爷爷奶奶只有你爹一个儿子,听闻他英年早逝,随着就去了·原本顶和睦快活的一家子,就这么家破人亡·”·    还有那个曾与他爹定亲的无辜姑娘,倘若被正经退婚也还罢了,打小定亲的夫家一声不吭留下一纸诀别信,一句宁死也不娶她将她羞辱的声名扫地,一时不忿便悬梁自尽。
她也是父母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姑娘,年纪轻轻就这么折了性命,白发人送黑发人,二老很快也伤心而逝··    “你娘被道人所杀,实是咎由自取。
她为一己私欲,祸害了两家几口性命,幸好你不曾想要为她讨个说法,没有取了那道人的性命·否则你们母子作的孽,整个狼族也承担不起了·”·    沈珏一时无话可说,只觉得从出生伊始便是错的。
沈清轩也是错的,以为一切恶都是许明世任意妄为所铸成,可他也没错,他是个人,那时又恋慕上一只妖,自然该那么想那么做·也许伊墨都是错的,他虽活千年,毕竟只是孤单一人,不曾与其它妖物深交过,加上冷心冷性,万事与他无碍便好,从不多操心。
    “我已不知该怎么想了·”沈珏深吸一口气,心生无力,也不知道有多迷茫,更觉这一生都是虚妄,“我也活了这么多年,却仿佛从未活过。”
    他的眼神颓唐又无助,一片虚茫,可怜的实在叫人心碎·阿离钻进他的怀里,用力的用自己短短的前肢将他搂住,安慰道章“小阿舅,别这样,这些都过去了。”
    小灰狼的眼睛明澈又天真,淳朴而真诚,是他多少年以前也曾拥有过的无邪良善··    他以为他也会一直这样,世界便是眼前这么大,亲人便是一切,他喜爱的家人可供他依恋亲昵,可以无穷尽索取和依赖,渡过漫漫一生。
    直到他被丢下,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漫漫穷途,他既不能当个凡人,行凡人的道,也无法回到妖族,行妖族的道·因为他一切所经历和拥有的,其实都是错的,都是不对的。
    漫漫穷途,他已然穷途末路··    他想起许明世,那个最后由他们送终的老头儿,满胡子都粘上了鸡汤的油腻,还活蹦乱跳吵吵嚷嚷。
    他就这么怪了他那么多年,无视他的讨好和奉承,将他的嘘寒问暖都视若无物,直到他死亡,都没给他一句真正的原谅··    他闭上眼,一颗清泪从毛茸茸的皮毛上滚落下来。
    ·    第十章 天道好轮回·    ·    “小阿舅莫哭·”·    阿离舔舔他的脸,眼泪咸涩的味道让他莫名哀伤起来。
他是家里唯一还不会化形的小妖,因为阿爹是狗阿娘是狼,长辈们都说他的路要比旁人辛苦·他并不觉得辛苦,只是偶尔也会自卑·而今来了个不能化形半人半妖出身的小阿舅,仿佛可以一起分担甘苦让他不知有多开心,可是小阿舅看起来活的艰难极了。
阿离舔着他的泪,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再看他娘亲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知为何就突然动了气··    “阿娘别说了·”·    他脾性一向好得很,长这么大常遭捉弄也从未动过气,此时却忍不住大声道章“那些事同小阿舅有么关系,阿舅又不能选择谁当他娘亲。
我也不想要个狗爹啊,你和阿爹成亲时也不曾想过我,有什么道理来训斥阿舅”·    娘亲被他噎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满是不可置信。
阿离也回瞪着眼,瞪着瞪着便有些心虚,他还从未忤逆过娘亲呢·忍不住在阿舅怀里缩的更紧了些,像是要找个庇护··    童音稚嫩的在耳畔喊着,高亢愤懑,替他打抱不平。
沈珏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要一个孩子来挺身维护,再看阿离娘亲那张失色的脸,突然就泄了气·对往事也不想再追寻了,沈清轩和伊墨已投胎转世,连许明世都去找他的小兔子,他们有谁还记得他这个小狼妖,他对他们而言只是上辈子的事,属于不可追溯的陈谷烂麻,忘得一干二净。
对也罢错也好,没人会想起来追究··    沈珏紧了紧怀抱里的小灰狼,毛茸茸小小的一团,并非因为年岁小,而是不知为何长不大的一只小妖精·他知道他们之间血缘之情淡薄的可以不计,小东西亲昵他是因为他们相似的命运,一如当年他紧紧抓着伊墨。
    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惺惺相惜··    须弥三千界,天道好轮回··    沈珏似有所悟,灵台骤然一片清明,明澈中仿佛有什么若隐若现引得他去追寻。
    他不知道他突然就地入了境··    狼王匆匆赶来,就地结界,将他隔开干扰·这灵气丰沛的修行之地乃是天地造化,参悟却属灵性机缘,也不知道这小外孙受了什么刺激,刚回来没几天就趴在草丛上参悟了。
    阿离开始还不知所以,见到狼王结了界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境地,便一动也不敢再动,深怕干扰了他的小阿舅一个岔路走火入魔·阿离等了一个月,不吃不喝也不动地伏在沈珏怀里,时间久了,也沉下心自行修行。
    沈珏醒来时以为自己不过走了个神,睁开眼不知已是百年身,还在奇怪青草为何枯黄了一些·好奇地抬爪,细长五指是人类骨骼的形状,他莫名地盯着恢复人形的手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怀里有物什动弹,他惊了一下猛地滚到一旁做出防备的姿态,只见草地上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趴在那里,懵懂地转头看到他,先时还惊诧着,突然咧开嘴大喊一声章“小阿舅”·    “阿离”·    “小阿舅”阿离站起来,不太熟悉的迈开步子,崴了两下跌跌撞撞地朝他扑过来章“小阿舅小阿舅小阿舅”一叠声的唤着,仿佛除此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沈珏慌忙伸手接住他,两个人形一下子都有些手忙脚乱,一扑一接地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互相瞪了会,忍不住大笑起来,格外开怀··    能这么快幻成人形,阿离实在是功不可没。
沈珏深觉这个小外甥是他的小福星,对他就格外亲昵许多,阿离也像个小尾巴似的,天天追在他后面,连阿娘的关系都生疏了去,更不论那些从前的玩伴,一丁点想要和他们玩耍的心思都没了。
阿舅吃东西他就跟着吃,阿舅修行他也跟着修行,阿舅睡觉他就恢复原形趴在他腿上,腻乎的像个千辛万苦找到父亲的孩子,直把他阿娘气的够呛··    狼王旼玥找到他们时,就见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在灌木林里追逐玩耍,沈珏变成一只小小的黑狼,将小灰狼扑倒在地,叼着他的脖子磨牙。
小灰狼四爪朝天的仰着,满身都是黄土杂草,尾巴在地上摇的可欢,被咬着脖子还高兴极了··    这个样子还做什么妖,打回原形剥离神志当一只野狼他们一定也快活得很。
狼王真是痛心疾首,儿孙一辈比一辈没出息,好不容易修成了妖连一点妖的自觉都没有,既不朝修仙路上走,也不把自己活的随心所欲·就像他的小女儿,溜出去学什么不好,偏被那些人间异闻录迷了眼,自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段传奇,招惹凡人做下祸根。
儿子更有本事,去人间历练一回,也不知打哪听进去了“浩然正道”,非要以清流自居,当一个洁身自好端方得体的妖怪,跑回来传道授业,弄糊涂了更多族人。
·    一个个都是小混账想起自己那些儿女,狼王一头撞死的心都有·眼见孙辈们也都是没指望的,看看眼前这个样子就知道。
    “爹,我找你半天了·”·    旼焰的声音传过来,把玩耍的两只小狼都惊住了,连忙起身恢复人形,乖顺的给狼王行礼·一身红的耀眼的旼焰对他二人点头示好,说章“爹,你难不成在躲着我我都找你半个月了,总是找不到。”
    被抓个正着的狼王无声地叹了口气,回身冲着他道章“你想都不要想,好好修行就罢了,你一个妖精开什么学堂”·    “谁说妖精就不能开学堂妖精也要读书开智,我传道授业解惑有何不对”旼焰不忿地道章“大家都大字不识一个,有什么好”·    “都学成你似的——娶三个媳妇回家当祖奶奶供着,给人家养老送终,还自觉干的美得很”狼王说着自己都气笑了章“就你这样的蠢材还要给旁人传道授业,养出一窝子蠢材来给人间多添几味笑料么”·    “我有什么不对,妖也要洁身自好,个个都跟小妹似的……”他突然顿住,瞅了眼一旁站着的沈珏,哼哼两声没再继续说。
    狼王依然是那两个字章“蠢材·”·    再不肯与他多一言,一手提着沈珏的后颈一手揪着阿离的耳朵,带着两人走了,再多看一眼这个儿子,他怕是要折寿。
    回到居处,狼王松开手将两人往地上一掷,自己个儿连饮三杯凉水才消下气··    沈珏对这个外祖并不亲近,眼下情景也摸不透,自省也省不出个名堂来,怎么都想不起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他爬起身和阿离老实并排站着,听候发落···    “你们俩明日就下山去吧·”·    “真的”阿离率先激动地喊起来章“我能下山了和小阿舅一起吗现在就走成不成”·    “你们三个。”
狼王截断他,“算上你红毛舅老爷·”·    “…为什么”沈珏问··    “阿离需要历练,他跟你亲近,你陪着我放心。
至于你阿焰舅舅,你在人间呆的时间长,多教教他·”·    狼王说的正儿八经,实则“宁可祸害人间也不要祸害自己”的心态,把儿子丢给外孙管束这种事也干的理直气壮的。
然后抓起一个小布囊丢过去,宽慰的语气道章“别担心道行尚浅,这个袋子里的法宝都是你的,只要有这些宝物,人间没人能降得住你·”·    沈珏低头打量着巴掌大的小布囊,越瞅越是眼熟,仿佛在哪见过。
    “这个东西”沈珏疑惑地说章“是南衡的”·    “他留给你的,我先前忘了交给你。”
狼王笑了一下,“年岁不饶人,老了忘性大嘛·”·    沈珏瞅着他一丝皱纹都无有的光滑脸蛋,真想去量量他这外祖脸皮有多厚··    “好吧。”
沈珏说章“明天就走,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了·”·    狼王说,然后果断地改了主意章“现在就走罢。”
    眼不见心不烦,早走早解脱··    他也不顾仪态,揪着两个孙辈,又去提着儿子来,一句道理都不讲,利索地将三人一气轰出了家门。
    ——都给老子趁早滚蛋··    风吹树摇,夕阳西下的密林如是说··    古老的山林沙沙嗤笑,嘲弄这三个木呆呆被扫地出门还没回过神的傻子。
    ·    第十一章 狼狈无状·    ·    三人站在密林入口,俱有一种说不清的狼狈,连阿离都不自在地左顾右盼,第一次离家闯荡原该兴奋或感伤,事实却是被扫地出门,滋味实在不怎么美。
    旼焰是三人中的长辈,虽说总是被狼王称作蠢货,往日里与他们相处终归还是拿了点架子,怎么也没料到有一天会当着两个小字辈的孩子面前被扔出来,里子面子皆丢光,就数他是最狼狈的一个,面对这残忍的事实,不善于转圜的性子也只能木讷地站着。
    论起年龄来这可真是一老一小,事实上沈珏以为再补上四个字更合适章一老一小,一对活宝··    他们谁也没个主意,只好由自己拿主意,沈珏一丁点儿都不想当这只“出头狼”,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阵了,省的他们准备在门口站上百八十年,反正不用吃喝,饿也饿不死。
以这两人的脾性,未必不会出这样的状况··    清了清嗓子,沈珏率先转过身,打破了沉寂章“走吧,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吗”·    阿离可答不上来,他从未离过家,连外面是个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族里人从来不爱谈外面的事,唯有红毛舅老爷爱叨叨,可惜全是些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因而果断的摇摇头,“小阿舅去哪阿离就去哪。”
    旼焰也紧跟着摇头,因为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想去的地方太多,非要这么紧急地选一个,也是件很要命的事,也跟着阿离说章“哪都不想去,我们跟你走,你想去哪”·    小时候沈珏最喜欢去山林里玩,尤其是一到秋季,沈家山林中的野果都熟透了,老远就能闻到清甜的果香,每年这个时候他就跟着沈清轩和伊墨去山林里摘果子吃,吃的果子多了,哪个熟的恰好,哪个尚未熟透,总是有体会的,因而他们总是能摘到许多好果子,果子们越好,虫子便越爱吃,每当摘了个钻了虫眼的果子,他就以次充好扔给沈清轩,沈清轩多精明,掉头便扔给伊墨。
伊墨一点都不贪瓜果,更遑论还是叫虫子蛀了的瓜果,更是嫌弃的不行,一转手就扔回给他,躲都躲不掉,每次都不偏不倚的重新砸进他怀里,自然最后也是由他收场··    今日这颗“烂果子”又砸进他怀里,沈珏也不知怎么就几百年都没一点长进,次次都叫烂果子砸个正着。
无论多少年,最后收场的都是他,可真是叫人愉快不起来··    “我也不知现在在哪,怎么走都不知道·”沈珏眺望一圈,也没认出自己在什么地方,只好对二人道章“先离开林子再说。”
    “我知道怎么走·”旼焰指了指南方,“往这边走就出去了·”·    三人齐齐地下山,阿离最小走在中间,身边一个小阿舅一个舅老爷,一黑一红,中间一个粉嫩的小童,走起来风景分外不协调,偏偏两个成人还习惯地迈大步,走一段便走丢了短腿的小孩,只好停下来等他迈腿追上,又走一段,又停。
阿离幻成人形并无多久,两只腿走路本就不习惯,不到三十里路一路追追赶赶,愈发的两腿直颤,最后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化成了狼形,连尾巴都不摇了,只会喘气··    沈珏礼节性地问旼焰章“我抱他走可行”·    “不行。”
旼焰断然拒绝章“他又不是小姑娘·”·    阿离灵机一动,起身甩开尾巴章“我不是小姑娘家家,但我是狼狗啊,我就这样跟着你们,外人看到以为是你们带狗打猎的,不成吗”·    他的话刚落音,就见两个舅辈同时瞪着他,那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谁会带只刚断奶的小狗去打猎,疯子么·    他这混血体质,也不知是什么缘由始终长不大,好不容易化作人形了,只是人类幼童大小,即是狼形,也就三四个月的体型。
毛都还没长顺溜,还要冒充猎犬,也不知是侮辱狼,还是存心侮辱狗·偏偏还没这个自觉,为自己这个聪明的主意,小尾巴摇的可快乐···    “你抱你抱。”
旼焰降了,冲沈珏挥手道章“抱紧点,别让我瞅见他的毛虫尾巴,摇的我想捏死他·”·    “你尾巴倒是大,竖不起来摇不起来得意什么。”
阿离回击的迅捷,钻到小阿舅的衣襟里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耳朵尖章“大尾巴狼·”·    沈珏连忙把他摁回怀里,深怕边上的红色大尾巴狼一个恼羞成怒干出弑亲的恶行来,自己也出声打圆场章“我也是大尾巴狼,不摇省的扬土了,挺好。”
    于是这隔了辈分的甥舅二人同时卖了个人情给他,不屑同对方计较··    终于风平浪静能好好赶路,沈珏松了口气,又奇怪旼焰为何不施法行路,好奇的问了一句。
旼焰义正言辞地解释给他听,既然到了人界,自然该行人类的规矩,守人类的法则,否则便是不尊重,自失仪态··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旼焰做了结语。
    沈珏琢磨半天,于是又请教章“若是进了妖界呢”·    “自然是行妖的规矩·”旼焰回答的很快。
    “可你在妖界,总想着开人类的学堂,是否失仪呢”·    “……”旼焰答不上来。
    “如果你在人界,便行人类的规矩;在妖界行妖类的规矩;在鬼界,行鬼界的规矩……那你自己的规矩,哪里去行呢”·    旼焰还从没被如此诘问过,顿时傻在原地,眉头拧起又放下,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沈珏耐心地抱着阿离在一边等着他,见他的表情,仿佛都能见到他脑子里那越来越乱的思绪,从几个小疙瘩拧成了几个死结,而后缠绕在一块,纠结成乱糟糟的一摊。
    “舅老爷·”阿离耐不住了,忍不住跳下地去咬旼焰的袍摆,“你想完了没有,天都黑了,我们还没走出这片林子,会不会迷路啦”·    “怎么可能迷路”旼焰回过神道章“我还从来没迷路过呢”·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出去”阿离问。
    “这边走着·”旼焰辨了辨方向,把先前思考的事情抛开一边,专心地寻路走出山林··    然而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这鬼林子怪异的很,走到月朗星稀了,还是没走出去。
    身为狼族居然会在山林里迷路,这趟远行初始便是不吉,沈珏简直怀疑有人在故意捣乱,然而他一声不吭,随着自称“从未迷过路”的旼焰开始不辨东西南北的乱窜,突然领悟到或许这条路一开始就是走错了。
    “舅舅,你出过几次门一定出去玩过很多次了罢·”沈珏一副好奇的模样··    “我六百年前出过一次。”
旼焰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顿时讪讪地道章“你怀疑我带错路了”·    “我们走这边罢·”沈珏指了指西边章“就剩这边没走过了,指不定就出去了。”
    旼焰本来还想辩驳两句,后来一想自己都走了一天了也没把人领出去,顿时就噤声,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往西边行··    天色渐渐亮了,林里白雾茫茫,草叶上缀满了晶莹的水珠,轻轻一点动静,便咕噜噜滚了下去,阿离也恢复了人形,一声不吭跟在二人身后,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裳,发梢都湿透了,一绺绺地搭在额头,也不知是谁率先变成狼形的,很快三人都恢复了原形,在灌木草丛枯枝中穿梭。
    最早一抹晨曦落在身上时,三人终于踏出了这片林地··    湿答答的三条落水狗模样··    没人吭声,各自都施展术法,越过了一片无涯的谷底,经过数道村落,直到望见不远处的县城出现在眼前。
    潼水县出佳酿,沈珏突地回想起来,县城里林立酒铺,有各种美酒,而他现在急需一坛美酒缓缓神·便招呼都不打一声,捞起阿离率先走在前头··    “等我。”
旼焰赶紧施法改了自己形容,再不是一身火红的怪物模样,蓝衫布鞋地追上去,“走这么急做甚”·    “喝酒”·    “我也要。”
阿离喊··    “我也要喝·”旼焰小跑起来,边跑边问章“是什么酒”·    “程家梅酒,李家杏酒,张家米酒,各样都有。”
    旼焰毫不掩饰地擦了擦流出的涎水,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    第十二章 贻笑大方·    ·    阿离始终没尝上酒的滋味,怪自己只能变成个孩子模样,在人间他这般大小的娃娃是不能饮酒的,只好全程眼巴巴地望着两个阿舅咂摸着佳酿,闭上眼仿佛瞬间口齿都生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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