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鬼 by ra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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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鬼 by ranana
    ·文案·鬼是人在世间的最后一口气··离晓蒙杀鬼,以快闻名·照阮杀鬼,贪得无厌··因为给这文定的基调就是闷,所以写的超级闷的,适合睡前看,催眠。
哈哈··搜索关键字:主角:离晓蒙,照阮 ┃ 配角:好多鬼,其他人 ·    第一章 送葬·    ·    深秋里,一支送葬的队伍在五梅山中穿行。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名青春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短发,穿着袖子宽大的青色外套和长到脚踝的褶裙,她捧着一张黑白遗像,相片里的老者四方脸形,不苟言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眉峰耸立如山,颇具威严。
少女的腰间系着一根缠满铃铛的腰带,她走动时,那数百枚黄铜铃铛便会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铃音·他们走进一片树林,林子里静悄悄的·灰色的雾在树梢间穿梭。
    少女迈着很小的步子,她走得吃力,身体大幅度地向前倾斜,她那将将盖住眉毛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濡湿了,紧贴着她的额头·在树林里行走了阵,队伍来到一条平坦的山道上,少女累极了,喘了好几口粗气,在路边歇了歇,一咬牙,作了一个将腿拔起的动作,这才往前踏出了新的一步。
跟在少女身后的抬棺人也因此停顿了片刻·抬棺的一共有三个人,全都是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子,大家都穿青色罩衫,青布料的裤子,脚踩白布鞋,手腕上绑一圈红布。
其中同抬一边的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如出一辙的浓眉大眼,国字脸·他们的长相与那张遗像中的老者有七八分相似·而单抗另一边的青年人比他们要瘦高精壮些,一双眼睛很凶,像狼。
灰雾飘过他的眉梢,他一斜眼,空中炸开星芒似的绿光,一团停靠在棺材上的雾气兀自褪散开了··    紧随这群抬棺人的是一个披麻戴孝的老妪,她挎着个竹篓,时不时地,就把一双苍白的手伸进里面抓一把纸钱出来,撒向空中。
硕大的铜板形纸钱飘飘扬扬,有几片落在了棺材板上,又顺着弧形的设计滑落到了抬棺人的肩头·抬棺人的脚步很重,每一下都能引起嗡嗡的回响··    山野寂寥,由南至北,自东向西,从天到地,接连不断响起的铃声与足音弥满了整座五梅山。
    他们一行五人将元宝形的黑漆棺材从五梅山的白梅山脚抬到了山顶,翻过白梅主峰,来到了群山环绕下的天池水畔·少女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老妪竹篓里的纸钱也已经掏空了,她和少女留在了岸边。
三名抬棺人下了水,半推半扶着棺材,将它送到了天池中心铺满灰石的小岛上·滚圆的灰石块油光锃亮,垒满了湖心岛··    在那里,抬棺的三人解开了手腕上的红布,跪成一排,双手合十,同磕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又同时将红布掷向棺材。
    一点无名火烧起了红布,很快,三道热烈的红光在空中汇聚成一团火球砸向了漆黑的棺材,转瞬间那棺材便被熊熊大火包围,火势凶猛,再看不见棺材的轮廓,只听得噼里啪啦的炸响,火花四溅,一卷火舌在空中不停吞吐。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万里无云,夕阳刺目,三名抬棺人还跪着,有一个人开始唱歌,闭紧眼睛,浅浅地哼,歌声悠悠扬扬,自他嘴里飘向空中,进而笼罩下来,在波澜不惊的湖面上引起许多涟漪,另两人便磕头,双手扣在地上,不断吟诵着什么。
    湖面上的水纹在抖动,少女和老妪相偎站在一棵枯树下眺望,天空发红,好似被烈火点燃了·谁也没说话,少女一直在流汗,她的嘴唇打着哆嗦,手腕上满是红痕,样子很是痛苦。
老妪取下了头上的麻布,攥在手里,她从少女身边走开了,她身后,少女因为突然失去了依靠而摔在了地上,但她什么也没说,抱紧了遗像,痛苦的神情里染上了一层悲伤。
她也跟着默默吟唱了起来··    老妪靠近天池,脚尖才沾到水便退开了·她望着湖心岛的方向,皱巴的嘴唇抿在了一起·火还在烧,越来越旺,这么出神地凝望了会儿,老妪突然发狠,拽下竹篓扔进了水里,转过身疾步离开了。
    竹篓一点一点往下沉落,最后被一圈波纹吞入腹中··    随着太阳的西沉,火也灭了·棺材焚化得很彻底,抬棺人用湖水冲刷干净遗留在石块缝隙里的骨灰,游了回去。
这时,终于来了点风,少女的裙摆被吹了起来,她的脚踝已经血肉模糊,一身人皮,毫无血色,爬也爬不起来,只得由瘦高个的青年人背着她下山··    到了深夜,他们回到了有人烟的地方,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大宅,门前挂十盏白灯笼,灯笼上写有一个楷书小字:沈。
    进了沈家大门便是片宽广的院子,此时院子里坐满了穿青布衫的人,男女有别,分座两边,人人面前放两支白蜡烛,所有人都在低头诵祷·四人进来时,突然起风,周围廊檐下挂着的黄布符条被吹得哗啦作响。
有人面前的蜡烛被风吹灭了,屋里立即跑出来两个十来岁的小孩儿赶紧将蜡烛重新点上·风吹得愈大,诵祷的声音便愈高,愈响,抑扬顿挫,在天地间幽幽回荡·不多时,风停下了,诵祷声也低了,几乎听不到,只能看到男男女女们蠕动嘴唇,虔诚又专注。
    青年们将几条被风拧得乱七八糟,互相卷成一团的黄布重新铺好,这才穿过人群来到了主屋·少女还趴在瘦高青年的背上,面无人色,到了主屋,即被青年人放倒在一块蒲团上。
两个光头的小孩儿跑到她脚边,一个拿铜盆,一个持艾草,两人手脚利落,一会儿就在铜盆里点上了艾草··    屋子里,老妪正坐在一张八仙桌边,灯光昏黄,见到三个青年人,使了个眼色,三名青年一一入了座。
    饭桌上有酒有烟,正中央摆着一大盆生的红辣椒,其余还有些糖醋鲤鱼,菠萝咕噜肉,香炸辣子鸡之类大油大肉的菜色·三名青年眼观鼻,鼻观心,都不动筷。
    “吃吧·”老妪发话,三人点头应下,这才动手·那对双胞胎先各自喝了三杯,再抓了一把辣椒生吞,瘦高个不喝酒,只抽烟,三根烟下去,也是大嚼生辣椒。
屋里的光忽而亮了些许,瘦高个瞥了眼少女,她正吞吐着艾草香雾,精神已恢复了不少,经由两名小童搀扶,走了过来,坐下了,只见她两手各一把辣椒塞进嘴里,低着头无声地咀嚼着。
·    老妪吃了些鱼肉,看向那瘦高个,问说:“最近在忙些什么”·    瘦高个朝老妪微微鞠躬,放下手里的烟,毕恭毕敬回道:“回师母,杀鬼。”
    老妪颔首,道:“你今早才到,不过你也应该感觉出来了·”她往外看,微风吹动帘子似的黄布条,那上头书写的潦草符文在风中渐渐由红转褐。
·    “你师父走得十分突然,五梅山大乱,异像频出已有三日,阴阳两界的通路全被阻断,就连鬼差也没办法进来,虽然我已经召集你师父所有弟子日夜不停诵祷,但一时间还难完全稳定阴阳平衡,你和原师妹就暂且留在这里帮忙吧。”
    瘦高个点了点头,问道:“今天上山时看到白梅寨里有不少警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老妪没回话,放下了碗筷,众人立时跟着放下碗筷,都不再动了。
双胞胎中看上去较为年长的一个人开腔了,厉色道:“师门三训,一则,不立不杀·不立契约,一概不杀;二则不召不修,不以自身方便立坛召鬼,不修鬼道,不习魔性;三则……”·    说到此处,双胞胎中另一人接道:“三则不惹是非,不管人间生死。”
    两人虽长得像,但接话的人眉目十分和善,说话时笑笑的,他还道:“今夜丑时,三师弟,就换你和二师兄守夜吧,来,我们师兄弟三人喝一杯。”
    他拿了一个空杯子,满上酒,递了过去··    瘦高个先是请示那老妪,老妪点了头,他才仰头干杯·那座上的大师兄一瞅他,道:“最重要是不与鬼差结怨。”
    瘦高个未置一词,老妪道:“吃吧,大家随意·”·    席间没人再说话议论什么,一顿饭吃得极安静,众人陆陆续续都用完了碗中饭菜,唯有那老妪还在夹菜,她吃得慢,还很讲究,正餐后必须食上一碗热甜汤和一些瓜果才算完席,直到她起身,饭桌上那师门四人也才散了。
大师兄与原师妹去了院里画符,二师兄和瘦高个都打算回房小憩,两人同行了一段,青黑的天色下,二师兄与瘦高个攀谈··    “照阮作了鬼差,去了鬼界,鬼界又岂是我等凡人肉身能去的地方,父亲报了照阮的名讳出来,恐怕是看你争强好胜,杀戾气太重,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瘦高个道:“师父最懂我,我怎么会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他又道,“我自认杀鬼一流,他说那个照阮比我厉害,我就是不服气,不过是找他比试比试本领,二师兄不必为我担忧。”
    “不惹是非·”那二师兄道··    “比手艺切磋,那是技术交流·”瘦高个道··    二师兄莞尔:“你在山下住久了,嘴皮子比我们住山上的利索,说不过你咯。”
    瘦高个也笑了,说话间,已到了他住的西面平房,两人就此作揖别过,屋里湿寒,但是亮堂堂的,已有人替他点上了满屋的白蜡烛·瘦高个收拾了带来的行李,设好闹钟,便和衣睡下了。
    他很快睡着,还做梦了··    他梦到一个长得很美的男人,男人的头发好黑,好长,披了件粉色的外衫,先是看了他一会儿,后来便趴在了一道矮墙上睡觉,一条手臂挂在墙外。
他的手指贴着灰色的墙,他的手影斜斜地倚落在墙根,好像他手里握着一把灰色的花·他睡了有多久,这个男人也跟着睡了多久,这梦里开始下雪,瘦高个青年醒了过来。
    此时才过午夜,玻璃窗外,飘起了絮絮白雪,屋里的蜡烛灭了一小半·瘦高个一咕噜翻身起来,迅速咬破手指,往那熄灭的蜡烛四周撒去几滴鲜血,他起身去查看,地板上和墙壁上没有任何异样,他又点上蜡烛,烛火稳定,徐徐向空中窜动。
瘦高个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院里烛火不断,诵声朗朗,只是有几支蜡烛烧出了点橙光,点烛的小童赶忙熄了这些蜡烛,换来新的点上··    大门敞开,瘦高个看到大师兄正在和一个老人说话,大师兄也看到他了,把他喊了过去,将他介绍给那位老人。
老人干瘦,穿的是单薄的黑色衣衫,在风雪中几乎站不稳,两片嘴唇已冻成了酱紫色··    “白长老,这位是我的师弟,姓离,家父过世,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让我这位师弟随你下山吧。”
    离晓蒙这才看清,老人的身后还躲着四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个弓背瑟索,神情焦急,如临大敌,其中离灯笼光最远的是一个满面皱纹的长者,他的眼神最警惕,一边盯着离晓蒙,一边大啖乌鸦生肉。
听到“师弟”二字,他们交头接耳起来,吃乌鸦的长者意见最多·离晓蒙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老人颤抖着又说话了:“沈师傅,还是……还是您跟我们下山吧,寨子里的法师都已经没辙了啊您瞧瞧这天气……我上山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就下起了雪”·    离晓蒙默默站在一旁,还是他大师兄道:“离师弟虽然年轻,但是久负盛名,谁都知道他离晓蒙杀鬼,以快闻名,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一定很快就能办妥·”·    离晓蒙朝老人伸出手,老人左看右看,没有去握他的手·离晓蒙径直走到了门外,他看到不远的地方拴着的一匹马,那是匹矮脚的黑马,马鞍上已经积了不少雪。
离晓蒙牵起它的缰绳就走,他大师兄还在劝说那老人:“家父四位关门弟子,他天赋最高,本领最大,他去,比我强·”·    离晓蒙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往前跑开了。
    到这地步,老人和那一群无助的男女才跌跌撞撞冲进风雪里追赶离晓蒙··    “离大师离大师等等我”老人狂呼,离晓蒙回头一看他,一片树叶恰划过他的脸颊。
    离晓蒙拉住缰绳,往林叶间扫了眼,树林里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声响·他摘下了那片叶子,叶片上沾了他的血,又落到了些雪花,冰凉凉的,好似刀片,他将树叶收入囊中,在原地转了两圈,等到老人他们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山下去。
·    老人名叫白兀罗,普通话讲得有板有眼,乃是白梅寨一支宗族的长老·下山途中,老人对离晓蒙讲起了请他下山的事由··    “离师傅,事主的父母亲是我的表亲,事主属虎,夜里生的,是只睡老虎,我们都管他叫阿虎。
    “阿虎十六岁就去了重庆打工,过年都不见得回来一次,这次谈了个女朋友,和厂里请了假,带着女朋友回来探亲来的,女的姓李,阿虎叫她李李,属羊,阳历八月十三生的,和阿虎的八字确实有些不合。
他们回来的第一天下大雨,阿虎淋了雨,感冒了,吃了药也不见好,发起了高烧,整晚都退不下去,他父母亲就去卫生所找了医生上门给他挂盐水,两罐子盐水,葡萄糖挂下去,第二天早上人倒是能睁眼,能起身了,谁知道他衣服都不穿,就跑去鸡窝里逮公鸡,一手一只黑羽毛的大公鸡,抓起来就啃脖子吸血吃肉,弄了一嘴巴的毛和血。
别人要去抓他还抓不住,力气好大,四个大男人都围不住,满寨子乱跑,脱光了衣服到处扑别人家的女娃娃,偏不巧撞上了来办案子的警察,他看到个女警察,两眼发绿光,冲上去非得扒她的衣服,被人一枪射穿了右边小腿,这才算被控制住,被我的两位表亲抬回家里,绑了起来。
下午我们就去找了寨子里的大法师办法事,法事过后,人安静了,就躺着,睁着眼睛,叫他不答应,喂他吃东西全吐出来,大法师说是外头的戾气吞了他的魂,人回了家乡,魂还没回来,是丢魂了,这场法事是招魂的法事,等过两天,他的魂自己找回来就好了。
两天过去,就是今天了,今天一大早,我去表亲家找他们,门开着,门下挂着三个死人头,脖子还在往下滴血,一屋子人……全死了,都被剁成了肉块块……连个完尸都没留下……·    “我这表侄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法师也找不到了……”·    雪下大了,山路越发难走,离晓蒙下了马,往前头一指:“我先下山,马还给你。”
    “他家在城东……”·    老人跟过来指点,雪中,山脚下的村落几乎辨认不出来了,那里仿佛只是一张鹅毛大毯子,雪白柔软。
    离晓蒙抬起手指:“我知道,一棵柿子树边上,对吧”·    老人陡然热泪盈眶:“离大师”·    离晓蒙又抚了下黑马的前额,他往老人身后看去,十步开外的一棵冷杉树下,先前与他打过照面的两男两女正站在那里。
夫妻似的男女紧靠在一起,目光呆滞,年轻些的女人在哭泣,脸上涕泪交错,吃乌鸦的男人满手鲜血,乌鸦不见了,他的脑袋上多了顶羽冠,一支黑羽毛高高翘起·他还盯着离晓蒙,口中念念有词,整张脸都发青。
雪飞过他们的身体,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离晓蒙对老人道:“那个大法师,不用找了,他也已经死了·”·    老人听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风雪的势头更强劲,老人收起了伞,插在地上,用双手握紧了。
他在用土话望天兴叹,离晓蒙听懂了,老人说的是:“八方鬼乱,神明保佑白梅昌隆”·    离晓蒙顶风下山。
    ·    第二章 柿子·    ·    离晓蒙进到白梅寨时,雪停了,夜空晴了,月亮露出了椭圆的脸型·万籁俱静,天空中有许多星星,地上一片柔和的白光,离晓蒙走在路上,脚下沙沙作响。
雪盖着前面的路,不见人迹,而白兀罗老人还没跟上来,离晓蒙身后只有他自己的一串脚印·经过一片梯田时,他面前蓦地出现了两排黑泥巴足迹,一行深,一行浅,这是个脚很大,步伐很小的瘸子。
他是从田里爬出来的··    足迹往东,到了一棵柿子树下徘徊了好一阵,终于还是进到了一间门户大开的农家里去·这瘸子和离晓蒙的目的地是一样的——阿虎的家。
    离晓蒙没立即进门,他也在柿树下徘徊,柿树结果了,枝头上积了层雪,不厚,几根枝条断裂开来,掉了好一些柿子到地上·这瘸子就是在柿子落地的地方打过转。
离晓蒙走过去,站在那里看阿虎家··    阿虎家的围墙是用黄泥巴筑的,墙缝里夹着草梗和纸片,两扇门板破落,门上残留着些干透了的浆糊痕迹,一截生了绣的插闩掉在门后,闩锁是歪的,折出一个不自然的直角形。
门前有片屋檐,那下面荡着三根草绳,离晓蒙伸长手臂拽了一根下来,草绳上血腥气刺鼻,垂在空气里的那端明显是被利器割断的·离晓蒙又仔细闻了闻,草绳还透着股稻香,摸上去质地坚硬粗糙,是混着黑三棱的草茎和稻花搓成的。
    离晓蒙用脚蹭开屋檐下的积雪,越接近地面,雪的颜色就越红·阿虎家门口的泥土地上盖着一层深褐色的血迹··    离晓蒙捏着绳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入门便是个小院落,有间鸡舍,栅栏大开,里面一只鸡都没有,倒是能闻到些鸡屎味·院子里还摆着些腌菜的瓦罐,墙上挂着辣椒,地上铺着玉米棒和一些农具··    院子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高台,此刻,高台上正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衣着邋遢,脚很大,怀里抱着一颗人头,身边还摆着两个:一男一女,死不瞑目。
    离晓蒙靠近过去,他看到男人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男人却看也不看他,只管抱着人头嘀嘀咕咕说个没完,说了阵就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些鲜血往死人脸蛋上抹。
他和一颗人头说完话,涂完血,又换另外一颗人头如法炮制··    离晓蒙从男人身边走开了,他进了屋里查看·阿虎家总共有三间房间,一间灶房,另两间都布置成了卧房,只是一间偏小,除了张弹簧床,房间里满是杂物,灶间最大,有个磨台,还摆有饭桌和一台小电视。
离晓蒙把屋里所有灯都打开了,灯光起先有些黯淡,只能照出地上堆着许多黑乎乎的东西,过了阵,室内才完全明亮,离晓蒙看清楚了,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其实是大小不一的肉块,有手有脚,还有乳.房连着腋窝,大腿根连着生.殖.器。
灶间的肉块最多,腥味也最重,石磨上压着半截手臂,凹槽口还在往外滴血,大铁锅里煮着肉块,半熟不烂泡在血水里,灶火早就熄灭了,烧火用的是柿子树枝和草绳,没能完全点燃。
柿树枝一头还是冰凉的···    一间简易的厕所搭在后门的地方,茅坑里堵着两件被撕烂的女人衣服··    离晓蒙回到了前院·大脚的男人不和人头讲话了,他在飞快地吃柿子。
三颗人头被他摆放在高台上,人脸朝北,他吃完三颗柿子,剩下三个柿子蒂,他用舌头舔舔它们,将这三颗小蒂一一摆在了三个死人的额头上··    “你在干什么”离晓蒙站在一旁问男人。
    男人双手合十,双眼紧闭,摇头晃脑道:“超度·”·    他又睁开一只眼睛,一瞥离晓蒙,唉声叹气:“他们啊,唉,都是枉死的可怜人,不超度就只能当个孤魂野鬼,没办法下阴间投胎,做鬼啊,最被人憎,被人怕,太可怜啦。”
    “听你的口音,是外乡人”·    男人看着离晓蒙,嘴角一翘,他从脸到手,从手到脚都很脏,脸上留着络腮胡子,满口黄牙。
他道:“小兄弟,听你口音,你也不是·”·    离晓蒙道:“我该称呼您一声大师吧”·    男人道:“不敢当,到处游历,路见冤魂,出手相助罢了。”
    离晓蒙道:“济公再世啊·”·    男人又坐下了,还招呼离晓蒙过去,问说:“大半夜的,你跑这里来干什么你是这家人的亲戚”他上下打量离晓蒙,随即改口,“我看不像,你是新来的警察”·    “何以见得”离晓蒙笑笑,过去坐到了男人身边,点了支烟。
    男人瞅见他手里的烟,干吞口水,离晓蒙给他点了一支,男人一上嘴就咳嗽了起来,半晌才适应,吞云吐雾,翘起二郎腿,和离晓蒙说:“我看你目不斜视,声若清泉流水,通透净澈,双耳轮廓分明,天庭饱满,正气凛然,确实是个当警察的不二料子,可惜……”·    “可惜什么”·    男人眼珠转了个圈,看着离晓蒙的双眼,道:“虽是剑眉星目,俊朗不凡,但这眼形要我说,还稍有欠缺。”
    “欠缺在哪里”·    “眼角四周看的是一个人的妻妾姻缘,你啊,眼有一支桃花躺卧蚕,虽有鸿鹄之志,天降大才,终将被情所累哈哈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离晓蒙听了也笑,又问:“您用这柿子蒂超度他们三个又是什么道理”·    男人先问:“你是信还是不信”·    他声音较之先前是轻下来了,没来由地显得神秘超然。
    离晓蒙道:“我信鬼是人在世间的最后一口气,人若无牵无挂,死得干脆,就成了尸,直接被鬼差送往阴间,由判官定夺他往后去向,人若还有牵挂,有所思有所想,死得不干不脆,就成了鬼,徘徊于阳间。”
    男人愣住,眼神变幻,才要说话,那门外又进来一个人,他与离晓蒙齐刷刷看过去,原来是白兀罗赶到了·老人家撑着把伞靠在墙边,气喘吁吁,进来就说:“欸离大师,您走得也太……太快了,我这骑着马都赶不上您啊这位是……”·    白兀罗瞧见那大胡子男人,疑疑惑惑问离晓蒙:“这位是您的朋友”·    那大胡子看看白兀罗,又看了看离晓蒙,嘴里念叨:“大师……”·    离晓蒙道:“柿子阴气重,开坛驱鬼用桃木,立坛招鬼才用柿。”
    他目不转睛盯着那男人,男人一吞口水,慌了神,弹起身,拖着瘸腿,撞开白兀罗便跑出了门外·白兀罗还要去追,离晓蒙喊住他,问道:“刚才那个人你见过吗”·    白兀罗稀里糊涂地:“没见过,面生得很,大师,您说他在……招鬼阿虎家的事该不会就是他干的吧招来了厉鬼上了阿虎的身”·    离晓蒙又问他:“这把伞,你是从阿虎家拿的吧”·    白兀罗连连点头,离晓蒙道:“物归原主,放这里吧,你先回去休息,明早我去找你。”
    白兀罗迟疑片刻,还是应承下来,他放下伞,朝离晓蒙拜了两拜,道:“还望大师早点祛除附身在阿虎身上的猛鬼,保我村寨平安啊”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离晓蒙在院中静坐了会儿,拿起那把红伞,便出了门去·他撑开伞,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给他指路,离晓蒙往前走,白雪路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出了村寨,来到一汪浅塘边时,那女人退开了,戴羽冠的老人冲着离晓蒙往水上一指··    池塘波澜不惊,宛如明镜,倒映着月亮光洁的面貌,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岸边传来骚动。
离晓蒙踏雪过去,一块大石头边上,一只大灰狗正在刨着什么,它干得很卖力,鼻梁里哼哧哼哧往外喷热气,后颈上的一圈狗毛竖在空中,松针似的·白色的雪刨完了,它爪出来的都是粉色的雪,红色的水,后来就变成了黄泥水。
离晓蒙走到了灰狗身后,灰狗刨坑的动作稍稍放慢了,离晓蒙抖了抖裤腿上溅到的泥巴水,探着身子看灰狗刨出来的土坑·他隐约看到一截瘦不拉挤的手臂,他又往前挪了挪,这下他看清楚了,土坑里合面躺着个人,头发很长,发量不多,稀稀拉拉的,人很瘦,后背上的皮肤松弛,一道又一道明显的皱纹在寒冷中显得异常僵硬。
灰狗整身都在往外冒热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人却没气,也没声··    离晓蒙还想再靠近些,那站在坑旁的灰狗突然扭过头来朝他一声大吼,两道猩热的口水打在离晓蒙脸上,他猝不及防,被那狂叫的的灰狗扑倒在地这只大灰狗力量惊人,两只爪子狠狠扣住离晓蒙的肩膀,双眼血红,牙尖齿利,一时间离晓蒙眼前只剩下这灰狗的血盆大口,它不断试探,不断逼近,又重又热的身子压得离晓蒙喘不过气,离晓蒙左右挣扎,抓起掉在地上的雨伞往灰狗嘴里塞了过去,那灰狗却不罢休,收紧下颚,将伞骨咬得嘎嘎作响眼看这柄红伞就要被它咬烂,离晓蒙两只手在地上胡乱抓摸了通,抓到一块石头正要反击,一声口哨自远而近传来,灰狗听了口哨声,顿时老实了,耳朵乖巧地耷拉下来,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从离晓蒙身上下来,摇着尾巴,转过身去,叼起坑里那人的手臂,把他往外拖。
·    离晓蒙直起腰,喘着粗气看被狗拖出土坑的人·这是个男人,身上什么都没穿,灰狗把他翻了过来·男人的胸口裂着一个黑色的大洞,身上没有伤口,一张老脸衰败不堪,头顶上还扎着根黑色羽毛。
    口哨声又响了起来,两短一长,越来越近·灰狗犟着脖子略显费劲地在雪地里走·离晓蒙循着声音找过去,一个在冬装大衣外头披了件雨衣的年轻男人正朝这里小跑过来。
他背着一杆猎枪,到了离晓蒙面前时,把手塞进嘴里吹出声短促的口哨·灰狗立即松开了嘴,哈着热气跑到了雨衣男身后·离晓蒙把掉在地上的破伞拿起来,雨衣男上下打量离晓蒙,并不说话,他卸下猎枪,拿在手里,半蹲下来抚摸灰狗毛茸茸的圆脑袋。
    离晓蒙也看他,雨衣男顶多二十出头,左手手背上有三道血痕,血迹还未干透··    “你的狗”离晓蒙问道,他的右手悄悄伸进了外套里。
    雨衣男没回答,站了起来,嘴里嘬嘬两声,那灰狗就老实地坐在了原地·离晓蒙的手才从外套里拿出来,雨衣男目光敏锐,一个箭步过去,举起枪托对准离晓蒙的脑袋就是记重击离晓蒙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离晓蒙恢复意识时,天已经亮了,太阳升得老高,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只得用手挡在前额·哗啦一声,光线暗了下来,离晓蒙爬起身看出去,是有人拉上了窗帘。
他在一间木屋里的一张木板床上醒来了··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手里还捏着窗帘布,半侧着身子看窗外,正是那个雨衣男,一个坐在离晓蒙床边,年轻,面生,瘦猴似地窝着脖子,缩着肩,在吃花生米,看到离晓蒙醒了,笑呵呵和他打招呼:“醒了啊”·    他扭头喊雨衣男:“楚队别拉那么严实,怪暗的。”
    雨衣男靠窗站着,和离晓蒙打手势:“不好意思,昨晚打你那一下不是故意的,以为你要掏什么武器,没想到是掏这张名片·”·    他一努下巴,离晓蒙看到一张木桌上摆着的一张纸片。
瘦猴伸手够到那纸片,拿过来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咳咳,离晓蒙先生,人际关系顾问,财产保险指定评估人员,地址……”·    “行了。”
离晓蒙揉着太阳穴,一扫两人,“你们两位是”·    瘦猴扔掉名片,和离晓蒙握手:“您好,敝姓乔,单名一个森字,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啊,命里属金,五行缺木。”
    乔森一眨眼:“咱俩是同行·”·    离晓蒙看看乔森,乔森又说:“这位是楚赵,来寨子里查案子的·”·    离晓蒙问他们:“我找一个叫阿虎的年轻人,你们知道他,见过他吗”·    乔森人还笑着,却没搭腔,头一低,继续剥他的花生米。
楚赵问离晓蒙:“昨天晚上半夜三更的,你去湖边干什么”·    “找人,找阿虎·”离晓蒙说··    “那个男的你认识”·    “什么男的”·    “湖边死掉那个,我打听过了,是寨里四房的大法师,前些日子去了阿虎家招魂,之后就失踪了。”
    离晓蒙看到桌上有茶壶茶杯,过去倒水喝,道:“怎么死的”·    楚赵嗤笑了声:“你和乔森不是同行吗招他的亡魂上来问问不就得了。”
    离晓蒙还没回上话,乔森就出来替他抱不平了,道:“唉我都给您说过百八十回了,鬼没形态,就是一团气,气有声带吗没有啊气的声带能震动吗不能啊那不就不能说话嘛鬼要能说话,您说您这个案子……”·    讲到这儿,他自己清着嗓子往嘴里拍了两颗花生米,又不作声了。
    “你找阿虎干什么”楚赵又问··    “他家出的事,不找他找谁”离晓蒙道,口吻生硬,乔森踢了他一脚,使了个眼色,离晓蒙不接应,更硬邦邦地说:“你是警察吧阿虎家死了那么多人,这案子你查吗”·    楚赵往前一步,嘴唇抿紧了,才要发作,楼下有人喊他,疾呼道:“楚大队长阿虎家门口闹事啦村长让我来喊你们几位过去”·    乔森耳朵一动,飞快跑到窗前,开了窗就吆喝:“出什么事了阿虎回来了”·    楚赵不等楼下的人回话,揪着乔森的衣领把他扔了回来,道:“走,一块儿看看去。”
    离晓蒙要尾随,楚赵的眼神在他身上逡巡了番,最终默许了·乔森走在离晓蒙身后,他们下了楼,在院里遇到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身上是警员制服的打扮,两人想要同去,楚赵没同意,只让他们留守原地。
出了小楼,楚赵走得飞快,离晓蒙和乔森却都是悠哉闲哉,三人间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乔森趁此和离晓蒙搭讪,道:“欸,离大师,您也不问问这警察来查的是什么案子”·    离晓蒙道:“乔大师,不惹人间是非。”
    乔森笑着搓手:“对对,鬼的事都管不过来呢,还管什么人啊欸……”他快速地略了眼走在前面的楚赵,脚步放慢,声音低下来了,问离晓蒙,“离大师,您怎么上的五梅山啊自己开车上来的”·    “别人送上来的。”
    “那人呢”乔森激动··    “送完我就走了,下山了·”·    乔森一阵黯然,随即眼睛却又亮起来了,道:“那您和他说好什么时候接您下山吗还是您电话联系他您带手机了吧有信号吗您是昨天才来的吧都没在寨里见过您呐”··    离晓蒙看着他:“乔大师今年贵庚”·    “属虎。”
    “哦,比我大六岁,千万别用‘您’喊我了,叫‘你’吧·”·    “啊”乔森抓耳挠腮,“离大师啊,您啊……”·    离晓蒙慌忙摇头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您是前辈,我是小辈。”
    “唉你这人怎么活得这么紧绷啊”乔森道··    离晓蒙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眼看到了阿虎家,离晓蒙已经能望见那棵柿子树了,他问乔森:“您见到我落在湖边的一把伞了吗红色的伞,被楚赵的狗给咬烂了,或许被他给扔了……”·    乔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半天,说:“没见过啊,昨晚他就拖了你回来,楚赵也……不养狗啊……”·    两人还没来得及深究狗的问题,乔森就被阿虎家门口的喧哗声吸引了全部注意,拽着离晓蒙就往人堆里钻。
    阿虎家门口眼下热闹非凡,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全是人,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见不着半张青春面孔,小孩儿倒是有几个,只是非常小,有的被抱着,有的被塞在背篓里,咬着手指,瞪着眼睛,不知所措。
    大家围在一个用红色的粉末画出来的圈外,圆圈内有人敲锣,有人打鼓,还有人赤着脚起舞·这跳舞的人全身上下只有腰上系了块红色的兜裆布,他头发留得很长,是个男的,精瘦,看上去四十左右,人长得凶,嘴角倒挂着,一边围着打鼓和敲锣的人跳来跳去,一边用他一双睁得老大的眼睛扫视众人。
他看每一个人都看得很认真,看到小孩儿还要特意迈着外八字的舞步跳到孩子面前,冲他洒一把金色的粉末··    这金粉是沾在他手心里的,边跳边往空中洒,撒去大半,他就开始捶胸大吼,嗷嗷乱叫。
    乔森问边上一个老人:“老人家,这是在干什么呢”·    老人说了几句,是土话,乔森听不懂,离晓蒙给他翻译,道:“他说这是大法师在驱鬼,四房的大法师不顶用,阿虎丢的魂被猛鬼支配了,干了坏事,找了二房的大法师帮忙驱鬼。”
·    “喝”·    说到这儿,那赤足法师猛地停下,仰头下腰,脚不离地,头顶着地,那敲锣打鼓的两人敲打得愈发激烈投入,跟着节奏拼命摇头,嘴里喝喝哈哈喊个不停,霎时间上衣全被汗水浸透,双手更是打得肿胀通红,锣鼓齐鸣,震耳欲聋。
    “呀”赤足法师嘶吼两声,紧接着叽里咕噜念起咒语,只见他周身忽然在念诵咒文时浮现出道道血红痕迹,就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生拉硬扯砍出来的一般法师痛呼,整张脸都憋红了,四肢摇晃颤抖,青筋一根接着一根在皮下爆出明显的脉络,他却还强撑着拱桥形的姿态·    “干夭寿他妈的我去玩儿真的啊”乔森大骂,缩了半个身子躲在人后。
离晓蒙看看他,又看看那赤足法师,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痛苦,嘴里:“哼”的喊叫。
    四围的群众们纷纷合十了双手,皱紧眉头,有几个甚至哭号着跪倒在了地上·打鼓与敲锣的两人见状,前后站起了身,在场内转着圈奏乐··    “哼哼咿呀哼哼咿呀”·    他们打着节奏高喊,两片铜锣片冲着人耳朵啪啪直拍。
    身体在地上弯成一道桥的大师如此折腾了许久,忽而直起了身,不顾满身鲜血冲到了阿虎家门口,一把拽下自己的兜裆布拍在了阿虎家门上,兜裆布像是被施了什么妙法,粘在门板上,掉也掉不下来。
    大师张开手臂,仰天狂呼三个音节,众人纷纷应和,一时间山呼海啸,村寨里只能听到这三个音节··    “啊扎呼啊扎呼啊扎呼”·    乔森再受不了了,逃了出来,他抓着离晓蒙没敢松手,抖索着问:“他们喊的什么玩意儿”·    “猛鬼退散。”
    “哇靠,离大师你连这都听得懂,事先申明啊,我可不是江湖骗子,只是隔省如隔山,大中国地大物博,老祖宗的法子层出不穷,我是真没见过这么玩儿的离大师,你看到楚队长了吗”·    两人走远了,乔森掏耳朵,踮起脚尖张望。
    “没有,没见到·”·    离晓蒙也找起了楚赵,这时,在那些或站或跪的人里面,离晓蒙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身上的衣服是纯白的,皮肤也很白,他捡起了一个掉在地上的柿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张口就吃。
    “乔大师,您来寨里多久了”离晓蒙问道··    “两个星期了,怎么了我说,你该不会指望我来两个星期就对当地方言了如指掌吧欸,那你是怎么能听懂的还是你刚才唬弄我呢”·    离晓蒙一指白衣人,问道:“那个人你见过吗是谁寨里的人”·    乔森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一拍脑门说:“啊是不是那个走在路上的穿白衣服的啊那个哑巴啊他不是寨里的人,一个星期前才来的,说不清楚来历,他哑的嘛。
住在蝙蝠洞边上,不常来寨里晃荡,怪阴森的,不过,楚队查过他了,身份证没问题,他怎么了”·    “哑的”·    “对啊,不会说话,还带了个瞎子,瞎子总是在家,上半张脸戴着个面具。”
乔森在脸上比划,眼神突然闪了下,打了个激灵,问离晓蒙,“你……觉得他有问题”··    离晓蒙看着乔森,乔森迟疑说:“我算过一卦,也去他住的地方看过,没问题,没有一点邪气。”
    离晓蒙道:“五梅山乃是世间阴气最重之地,家家户户难免会沾染上一些,一点邪气都没有,反而奇怪·”·    乔森叠声念“阿弥陀佛”,这时阿虎家门口的法事停下了,楚赵从屋里走出来找了一圈,看到两人,挥手道:“过来赶紧的瞎愣什么”·    乔森在胸口猛划十字,把离晓蒙拉到身前,推着他道:“来了来了”·    ·    第三章 哑巴·    ·    离晓蒙第二次进阿虎家门,一切陈设未变,连那三颗人头都还规规矩矩摆在原位,有三个老人忙进忙出,默默地往高台上搬运肉块。
乔森一进来就跑得离人头和肉块都远远的,楚赵喊他,他掏出个罗盘,比着手指踱来踱去,回说:“楚队,我算一卦”·    “算什么”楚赵问。
    “算……算凶位吉位,杀人的是人是鬼”乔森一双眼睛瞟到东瞟到西,越走越远,后来索性紧贴在大门口,阿弥陀佛念个没完。
楚赵嗤了声,低下头在堆积成山的肉块里挑拣,试图在地上拼凑出完整的人形·他身侧有一个在抽旱烟的银发长者,离晓蒙过来,楚赵抬了下眼皮,说:“白梅寨的村长白志文,你认识一下。”
    离晓蒙和白志文握手,白志文佝偻着背,人不面善,一双刀眼划过离晓蒙上下,垂下了手,和楚赵说话:“楚队长,这事你到底咋说,父母是他亲生父母,女娃是他对象,谁下得去手”·    “大神都让你们跳了,你还想怎么样”楚赵蹲下,他戴着手套在地上找尸块,一个年轻女人的尸体就差一只手就能拼全了。
离晓蒙过去帮忙,递了只滚到高台下缝隙里的断手给他·楚赵看了看他,冲远处乔森站的地方一比划,笑了:“比他派得上用场·”·    “人要带走,招魂问事。”
白志文说··    楚赵看一眼从屋里出来的三个老人,三人年纪接近,长得很像,他道:“四房出的事,大房说带走就带走四房长老没意见”·    三个老人中一个较高的秃脑门抬起眼睛,摇了摇头,嘴角倒挂着,返身进屋又一手提着一个肉块出来了,扔到楚赵脚边。
    “等小冰验过尸再说·”楚赵弯腰拾起肉块,拍去上面的脏污,放到了一个男人的头颅下,对离晓蒙挥动手指,“脖子,男人的脖子,有喉结。”
    离晓蒙点头·白志文挤开他,到了楚赵跟前,据理力争:“昨天人就死了,你们不来不验,现在说要验”·    楚赵笑得有些无赖了,仰起头说:“昨天人就死了,不见你们装神弄鬼,现在要尸体招魂”·    “不行,尸体归我们,案子你们随便查”白志文态度强硬,声音高了起来,楚赵虽年轻,但人很沉着,冷声说:“我们顾问说了,鬼是不会说话的,你们招魂招鬼,能问出什么来”·    乔森闻言,清着嗓子,晃荡得更远。
白志文的影子罩在楚赵头顶,他不退缩,还道:“还有四房的大法师的尸体,我们也要·”·    楚赵低下头继续拼人肉拼图,道:“尸检过后就给。”
    “再耽搁就要出大乱子”白志文一甩烟杆,声音发抖,怒道,“白梅寨几千几百年了,从没在这个时候下过这么大的雪阿虎老实本分,怎地就砍了自己全家还有……”·    楚赵举起手臂,不耐烦地打断他:“谁说一定是阿虎干的有目击证人吗找到凶器了吗凶器上有他的指纹吗你们招魂可以,我的两个顾问必须在场”·    他指离晓蒙和乔森,离晓蒙没吭声,看着他手上的白手套。
    “招本族的人魂要去祠堂,外族不能进祠堂·”·    楚赵单手叉腰,露出了扣在腰上的手枪,点了根烟·白志文咬咬牙,抽了口气,点头答应了。
他喊人把尸块找个袋子装上带走,自己则出了门··    他一走,楚赵也不忙活了,席地而坐,看着几个老人翻了个装化肥的蛇皮袋出来装人肉,他和离晓蒙道:“离大师,有没有什么头绪”·    离晓蒙瞅乔森,楚赵一哼,道:“指望他算了吧江湖骗子。”
    乔森不念阿弥陀佛了,顶着大蒜数房梁上挂下来的辣椒·离晓蒙道:“这三具尸体被砍得七零八落,大法师的尸体是完整的·”·    “窒息死的。”
楚赵说··    “胸口有个大黑洞·”·    “心脏被挖了,胸腔里黑乎乎的·”·    离晓蒙掐手指,楚赵调侃道:“哟呵,这就算上了”·    离晓蒙没理会他,转而问老人里的那个秃脑门:“您知道白兀罗的住处在哪里吗”·    老人惊讶中带着好奇,挤着眉眼问他:“你要找白兀罗”·    “他是阿虎家的表亲吧”·    “是没错……”老人吞咽口水,“不远,出门往西,茶园边上。”
    说完,他就和另几人聚在一起说话,说几句还要往离晓蒙这儿看上几眼·楚赵也挤眼睛,问离晓蒙:“白兀罗是什么人你怎么认识的”·    离晓蒙才要说话,白志文又回进来了,粗声粗气对楚赵道:“四房祠堂,一小时后是吉时吉刻”··    楚赵弹烟灰:“好嘞欸,敢情您这儿招魂也挑吉时啊不知道的还以为算的是婚嫁迎娶的时辰。”
他拱了下离晓蒙:“离大师,还得麻烦你和乔大师跑一趟了·”·    白志文不置可否,带着人扬长而去·阿虎家空了,空得出奇,一只苍蝇,一只蚂蚁都看不到。
    楚赵拍拍屁股,把乔森喊过来,勾着他脖子道:“过会儿全程都给我录下来,听到没有”·    “用什么录手机”·    楚赵咧嘴笑:“走,跟我回去拿dv”·    乔森哭丧着脸:“楚大队长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dv手机多方便啊,您就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出了阿虎家,离晓蒙无声地走在最后,后来他就隐进了路边的树丛,向西边的茶园找去。
    白兀罗的家并不难找,过了茶园,离晓蒙还遇到个好心给他带路的妇人·妇人抱着个三岁大的女孩儿,领离晓蒙到了白兀罗家门口,客气道:“就是这里了。”
    “谢谢您·”离晓蒙看房门紧闭,抬手敲门·那妇人也不走,就看着他敲门,看着门上抖落许多灰尘,她抬抬眉毛,问道:“你找他干哈”·    “昨天说好了今早来找他,他出门了”·    妇人一惊,捂着嘴:“昨天你见到他了”她板起脸孔,断言,“不可能这都二十来年不见人咯,不可能”·    “什么意思白兀罗二十多年没在村里出现了失踪”·    “不见咯。”
妇人说,趴在她肩上熟睡的女孩儿醒了过来,抽泣了两声,她抚摸着孩子的后脑勺哄她,又说,“我算算,我嫁过来就没见过人,阿婆婆讲,一天下雨,他去河边摸鱼,被水冲走了。”
妇人翻着眼皮,捂住女孩儿的耳朵,东张西望,进而又说,“这话你不得和别人乱讲哦,听人说,他变了鬼,一下大雨就跑出来吓人,大房有个后生,不信邪,大雨天偏要跑去河边吼,活活被他吓没了魂,人救回来后只会迷迷瞪瞪喊,白兀罗,白兀罗,到现在还瘫在家里,勺里勺气,啥也干不了。”
    离晓蒙问:“他有匹马,你知不知道”·    “哈子马”妇人眨动眼睛,凑近了离晓蒙,沉沉压着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讲话,“河边蝙蝠洞住进去一个哑巴,半夜里不睡觉,跑去那个后生家里,被大房的人打跑了,大房法师说了,哑巴就是白兀罗回的魂,他死了二十年,就回成了二十来岁的模样”·    讲完,她谨慎地询问:“你找他到底干哈你见过他,他和你说些啥了嘛”·    离晓蒙又往里推了下门,妇人打了个哆嗦:“奇怪吧门上也没锁,就是打不开”·    她棕黄色的脸抽搐了几下,撇下离晓蒙撒开脚丫子就跑了。
    “蝙蝠洞怎么去”离晓蒙问道·妇人往北面一指,头也不回,跑得飞快,趴在她肩上的女孩儿定定看着离晓蒙,眼睛灰茫茫的,她伸出一根瘦小的手指,也往北面指。
·    离晓蒙想了想,往北面走··    他在树林里找了半个多小时,及至听到水声,一抬头,一间小房子映入眼帘·房子盖得颇为精致,红色的瓦片,雪白的围墙,树影落在墙壁上,像一幅水墨画,屋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晶莹耀眼。
房子朝南开着一扇窗户,离晓蒙正对着这扇窗户·一个年轻男人趴在窗台上睡觉,他的一支胳膊伸在墙外··    男人的长发乌黑,松散地披在肩膀,身上搭了件薄薄的粉色外衫,离晓蒙走过去,把树枝和落叶踩得嚓嚓响,男人还是闭着眼睛。
    窗户开得很大,离晓蒙靠他很近时,能清楚地看到窗户里的景象·男人是半靠半卧在一张床上的,他下半身没穿裤子,两条又白又长的腿打开着,另有一人趴在床上,趴在他的腿间。
这人也是男的,头发很短,脸上戴着半截软布做的面罩,紧贴着他脸部的轮廓·他在给小憩的男人口淫,双手捧着男人的淫根,又是舔又是吞,吃得口水淋漓··    几支雀鸟在枝头啾鸣,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离晓蒙了,又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双腿,两条手臂都搁在了窗台上,鼻子里发出舒适的叹声,一双眼睛对着离晓蒙,满是笑意··    离晓蒙不去看他腿间的春事,皱起眉问道:“我在梦里见过你,你是谁”·    男人腾出一只手,脑袋还靠在自己的臂弯里,抓来纸笔,潦草写下两个大字,拍在离晓蒙手心。
离晓蒙一看,纸上写的是:色魔··    “你不会说话”·    男人不响,不看离晓蒙了,昂起了脖子直喘气,手伸到了自己身下去,发出猫咪似的低咛。
    离晓蒙低着头,小声说:“哑巴先生,我在找两个人,一个叫阿虎,年轻,一个叫白兀罗,有些年纪了,可能牵着一匹马,你见过他们吗”·    哑巴的脸颊上浮出些漂亮的绯色,几滴汗珠流经他脖子上的两颗小黑痣,那黑色突然变得更黑,他白.皙的皮肤也突然变得更剔透,仿佛屋顶那方在融化的雪。
离晓蒙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了,他要走,哑巴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哑巴勾勾手指,离晓蒙不作他想,把纸还给他,靠了过去··    “你见过他们在哪里写给我知道吧。”
    哑巴拿到纸,无趣地撇撇嘴,一把揽住了离晓蒙的脖子,掰着他的下巴就亲了他·哑巴的嘴唇好软,身上香喷喷的,嘴里有甜味,蜜果似的,他缠着离晓蒙亲嘴,离晓蒙始料不及,愣了半天,直到哑巴连舌头都用上了,他才回过神来,用力推开他,退出好远,眼里一狠,正要发火,那哑巴忽然急呼,肩膀颤动两下,外衫从他身上滑落了,露出他大片胸膛,那窗台上探出一张戴面具的脸,面具人的嘴角挂着几丝乳白黏液,哑巴挤开面具人,伸手出来,关上了窗。
·    离晓蒙使劲擦嘴,转身要走,房门却在这时打开了,哑巴光着脚,提着把破伞,滑到手肘上挂着的外衫也不提起来穿好,衣不蔽体地走了出来·他另一手还拿着个柿子,离晓蒙看到那把伞面上满是齿痕的红伞,过去说:“伞是我的,你还我。”
    哑巴耸肩,把伞递给他,手指滑过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冷,离晓蒙不由打了个冷战··    “你从湖边捡的昨晚你去湖边了吗那只灰狗是你的狗”离晓蒙撑开伞,左顾右盼,树林里有鸟鸣,有树影,积雪消融,或黄或白的野花在阳光下舒展身姿。
    哑巴仿佛没有听见离晓蒙的问题,只管坐在树墩上吃柿子,吃得满手都是·他舔嘴巴和手掌,阳光缀在他发间,他吃完柿子,反手撑着树墩,也舒展身体。
他曲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往远处伸,脚背绷得直直的,五个玲珑可爱的脚趾头扭来动去··    离晓蒙上前,犹豫着开口:“伞里……伞里的东西……”·    他审慎地端详哑巴,哑巴顺势也看他,目光轻佻,由上往下,在他的脸蛋和腰间来回。
    离晓蒙不适地躲进一片树荫下,哑巴的手指碰到了地上,有蚂蚁循着甜味爬到了他手上,他无声地笑··    “你是人……”离晓蒙看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幽幽地说,并不是很确定。
    哑巴摇了摇头··    “我真的在梦里见过你,昨天我做的梦·”离晓蒙又说,哑巴翻个白眼,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写:老土。
    他打哈欠,举起右手,戳了戳手腕,离晓蒙跟着看自己的手,他戴了手表,看到时间一怔,还有十分钟就要四点了,从这里赶去四房祠堂最少也要二十分钟,离晓蒙拿起破烂不堪的雨伞,调头就走。
    离晓蒙急赶慢赶到了四房祠堂门口,祠堂矮小陈旧,缩在田埂边,大门已经上了锁,敲门也没人应,四下更是见不到一个人影,路上没有路灯,夜色昏沉浓郁,唯有对街的杂货店里斜斜射出两道黄光。
离晓蒙往杂货店走了两步就看到乔森跳了出来和他使劲招手·离晓蒙赶紧过去问他:“这才四点十分,怎么已经散了还是还没开始”·    乔森给离晓蒙顺气,拉了他进店里说话。
杂货店里只比街上稍微亮一些,兼卖煮玉米和茶叶蛋,在货架前摆了张四方桌子,两条板凳·乔森吃泡面,往面碗里挤火腿肠,一拍胸脯,和看店的老人一挥手,豪迈道:“离大师,我请你吃面啊老板再泡一碗面红烧牛肉味儿啊加个茶叶蛋”·    老人戴着厚玻璃瓶底似的眼镜,慢吞吞放下手里的报纸,从柜上拿了盒泡面隐去了柜台后。
乔森收回了眼神,勾住离晓蒙的脖子轻悄悄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拿出了台dv机,按下回放塞给离晓蒙,自己哧溜哧溜吃面条·dv的小屏幕里起先是全黑的,只能听到乔森的说话声。
    “我操,怎么用啊这个,开了吗这就开了啊”·    接着屏幕慢慢亮起来,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的形象,很明确也很清晰,是早先离晓蒙见过的村长白志文。
他换了身衣服,全身上下都穿的红色,脑门上还绑了跟红带子·他四周隔着些黑影,摆满了蜡烛,烛光照出白志文身下的一圈符咒图腾和许多蝌蚪似的小字,一个挨着一个,间隔的空隙不大,有个圆形的手环被摆在其中一个小字上。
    有人讲话,离晓蒙凑近了屏幕看,原来围在白志文近旁一圈的还有三个人,因为穿得很黑,几乎与不高的像素而引起的马赛克融为了一体··    “这个。”
乔森戳着画面最上头的一团黑影说,“大房大法师,是个瞎的”·    离晓蒙道:“有种说法,相信盲眼的人能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另外的世界。”
    乔森艰难地咽下面条,又指出另外两团黑影:“这个是二房大法师,就是在阿虎家门口哼哼哈哈跳大神那个,这个是三房的大法师·”他啃了口火腿肠,问说,“是不是像玩儿笔仙他们做法招魂问事,那手环就在地上跑啊跑,圈字。”
    视频里传出低沉的吟唱声,三团黑影左右晃动起来,烛火变得不太稳定,连镜头都跟着不安地左右摇摆·乔森清嗓子,扶着dv问离晓蒙:“那什么,离大师……这念的是什么啊你听得懂吗”·    离晓蒙聚精会神,看得认真,说:“他们在召唤四房大法师。”
    吟唱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停下了,烛火骤然全部熄灭,画面剧烈震动,隐约能听到乔森在骂街,后来蜡烛又亮了起来,只是烛光变蓝,火苗一动不动。
    “现在他们要问是谁杀的阿虎,还有阿虎的下落·”离晓蒙说··    “所以四房大法师给他们招上来了”乔森扒拉着离晓蒙,琢磨着说,“不过为什么不召阿虎爸妈啊四房大法师的尸体不是在阿虎家发现的啊,而且死法也完全不一样啊,还不一定是阿虎干的呢,当然啦,阿虎家的事说不定也不是他干的,我看啊,是有人故意栽赃,阿虎八成也死了,尸体被真正的凶手藏了起来至于凶手……就在白梅寨这些人中间”·    离晓蒙示意他噤声,视频音量一直不大,乔森看了眼视频进度,忽而是捂住了耳朵,离晓蒙不解,乔森使了好几个眼色,离晓蒙更是茫然,就在这时,一记刺耳的蜂鸣响了起来,离晓蒙难耐地堵住半边耳朵,一手还握着dv,招魂的三个法师不知中了什么招,都在剧烈抽搐,大房大法师最为夸张,倒在地上浑身痉挛,蜂鸣还在持续,离晓蒙强忍着,把耳朵凑近屏幕,只见白志文扑到倒地不起的大房大法师身上,焦急追问:“东西呢东西在哪里问他东西在哪里”·    模模糊糊地,离晓蒙听到一个“水”字。
    “阿虎是不是去了湖边是不是在湖里那……那……东西……”白志文揪住法师的衣领,另两位上前要拦,他又发话,“招阿虎上来问他当面问他”··    乔森问离晓蒙他们说的是什么,离晓蒙都一一给他翻译。
    镜头在这时被两个法师站起来的身影挡住了,语音嘈杂,画面不停抖动,有个男人大口喘息,声音听上去十分痛苦,还有人在念诵什么,地板上的圆圈自己跑动了起来,一会儿圈中这个字,一会儿奔向那个字,忙得不亦乐乎,风声呼啸,那蜡烛火苗却还是纹丝不动,仿佛是僵在了空气中·    “阿虎……他们在招阿虎……”离晓蒙的眼睛大了一圈。
    “什么声音”视频里的乔森在说话,话音刚落,随之而来的是连续不断地重物崩塌声,有人惨叫,视频戛然而止··    乔森看着急欲追问的离晓蒙说:“屋顶塌了,砸中了大房大法师,他被抬去了卫生所,不过都是皮外伤。
只是抬出来的时候怪吓人的,翻着白眼,口吐白沫·”·    乔森收起dv,离晓蒙却还把机器抓得紧紧的,他的舌头打了下结:“这是……四点半拍的不对啊,我到的时候是四点二十,现在也才……”·    他一看手表,时针指着五,分钟指着六,现在已经是晚上五点过半。
    离晓蒙扔下dv,扯下手表就塞进口袋·他的泡面送过来了,乔森笑笑:“吃吧,可别指望楚赵他们招待你,我去,他们吃的那叫人吃的伙食吗”·    离晓蒙没动,他道:“刚才不可能招上来四房大法师。”
    “离大师何出此言”乔森从柜台上拿了包南乳花生,拆开包装吧唧吧唧吃··    “四房大法师的鬼魂被人杀了。”
离晓蒙看着乔森·乔森举起双手:“不是我干的啊杀鬼我可干不来算卦我比较在行”·    两人说到这儿,杂货店外头吵吵嚷嚷涌进来一伙头发都白了的老人,有的抗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各个凶神恶煞,为首的一个手上戴着四个金扳指,进门就和看店的老人说:“四房的勺娘们儿又抱了别人家的……”·    他斜眼看到乔森和离晓蒙,谨慎地改用了土话。
    这一群人来了又走,离晓蒙接起先前的话茬,说:“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你不行·”·    乔森一憋嘴,讪笑说:“我是没这个能耐啊,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比出三根手指,“鬼是气,气抓不住,没有形态,要杀鬼,大体有三种方法,一是以自己的血给鬼定型,杀了他;二,让鬼上动物的身,再杀,至于为什么不能在鬼上人身的时候杀,那是因为人本身有生魂,和鬼的死魂灵同在一个躯体里,很容易被错杀;还有第三种,最少见,也最邪门,修炼这种杀鬼办法的人必须天赋异禀。”
    乔森拍了颗花生米进嘴里:“他们吃鬼·”·    杂货店里的灯泡突然闪了下,乔森吓得脸色都变了,紧挨着离晓蒙:“我操,没这么邪门吧”·    “欸,你们干什么呢”·    听到这句问话,乔森和离晓蒙齐刷刷回过头,楚赵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边玩电灯开关,电灯泡又闪了下。
他扮了个鬼脸··    乔森大呼祖宗:“楚队您别玩儿了行吗我的个妈呀,十个我都不够给你吓的”·    “录像呢,给我看看。”
楚赵不进来,就杵在门口,乔森拿着dv过去,两人研究半天,楚赵把他打发回去,喊上了离晓蒙:“离大师,有没有兴趣陪我去白村长家走一走”·    “啊我一个人回去啊一个人”乔森指指自己,畏首畏尾不敢动。
天更晚了,更黑,十步开外就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了··    “你怕个屌,”楚赵一个头皮扇过去,“还是你要跟我们去招魂问鬼”·    乔森没有二话,溜之大吉。
楚赵努了努下巴:“走啊,离大师·”·    离晓蒙端着泡面碗出来:“饿死我了,再吃两口·”·    楚赵哈哈大笑,打开手电筒给离晓蒙照路,说道:“乔森和我说了录像里他们讲话的内容了,他说都是你给他翻译的。”
    楚赵一个眼神过来,离晓蒙道:“我师父世世代代住在白梅山,我在山上十八年,五梅山本来有五座村寨,自然灾害,环境变迁,如今只剩下白梅寨一座,不光白梅寨里的人讲的话我能听得懂。”
    “您十八岁下了山考上大学了在哪儿读的书啊”·    “没上大学,给我师叔当助手,今年是第六年,他是大学教授,常去各地考察风土民俗,上个月我们到了江西去,我从凤凰过来的。”
    楚赵笑眯眯:“不用说这么详细,我又不是查户口·”·    离晓蒙看了看他,埋头吃面,楚赵拉着他走,又说:“欸,欸,您小心着些,可别走沟里去,离大师啊,这个鬼……”·    话到一半,离晓蒙就打断了他:“信则有,不信则无,随便你。”
    “哦,哦……”·    离晓蒙吃光了面条,说:“手环用金属做的,找个人在地板下面用磁铁操纵就可以了。
蜡烛有两批,灯光暗,根本看不清楚,也分不清楚,一批是真的,弄灭后亮的是另外一批假蜡烛,通电的,小灯泡用能发蓝光的那种,所以火苗不动,还发蓝色·抽搐痉挛最好演,口吐白沫可以趁人不备偷偷往嘴上擦啤酒泡沫,有的还用洗衣粉冲出来的泡沫,这个吃进嘴里比较伤身体。”
    楚赵出神地看离晓蒙,离晓蒙抹了下油光的嘴巴,继续说:“有一种药粉,抹在身上,无色无味,只要身体一出汗,抹过药粉的地方就会变红,下腰这种事情,多练练,磁铁,钉子,只要事先准备好,我也能让衣服就这么贴在门上不往下掉,事后趁人不注意收好道具就行了。”
他还断言:“他们绝不可能召出四房大法师的鬼魂·”··    楚赵这才想起来问问题:“这怎么说离大师,我看您不是各地考察风土民俗吧,您这是环游全国专门打击封建迷信,你师叔是大学党支部宣传委的吧”·    离晓蒙端着个空面碗,走得笔直:“阿虎爸妈的鬼魂,李李的鬼魂,还有四房大法师的鬼都已经不在阳间。”
    楚赵戏谑:“得我才说您破除封建迷信呢好吧就当我什么都说吧那他们是被鬼差带去了阴间咯”·    两人大步走在黑暗中,离晓蒙有理有据分析道:“五梅山这段时间阴阳路不通,鬼差也进不来,这四人的鬼可能被人收了,还有可能,他们被人杀了。”
    楚赵噗嗤笑了,离晓蒙更正经:“信则有,不信则无,还是随便你·”·    越靠近白志文家,附近就越亮堂,路上甚至能看到路灯了,脚下踩的也不是活着雪水的软泥巴了,出现了一条柏油路。
    楚赵熟门熟路,敲开白志文的家门,院落明亮,种满花草,一支紫红色的三角梅伸出墙头·开门的是个八九岁大的男孩儿··    “小星啊,你爷爷呢不在家”楚赵给男孩儿塞了两颗巧克力糖,回头和离晓蒙比拇指,嬉皮笑脸,“白村长的大孙子,白火星,听听人这名字取的,早晚是要一飞冲天的名字。”
    离晓蒙看孩子的眉眼,暗掐手指,没说话·白火星攥紧了糖,小心地瞧人,他的眼睛很大,皮肤黝黑发亮,四肢结实,说话声音不大,道:“爷爷和奶奶去三伯家了,初十哥哥身体又不灵光了,乱叫唤。”
    “哦,就是那个瘫痪的白初十”·    白火星应了声,他给楚赵指路:“过了两棵枣树就是了,门口贴红喜鹊画的那户。”
    那也是灯火很明亮的地方·楚赵却不着急走,和白火星打听:“阿虎家,你知道吧”·    白火星低头看脚尖,轻轻嘀咕:“四房的,没打过交道,不认识。”
    “他们家出的事,是谁来告诉你爷爷的啊,什么时候来说的”楚赵又往他手里塞糖,离晓蒙多看了几眼,进口的巧克力糖,市价不菲。
    白火星说:“昨天一大早来的,四房的九舅公说出门溜达的时候看到三颗人头挂在阿虎家门口·”·    “哦,一早就知道了啊。”
楚赵笑着摸了摸白火星的脑袋,“你爷爷事多,四房的事他也不爱管·”·    白火星把门稍合上了些:“没事的话我去写作业了。”
    离晓蒙插了句:“白兀罗这个人你知道吗”·    白火星懵懵地摇头,想了又想,更茫然:“没听过,不知道。”
    楚赵吹声呼哨,从白志文门前晃开了,得意洋洋地说:“我知道啊,离大师你不和我打听”·    离晓蒙紧随上他,忙不迭问:“你知道他你见过在哪里见到的”·    “离大师,”楚赵双手撑在皮带上,迈着夸张的外八字,“我查了户口,白兀罗二十年前就失踪了,你找他干什么啊你以前就认识他啊要找他叙旧”·    “你在白梅寨没见过他”·    “没见过,起码我来这里二十天里,没见过。”
    “就是白兀罗上山找我解决阿虎家的鬼事·”·    离晓蒙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咫尺之遥的那两棵枣树,树冠蓬松,树枝细瘦,再往远一些是幢造型别致精美的三层小楼。
数颗明星沿着最高层的弧形屋脊排开,其中一颗红星明亮闪耀·离晓蒙太阳穴上青筋猛跳,脸色大变,甩开楚赵,直冲着那小楼飞奔而去,楚赵莫名其妙,骂街的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咬紧嘴唇迎头追赶离晓蒙。
·    “离晓蒙你等等”他大喊,声音却被此起彼伏的尖叫盖过·男人女人放声狂呼,刚才还安然无事的小楼倏然间已被烈火包围火光直上云霄楼前不少老人小孩东倒西歪,四邻们都从家里赶了过来,可不等大家救上火,一个火人冲出火海,吓得众人连滚带爬,四下逃散。
火人走出没几步摔在了地上,挥舞着炭黑的双臂吼得撕心裂肺:“是阿虎阿虎回来杀人啦阿虎”·    这火人喊了这么一句之后就没声了,大家重新聚拢,救火的也有,救人的也有,焦臭味烟火味到处乱窜。
楚赵愣怔了瞬,但很快恢复,他拨开人群往火楼前挤:“都让开让开离晓蒙离大师”·    楚赵眼前全都是人,可就是不见离晓蒙·    “有谁看到个瘦高个了吗那个外乡的瘦高个”·    众人着急救火,根本没人理会楚赵,他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还是在半大孩子的指引下翻进火楼围墙,探到了离晓蒙的踪迹。
    石墙里是熊熊燃烧的楼房,离晓蒙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楚赵拔枪,立即追上,跟着离晓蒙连翻两座矮墙,扎进了一片树林·离晓蒙身手敏捷,步伐又轻又快。
树林里几乎没有光,地上还有积雪,楚赵要追他是万般艰难,他不得不一手拿着手电筒,打着光追赶··    “你他妈要跑去哪里”·    离晓蒙不理他,还在前面跑,他跑得越来越快,灵活得像土生土长的野人,楚赵自认体力一流,跑了这么许久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可一看离晓蒙步伐不停,他擦了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的脸,咬牙去追。
    离晓蒙的路越走越刁钻,穿过条小溪后,楚赵实在跟不上他的脚程了,速度才放慢,脚底一个打滑,手电筒脱了手,在空中飞出个抛物线,那放射状的光芒在幽暗的树丛中突兀地铺成一大片。
·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盛大光芒里,楚赵看到了飞在离晓蒙前面的一团黑影·    离晓蒙就是在追赶它它比任何一棵树的影子还要黑,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暗·    楚赵瞄准黑影连开三枪。
枪响后,静了会儿,离晓蒙怒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差点打到我”·    楚赵扶住树干,抹了把脸,捡起手电筒,踉跄着摸索过去,他那三枪全都打进了树里。
    “我明明瞄准了”楚赵咬牙道,“我不可能没打中”·    他抬起头,依稀还能辨认出离晓蒙,拿紧了手电筒奋起直追。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离晓蒙为什么要追它·    楚赵现在能用电筒光捕捉到那个黑影了,但黑影移动的速度太快了,它的样子还总在变幻,时而像猫,爬上树梢,时而像鸟,刺入高空,时而又像豹,在参天巨木中上窜下跳。
    它就是不像一个人··    楚赵光是用双眼跟随着它已经很吃力了,每一次确定它的位置进行射击后,子弹不是飞进树桩,就是穿透树叶,有两次还被石头弹开,差点没要了他自己的命。
他追得紧,离晓蒙比他追得更紧他几乎是贴着那个黑影在行动,但只要他一伸手,那黑影就立即换个形态,倏地远去··    他们一影二人在树林中你追我赶,不知不觉,周遭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其中还夹杂着村民们的呼喊。
    “追就在前面阿虎就在前面”·    “什么阿虎”楚赵的子弹已经全部打完了,他急刹住脚步,扑在一棵大树上到处张望,透过丛丛枝桠,他看到了一截湍急的水流。
石堆的岸边,举着火把的村民浩浩荡荡集结成群·楚赵靠在树上喘粗气,他看看河边,又看看渐渐远去的离晓蒙,他仿佛不知疲倦,步伐一点都没放慢,还在和同样保持着高速移动的黑影玩猫捉老鼠。
楚赵提起手电筒,在林子里扫了一圈,河流,树林,远去的离晓蒙和黑影,还有……·    楚赵干吞口水,手电筒的光晃了几下,锁定在了一间红顶小屋上。
窗户紧闭,房门紧闭,屋里不像有人··    这时,电筒光下闯进了道黑影,紧接着,离晓蒙也撞进了发白的大圆圈里,只见那黑影三两下跳上屋顶,停在了那里。
楚赵大喜,小跑过去,手电筒一刻都没有放松,始终照着红屋屋顶··    可当他跑到红屋前时,月光下却只剩下红色的屋瓦和几片一动不动的枯黄叶子。
楚赵难以置信,在原地转了两圈,四处乱照:“人呢那个,那个影子呢”·    离晓蒙拉住他,示意他冷静下来。
楚赵点点头,叉着腰作深呼吸,四周一下很安静,好像那黑影将所有的声音都带走了一般,连河边的村民们都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楚赵看出去,河岸比他们站的位置要矮一些,他能看到村民们的花白头顶,还有举得高高的火把。
那火焰好似在烧这片树林里的树叶··    就在这寂静到达了顶峰变得极为压抑的时刻,红屋的北面一阵骚动··    “蝙蝠洞”楚赵说,不假思索地跑过去。
    “慢着”离晓蒙大呼,抓住了楚赵,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波巨大的黑影从树林最幽暗处向他们两人扑了过来这波黑影的羽翼是如此的巨大,铺天盖地,其中心内部还不断发出叽叽喳喳的尖叫,楚赵完全看呆了,黑影离他和离晓蒙如此之近,他的视野,他的呼吸都被这片黑影控制,他只能看到漫无边际的黑色,只能闻到刺鼻强烈的血腥味他看得目不转睛,他完完全全地看穿了这个黑影的面貌——那不是野猫,不是豹子,更不是任何一种鸟它是数百只,甚至可能有数千只蝙蝠组成的庞大蝙蝠群这些扑动翅膀,睁着猩红眼睛的蝙蝠正以席卷万物的姿态向他和离晓蒙包围过来楚赵举起手枪,连按两下,全是空枪。
    “妈的”·    离晓蒙把他护到身后,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慌张,摸出个打火机,点上火,抛向空中·可那打火机在空中旋转两圈,连同那火苗一起转瞬就被蝙蝠群吞没了,楚赵张着嘴呼吸,蝙蝠离他们越来越近,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都在浑身冒血腥气,他的双手双脚甚至都开始被染黑楚赵看着离晓蒙,他的神色却还很笃定,嘴唇翻动,似是在念什么。
    就在这时蝙蝠群里传出了嘣的一声响,一只蝙蝠燃烧了起来,火势迅速蔓延,在蝙蝠群中烧成一片·蝙蝠嘶鸣,天地间炙热血红,声势浩大的蝙蝠群被这颗火球烧穿,这群黑翼飞畜立即分散开来,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    楚赵慢慢直起身,重新站好,他和离晓蒙交换了一个眼神·离晓蒙说:“刚才我追的不是蝙蝠·”·    楚赵颔首,他感觉得出来那黑影绝不是一只或者一群蝙蝠这么简单。
    “走,去河边看看·”楚赵拾起手电筒,收好配枪··    离晓蒙却打了个手势,指指蝙蝠洞·黑夜黑树林里的蝙蝠洞像是骷髅的眼窝,又深刻又大,镶嵌在树林一角。
洞里有声音,好像什么东西被踩碎了·楚赵打开电筒,照着那黑洞·白色的光中先是出现了双脏兮兮的脚,楚赵的手不太稳,有些发抖,离晓蒙过去扶稳了电筒。
    一个男人从蝙蝠洞里面走了出来·他衣衫不整,长发凌乱,胸膛上三道又深又长的血红抓痕··    “你是……那个哑巴……”楚赵上前,然而不敢靠他太近,声音激动,“你的伤怎么来的”·    哑巴满脸血污,他站在高处,睥睨着下方的离晓蒙和楚赵。
他左手捏着一只蝙蝠··    蝙蝠已经死了,他的手在往下滴血··    河边也有了新的发现,有人兴奋地呼喊:“在这里阿虎在这里”·    哑巴的双手往后抽了下,喉结滑动,喘出两口粗气,眼睛睁大了,艰难地往前迈出一小步,他的脚趾都在不正常地紧缩,抽动。
·    “是阿虎”又有人高声确认,“已经死了”·    哑巴的脖子忽然向后一仰,像是被人掐住了什么命门,双眼一翻,摔在了地上。
    离晓蒙过去扶起他,探他鼻息,说:“晕过去了·”·    楚赵摸到哑巴的额头:“烧得这么厉害”·    离晓蒙道:“你带他去看医生,我去河边看看。”
    楚赵背起哑巴,和离晓蒙在红屋前分开··    ·    第四章 黑乌鸦·    ·    离晓蒙在河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尸体,只是匆匆一瞥,村民们看到他,都很警惕,不让他靠得太近。
男人死得平静,脸上身上都很干净,布满水珠,脖子上血肉模糊,穿得衣服不怎么合身,花里胡哨的,像女人衣服,整身衣服都是湿的·他的右手紧紧抓着一把刀·他被卷进一张草席,由六个人抬着走了。
    离晓蒙抓住一个人问:“他的尸体你们要抬去哪里”·    那个人甩开他的手,板着脸加入了大部队,赶紧走开了。
离晓蒙看着他们,发现阿虎的尸体让村民们情绪高涨,劲头很足,走在路上雄赳赳气昂昂的,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离晓蒙弯下腰,伸手在河堤上一摸,堤岸上湿漉漉的,有点水草的腥味。
月光充沛,水浅一些的地方能看到些半露在水上的石块和长在石缝里的杂草,水里没有鱼,青苔蔓生的地方也摸不着螺蛳·河水清澈,干净,岸边没有血迹·离晓蒙沾了点水在手指上尝了尝,河水甜滋滋的,往上游去,水变了味,发苦了。
离晓蒙没再逗留,回到村里找到了楚赵··    哑巴的烧退了,手背上扎着针,在挂盐水,他被楚赵安排在一楼厨房边上的小房间里,由一个年轻女孩儿照顾。
楚赵一见到离晓蒙,就找他去天井说话··    “阿虎的尸体真的找到了”·    “你有阿虎的照片吗”离晓蒙问。
    楚赵掏出手机,调出一张身份证件照给离晓蒙看:“就是这个·”·    “是他,身上穿得女人衣服,衣服都是湿的,很可能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上游”·    “穿过白梅寨的这条河,源头在白梅主峰,贯穿五座村寨,白梅寨是它途径的最后一座村寨,之后它会流入丽水湖。”
    楚赵低头点烟,回忆说:“丽水湖,就是那天晚上我们见到的地方·”他挠挠眉心,略显费解,“湖没有很大,更像蓄水池。”
    离晓蒙若有所思,楚赵坐在石凳上抽烟,拍了下他:“你知道村里都在传什么说法吗”·    离晓蒙眉头紧锁,推测道:“是不是说是白兀罗的鬼魂上了阿虎的身。”
    楚赵拱手一拜,叼着烟抖腿:“差不多,这个白兀罗二十年前失踪,最后有人见到他就是在那条河边·这人是个老实人,没和人结过愁有过怨,老婆难产,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那之后他就一个人过日子,没听说得罪过什么人。”
    “但是没有尸体·”·    “你确定你见到的是人”·    离晓蒙用力点头,楚赵又问:“离大师,干您这行的,见的鬼说不定比人还多吧打眼看出去,鬼和人是不是差很多”·    “鬼和人差不多。”
    “那你又知道那天见到的白兀罗是人”·    “那天下大雪,雪没穿过他的身体,他就是人·”·    楚赵弹弹烟灰,半开玩笑地说:“那大师您见到阿虎的鬼了吗”·    离晓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沉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楚赵咂舌,指着敞开的大门:“你知道白初十被烧死了吧”·    离晓蒙看他,楚赵吸了一大口烟,烟混着他的说辞从他的鼻孔和嘴里一道喷了出来:“白志文的三儿子家起火,一家人全都烧死了,之前我见到个火人从楼里冲出来,听他们说,那个人就是瘫痪了二十多年的白初十。”
    “白初十瘫痪二十年,那他今年多大了”·    “快四十了·”·    “论资排辈,他和白火星……那个八九岁的孩子是同辈”·    “八岁。”
楚赵用手指比了个数字,“白志文是大房大长老,儿子有四个,不知怎么都生不出孩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孙子白初十瘫痪之后,白志文当时的老婆也因为意外过世了,唉真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啊他老婆是吃鱼,鱼刺卡喉咙里噎死的。
没多久,他新娶了一个老婆,白初十瘫痪那年,他的四儿子出生,听说当时白初十被人抬着去给这个小他二十多的四叔磕的头·”·    离晓蒙也坐下了,默默听着。
楚赵说完白志文的家事,道:“白兀罗找你办法事,现在找不到他的人了,大师你有什么打算啊”·    “再留两天,还找不到白兀罗,我就回去。”
离晓蒙说··    楚赵不禁问:“要是真的有什么厉鬼啊邪魔歪道啊收集鬼魂作怪,比如吧,阿虎家的惨案就是它做的,这两天里它又为非作歹,大师你收不收了它”·    离晓蒙看他,音调是冷的:“你雇我,我就管,没人雇我,我不管。”
    楚赵拍大腿,高声道:“好啊,有个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笑着走出去。
这楚赵前脚没了影,乔森后脚就从楼里偷摸着出来了,他鬼鬼祟祟,嘴里嘶嘶地发声音,把离晓蒙召到阴影里讲话···    “离大师,你说你过两天就回去,回哪里去啊”·    “我师父家,白梅山上。”
    “啊上山啊还得往山上去”乔森听了,脸拉长了,苦不堪言,手伸进脖子里摸出根项链,捏着吊坠蔫巴巴地说,“那山上……去了能下山吗”·    离晓蒙看到他的吊坠是个十字架,露出了微笑。
乔森一瞪眼,揪着离晓蒙把他抓紧更黑的地方,憋着声音道:“你别笑啊看在你我属于业界同行的份上我老实告诉你吧我是发现这里越来越邪门了,你看到那个哑巴身上的爪子印没有”·    “看到了,像是野兽干的。”
    “野兽你进了这村子你见过一只猫,一只狗吗还野兽要有野动物才好了还有点活世的味道这里连他妈的死了人都不见有苍蝇来嗅的你听好了啊……欸,你别乱看啊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吓唬你我和你说……这鬼地方……他妈的……”·    他往身后扫过,眼看空无一人,旋即勒住离晓蒙的脖子,一字一词道:“有吸血鬼”·    离晓蒙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乔森打他两下,收好了那十字架,压着嗓门发狠劲:“你别不信我和你说真有楚赵他们就是来抓吸血鬼的你要不信你去看他的子弹都他妈是银的我日银的”·    离晓蒙点点头,乔森翻个大白眼,使劲划十字,四下乱拜,口中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早知道就不去电视台做采访了,没几个破钱还被抓来协助调查我操天灵灵地灵灵,佛祖在上,耶稣保佑,生人勿近,恶灵勿侵”·    离晓蒙老神在在,安慰他道:“上帝佛祖是一家,自古天神只一人,不过是因为人为影响而在崇拜的形象上产生了些分歧,乔师傅,你这个十字架威力很足,你去到哪里都能保佑你。”
    乔森一板脸,多番叮嘱离晓蒙要走一定提前通知他一声,还非得要离晓蒙立下毒誓,他才放心·离晓蒙应付完他,去探视了那个哑巴·哑巴睡着,女孩儿在给他测体温,盐水快挂完了,她出去拿新的一瓶。
    离晓蒙打开了屋里的窗户,风吹进来,哑巴的手指动了动··    一只乌鸦飞了进来,它收紧翅膀落在了哑巴的手背上·它全身黑得发光,眼睛像盏小灯,炯炯照着离晓蒙。
    哑巴没有醒,那乌鸦在看护进来前飞走了··    隔天清早,离晓蒙就去找白兀罗,白家依旧大门紧闭,离晓蒙找了好几户人家打听,看到他这个外乡人,问的还是白兀罗的事,没人愿意搭理。
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女童,眼睛是灰色的,趴在自家院子里玩落叶,咧开没牙齿的嘴对他笑,天真无邪··    “你走啦,走啦我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挡在院门口的是个老妇人,声音粗沙,头顶包着个蓝布头巾,打扮朴素。
离晓蒙撑住大门,说道:“那天孩子的妈妈……”·    老妇人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横眉冷目:“胡说八道她妈妈出外打工两年都没回来了”·    “那天我看到一个女的抱着她,还哄她,那个女的……”·    “老八家的勺娘们儿整天乱抱别家的娃娃”她眼里喷火,对着天边骂了好长一串,砰地关上门。
离晓蒙还敲门,客气问说:“老太太,那请问老八家在哪里啊”·    “勾你妈了个逼”·    又是费了好大的劲,离晓蒙才从一个小孩儿那里知道了老八的住处。
老八家荒僻,附近既没有田也没有树,棺材似的四方形木屋斜杵在垃圾山边上,臭味熏天··    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女孩子弯着腰,在垃圾堆里挑挑拣拣。
    离晓蒙想喊她,但一群男孩儿抢在他前面跑到了女孩儿那里,笑着叫着:“勺娘娘勺娘娘老八家的勺娘门儿生了一个勺娃娃”·    那些男孩子看上去和女孩儿差不多岁数,都剃光头,围着女孩儿唱啊跳啊使劲拍手扮鬼脸,把她推来搡去,有几个还把她放在地上的背篓踢远了,瞅着掉出来的东西咯咯直笑:“哈哈哈破玻璃瓶破碗勺蛾子还捡了双破.鞋哈哈哈老八穿破.鞋咯破.鞋”·    “老八才不穿破.鞋,老八在外头娶了娘们儿生了大胖小子,不回来咯”·    “哈哈哈哈,勺蛾子没人要哈哈哈哈”一个男孩儿用两根手指夹起双破布鞋捏着鼻子在女孩儿脸周转圈圈,捧腹大笑。
    离晓蒙看着,没出声·女孩儿也没发出任何声音,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你手里拿的什么”孩子群中一个说话做主模样的男孩儿推了下女孩儿,他最高,胳膊看上去最有力,一双脚都比别人大,脚上的球鞋不比女孩儿捡的破.鞋干净多少。
他指挥其余人:“大毛二毛看看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两个虾兵蟹将一个箍住女孩儿,又一个上去掰开了她的右手,啐了口,提起女孩儿柴火似的胳膊骂:“娘日的空的”·    大脚男孩儿的眉毛上有道疤,瞅着女孩儿的左手,疤痕飞扬,叉着腰命令她:“松开左手我吼吼”·    女孩儿不肯,大脚男孩儿就打她耳光,大家都起哄,笑得欢乐。
女孩儿的脸被抽肿了,手也松开了,大脚男孩儿拧着她的手腕,左右看看,不无炫耀和不屑:“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一颗巧克力是那个姓楚的给的吧”·    他抢了这颗巧克力,扯开糖纸才要吃。
大毛二毛拍了下他,示意他看身后·原来是白志文家的白火星挎着书包路过了这里··    白火星穿得整洁干净,一双合脚的球鞋白得刺眼···    大脚的男孩儿合上了嘴巴,把手背到身后去,靠在路边站着。
原先还取笑女孩儿的孩子们也都安静了下来,默不做声,有的甚至微微低下了头·白火星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将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孩子们的头低得更低,待他的眼神落在大脚男孩儿身上时,那先前还趾高气昂的男孩儿也不由自主弯下了脖子。
    白火星不说话,就朝他伸了伸手,他长得不及这群男孩儿大个,身板却挺得比谁都直··    大脚男孩儿起先没反应,别过了脸去·白火星就这么看着他,看得那大脚的男孩儿受不了了,加上边上还有人怂恿“给他吧,给他吧”,他只好把巧克力糖交给了白火星,带着自己的小伙伴一溜烟跑了。
他们擦着离晓蒙而过,嘴里骂很脏的字眼··    “呸大房的野种”·    有人附和:“四房操出来的谁不知道啊”·    他们说得极小声,白火星大约没听到,他正摊开手掌和捡垃圾的女孩儿对视。
女孩儿实在太瘦弱了,矮白火星一个头,看他时,必须得把头抬得很高··    白火星的手心里是那颗巧克力糖··    女孩儿擤鼻子,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白火星低垂眼帘,就在女孩儿快要碰到他时,他急促地缩回了手。
    白火星把那颗巧克力糖扔到了地上,一脚踢远了,人也跟着走远··    积雪还没完全融化,地上又黑又白,巧克力糖掉在了潮湿的黑泥巴鞋印子里。
    垃圾山前,终于又只剩下女孩儿一个人了··    离晓蒙走过去和她搭话:“小姑娘,你妈妈在家吗”·    女孩儿拿起背篓,蹲在地上,把被那群孩子倒出来的碎碗碎玻璃小心翼翼重新装进背篓。
她点了点头,看着离晓蒙·女孩儿脸色发黄,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眼睛水光闪闪的,她没有掉眼泪··    “你找她干什么”女孩儿说。
    离晓蒙捡起地上那颗糖,放在手里看,女孩儿舔舔嘴唇,说:“你捡到的就是你的,你拿好·”·    她把破.鞋一同收起来了,背起了背篓。
    “想找她问些事·”·    女孩儿听了,带着离晓蒙到木屋跟前,说:“我妈在里面,昨天她又乱跑,抱了别人家的孩子,四房大爷爷把她锁起来了,这次用了两把锁。”
    “那我能和她说说话吗”离晓蒙温声问··    “随便你,她要是愿意和你说,你就说吧。
但是不能开门,大爷爷说了,谁都不准开门·”·    木棚上作为门的地方还挂着个大锁头,女孩儿放下背篓,开始整理堆在一旁的塑料瓶子··    “你家没有别的大人了”·    女孩儿用力踩塑料瓶子,踩得扁扁的,摇头说:“我爸去杭州了,打工赚钱,家里没别人了。”
    “这钥匙在谁哪里”离晓蒙拿起锁头问··    “四房大爷爷那里,你找他去大房找吧,他没看好阿虎,害得村里死了个法师,被叫去打板子了,”女孩儿还给离晓蒙解释,“阿虎是四房的人,出了事就是四房的责任。”
    离晓蒙听后,敲了敲木棚,里头没动静,他站到木板缝隙中间,从缝隙里往里面张望··    女孩儿告诉他:“我妈叫白月亮。”
    “白月亮,”离晓蒙呼唤,“我想问您一件事·”·    木棚里静悄悄的·女孩儿并不管他,自己忙自己的,收拾完塑料瓶子开始整理碎玻璃。
离晓蒙又叫了好几声,可木屋里最大的反应就只有锁链的碰撞,他能模糊看到个人影,但看不清,他还在不断尝试着要与白月亮沟通··    冷不丁地,烂泥地里突兀地冲进来一个张牙舞爪的瘦子,大呼小叫喊着“离大师”。
离晓蒙看着这人跑过来,抬手说:“乔大师,我有事……”·    乔森不由分说拽着他就走:“咳什么事都挪后边去楚队让我找您我去差点跑断腿,幸好有个小屁孩儿给我指路说在这里看到你了大房的大法师要……驱白兀罗的鬼魂说是他上了阿虎的身作怪楚队让您必须到场”·    大房祠堂金碧辉煌,由三幢小高楼簇拥着,安稳地躺在白梅寨的中心地道。
乔森俨然是个白梅通,才看见大房祠堂那翘起的屋檐飞角呢,就和离晓蒙科普个没完··    “那边上的小楼房呢,看到没有您猜猜是派什么用场的不知道了吧看那红屋顶,绿屋顶,黄屋顶的,要是从天上看,我去,好一盏红绿灯啊红色和绿色的呢是摆大房老爷们儿干尸的地方白村长说了,他们寨子可得有千百年历史了,历代大房宗亲长老的干尸都摆在那里面因为他们寨子有神明保佑,再加上大房的功德最为崇高,这些干尸千年不坏你还别说,我跟着楚赵进去过那个红屋子一次,还真有干尸啊活佛坐化您知道吧差不多就那个样子至于那个黄色的楼嘛,摆的是大法师,那就不是干尸了啊,您猜猜是什么”·    离晓蒙道:“眼睛。”
    “哎哟我操不愧是离大师牛.逼这都算得出来”·    “正常推理……”离晓蒙和唾沫星子乱飞的乔森进了祠堂,乔森还拉着他非要他看祠堂屋檐上的匾额和雕花,眼馋地说:“真金白银大房就是滋润,寨里最好的田地归他们,最好的林子也归他们,听说光是卖树都能日进斗金您说这一朵金花得值多少钱”·    离晓蒙更关心别的事:“楚赵呢”·    “他说这些封建迷信活动他不参加。”
乔森撇撇嘴,和离晓蒙穿过了祠堂前院,到了个装修同样奢华气派的厅堂里,左右廊屋里立即走出来两个提棍子的人搜他们的身·乔森揣着个dv,搜身的说什么都不让他带进去,乔森驳了两句,从里屋浩浩荡荡走出来数十个如狼似虎的高壮男人,看脸蛋,年纪都不小了,但身板练得比乔森这个年轻人壮实许多,手臂上的肌肉冲着乔森一鼓一鼓的。
乔森服了软,交了dv,缩起脑袋扯着离晓蒙往里走···    驱鬼的法事在祠堂的第二进院子里进行,乔森粗略扫了眼,盘算了会儿,指着东北一角说:“这里是吉位,走,离大师,咱们上那儿看吧。”
    离晓蒙没意见,两人站定,乔森一张嘴皮子闲不住,又给他把院里聚集着的人七七八八全都介绍了遍·今天来的只有四房和大房的人,大房人数众多,四房的人却只来了他们的一半还少。
乔森八卦,和离晓蒙咬耳朵,说道:“你别看大房好像很多人,人丁兴旺,后代却跟不上啊……村里跑的小孩儿就没几个是大房的·不过也有可能年轻人在外打工的多,都生养在外头了,欸,离大师,你刚才去白月亮家干吗了”·    “你知道白月亮”离晓蒙看了看乔森。
    “这怎么不知道,寨里出了名的女疯子啊……”乔森清喉咙,“听说是被四房的老八捡回来的,原先就疯疯癫癫的·”·    “不是寨里的人”·    “这就不清楚了,据说是在蝙蝠洞附近捡的。”
乔森道,往外伸脖子,“那是二房和三房的大法师吧”·    他没认错,从外面抬着好些鸡鸭鱼肉进来的确实是二房和三房的大法师,今天两人穿白袍子,头发扎了两根大麻花辫子盘在脑后,一边摇头晃脑念诵着什么,一边绕着个大水缸摆上手里的荤菜。
    水缸足足有一人高,通体漆黑,水缸外冒出个灰白的人脑袋——脸颊上两陀艳艳腮红,嘴唇也被涂得鲜红,头发剃光了,头顶抹了层厚厚的白粉末。
这个脑袋是阿虎的脑袋··    乔森抖索了下.身子:“离大师,我怎么觉得那个死人脑袋刚才睁眼了啊”·    离晓蒙往院里看:“大法师来了。”
    大房的大法师今日盛装隆重,他的眼睛上蒙了条绣花的土黄色布条,长而干枯的头发拖在身后,每几根发梢上都绑着串小铃铛,刀刻似的皱纹无声地向世人宣告着他的苍老,但他走起路来步伐还是很矫健的,只是今天这身黄色法袍,衣摆曳地,行动难免不便,需有两个人在后头给他提衣摆。
大法师前头有个半大孩子引路,离晓蒙定睛看去,那孩子正是白火星,他也穿了黄色的法袍,手里捧个小碗,每往前走三步就抓出一把金粉撒向空中,念一串咒··    “这不是村长的孙子吗听说这孩子是大法师钦点的接班人。”
乔森啧啧感叹,“这金粉是纯金的吧”·    而走在大法师身后的是白志文和一个秃顶老人,两人各用双手捧三株粗香,香味醇厚,似野菇香草。
他们一路跟在大法师身后,到了水缸前,他二人在香炉上插好香,对天对地对大法师各磕了三个响头就退下去了·白志文入座,秃顶老人挤进了人群干站着看··    音乐声随后响起,不比阿虎门前跳大神那回,这回的音乐更庄重,沉稳,奏响的唯有两面红皮鼓,奏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二房大法师和三房的大法师。
两人跪坐在旁,如痴如醉,很是投入··    大法师挥退随从人等,在鼓乐中朝天举起双手·他一动作,发上的铃铛叮叮地响,众人屏息,再没人发出任何一点闲话声。
在鼓声伴奏下,大法师跳起了舞·这舞蹈起先是很随性也很自然的,随着那鼓点的密集,节奏的加快,大法师越舞越有力,越激昂渐渐地,鼓声如同瓢泼大雨坠落人间,噼噼啪啪打在地上,雨声如泣如诉,好不哀怨,好不悲戚,好不愤怒大法师舞得更卖力,时而往前使劲勾脖子,时而双足离地,在空中跳跃翻滚。
    乔森看得汗毛直竖,他看看离晓蒙,离晓蒙却没再关注这场诡异的仪式,他在望天·乔森跟着仰起头,不知何时,大朵大朵的乌云飘到了祠堂上空。
天要下雨了,可这雨没下下来,乔森却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鼓乐声变得渗人,阴森,那大法师的舞蹈也像鬼舞,他像是被鬼上了身,作着一些常人完全无法完成的动作——他将自己的手臂往后折了一圈,绕在自己的脖子上,他下腰弯成个桥形在地上乱爬。
乔森的后背湿透了,他倒抽了口凉气,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躁,其中还加入了人声伴奏··    “喝”·    “喝”·    两位法师唱得比手里的鼓声还要响亮。
    乌云在祠堂上空汇聚,天一下就暗了··    大法师的两个帮手在场边杀鸡,一人递上去一碗鸡血,大法师一饮而尽,又伸出手,第二人递上去又一碗滚烫的鸡血,大法师大喝一声,将这碗鸡血泼在了自己身上。
他顶着满脑门的鸡血,跟着鼓乐大摇大摆在场上绕圈,龇牙咧嘴恐吓在场的村民·大家都很害怕,不敢看他,只顾低头合十双手拼命摇晃·两个帮手继续杀公鸡,黑羽毛的公鸡尸体在场边堆得越来越高,他们不停往大法师身上泼鸡血,鲜鸡血混着大法师的汗水把那身黄色法袍染得斑斑驳驳。
他这个人已经不像人了,不像一个在人间的人了··    天更暗,更黑了,云层间隐隐传来雷声··    乔森靠近了离晓蒙,动也不敢动。
    直舞到满身都是红鸡血,再看不到半点人色,大法师抽出了贡品中的一根桃木树枝啪地打在阿虎脸上,一下,两下,三下……第十下下去,大法师比个手势,往空中一指,一只乌鸦刺破云层,怪叫着盘旋而下,稳稳落在了阿虎的头顶心。
大法师又是一指,那乌鸦竟低头用自己的尖喙直捅进阿虎的眼窝·    乔森默念阿弥陀佛,离晓蒙眼神一闪,问他:“那个哑巴呢”·    “哑巴烧退了他就自己走了,这个时候你打听那个哑巴干什么啊……”·    “你们就让他这么走了”·    “楚队说的啊,他要是好了就让他走,不强留。”
    离晓蒙哽住,乔森还想再问些什么,嘴唇打着哆嗦,却什么都讲不出来了,那只活生生将阿虎的眼球啄到嘴里的乌鸦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和离晓蒙而座下众人亦因为乌鸦的注视而注意到了他们,乔森退到离晓蒙的影子里,絮絮叨叨:“离大师,这乌鸦……这乌鸦……”··    离晓蒙扫视一圈,抬起了手,心念一动,又垂下手,忿然转身,拉着乔森要走。
    “拦住他们”白志文发话,离晓蒙他们身边几人立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乔森吓得直打嗝,离晓蒙厉声道:“让开”·    那群人却逼得更紧,剑拔弩张之际,院子里忽然有人大喊:“你们看呐大法师”·    众人齐齐望向大法师,啄食阿虎眼球的乌鸦已经飞走了,振动翅膀一头扎进乌云里,而地上,大法师骤然倒地,浑身抽搐,双手双脚翻来折去,一会儿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会儿重重摔回地上,不断发出痛苦的求助和呻吟,可谁都没敢过去,另外那两个法师还在奏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属平常。
可如此反复折腾了几分钟,大法师似是精疲力尽,倒在地上口吐血沫那原先还算饱满的脸蛋和肉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白志文见状,立即叫停,携另两位法师上去查看,村民们急切地询问:“村长怎么了法师怎么了”·    白志文跪在地上按大法师的脖子,摸他的手腕,他静默了好久,看了看另两位法师后,才直起身,转向众人,幽幽宣布:“大法师,离魂了……”·    此话一出,底下是一片慌乱,不少人对着离晓蒙和乔森指指点点,先前进院搜他们身时见过的那群舞刀弄棍的人又冒了出来,大家都看白志文,就等他发一声号施令,他们立即就能将离晓蒙和乔森五花大绑。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儿突然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她是从祠堂后面走出来的·她很小心地往前走,眼上一片血红·她在摸索,但步伐稳定,形容镇静。
    这个女孩儿,离晓蒙认得·她是白月亮的女儿··    “是老八家的白蛾子”也有人认出了她,“她之前眼睛还好好的她瞎了瞎了是大法师转魂了她是新的法师”·    一场大雨降落。
雨点打在屋瓦上,狂风呼啸,雨势倾盆··    众人站在雨里,面面相觑,而那瞎眼的白蛾子已经走到了大法师身旁,她浑身都湿透了,白志文想拦她,却被另两位法师抓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小女孩儿,她伸出她湿漉漉的小手触摸大法师的额头··    这一刻,一道亮雷劈落,炸开数缕白光,等这白光散去,那大法师已经完全成了具干尸绑住他眼睛的带子滑落了,露出两个干枯的眼窝,里头盛满雨水。
    白蛾子仰起了脸,双手缓缓伸向空中,她在拥抱这场大雨,拥抱飓风,拥抱天地间的黑暗与光明··    又是道闪电,白蛾子身周白光笼罩,光芒四射,远处的白梅山峰恰落在她头上,好似一顶桂冠,由这片天地为她加冕。
雨势在这时变小了,乌云散开了,云朵上甚至出现了圈金色的镶边··    “法师,是……是新的法师,法师啊”·    一个人率先说,率先跪拜,四房和大房的所有人接二连三也都匍匐在了地上,白志文起先还要身边的人起来,不许跪这个四房的瞎丫头,可没人听他的,最终他的声音被虔诚的祷告声盖了过去。
他跪下了··    就连乔森也被这圣洁庄严的气氛所感染,目瞪口呆地跪在了地上·要抓他和离晓蒙的人,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全部被折服··    离晓蒙没有参与到这场超自然的崇拜里,他趁人不注意找到了祠堂的后门。
雨停了,离晓蒙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玻璃·玻璃上还有血··    离晓蒙望着祠堂,那里传出些很热闹的声音,敲锣打鼓,好像在进行又一个仪式。
离晓蒙收好玻璃碎片,走开了··    鬼使神差地,他又来到了那片树林·大雨在林间造就了许多纵横交错的溪流,雪还没完全化干净,点缀在林间,好似树木结出了白色的小果子。
离晓蒙往树林深处去,泥泞的路变少了,雪却变多,变厚了··    离晓蒙拨开一支松树枝,他看到一个人躺在片白雪地里,他自在地像睡在一张白床单上。
    这个人不会说话,他张开双腿,缠住一个面具人亲吻·两人赤身裸体,紧紧地抱在一起··    面具人的身形比哑巴健壮,他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揽住哑巴的腰,另一只手在哑巴身上胡乱抚摸,动作不轻,又是拧哑巴的挺在胸前的两粒樱粉色乳.头,使劲揉搓他那一身细皮嫩肉,又是玩弄他的淫根,把哑巴弄得全身都泛了红。
哑巴似是很享受这样的力道和戏码,闭紧了眼睛呻吟,两条修长的腿盘在面具人的腰上,时而直起身亲一亲面具人的脸,时而用胳膊肘撑在雪地上仰起脖子往外哈气,笑得合不拢嘴。
在面具人的悉心服侍下,哑巴那淫根已经胀大了一圈,颜色粉嫩的龟头都开始往外冒水了,他推开了面具人,用脚尖顶着他的肩,仰卧在地上,对面具人说:“我的脚冷。”
    他的眼梢向上挑起,样子狡猾,口吻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面具人对哑巴言听计从,立即膝行着后退,用双手捧起了哑巴的脚踝,这个动作他作得很细致,也很温柔,鼻尖都快顶到雪了,人几乎是匍匐在了地上。
他吻哑巴的脚背,密集的亲吻朝着小腿延伸,在哑巴细瘦的脚踝处徘徊,又往那脚背的斜坡滑行,一路吻到了哑巴的脚趾,面具人没有片刻的犹豫,张大嘴就将哑巴的两颗脚趾含进了嘴里。
他对待哑巴的脚趾也像对付宣泄情欲的器官那样耐心,甚至照顾得更妥帖,用舌头扫便他的每一处脚趾缝,又舔又吮,他甘之若贻地享用哑巴的右脚时,还贴心地把他的左脚暖在怀里,时时揉搓。
    哑巴又说:“不冷了,怪痒的·”·    他轻笑着,鼻音浓重·离晓蒙不由往前走了上去··    “你不是哑的……”他说,依旧不很确定。
    哑巴飞来一个眼神,看着离晓蒙,他的双眼水润光亮,好像是两粒挂在枝头反射着阳光的黑葡萄·离晓蒙仰起头,巨木遮天蔽日,林间是没有光投下来的,但雪地却是那么雪白,白到近乎刺眼。
离晓蒙在额前遮了个棚,问哑巴:“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只乌鸦是不是你的你来白梅寨干什么”··    哑巴还是副笑盈盈的模样,落在离晓蒙脸上的眼神不曾转移,离晓蒙亦然,两人四目,对视中,哑巴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他发出一个音节,离晓蒙靠近了,以为他是要给他答案,孰料哑巴一伸手,抓住了他,深深吸进一口气,放纵地呻吟起来··    离晓蒙突生怯意,哑巴不撒手,抓得他更紧,离晓蒙想挣脱,稍加用力,那哑巴就离得他更近,反而像是他在将哑巴往自己身边拉。
他再看那个面具人,他无动于衷,只是在给哑巴暖脚,暖手,分开了他的大腿,吻遍他全身,用嘴巴去暖哑巴的淫根··    离晓蒙看不下去了,拼命甩开哑巴的手,转过身说:“既然你现在不想回答我的问题,那下次吧,你忙。”
    哑巴浪叫了两声,又说话:“谁说我现在不想回答你的问题的,我不忙,你要是留下来,我就告诉你,我是谁,我来这里干什么·”·    离晓蒙没答应,闷头往前走,可走了没几步,他又来到了这片雪地,看到了这个哑巴,这个面具人,面具人把哑巴抱在身前给他手淫。
哑巴把大腿打得很开,腿间的风景一览无余·他的身体起伏晃动,全然被情欲操纵,他还看着离晓蒙,伸出了两根手指送进自己嘴里,舔得湿润后,他跪坐着,翘起屁股,将手指顶进了自己的后.穴。
离晓蒙如临大敌,暗道不妙,环视四周,这林间郁郁葱葱的树突然间变了颜色,由绿转灰,再黯成黑色,与此同时,它们正自上而下极速融化,茂盛的树冠,繁茂的枝叶,粗壮的树干一瞬之间都被一场自天顶燃起的黑色的大火吞没,火灾无声,所经之处万物消融,化成黑泥,从天而降,不消片刻,大地上黑涛翻滚,那哑巴和面具人被浇了个透,但他们乐得自在,就在这浓稠汹涌的泥海中嬉戏,如同鱼游进了水,如同水涌进了海,那白雪却未被完全淹没,离晓蒙脚下黑白纵横,耳边净是哑巴的欢声浪叫,他镇定心绪,再定睛看出去,哑巴周身的黑泥已然退去,他坐在黑泥浆中,搂着一个年轻男子亲吻。
    离晓蒙看到哑巴在和自己湿吻··    他能感觉到哑巴的体温,还能嗅到他身上的香味,他的嘴唇还是那么软,像花瓣,他的舌头滑溜溜的,伸进他嘴里的时候一点都不讨人厌。
但离晓蒙知道地上的那个人绝不是他,那只是他的肉身,他的魂灵在高处,像是漂浮在空中,或是栖在一棵树上,动也动不了,只能盯着自己的肉身在黑色的浅滩上和哑巴还有那个面具人胡作非为。
    他们三人里哑巴支配着一切,他发号施令要离晓蒙抱他,离晓蒙就张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哑巴翘起屁股,用屁股缝磨蹭离晓蒙的性器,之前哑巴就已经用口水把那里弄湿了,也把它吃进过嘴里好一会儿了。
他按住离晓蒙的肩自己扭动腰肢,将被面具人的手指开拓过的后.穴对准了坐了上去·离晓蒙低呼了声,把哑巴压在了地上,两人脸对着脸,靠得近了就接吻,互相吃对方的口水,也不嫌脏嫌恶心,吃得很大声,但林子里回荡的更大声的是离晓蒙用性器插哑巴屁股的声音。
哑巴喜欢这样被压着干,高兴地乱叫,声音越发甜腻·他还喜欢在被离晓蒙干的时候给面具人手淫,面具人就跪在他们身边,他早就已经勃.起,性器蠢蠢欲动,但哑巴就是不让他射精,离晓蒙把哑巴翻过来,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插他的时候,哑巴环抱住面具人的双腿,张嘴吃他的阴茎。
他喜欢用舌头舔面具人的龟头,这对面具人显然很受用,他喘起了粗气,哑巴时不时仰头看他,搔弄他的阴囊,把他的阴茎贴在脸上蹭来蹭去,使劲嗅那性器上的味道·他吃得很贪婪,吃得地上的离晓蒙都吃醋了,一把把哑巴从面具人身边扯开。
哑巴不干了,人一挣,跑去压在面具人身上,自己扶住了面具人的性器骑在了他身上·哑巴的后.穴早已湿滑不堪,面具人一下就插得很深,整根阴茎都被他的小穴吃了进去。
那地上的离晓蒙很没办法,讪讪地过去,抚摸着哑巴的胳膊亲他,近似于讨好·他亲得很温柔,一颗一颗把哑巴身上的汗珠卷进嘴里吃掉··    哑巴的气约莫消了,转过头看他,他在面具人身上骑得停不下来,撅着屁股上下起伏,他又对离晓蒙笑了,反手抓住他把他拉近了去吮他的下唇。
离晓蒙借机捧住他的脸,他的手指插进了哑巴的头发里,不肯在接吻这事上放过哑巴,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就是要亲他·他亲哑巴的时候就去揉哑巴的性器,哑巴经不住这两下,痉挛着射出了精液,射精后他更放荡,屁股在面具人身上前后磨蹭,人趴在离晓蒙怀里手淫。
面具人似乎也射精了,还是他主动从哑巴身体里退了出来,哑巴笑了,推一推他,气还没回过来,就被离晓蒙逮住机会插了进去·哑巴惊呼了声,手在空中乱抓,竟扯下了面具人脸上的面具。
    面具人的瞳色偏浅,五官深刻,眼角些微倒垂,比哑巴看上去年轻··    离晓蒙的注意又回到了哑巴身上,哑巴的小穴把他的阴茎全吃了进去,他还舒出一口气,感慨说:“好舒服……”·    哑巴第二次勃.起了,性器顶住离晓蒙的小腹,离晓蒙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压在了一根树干上,拉起他的大腿抽送了几下,这几下顶的深,哑巴的眼睛都睁大了,他没生气,反而很兴奋,他还想离晓蒙插得更深,便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冲他摇屁股求欢。
好些液体顺着他的大腿根往外流,他却不懂节制,索要得更多,他要,离晓蒙就给他,硕大的阴茎猛地刺进了哑巴一张一合的后.穴·而那面具人也没闲着,他过来亲哑巴,亲得温柔缠绵,两人像在玩游戏,一会儿啄啄嘴唇,一会儿亲亲鼻子,他们互相给对方手淫,面具人往手心里吐口水,抹在哑巴的性器上,在身前和身后的双重刺激下,高潮又来袭,哑巴放肆地射在面具人手里,他的后.穴同时一个紧缩,把离晓蒙夹了出来。
    这场性事过去,哑巴转过头亲了亲离晓蒙,他的大腿根还在打颤,只得靠在树上才能站稳·他的眼角一扬,往空中看了眼,被困在高处的离晓蒙一个战栗,哑巴能看到他不光能看到,他还挑衅他他歪着身子抹了下那地上的离晓蒙沾满精液的阴茎,把这根手指放到嘴边,在嘴唇上打了会儿转,伸出舌头卷进了嘴里。
离晓蒙又羞又愤,使劲挣扎,一股脑儿念了许多咒,可他还是飘在高处,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自己在哑巴的诱惑下又有了动劲,哑巴拿脚勾他的小腿,踩他的阴茎,他竟然真的勃.起了。
离晓蒙气得发晕,看着地上的三人翻云覆雨,后来哑巴累了,把雪和泥卷在身上休息,离晓蒙再定下心思去念咒,这回咒语终于生效,他眼前一黑,又一白,整个人从地上弹起,一看周围,他人不知何时到了一间房间里,哑巴坐在他边上,懒洋洋地往嘴里塞一颗巧克力糖。
··    离晓蒙怒火攻心,一把将他揪了过来,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在树林里……你……”·    他羞愤难当,说不出口,涨红着脸瞪哑巴,哑巴干眨眼睛。
离晓蒙把他压到墙上,捏开他的嘴巴往他嘴里看,恶狠狠说:“你能说话你刚才还和我说话了你说要是我留下,你就,你就告诉我你是谁,你来白梅寨干什么”·    哑巴依旧是不温不火的做派,和离晓蒙干瞪眼。
离晓蒙瞥到床上的纸笔,拿来塞给哑巴,道:“你不说,那你就写”·    哑巴笑笑,提笔写了句:你好奇怪,口袋里不是巧克力就是碎玻璃,还是有血的玻璃。
    离晓蒙一看,自己的衣服裤子都在地上,他是赤身裸体躺在了哑巴的床上·哑巴又写:刚才在树林里··    他抬头看离晓蒙,笑得灿烂,跪在床上前后摇晃,仰起脖子直哼气。
他肩上的衣服又滑下来了,他里面没穿衣服,稍一动作就能看到腿间的一团软肉··    “你穿件衣服能怎么样”离晓蒙气鼓鼓地把被子扔到哑巴身上裹住他,自己胡乱穿好了衣服还要再说话,却听外头悉悉索索地响动,离晓蒙警觉地望出去,窗外,依稀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林间闪现,这人似是跛的。
离晓蒙脸更红了,光着脚就翻出窗外追了上去,但他没能追多远就被哑巴拽了回来··    哑巴给他看纸条·离晓蒙更生气,还着急,说:“你没所谓还不能让别人有所谓了”·    哑巴翻白眼,写:假正经。
    离晓蒙说不上话,坐在树桩上生闷气·哑巴去拱他··    离大师,你练的是童子功吗·    离晓蒙把纸片撕了个粉碎,哑巴笑得直不起腰,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我告诉你我是谁··    “你是谁”·    鬼差··    离晓蒙不信:“鬼差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可你有影子,有实质的躯体。”
    哑巴扔掉树枝,走开了·离晓蒙高声问他:“你说真的你真的是鬼差”·    哑巴不理睬他了,脚步便快,离晓蒙考虑了会儿,还是追了上去,说:“你来白梅寨的时候是不是阴阳路还没断”·    哑巴点了点头,离晓蒙又道:“阿虎父母的鬼和李李的鬼,大法师的鬼都是你处理的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们没法被引渡去阴间或者去鬼界……你要怎么……”·    哑巴摆摆手,似是嫌他问来问去很烦人,他往前一指,打了个跟紧他的手势。
离晓蒙望出去,他和哑巴面前是一个黑黢黢的洞穴·这个洞穴离哑巴的红屋不远··    “蝙蝠洞·”·    哑巴点点头,走进了蝙蝠洞。
他穿的粉衣服,衣角像花似的,伴着风飞进了蝙蝠洞·离晓蒙跟了进去··    蝙蝠洞比离晓蒙预想中要宽敞,也更深,走了十来步,前后左右便皆是漆黑,所幸有哑巴带路,路变窄,离晓蒙开始四处撞到墙壁时,他眼前亮起了火光。
哑巴变戏法似的,手里多出了一根蜡烛,他拿着蜡烛往地上照了圈,原来蝙蝠洞到了此处,地上插满了白蜡烛·离晓蒙也折了根蜡烛,点上火,拿在手里照明·蜡烛表面湿冷,他们头顶还时不时往下滴水。
    “蝙蝠洞里没有蝙蝠”离晓蒙四下查看,确实没见到一只蝙蝠,就连蝙蝠的粪便都没找到··    他和哑巴继续往深处探索,在经过一段曲折,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板路后,他们面前豁然开朗,同时也是到了蝙蝠洞的尽头,在这片圆形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张石床。
哑巴站在路口不动,离晓蒙拿着蜡烛上前探察,石床像是人工雕凿出来的,表面光滑,颜色较地上的石板偏红,接近于赤褐色·离晓蒙一摸石床,闻了闻手指,又尝了下,他抬起眼睛看着哑巴。
    “是血·”·    哑巴不置可否,指了指石室顶··    这石室上方空间足够,呈圆弧形,最高处约有三米,离晓蒙不得不把手臂举高了才能照亮顶上的景象。
石室顶部看不到一点石头的原色,整片石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纸,符文颜色血红,有好己张符纸的颜色都还很新··    “别动”离晓蒙瞥到哑巴要去撕一张一角翘起的符纸,他道,“这是镇鬼的符咒,你一揭开,鬼魂四散,非常危险。”
    离晓蒙轻轻移动蜡烛,仔细观察符文:“一张符镇一个鬼,这里可能有成百,甚至上千个鬼·”·    他照着一张张符文清晰的符纸,不无惊奇:“全部是婴孩的鬼魂,有的婴儿已经足月,有的……还没来得及出生……”·    他又看那张石床,笃定说:“它们全都死在这张床上。”
    哑巴指着其中一张符纸,离晓蒙看过去,研究了阵,催哑巴出去·他道:“不光有婴儿的鬼魂,还有女人的鬼魂,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他们两人走出蝙蝠洞时,已可见暮色,树木成了镶嵌在天地间的黑色剪影·一群孩子正站在剪影中看着他们··    孩子们都不大,个子有高有矮,背光的角度,无法看清楚他们的脸。
他们沉默着,安静地凝望着··    日光又稀薄了些··    孩子们转过身,陆陆续续跑开了··    ·    第五章 杀鬼·    ·    离晓蒙和哑巴回到了红屋,里外不见面具人踪影,离晓蒙问哑巴:“那个戴面具的呢他是你什么人”·    哑巴还是什么也不说,走进走出好几趟,离晓蒙道:“你要去找他”··    哑巴点头,离晓蒙拦住他,看看他的脚,哑巴光秃秃的脚背上都是些细细的血口子,离晓蒙脱下鞋子非得让哑巴穿上。
    “你怎么连双鞋子都没有不等我们找到他,你这两只脚就废了·”他把哑巴按在树桩上,拂去他脚底的泥土和脚趾缝里的小石子,往他左脚套鞋子,哑巴穿上一只,死活不肯穿另一只,要还给离晓蒙。
离晓蒙眉毛一竖:“我有袜子”·    哑巴笑开了,搂住离晓蒙的脖子亲了一大口·离晓蒙厌恶地躲开,撵着哑巴往前走,他跟在后头一路自言自语:“你明明会说话,难道刚才不是真的”·    哑巴虽哑,耳朵却很灵光,回过头,指指离晓蒙又指指他胯下,在空中划了三笔。
    “你……”离晓蒙试着分析他这堆手势的涵义,“哦,是我·”·    “下面·”·    离晓蒙说:“你再写一遍,我没看清。”
    哑巴一叹气,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用力划了三下··    “大·”·    哑巴写的是个“大”字。
写完还猛力点头,翘起大拇指··    离晓蒙恼了,啪嗒打他的手背,捂住他那写字的手,恨不得把他的胳膊卸下来,凶道:“你别乱说话”·    哑巴咂咂嘴,只作动作,发不出任何声音,离晓蒙松开了他,眼睛盯着他的袒露的胸膛。
哑巴身上有三道狰狞的疤痕··    “你身上,是那天在蝙蝠洞弄到的怎么弄到的”离晓蒙眼前忽地一亮,“刚才在树林里你身上没有疤”·    难道真的是一场梦·    离晓蒙没来由一阵窃喜,不与哑巴置气了,说话的声音都礼貌柔软了下来。
他问哑巴道:“那个面具人会说话吧”·    哑巴把手伸进了敞开的外套里抚摸自己的伤疤,若有所思,若有所想,懵了好一阵才摇了摇头。
离晓蒙无奈:“你也不会说,他也不会说,他还是个瞎的,你连手语都没法和他打,那你们平时怎么交流”·    哑巴微笑,笑得极开心,左手比圈,右手竖起根中指在圈里插动。
离晓蒙一巴掌挥过去,推开哑巴在树林里高喊:“面具人面具人”·    哑巴嘻嘻哈哈跟在他后面,他不会说话,笑声倒很自然,像个会说话的人。
    他们在一棵小树边找到了面具人,他被人用草绳绑在了树干上,面具掉在一旁,脸上还有许多被打出来的红印子,他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望什么地方,眼里空空荡荡。
    哑巴一看到他,上去先拧了他的胳膊两下,那面具人笑了,眼神还是空的,缺乏光彩·哑巴皱鼻子皱脸,恨铁不成钢,唉声叹气,把面具人全身上下都拧遍了,拾起地上的面具给他重新戴上。
离晓蒙绕到树后解绳子,草绳粗糙,还带着股香味,他捏着草绳摩挲了会儿,问面具人:“是谁把你绑在这里的还打了你”·    面具人笑笑的,不回答,看上去有些傻,哑巴示意离晓蒙过去,他掰开了面具人的嘴给离晓蒙看。
    面具人的嘴和他的眼睛相似,空有样子,派不上什么用场·他没有舌头··    离晓蒙再看哑巴,异常警惕和防备:“你们来白梅寨到底来干什么……”·    天已经彻底黑了,哑巴不再理会离晓蒙,拉起面具人的手,牵着他往回走。
    “喂哑……”离晓蒙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一双背影,喊出了声·哑巴停下,朝他挥挥手,离晓蒙道:“你相信吸血鬼吗”·    哑巴捂住嘴,似是在偷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狐狸似的。
    “你说你是鬼差,那你认识一个叫照阮的吗”·    哑巴没有动,离晓蒙还和他进一步说明:“他原先是人,因为杀鬼太厉害了,鬼见愁,人也怕他,在世间难有容身之所,阎王找他去当了鬼差,你知道他吗”·    哑巴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和他挥手,离晓蒙原想跟过去,可他又摸到那草绳,最终作罢,任哑巴和面具人走远,他则沿着河流回到了白梅寨,找到了楚赵。
    楚赵闲来无事,坐在门前抽雪茄烟,看到离晓蒙,拍了拍身边的板凳·离晓蒙把那根绑面具人的草绳递给他看,道:“这根草绳和把阿虎家三颗人头吊起来的草绳是一样的。”
    楚赵看着他的脚:“离大师,你的鞋呢”·    “济贫·”离晓蒙说,坐下了·楚赵叫人拿了双鞋给他换上,递烟给他:“雪茄抽吗”·    离晓蒙抽自己烟盒里的烟,在门槛上划火柴,说:“和一般的草绳不一样。”
    楚赵靠在门上望远处,村寨里灯火稀落,夜里还有风,风过之处,灯火孱弱,被吹灭了几盏·夜空亮过地面··    “我来的时候还很热闹,越来越冷清了。”
楚赵说,弹开烟灰,“小冰,就是我们这儿的一位女同事,出了份尸检报告,李李怀孕了,三个月·”·    离晓蒙挠脸颊,不怎么意外,楚赵看着他,问道:“离大师,你说人死后都会变成鬼吗”·    “不尽然,心中还有挂念的,怨恨也好,眷恋也好,但凡死时内心不清明的才会变鬼。”
    “哦,那三个月的……胚胎呢”·    离晓蒙看他一眼,说:“既然是生命,就有所思。”
    “那死时内心很明白的人就去往西方极乐了”·    “先往阴间,听候发落·”··    楚赵似懂非懂,应了声,离晓蒙又道:“以白梅寨现在的情况,就算有人死后不做鬼,七天之后等不到鬼差来接,也会尸变成鬼,这种比较惨,本来能去阴间的,说不定直接转入轮回,可做了鬼,就再去不成阴间了,在阳间徘徊不是被人怕,就是被人抓,被人杀,被人支配,就算被鬼差找到了,也只能发配往鬼界。”
    楚赵看着他,一声不吭·离晓蒙眼梢一动,低头掐灭香烟:“信则有,不信则无·”·    楚赵笑了:“那您说说吧,鬼界什么样啊和阴间有什么不同啊”·    “我没去过。
鬼界只有鬼,上不通阳间,下不连阴间,是没出路的地方·”·    楚赵道:“阿虎的妈妈是四房的产婆,带李李回来可能是想在家里安胎生养吧。”
·    离晓蒙声音一紧:“阿虎的妈妈是产婆”·    楚赵眯起眼睛:“是啊,你是不是还想说白兀罗的老婆是难产死的“离晓蒙凝神,仔细推敲:“如果他要报仇,为什么非得等二十年,二十年……““目前来说,死的人都多少和白兀罗有些关系。”
    离晓蒙再抬起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或许他要报复的对象非常强大,强大到他必须用二十年来积攒力量才能与之抗衡·”·    “呀,”楚赵感叹,“您这是看的哪一套热血漫画”·    离晓蒙的神情更为紧张了,他问楚赵:“你见没见过一个瘸腿的人外乡口音,大胡子。”
    “没见过·”楚赵夹着雪茄,抖了抖腿,说,“听说白兀罗在重庆和阿虎见过·”·    他刻意扁着声音讲这则流言,阴阳怪气:“那是一个雨夜,白兀罗交给了阿虎一件东西,他告诉阿虎那东西是白梅寨流落在外的传世宝物,他偶尔获得,知道阿虎不久会回乡,便托阿虎将东西带回来。
阿虎并不知道,这样东西上依附的是一种很恐怕的力量,是被白兀罗召唤回来的自己难产死去的妻子的鬼魂,阿虎就是被这两个厉鬼上了身,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家人和四房的法师,还放了把大火烧死了白老三一家,最后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离晓蒙听完这个故事,沉声道:“鬼会挑选意志薄弱,或者身体虚弱的人上身·”·    楚赵接道:“比如小孩儿和老人”·    离晓蒙颔动下巴,楚赵道:“还听说了一件事。
白家大房有隐疾,生育困难,人丁难旺,不过大房必经是大房嘛,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啊,大房如今单传一脉的白火星其实是四房的孩子·白村长早早将白火星送去法师那里修行,只等自己再有后代,就让这个孩子顶替了大法师的位置。”
    “大法师……”离晓蒙的手指略过自己的眼皮,没说下去··    楚赵领会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雪茄抽完了,他去拿了盘红糖粑粑出来吃,离晓蒙也饿了,连吃了两个,肚子垫上,他想起来什么了,问楚赵说:“白蛾子呢”·    “好吃好喝伺候着呢,连她那个疯妈都被放出来了,满村子乱跑。”
楚赵一拍大腿,往外努下巴,“你瞧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是她嘛”·    那凄凄黑夜中确有个女人横冲直撞朝他们跑了过来,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白志文被鬼上身啦被鬼上身啦乱砍人啦”·    她那双大眼睛闪着精光,扑到楚赵身上,扒拉了那盘红糖粑粑抱在怀里,吃了三大块,疯叫着往别的地方跑去。
    村寨的东南方向,不少火光在聚集··    楚赵和离晓蒙对视一眼,离晓蒙先跳了起来,楚赵跟着起来,正要动身,两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跑出来喊住了他,两人与他耳语,手里还拿着个对讲机,楚赵凑在对讲机前听了听,眼神有变,又兴奋又紧张,对离晓蒙道:“离大师你先去我过会儿来找你”·    他还关照一个年轻人跟着离晓蒙一道去白志文家一探究竟,那边厢,乔森屁颠颠从楼里出来,打发了那个年轻人,和楚赵说:“你们忙吧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儿就交给我和离大师吧”·    楚赵看他一圈,轻笑了声,便自己带着那两个年轻人往楼后去了。
离晓蒙还傻愣着对乔森道:“乔大师,您今天意料之外地积极·”·    乔森拼命给离晓蒙使眼色,勾住他就走·接近白志文家时,乔森东张西望,做贼似地猫起身子,躲在路边的黑影里问离晓蒙借钱,离晓蒙没带多少现金,掏出两百块给他。
    乔森道:“我有你的名片,等我平安回北京,我立马就给大师您打钱”·    “你要下山”·    乔森道:“楚赵有大任务他们找到吸血鬼老巢了这一去肯定得大半天,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真要等他们把吸血鬼抓了回来,我去和吸血鬼斗法白天你也看到了,什么召神弄鬼的,太他妈渗人了我是受够了拜拜咯离大师”·    他在一条岔路口和离晓蒙分开,一蹦一跳消失在了稻田里。
    离晓蒙只身到了白志文家,白家门口已经围了很多村民了,房门打开了半扇,院里投出温暖的黄色光芒·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高举火把和电筒,议论着白兀罗的复仇大计,议论着二十年前白志文逼迫白兀罗妻子堕.胎,害得她一尸两命的故事。
他们还在说一种神秘的力量——它,千百年来,正是它在世间一切灾难和祸害中保佑着白梅寨的安全,它是他们的神,而白梅寨的大房是最接近这个神的血脉··    “少说两句,大房到底还是大房。”
有人在神的话题面前畏缩了··    “就是为了大房的脸面,看到别房生孩子就眼红,伤天害理啊今天大房祠堂里的事你忘了”··    “勾逼别以为个瞎眼丫头当了大法师你们就厉害到天上去了大房的事关四房屁事滚蛋都他娘的赶紧滚蛋”·    大家说啊骂啊,还动了手,可就是没人敢进白志文家。
离晓蒙倒想进去,村民们不让,不单是大房的人,其余支系的人也都来拦离晓蒙,硬拽着他说什么都不放这个外乡人进他们大房长老的屋,还有些大房的老人抗着耙子赶人,不准别房的人瞎看热闹。
    几方僵持不下,直到白志文屋里传来声惨叫,才有两人冲了进去·离晓蒙趁乱挤出人群,绕到了后门,恰遇到那大房的两人从后门出来,看到他,一人问道:“有没有看到个小孩儿”·    “小孩儿”·    “火星见到白火星没有”那人大吼,气势汹汹,却被另外一个人拉开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闭紧了嘴巴,撞开离晓蒙用土话高喊着白火星的名字,在村子里散开了··    离晓蒙推开后门,摸进去靠窗探听,一楼的客厅里已经涌进了许多大房的人,他们低头看着满地血迹,议论纷纷。
·    白志文的妻子死在了客厅,白志文死在家门口,客厅里的桌椅全都摔烂了,墙上还有很多刀刻的痕迹,有两行血脚印从客厅延伸着出来,到了后门却消失了。
脚印不大,像孩子的脚··    白火星不见了··    离晓蒙暗自盘算,摸黑去了大房祠堂,大房祠堂的门上了锁,他翻墙进去轮番尝试了遍,红黄绿三幢楼,唯有黄楼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离晓蒙敲了敲门,低低说:“白火星,我知道你在里面·”·    屋中悄无声息·离晓蒙紧靠在门上,道:“你不用出来也可以,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玩起了火柴盒:“你要不要雇我杀鬼”·    “鬼”字出口,黄楼里像是有人碰倒了个木盆子,离晓蒙继而说:“师门规矩,没有人雇佣,不能擅自杀鬼,附身在你爷爷身上的鬼很强,以你一个小孩儿来说,能应付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但是,你杀不了它·”·    黄楼的门打开了,但只开了一条缝隙·白火星惨白的小脸挤在门缝里往外看·他脸上全是汗,大口喘气,说话都结巴了。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离晓蒙道:“我从五岁开始杀鬼,招魂,引鬼,杀鬼,渡鬼,样样精通,凡做过必定留下痕迹,我就是知道。”
    白火星伸出手把离晓蒙拉进黄楼,又立即锁上了门··    “祠堂有你祖先魂灵庇护,而其中黄楼阳气最重,这个地方挑得对。”
离晓蒙查看楼中环境,对此地的摆设也相当满意·牌位供桌都布置得四方端正,顶上还悬挂几卷黄绸布条,月光经由绸缎反射,那光芒耀眼,如同白日光··    白火星使劲咽下口口水,躲在根圆柱旁问离晓蒙:“它它……它会跟过来吗”·    离晓蒙抓起他的手翻看,告诫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不过招鬼上身太危险,以后千万不要再做。”
    白火星颤抖,吸着鼻子用力点头··    “以鬼制鬼是歪门邪道,我再问你一遍,”离晓蒙摸出火柴盒,抽出了一根火柴,盯着白火星道,“你要不要雇我杀附在你爷爷身上的鬼。”
    白火星勉强稳定了呼吸和声音,说:“我拿什么雇你”·    离晓蒙笑了:“不用钱·”·    他拿火柴在地上连笔书就两行文字,白火星试着去读,却读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贴着那圆柱子,偷摸着看离晓蒙。
离晓蒙写下最后一撇,收住手势,再在地上一擦,这龙飞凤舞的文书竟自行燃烧起来火苗高窜,差点烧着白火星的眼睛,他捂住双眼,扭过头去,人躲在黑暗中。
    离晓蒙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说道:“这封雇佣信是烧去地府的,写给阎王和鬼差知道,你雇我杀鬼·只要你吹熄了火,我们的雇佣关系就此生效。”
    白火星不走出来,还躲着,声音清亮,人已经完全冷静了·他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这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不想相信我,那为什么要让我进来”·    白火星语塞。
    “你害怕,害怕之后疑神疑鬼,没关系,人之常情·”离晓蒙自己吹熄了火,“你如果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很安全·”·    他起身要走,白火星呼喊:“等等你要去哪里”·    他着急地从影子里探出个脑袋,离晓蒙见状,道:“你不雇我,难道我走还不行吗”·    白火星愈发多疑,眼里燃起凶火,恶道:“不行你哪里都被不准去等到天亮天亮了再说”·    离晓蒙反剪了右手在身后,反复掐算,道:“我不会害你。”
    “我根本不认识你天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天知道你来白梅寨干什么你来了之后人越死越多它……它说不定是你找来的世上哪有不要钱的好事”·    离晓蒙心下不快,睨着他道:“人是你自己放进来,进来了说要帮你,你又不信,走,你又不让走,我和你说不通,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话说到这个地步,离晓蒙就此打住,俯下.身去擦干净地上的火烧痕迹,看也不再看白火星了,抬脚就往门口去·他欲开门,窗外忽地闪现两点微弱的光芒,即刻那这两个小点便放大成两团明火,瞬间亮了起来,不等离晓蒙看清这光芒到底是什么成分构造,白火星大叫着从黑暗中扑到了他身上,喉间低吼:“是你把它引过来的你们是一伙的我杀了你”··    白火星虽是孩子,论体力耐力都不是离晓蒙的对手,可正是黄楼外那两团白光坏了事,离晓蒙还在思量它们的来路,浑身上下都没有防备,这才被白火星逮住机会,往他腹上捅了一刀不说还将他整个人撞倒在地。
白火星坐在离晓蒙身上,拔出了刀还要再捅,离晓蒙已回过神来,奋力推开他,捂住伤口站起来道:“够了你要是再乱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白火星啐了口,脸色狠绝:“好啊露出真面目了吧要对我不客气了你放马过来”·    离晓蒙又好气又好笑,看着他这个半大孩子,摇摇头,叹口气,直接往门口去。
那白火星此刻歇斯底,饶是说什么都劝不听了,怎么可能轻易放他出去只见他一个箭步挡在离晓蒙身前,挥舞着手里的短刀,认准了要离晓蒙的命·离晓蒙哭笑不得,不愿意和一个孩子缠斗,只想赶快出这黄楼。
白家列祖列宗前,他们一个发了疯似的追砍,一个光顾着躲闪,贡品瓜果全被撞到了地上,就连一卷黄绸缎带子也被劈成了三半·离晓蒙实在不堪纠缠了,人在墙边站定,白火星必经年幼,体力有限,气喘吁吁,腰都挺不起来了,还虎视眈眈不放过离晓蒙,他看离晓蒙自己选了个死角站住,忙扑了上去。
离晓蒙好眼力,白火星身形才动,他起手便抓住了少年人的手腕,他道:“不惹人间是非,也不轻易伤人·我松开你,你别再来烦我·听到了没有”·    白火星的五指在空中抽搐,手腕无力,刀掉到地上,他连连点头。
离晓蒙松开了他,用双手紧紧按住伤口,转过了身去·他没想到的是,就是在他转身的刹那,白火星抓起手旁一个花瓶,对准他砸了过来··    倘若两人身形相仿,这一下怕是能将离晓蒙砸个头晕目眩,可白火星身高有限,只砸中了离晓蒙的后背,花瓶应声碎裂,同时传来的竟还有白火星的一声惨叫。
    离晓蒙龇牙咧嘴地转过身,他身后却倏然空了,左右不见白火星人影·模模糊糊地,离晓蒙听到地下有人呼救·他挪到白火星刚才站着的地方,也是吃了一惊,原来那花瓶连通着某个机关,花瓶拿起,机关打开,露出了地板上的一扇暗门,呼救声正是从这暗门里传来的。
    “救命……救命……”·    “白火星”离晓蒙脱下衣服绑在身上,缚紧了那伤口,划亮一根火柴,扔了下去。
    火柴摔在了两级台阶上,熄灭了·离晓蒙又点了根,这次抛得远了些,听到咳咳几声,火焰坠得很深,照出白火星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你要是现在救我上去,我就相信你是好人。”
白火星的声音微弱,似是摔得很痛··    “不用你相信我也不坏·”离晓蒙说,起身道,“你等着,我去找人过来,你哪里也别去,别动。”
    “别”白火星凄声喊道,嗓子都哑了,咳嗽着哀求,“要是被人知道我闯进黄楼,要抽鞭子的。”
    经他这么一说,离晓蒙弯下腰,扶着地板踏进了地道·他在心里默数,时不时留意顶上的机关木门,木门始终敞开着,因此还能借到点光,可走了二十多级后,自然光微弱了,离晓蒙不得不以火柴照明,火柴消耗得很快,一根扔出去,仅能照亮三四步远。
阶梯走到底时,离晓蒙只剩下最后一根火柴了·他用最后这点光亮找到白火星,把他扶了起来·白火星还有气,就是摔伤了,手和脚都骨折了,软趴趴地耷拉在身侧,异常虚弱。
    暗道里空间有限,离晓蒙没法背他,只好将他夹在身旁,拖着他爬楼梯··    “一共多少层”白火星意识清明,问道。
    “一百二十·”·    “你是个好人·”白火星轻声说··    离晓蒙不作回应,摸黑努力往上爬。
白火星也很配合,自己能使得上劲就自己使劲,还剩最后五级台阶时,离晓蒙往上一伸手却摸到了厚实的木板顶,他又推又顶,气喘如牛,最后只得宣布:“关上了”·    白火星急道:“难道上面有人关上的”·    “不知道。
要是是人为关上,那那个人就是想把我们困死在下面,要是机关自己关上,我们……也没有办法·”·    白火星还算聪明,道:“我们回下去,这里有暗道,那肯定是通往什么地方的,我们去找出路”·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折返回去,暗道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白火星和离晓蒙摸着墙壁走了阵,离晓蒙停下了,道:“我们在转圈。”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是在往前走·”白火星道··    “我五岁开始杀鬼……“·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样样精通杀鬼大师我们现在还是赶紧找路吧”·    “我五岁……”离晓蒙兀自接上话头,“被扔进一个黑山洞里修行,五梅山多鬼,什么样的鬼都有,山洞很黑,和现在一样,在黑的地方是在走直路还是在转圈我还能分辨得出来。”
    白火星慌了:“那现在怎么办”·    离晓蒙放开他,自己坐到地上,松出一口气说:“累了,歇会儿。”
    “歇……歇会儿在这里黑咕隆咚歇什么歇”白火星道,“你要歇你歇,我自己走”·    离晓蒙懒得搭理,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他虽然年轻力壮,可必经受了伤,伤口的血还没完全止住,带着个人爬上爬下折腾了这么久,人确实累了。
而那白火星,倔强出走,脚步声才远了没一会儿,就又近了··    “你人在哪里”白火星伸了只手乱摸,戳到了离晓蒙嘴上的香烟,离晓蒙没好气地拿开烟,道:“你问题再这么多,我要生气了。”
·    白火星喘了声,摸索着坐在他身边,靠他很紧,嘟嘟囔囔:“你还有火抽烟啊”·    离晓蒙捏了捏手指,不做声,闭上了眼睛,视力在此时反正也是用不上了,他索性不去看。
黑暗中,他的触觉变得更为敏锐,他摸到自己的血,热得涌出来,转瞬就冰凉··    “你捅到我的胃了·”离晓蒙说··    白火星那里好久都没声音,半晌过去,他才说:“我知道附在爷爷身上的是谁,是白兀罗的老婆。
她来报仇的·大房生一个,其余房才能生,不然就得拉去杀小孩儿·”·    “杀小孩儿”·    “那个蝙蝠洞就是用来杀小孩儿的。”
白火星压抑着声音,“有两年,大房一个孩子都没有,男人都出去找老婆,根子上的问题,还是没用,大家都着急了,最后没办法……”白火星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才接上了,说:“我亲生父亲在我出生前就被赶出村子了,我妈偷偷告诉我,冬天里,他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扔进河里。
没可能活下来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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