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者+外传 by 李柘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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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者+外传 by 李柘榴(4)
·    王雪川摇头··    不只是他,IMI的所有老师和前辈,都只当创造女神是象征,从未提起她真有其人··    推着博导在中央广场边上的泡芙小店里买了一盒子大泡芙,博导才显出高兴的神色来:“哎……最近常做梦,兔子的尾巴都是这么大的泡芙,跑起来我一个都捉不到……”·    “……”王雪川仔细地看了泡芙的卡路里,道,“老头子,您可看着点自己的血压。”
    博导摆手表示知道了别逼逼,岔开话题道:“带我去学院北面的向日葵田吧·”·    位于IMI校区北端的向日葵田非常远,于是王雪川推着博导上了园内的循环巴士。
巴士上下两层,是纯白色的,外壳印着巨大金色荆棘太阳浮雕和IMI字样··    这辆巴士的终点站便是北区向日葵田·说是田,却一望无际,往里走,看守向日葵田的大灯塔下面有出售向日葵口味甜筒的店,整个IMI只此一家,想吃一回还挺麻烦的。
    王雪川买了一个,博导吵着也要,王雪川拗不过才最终买了一个无糖的给他··    他推着博导散步在高高昂着花盘的向日葵之间,安静的清香散在微风里,像创造女神温柔的手。
    “这片向日葵田,其实就是Creator们的墓地·”博导说,“每年都有无数不够格的创造者,被分解成RM原液·而RM原液作为供能液体,使用一段时间后会慢慢失去活性,失去活性的原液就浇灌在这片花田中。
回归大地,生生不息·”·    “你们的课本里很早就提过,像羊水一样孕育Creator的RM原液全称是什么,是【Real Mother】,即伟大的生母。”
    “这个名字的意义,来源于世界上第一个创造者·”·    第一个真正投入使用的分歧世界,001【伊甸园】··    资料中所记载的首批登陆进去的Creator,严格来说并不是最早的一批。
公开资料是刻意隐去了真正第一批Creator的存在··    说是第一批,其实就只有一个··    也就是至今为止唯一的女性创造者,【Adam】。
    【Adam】的运算能力远超如今的Creator们,她一个人撑起了一整个001世界·IMI核心实验室创造者培育组,是取出她留下的一根肋骨,才培育出了第一个男性Creator,【Eve】。
    遗憾的是【Eve】的运算能力只及【Adam】的几十分之一,和今天的Creator们是同一个数量级··    然而公元计年二十年后,【Adam】在分歧世界中生下一对双胞胎,IMI过了很久才监控到【Adam】的后代竟然自动继承了她的基因信息,成为虚拟的创造者,明明没有真实的人登陆进入这对双胞胎,他们也能独立存活并且这对双胞胎是脱离在创造者并行运算之外的,IMI既不能监控也无法规约。
·    这就意味着,他们能在分歧世界中随心所欲,甚至创造新的小世界,变成【Adam】之下的子级运算空间,将会最终导致世界观冲突和崩溃。
    但同样与分歧世界居民生育了后代的【Eve】,却没有这种情况,他的后代不过是普通的数据空壳,有现世公民的登陆才赋予那个婴儿生命··    幸而当初为了研究,【Adam】取走大脑后的身体被保留着,研究团队通过大量比对,很快发现,女性Creator的基因隐藏着男性Creator所没有的东西。
    此时,第二批第三批Creator都已经临近成熟,即将经过最后一批筛选出仓···    这些Creator中,可是有男有女的··    女性Creator的基因特性,乃是对普通基因的拆解,重组,和最终的同化。
    这也是【Adam】异于常人的愈合能力的来源··    IMI本以为这是个了不起的天赋,未曾想竟是天大的自带漏洞··    于是IMI训练了第一批针对Creator的“处刑人”,登陆【伊甸园】击杀了【Adam】和她的双胞胎,并在核心实验室紧急销毁所有女性Creator,只留下男性。
    但很快,男性Creator的短板也暴露出来,他们格外脆弱,甚至会有检查不出的免疫系统缺陷,在出仓至登陆的几个月间因为一点小小的问题而夭折··    为了弥补男性Creator在培养仓发育的过程中就存在的隐患,IMI核心实验室几千名研究者昼夜不休,使用当年女性Creator销毁后保留的样本,分离出名为【RM原液】的特殊培养液。
    RM原液非常接近孕育胎儿的羊水,并可以直接供能和完成循环·最重要的是,原液中原本属于女性Creator的特殊因子会自发修复培育中的有缺陷的基因。
    后来,Creator初始胚胎中的女性都被直接排除出去,用以作为生产RM原液的原胚,提供给培育男性Creator的培养仓填充使用··    RM原液从来不是徒有其名,真的是千千万万不朽的母亲,让Creator生存,成长,完善,成为神。
    “创造女神的形象,就是Adam·”博导望着不见边际的向日葵田,目光平静哀伤,“致伟大的女性·她们是无私的太阳·”·    王雪川沉默地听着这个残酷的故事,也望着浪涛一样随风摇曳的大片向日葵,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肯定在好奇,这个老故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博导道,“按照规定,你们作为IMI正式学员,都做过了严格的记忆屏蔽,舍弃自己的身份和大部分记忆,即使园内存在知情人,也不应该再和你谈起。”
    “咦,难道博导从前就认识我知道我的事”王雪川问··    “你可真没什么特别的,父母在实验事故里牺牲了,你年纪小小,被亲戚养大,半大不小又来了IMI。”
博导语速缓慢,像说着一个怀念的故事,“其实我要说的都不算是你的事了,你不可能知道这些,所以老头子我也不能叫违规,对吧·”·    “……嗯。”
王雪川认真地听着··    “你祖奶奶是我父亲在核心实验室的同事,我母亲则是IMI的讲师·那时我都还小,住在IMI园区里·”博导道,“你的祖奶奶呢,曾是参与【Adam】培育和最终测试的重要组员。
她也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家·”·    “那个时代,IMI还没意识到缺乏情感的Creator更好掌控,所以【Adam】这方面的基因片段还保留着,她像个活生生的女性,有柔软的心。”
    “你祖奶奶在终测期间,休息日和朋友出行,遭遇车祸,外面的医院已经宣告无治,只能拖延时间·IMI将你祖奶奶接入园内医疗设施,希望实验室尖端的医疗团队能有点办法。”
    “大家束手无策之际,【Adam】知道了这件事,她说,何不试试我的血液呢·”·    “那个时候,你祖奶奶的内脏已经破损严重,输多少血也都会流失,死亡只是迟早的事。
医疗团队讨论了一下,决定不放弃希望,尝试了【Adam】全型匹配的血液·”·    “按照【Adam】的要求,输液管同时接驳了她的静脉和动脉,让你祖奶奶的血经过【Adam】的身体完成循环。
这样过去三日,你祖奶奶,完好如初·”·    “我父亲和我说,这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奇迹·”·    王雪川低下头眼前有些模糊。
    那个时候的神,可太过美丽了··    博导停顿了十分长的一阵,手里的向日葵甜筒化了也没有发现·直到王雪川用纸巾擦干他的手,他才醒过神来。
    “【Adam】在分歧世界被击杀之后,你祖奶奶就辞职离开IMI了·直到很多年很多年过去,往事随风,你父亲和母亲进入IMI研究团队工作·”博导接着说道,“IMI知道你父亲是你祖奶奶的后代,特地为他做了检测,发现你父亲的身体里仍旧保留着相当的【Adam】的基因信息。
虽然随着血缘的稀释有所减弱,但照着这个比例推算,至少还要好几代人,那些基因信息才会完全消失·”·    王雪川不禁一愣,仔细想想,他确实身体挺不错,身上连一点点伤疤都不曾有。
要说他从小没皮过,他自己都是不信的··    “难道……”王雪川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我的基因,吸引了阿檀”·    他想听到博导的回答,但又不太想听那个答案。
    博导无奈地一笑,揶揄地看着王雪川:“你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王雪川心里一凉,脱口而出:“……真是”·    “就臭屁吧你,你就一运气不错的普通人,阿檀单手就能把你拆八块。
吸引个鬼·”博导哼道,“可没想到啊,【Adam】这些残留的基因信息,包括了Creator们合成共鸣蛋白质的信息片段·”·    “……诶。”
王雪川听得懵懂,“共鸣蛋白质”·    “是的,正是这种特殊蛋白质,让Creator拥有干扰自然人精神,释放生物立场,进行云端平行运算,以及被IMI花园区小蝴蝶共鸣的能力。”
博导道,“来,尖子生,给我背诵一下精液里面含有什么·”·    “呃,除了精子本身,就是水,糖类,酶,无机盐,多肽……”王雪川数道,“还有蛋白质……”··    “共鸣蛋白质,是需要被已经成熟的共鸣蛋白质激活的。”
博导说,“Creator们在RM原液里面被激活,而你这个兔崽子呢,被阿檀激活了·”·    “啊,所以,我差点死了一次是因为这个……”王雪川恍然大悟。
    “你果然运气好得很我们抽了阿檀多少血,才把你救回来呢”博导愤怒地挥舞着手里的甜筒,几乎把奶油都糊到王雪川脸上去,“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知不知道戴套啊”·    “……”王雪川看天。
    ·第70章 {Another you}C·    这样的事情,虽然在学校内不公开,但仍旧不得不上报给IMI监察委员会··    监察委员会毕竟要以分歧世界的稳定为优先,认为原定即将登陆为调停者(Mediator)的C1075与Creator【檀】关系过密,且携带部分被激活的共鸣蛋白质,很可能引发潜在威胁,或因私心不能胜任Mediator这样高权限的特殊职位。
但是IMI表示C1075这样认真且为实验室带来贡献的年轻人不应当被浪费,希望他好好考虑留在学校或核心实验室参与学术团队的可能性··    王雪川收到监察委员会的通知,几乎是不能思考了。
    就在几天前,他还开心地期盼着,不久之后登陆分歧世界,熬过各自全新的成长轨迹,重新在某个时刻相遇··    重新,像两个普普通通的人那样,在平凡无奇的世界,相遇一次。
    现在这些都不会有了··    他和他的阿檀即将迎来的,居然不是拟期再会,而是自此永别·    周檀很不解,他现在每日能见到王雪川的时间只有半天不到。
而且王雪川似乎不太愿意与他单独相处了,秀秀和宁惠学姐总有一个要在场,偶尔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学长··    他觉得王雪川对自己笑得十分勉强,要问为什么,王雪川却只推说太忙,并一再叮嘱他,说自己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配合测试,否则他就再不来了。
    周檀耐着性子,点头应好··    无所畏惧的一个人,第一次在王雪川欲说还休的神色里,尝到了未知的恐惧··    “我害怕,王雪川。”
周檀某一天拉着王雪川的手说··    “你怕什么”王雪川笑着摸他的背··    “我也不知道。”
周檀道,“你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很可怕·”·    听到这句话,王雪川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他安慰周檀道:“阿檀,没什么可怕的,我不会伤害你。”
    周檀定定地看他一阵,突然说:“那你会离开我吗”·    “……”王雪川尽可能地露出一个微笑,只是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周檀道,“你要离开我吗”·    “不是,阿檀,我没有。”
王雪川说,“我只是不知道以后……”·    “是你不能决定的事吗”周檀居然没有无理取闹,而是问了这样一句话。
    “是·”王雪川道··    “那……我不会生你的气的·”周檀小心地偷看王雪川的表情,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你,偶尔,还会来看我对吗”·    王雪川这回不笑了,沉默着像是在忍耐些什么。
    最后,他在周檀期待的目光中开口:“阿檀……你会听我的话对不对”·    周檀道:“会。”
    王雪川:“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非常重要,一定要做到·”·    周檀:“好·”·    王雪川:“伸手出来,我教过你的,拉勾。”
    周檀伸出小指:“好·”·    王雪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阿檀,我不在你身边之后,你就……不要再记得我了。
好不好”·    “好·”周檀道,“我听你的话,你就会偶尔来看看我,是不是”·    “傻阿檀,我当然会啊。”
王雪川笑道,“不过,到时候你已经不认识我了,可能不知道来看你的就是我呢,你可不能埋怨我没有来·”·    周檀却道:“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就可以了。
就算那时候我不记得你是怎样的,也肯定会把你找出来·”·    “哦,你这么肯定”王雪川歪头笑,不信地看着周檀。
    周檀认认真真解释:“你看,我喜欢吃的雪糕,永远是向日葵味·学姐懒得去买的时候,就会用颜色相同的雪糕骗我·那些一模一样的雪糕有各种味道,可我是能吃出来的。
向日葵味道,就是向日葵味道·”·    王雪川听得乐不可支,边笑边掐周檀的脸:“哈哈哈,哈哈哈,好啊,那你就放心忘记吧,总有一天把我找出来的嘛。”
    “就是啊……”周檀也跟着笑,心中却有奇异的不安在扩大··    他觉得王雪川虽然笑着,那双眼睛却在哭。
    “所以阿檀你只需要知道·”王雪川说,“你下一次,在人群里面,一见钟情的那个人,就是我,王雪川·”·    “你下一个爱上的人,不管长着什么模样,都是我。”
·    “是你找到的藏起来的我·”·    “好不好”·    “……好。”
周檀点头应道··    如果再也不见,不如不要记得·    这样才能用力去握紧下一个人的手啊··    不舍得横亘在你未来的路上,让你走的坎坷。
    你且当那就是我··    初次见面的我··    中午时间一过,王雪川就得走了·他走前,秀秀和宁惠默默冲他点头,表示放心吧周檀交给我们了。
    接着王雪川去了IMI的心理咨询室··    特聘心理咨询师柳忘看上去三十来岁,十分可亲·最近他要求王雪川至少两天来报道一次。
可是,用处不大··    “其实我真没什么事啊,不就是失恋吗·”王雪川跟柳忘打过招呼,躺在那个鹅黄色绒面的躺椅上,“后天可不可以不来了”·    “失恋也是会死人的,少年仔。”
柳忘给王雪川泡热果珍,水果香味充满了不算大的咨询室··    “哎呀,不管怎么说,就算我登陆做他亲爹,他也不认识我的·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是Creator,使命所在,我有心理准备。”
王雪川接了果珍,“柳教授,您真的不能告诉我是什么牌子嘛我好自己买一罐,就不用跑老远来这喝了,哈哈哈·”·    “你不乖乖按时来,博老头子能把我掰着吃了。”
柳忘怒道,“别跟我来这套”·    “就博导那牙口,哪嚼得动您这样的硬汉·”王雪川喝着果珍,笑眯眯地狗腿。
    王雪川和柳忘说说笑笑,混足了两个小时,才掐着点去参加下午的讲座了··    他一走,柳忘就朝帘子遮住的里间道:“王雪川走了,出来吧,老博。”
    博导没坐轮椅,慢吞吞地从帘子后面挪出来,靠在绒绒躺椅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小忘啊,你说说,他这样子·唉。”
    “这孩子藏得很深·”柳忘道,“果珍要伐”·    “那是,就看他愿不愿意藏而已。
我在校这么多年,就没见到几个像他这么有天赋的模仿者,想笑就一定能笑,想哭就一定能哭·”博导摇头,“不要加糖·”·    “这种孩子最难搞。
看着开开心心的,哪天说垮么就垮了·”柳忘在盒子里挖果珍粉,边说,“你们那边就不能跟监察委争取一下,想想办法我看不下去了啊。”
    “在争取呢,十几个老顽固,最近的日常任务就是每天骚扰监察委,监察委也是蛮可怜的·”博导道,“我在想,要不这样,我让雪川先切到他的第二人格档案去吧。”
    “挺好,口令在您老那里是不·”柳忘表示赞同··    在IMI模仿系,资质较差的学生通常只会推演一份人格档案,资质好悟性高的学生,比如C1075,才会拿到更多的档案。
    对于能够推演多份人格档案的学生,IMI心理评估团队判断,这一类人都在无形中承受着几倍的压力,因此这些学生的第二份档案,通常是一份特意为他们各人挑选的,与他们原本形象特别相近的人格档案。
    在定期心里评估中,焦虑指数或抑郁指数太高的学生,会由导师行使预定好的口令,切换至那份排在第二的档案,让他们得到近似于撕开伪装的放松··    事实证明,这个做法正面效果十分显著。
    “小忘,你们柳家,还有两个小辈会跟着这三个Creator登陆是不是调一个到我们阿檀附近去吧·”博导捏着眉心,道,“唉,当然,我们这边还是要争取……”·    “总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柳忘说,“然后祈祷最好的结果·”·    别看博导又有高血压又有关节炎,大部分时候坐在轮椅上,他是个行动派·说去切换王雪川,离开柳忘的咨询室,便即刻去了。
    C1075这种持有多份人格档案的学生,无一不是经过极其残酷的潜意识训练·这要是在分歧世界里,一条切换口令下去,他连自己曾经推演过【王雪川】这份档案的事情,都不会记得一星半点。
    在现世,切换人格档案这种事虽然不至于删除记忆,但透过训练,这已经是种强迫行为,不是学生自己可以随意切换着玩儿的,需要掌握“口令”的导师来实现操作。
    曾经亲眼目睹过C1075切换人格的人,提起来无不神色悚然··    C1075完成切换之后也换了身衣服,其实也不过是把红色短袖衫和七分牛仔裤,换成黑色短袖衫和米白色长裤而已,脸最外面披着的白大褂也还是那一件。
他把脑后留着的长发尾巴收在衣服内,戴了一副平光眼镜··    仅此而已··    李陵从博导办公室走出来,外面等他的学姐秀秀和宁惠,第一时间谁也没有上前搭话。
    因为面前的人,完全是个陌生人了··    虽然长着【王雪川】的脸,但真的已经成为另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人··    “雪……”宁惠在他身后好几步远的地方,犹豫地开口叫他,“……李陵”·    李陵站住脚步,回过头来。
    “宁惠学姐·”他语调平缓,彬彬有礼,像是初次见面··    李陵不只是走路的姿势,举手投足间的神态,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与王雪川不相同了。
    往日闪耀着笑意的眼睛,此时像是将光辉尽敛在晦暗的湖面之下,温柔带暖,却又变得无声无息·忧郁,寂静,安宁而孤独···    山尖的艳阳和白雪消融殆尽,此刻所见乃是天上的凉雾与微云。
    秀秀和宁惠都不是模仿系出身,对这样的情况毫无准备,秀秀勉强地道:“你还认识我吗”·    “怎么会不认识。”
李陵声音很低,却温和清晰,“秀秀学姐·”·    “王雪川,你……”秀秀紧张地向前两步,抓住李陵的衣袖,似乎想松口气,又不敢松。
    李陵看了看秀秀抓住的衣袖,没有抽开,只是伸手稳稳拖住秀秀的胳膊,让她站定了,才开口:“学姐,我是李陵·”·    这之后几天,李陵还是被博导押着按时去柳忘的咨询室。
·    柳忘抄着手看李陵,什么都不问了··    李陵背对他坐在躺椅上,不说,不动,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把额头靠在膝上,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就这样子,他能独自待满这两个小时··    又过了两日,柳忘锁了咨询室,等在门口·见李陵准时来了,柳忘道:“我看你这几天也想了不少,能想通的,都想通了吧今天得带你走一圈,让你知道一些东西。”
    李陵温顺地低着头,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跟在柳忘后面离开了评估中心··    IMI园区有自己的商业街,布置得像宁静海滨小镇的大道,咖啡馆紧挨着小书屋,面包房隔壁是小画廊,氛围明媚悠闲。
    柳忘带着李陵坐在咖啡店外大片的白色桌椅和阳伞之下,买了两杯冰咖啡,在李陵面前放了一杯··    “……谢谢教授。”
李陵声音低缓,忧郁之外也别样亲和··    柳忘看了看表,抬手向路口一指:“看他们带谁过来了”·    李陵转头,只见秀秀和宁惠紧跟周檀过来了。
    周檀腿长,走得快,秀秀宁惠一路小跑才跟上,几步外又紧张地跟着数个人,似乎是随时防范着到了公共场合的周檀失控··    “你们不是说,带我来找王雪川的么。”
周檀一路朝这边来了,口中问着··    “是……是啊,他就在咖啡屋前面·”秀秀回答··    其实李陵和柳忘坐的位置非常显眼,跟着来的秀秀和宁惠一眼就能看到,她俩紧张地瞅过来一眼,冲柳忘点点头。
跟在后面的实验室人员也多多少少认识之前约束着周檀的王雪川,见到李陵,有意无意多看了两眼,又装作没见到··    周檀已经走到了柳忘面前,目光一个个扫过了咖啡屋前露天区域为数不多的坐客。
    李陵在周檀投下的阴影里,抬头望着他··    然而周檀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了,就像从每一个陌生人身上滑过去那样,没有多一秒的停留。
    他们之间相距不到一米··    李陵听着周檀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问秀秀:“王雪川在哪里”·    “王雪川他……呃……在……”秀秀眼睛偷偷地看柳忘,见柳忘冲她摇头,又硬生生把话头咽下了,“就在这里呀,你……真的没看见他么……”·    柳忘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指地看向李陵。
    李陵沉默着,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咖啡··    周檀就在他面前,无助地举目四望,嘴里重复着:“王雪川……在哪里”·    自始至终,周檀没有正视李陵一眼。
    Creator基础手册,李陵看过无数遍,和所有人一样明白周檀身为Creator,不可避免的面孔识别障碍·只是周檀那么聪明和敏锐,每个人对于他来说都有着比脸更为鲜明和无法掩饰的特征,他甚至能够仅仅凭着体温和呼吸的频率,甚至脚步的节奏与轻重,直接判断面前之人的身份。
    哪怕王雪川撕下三层皮来,周檀都不会认错人··    可偏偏他的王雪川,是个优秀的模仿者··    不需要换去这张脸,模仿者学习和钻研的,偏偏是换去这张脸以外的一切东西。
受过训练的大脑,甚至连呼吸的速度和眨眼的频率,都能够控制··    李陵静静地看着一步之外的周檀··    他没有开口叫他··    也没有站到他眼前去。
    只是看着··    他看着··    当自己失去了那个美丽的虚假的灵魂,还是周檀的王雪川吗··    柳忘见李陵沉默地抓住了白大褂的衣摆,提醒他道:“李陵,打个招呼”·    周檀收回视线,疑惑地看了看柳忘。
    柳忘冲周檀一笑,勾勾手指:“周檀好孩子,过来这里·”他说着,揪住李陵,把他从椅子上揪得站起来,往周檀面前一塞,“来,认识一下,他叫李陵。
让他带你去找王雪川吧·”·    周檀眯了眯眼打量眼前略显苍白的青年,只觉得这人模样真是顺眼,那蠢眼镜扔了可能会更好·虽然不认识,却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约摸并不讨人厌。
于是他谨记王雪川教导他的礼貌,向李陵道:“中午好·我是周檀·初次见面·”·    这一句初次见面,似乎刺中了面前叫李陵的青年,他慢慢看过来,又移开了目光,淡淡道了一声:“嗯。
初次见面·”·    周檀对柔顺的人充满奇异的好感,甚至不介意对方略嫌冷淡的态度,竟露出一个笑容来:“那……你真的带我去找王雪川现在吗”··    秀秀和宁惠对视一眼,她们都没见过周檀对陌生人露出这种神色,不禁有些不确定,一齐向柳忘投去目光。
柳忘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就看他自己的·”柳忘说的是··    接下去的几日,终测小组的人除了加倍速度地例行公事,连逗弄周檀的日常活动都取消了,飞快出现,又飞快退走,把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留给了周檀和李陵。
李陵十分怀疑这样大动干戈,IMI监察委为什么没有来干涉,但又觉得这不是他能管的事情··    周檀在王雪川消失的日子里,焦虑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到了临界点,甚至显露出和段雪松近似的狂躁一面来。
可是很奇怪,李陵来了之后,他便真的安稳下来了··    之前学姐和别的工作人员同他说过多少次:王雪川没有走,王雪川肯定会回来·周檀都不相信,置若罔闻。
    而李陵引着他回了房间,一路二十分钟里只说了一句话:他还在··    周檀竟就这么乖乖随他回去··    有很多个瞬间,在监视器里追踪着这两个人的监察委们,都怀疑李陵是不是给了周檀什么违规的暗示,让周檀知道了真相。
而再看下去却又并无破绽··    周檀在等待着他的王雪川··    李陵在为他寻找那个离开的自己··    他们在傍晚找过了星树森林。
    “王雪川很喜欢这些会发光的花,他要是回来,我就让这个地方开满·”周檀对李陵说,“你一定能找到他对不对”·    李陵迟了一阵才回答周檀:“他喜欢的哪里是花,是你呀。
所以他会回来的,你要有耐心·”·    周檀偏头看了李陵一阵,道:“虽然别人也这么说……却只有你的是实话·”·    李陵不再说话。
    他们在午后找过了向日葵田··    周檀一棵一棵掐断高高的向日葵,对李陵说:“王雪川每次看到我掐向日葵,都会不高兴,趁他不在,我最后掐一次吧。
等他回来,就再也不了·”·    李陵微笑道:“他哪里是怪你掐花,他是怕你被花茎上的毛扎疼啊·快掐吧,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呢。”
    周檀也笑起来:“虽然我知道你没骗我,但真不敢相信你和王雪川这样熟·”·    李陵但笑不语··    他们也在凌晨找过了中央广场。
    “啊,创造女神……”周檀站在太阳花坛边缘,向着高耸入云的石像张开手,“王雪川跟我说,每个人都是有妈妈的,这个是我的妈妈。
也许是抱过我的,但我不记得了·他说他也不记得了,我们只能互相抱了抱对方·”·    李陵点头道:“他想说的是,让你好好记住每一个拥抱过你的人。
等找到他,你再抱抱他吧·”·    周檀在细微的晨风与渐渐明晰的曦光里,转头对李陵一笑:“好啊·那么你呢,你记得谁抱过你么”·    李陵回望着他,缓缓点了头。
    他们形影不离,李陵很沉默,比起和王雪川在一起,反而多是周檀在说,李陵在听·过程竟然是平静的,甚至于有些安逸的,监察委以绝大部分票数通过了柳忘的提案。
    李陵被带到了监察委员会··    “根据心理评估团队柳忘的提案,我们对你进行了为期一周的观察·评估表示,你确实是个非常有责任心,能以当前角色为优先,不以个人利益为准则的模仿者。
监察委对你的表现很满意·一周里,你没有一次尝试暗示Creator自己的另一份档案,也没有做出脱离当前原型数据的行为,IMI为你骄傲·”监察委代表笑得非常标准,与李陵公事公办地握了手,拿出几张纸来,“现在IMI通知你,仍旧可以以原定第一人格档案【王雪川】登陆分歧世界,作为Watcher。
鉴于你体质的特殊性,有一些规定需要你事先明确·请仔细阅读这些条款,如果没有问题,再签署这份协议·”·    李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茫然地愣着,监察委代表的笑面毫无变化,直到李陵接过协议。
    协议有三个重点:·    ①C1075【王雪川】作为Watcher登陆后,不允许与Creator有过密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接吻,性行为,情侣关系,等。
    ②如有违规被其它观察者举报,则立刻降权至Balancer,并重置记忆··    ③定期与持有降权口令的Watcher保持联系,自觉配合监督。
    李陵认真看完,毫不犹豫按下了指纹··    你问我,怕什么··    只怕不能再遇见他而已··    除此之外,无所畏惧。
    ·第71章 他所隐藏的事·    秦昭鸣和柳随意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    虽然有了一个突破口,但要操作其实也有些难度。
    周檀是个很低调的人,也是个显然的秘密主义者··    别说秦昭鸣这样混进来没几个月的小开,就是与周檀同期进入公司的前辈,也没几个人敢说了解周檀。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出身,也没人听他谈起过自己的过去;似乎从无公司以外的人露面,同事更是从未踏入他的生活·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私人世界永远不知道在哪里。
    柳随意作为助理,着手整理周檀身边的事物时,甚至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周檀好像没有家庭,也没有个人爱好,甚至没有同学与朋友··    他像个独立于千千万万普通人之外的人。
    直到两三日后,秦昭鸣才隐约得到些流言,说周檀提过一句自己可能很快会结婚·那么周太太是谁没人见过,名字也不知道,连她是否存在都值得商榷。
·    秦昭鸣头疼极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眼下唯一清楚这件事情的人还被周檀压在身下,弄得无暇他顾··    李陵双手都被周檀按住,从固定在身侧,变成高高拉过头顶的姿势。
李陵觉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伸展开来,零碎地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是因为屈辱,或周檀在他身下慢慢进出的动作过于折磨··    周檀也有些不大理智了。
他自认从初涉情事开始,就没有磋磨别人的习惯·他只喜欢别人在自己身下因为快乐而叫喊,半真半假地推弄,可从来不去碰这种紧张得浑身发抖,脸目光也不敢与自己对视的人。
    一旦对方表现出任何的不乐意,他都会中止·不是冷漠地转身离开,而是温言安慰让彼此都释怀·这种事,你情我愿才完美,不是吗··    可是遇上李陵,什么世故和道理,什么原则与自尊,都是笑话。
    周檀从小到大,就没碰到过什么让他想伸手抢过来的东西··    要么徐徐图之··    要么请君入瓮··    可是李陵你,唉,你。
    我能怎么办··    周檀其实也无法猜测,如果没有王雪川的存在,李陵和自己会是何等场面··    也许是一生都保持着朋友以上,无法伸手的距离,对大学时期的一场遗憾耿耿于怀吧。
    人可不可以真的穷尽这漫长一生,只将心献给同一个人,周檀不清楚··    他不认为自己是圣贤,也不觉得这世上真的有圣贤··    他只希望,自己的真心,换得另一颗真心,也就很足够了。
·    周檀敢摸着胸口发誓,他从前谈过的每一次恋爱,爱过的每一个男孩女孩,从来都是真心·没有玩弄之意,绝无轻贱之行·只是也许不够刻骨,也许彼此有所不适,分开了就不带走云彩。
    包括王雪川·周檀一直都不否认,他从人群中第一眼将那个过分迷人的大男孩挑出来的时候,是怎样令人后怕的心动·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约定着要把对方从花花世界里寻觅出来一样。
    一年多前的签售会上,王雪川向自己走来的样子仍然历历在目·他微笑的角度,头发的色泽,走路的姿态,乃至于说话的声音,都让周檀觉得熟悉。
像是有个声音呐喊着:就是他,就是这个人,你放开了那么多人的手,只是为了等到这个人而已··    爱是玄学··    签售会后周檀让工作人员稍微拖延了疏散时间,在人山人海中抓住了那个男孩。
直到他告诉他“我叫王雪川”的那一刻,周檀竟然都没有一点意外之感··    没错,没错,他知道这个名字··    到底是哪里,无从说起。
    周檀现在也不太能说清到底是自己追求的王雪川,还是王雪川追求的自己了,总觉得刚刚伸出手去,对方就毫无畏惧地接住了他··    两厢情愿,那种命中注定的惊喜之感蒙蔽了一切。
    周檀连对王雪川说出一个不字都不愿意··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他上辈子是欠了王雪川不少东西,今生都得还债··    王雪川要什么,他都能毫不犹豫说“好”。
    直到某一天··    周檀发现,自己魔障了··    “李陵·”周檀撑起上身,俯视着有些走神的李陵,突然伸手摆过他的下巴,令他面对自己,问道,“你说,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已经不适合同王雪川再谈下去了。
这对他太不公平·”·    李陵似乎并不关心这些,只是随着周檀的动作,轻微地起伏··    周檀皱了皱眉头,换了个说法:“……我说我是不是应该跟王雪川分开好好冷静一段时间我这样很难过。”
    李陵对遥远的王雪川漠不关心,对眼前的周檀倒是立刻有了反应·他几不可觉地僵硬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檀,发出一声:“……嗯”·    “下面用着,脑子就没法转了”周檀又深深顶了李陵一下,有些恼羞成怒,“我和你说,我想分手”·    “啊……”李陵吸了一口气,“……和谁”·    “还能和谁”周檀道。
    李陵又不回话了,好像是在艰难地处理听到的话·半晌他才开口:“……好说·能让我先射出来吗……”·    周檀看着眼角都红了的李陵,啧了一声,抬起他的腰狠狠地抵着体内某一处连顶数十下,李陵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春意,腿间高翘的性器一抖,全部射在周檀小腹上。
    “为什么每次都要射在我身上”周檀有点来气,并不放过他,“我想和王雪川分手。”
    “……”李陵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没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毛病爱的死去活来突然就退了”周檀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李陵听,“我觉得自己有点难以自拔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
也可能都是借口,我其实就是自由惯了,还没玩够·我应该不清不楚走进长久的关系·”·    “你看我嘴里说着爱他,却没事就想干死你。”
    “王雪川两个月前和我说,要么和他去A国结婚,要么就分手·”·    “我在考虑第二个选择了·”·    “你觉得……如何。”
    若是在以前,周檀来和他讨论这种问题,李陵大概会给些没用的建议···    但是现在,他的立场让他变得不适合发言了··    周檀也不见得非要他的建议。
于是俩人又默契地彼此静默下来,专心地做··    心情纠结难解无妨,眼前愉悦是真··    他们都觉得自己真是完了··    李陵本来就是从实验室回来,才洗了个澡,枕头都没沾着就被从天而降的周檀逮住泄愤,莫名其妙之余还有体力透支之感。
以前吃不到的时候他是幻想过周檀应该不错,现在真的来了他才惊觉,简直是太不错了点,难以消受··    他终于出来一次之后,便有些扛不住,要不是周檀托着他,他真是一点都不想动了。
可周檀在他体内一进一出的感觉过于鲜明,磨得他某处又酸又麻,热起来的血总也凉不下去··    周檀看李陵牙关都咬不紧了,有一下没一下的呻吟听不清是舒服还是痛苦,撩得他差点也跟着叫出声。
联想到李陵这个样子说不定秦昭鸣也有机会见识,周檀就有些失控,要他一轮就放人,做不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占有欲有这么强烈,才说好了不谈感情呢,这一小时不到,他就快被自己的千年老醋给齁死了。
    于是周檀把李陵翻了个身,在他肚子下塞了个枕头,让他做出一个不费力的跪趴姿势,才重新覆在他背上··    “李陵我老实说,这么些人里面,你的身体是最合我胃口的。”
周檀压着李陵,一手抚着他的胸口,半是真心半是恶意地道,“我暂时是不会放你走的·这期间我希望你和我一样,没有其他性伙伴·能做到吗”·    李陵一动不动,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回答。
    周檀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莫名能感受到那股不高兴的劲儿··    “怎么了,鄙视我吃着家里的占着外面的”周檀道,“行,我用护照本起誓,你做到了,我也只有你一个。”
    “……分·”李陵突兀地冒出一个字··    周檀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李陵这是回应自己先前说要分手的问题,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没看错,李陵其实还是非常介意自己不是单身这件事,介意得要死··    其实周檀自己也介意的··    所以今天不管李陵是劝他还是不劝,他都必须得分手了。
    好好一个王雪川··    好好一个李陵··    都不值得被他这么个摇摆不定的人捏在手里折磨··    不如各退一步,站远一些,在怀抱之外打量彼此。
    再说未来··    ·第72章 大梦·    王雪川在周檀给他们买的公寓里,喜滋滋地倒腾·窗帘换了,沙发的布套也换了,蛋糕在冰箱里,鲜花在瓶子里。
    周檀既然已经答应了自己会带着订婚戒指回来,那就一定会··    王雪川其实也不懂周檀何以对他如此言出必行,只因为太爱还是周檀本来就是这种人但懂不懂不重要,王雪川确定周檀一定会满足自己这个事实,就十分足够。
    当初周檀对认识一年就谈婚姻这件事,是有些疑虑的,可是自己开口说要,周檀就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后背,道:你想怎样都好··    好。
    好··    会永远好下去的··    王雪川不是没有想过披着这个可笑的面具一辈子,只是他认为这世界上就是有超越常理的真爱,时机成熟了,他是人是鬼都不重要,周檀一定也仍旧会抱紧他,对他说: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
你不需要瞒着我任何事,你的所有我都喜欢··    想到这里,王雪川不禁有些脸热,他一边把新剪的大捧丁香添进花瓶,边哼着歌·对啊,爱就是能战胜一切。
    战胜变化·战胜恐惧·战胜过去·战胜谎言··    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因为爱你呀··    因为伟大又纯粹的爱。
    爱原来就是这样的··    想要穿上最好的画皮,又想撕下所有伪装··    他四五次假装不同的人打电话到周檀公司前台,一会说订的外卖到了,一会说预约的人提醒,确定周檀没有离开公司。
看来他们“分开静一静”的时间里,周檀十分不好受,只能在公司疯狂工作,才能不想他··    王雪川太清楚自己的魅力了··    毕竟这是他花了那么多心思,一点点添加在自己身上的。
    不违背档案原型,又从难以察觉的地方露出光芒··    想想他和周檀交往的一年里,自己可有点憋坏了,他本不是乖乖牌,热爱灯红酒绿,只能趁着周檀出差或加班,换个样子自己去玩。
    可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对他感兴趣啊,新秀设计师,乐队主唱,杂志模特儿,星探,有些他都不屑于记得了··    对了那个星探,追了他三四个月,又疯狂又热烈,差点就被周檀发现。
周檀这个人确实很敏感,一点点苗头,就十分令他焦虑·那时周檀这个样子自己实在是心疼,才和那星探断了联系·听说那人伤心得天天去他们相识的酒吧买醉,怎么都忘不了自己。
    王雪川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招人爱的人就是有各种特权的··    比如说被这个世界的某个神,捧在手心里宠着。
    连对我说个不字都做不到··    自从在那个世界第一次见到周檀,王雪川就觉得自己快活了这么些青春年华,全是白活了的··    那天没被注射任何一种缓冲剂的周檀,如同一个有着至纯之血的魔神刚刚破除了束缚千年的枷锁,在满园晨光与花香之中舒展翅膀。
他只是静静坐着,就是无形万象带着千钧之力镇在那里,让那座花园的时间都为此凝固···    只是一眼,真的只是一眼··    王雪川心甘情愿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姓氏和名字都亲手送进IMI的坟墓。
要不是哥哥极力在期间周旋,恐怕他连与自己家人的过去都会按规定一起洗掉,和数不清的模仿系正式学员一样,成为与现世毫无关系的幽灵··    他不后悔。
    能得到周檀,别的事情都以后再说吧··    与此同时Peony联系了秦昭鸣··    “秦,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全球性的高阶科普活动,也就是向名校发出邀请,组织些年轻学生参观进行中的项目……彼此相距很远的几个区的Mediator昨天都联系了我,我赶着去把被邀请的学校都过了一遍。”
Peony压着声音,有些急,“长话短说吧,顶尖名校基本上都被涵盖了·下个月,预计有三个区的年轻Creator会先后跟着参观队伍,经过我们A区·届时A区压力会非常大,起码红色预警。”
    Peony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确认一下你们区那个周檀,下个月不要出差过来,如果真有预定你就想点别的办法·到时候A区真的扛不住再来一个成年Creator了,明白吗”·    “确实,Creator太密集,云端数据会失衡的……”秦昭鸣也很慎重,“我说,这是不是也太巧了,恰巧有一整批Creator读到这个年级,像是计算好似的。”
    “是很奇怪……我也查到了,是【三代花木系列】的男孩子们,今年刚上大学·”Peony道,“咳,就是提前和你知会一下避免突发状况……先不说了,最近我们区这位大爷怪怪的,看我的眼神像看奸细,我不是这深更半夜都不敢跟你打这个电话。
挂了啊·”·    Peony鬼鬼祟祟挂掉手机,正准备从阳台回屋内,一转头看到尹令仪黑灯瞎火中斜靠在连接客厅和阳台的落地窗边,一动不动··    Peony吓得差点上墙,反应过来这屋子里也就尹令仪和自己俩人,才冷静下来,努力克制着声音淡定:“呃,嗯,我整理那堆数据表累了,出来透个气。”
    尹令仪灰色的眼睛在深夜云层透出的微光中显出近乎透明的颜色,比往常还要阴鸷和寒冷·他看了Peony一阵,道:“牡丹,你有没有姐妹”·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Peony心中一紧。
    有啊,当然有啊··    要不是因为你,我姐姐芍药,现在就站在这里呢··    但她神色如常,只是笑了笑:“……老板,又说什么呢,应聘的时候也问过吧,我是家里的独女呢。”
·    “……”尹令仪却不再纠缠这个话题,矛头一转,又问道:“做我的助理就那么重要吗无论怎么样你都想保住这份工作似的。”
    “这个,因为你给的钱多啊”Peony理直气壮·这倒也不是假话··    “……啧。
俗·”尹令仪转身踢啦着拖鞋穿过客厅,往还亮着灯的工作室去了,冷冷地扔下一句,“当我什么也没问吧·今晚那堆东西都要理完,给我通宵。”
    Peony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应了声好··    尹令仪回到自己那件两面墙都是透明玻璃的工作室,熄灭了顶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
忙了太多事情,即使是他也觉得有些精力不济了··    果然,自从叶维则和张鸾不在之后,维持着那个空中庭院的压力越来越大··    段雪松,赵榛,周檀那三个人,他本以为真的是“同类”,却又有相当的不同。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三个是彼此的“同类”··    只是两拨“同类”之间,有很难同步的偏差值,段、赵、周三个人中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直接顶替叶维则和张鸾。
尹令仪不得不再试试别人··    同步效率很低的话,人数够多,也能带来转机··    Peony不知和什么人的通话,尹令仪经过阳台,也不过听到最后一句。
    他拿出几张写满预测目标姓名的纸,在旁边标注上“三代花木系列”,并打了个问号··    尹令仪浏览着那几张来自各大名校的名单,想了想段、赵、周三个人的大名,用笔圈出了几个比较特别的名字。
    森栗·    董白柚·    明柑·    ·第73章 戒指·    周檀站在家门口前,很久很久没有开门··    这套公寓是他特地买下来,原本打算送给王雪川的。
只是后来想到也许调动顺利的话,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去A国,就暂时维持现状,两个人住着而已··    一年多了,这个居住着天使的公寓突然在眼前变得陌生。
    他有些不敢确定这一次打开这扇门,看到的是什么··    是流着眼泪的天使·    还是笑容甜蜜的魔鬼。
    周檀买了酒,信封装着的文书,丝绒小盒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给了王雪川一个电话:“雪川……我在回去的路上了,你在家吗”·    王雪川的声音还是和一年前初见时那样,带着点刚刚成熟的天真多情:“嗯,我在呀。
等你很久了,挺想你的·”·    “对不起,你觉得我现在回去合适了吗”周檀道,“冷静下来了吗”·    “这里是我们的家,自然什么时候回来都合适呀。”
王雪川似乎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温柔,“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也是·”周檀道··    然后周檀站在公寓门口,靠着墙深呼吸。
    他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王雪川在客厅走动,不知道在干什么,嘴里哼着歌··    从前周檀觉得他那副自得其乐的样子是可爱,如今却毫无缘由地觉得毛骨悚然。
    周檀整了整衣服,终于还是敲了门··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用钥匙,而是礼貌地敲门··    王雪川哒哒哒地跑来,从门眼里看了一眼,接着开了门,像兔子一样从门边露出一张脸,看见周檀就笑起来。
他确实是生得漂亮,皮肤雪白,牙齿整齐,五官精致,眼睛大而睫毛翘曲,一笑还有一个酒窝;从门边探出头来的时候,染着一点栗子色的头发在身后客厅涌入的阳光中罩着一层细微光晕。
    周檀在那一瞬间似想摸摸那张脸,又想向后退一步··    “这几天好好休息了吗”周檀进了门来,觉得屋里好像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并不算糟,可是……熟悉的东西没有原因地被换去,让他有些不舒服·王雪川有点太能花钱了,虽然不是花不起,但这样的苗头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窗帘他很喜欢的,意大利定的料子,上个月才换上去,现在又是另一副没见过的……·    惊喜时常来,就不叫惊喜了··    周檀没法活在永远浪漫的戏剧里。
    他以前觉得王雪川二十出头,过几年长大了会慢慢好起来;现在想一想,自己过于自私和不切实际了,任何人都不应该寄希望于别人改变本性来与自己相适,也不能说自己的生活态度才是对方应当走的道路。
    人无完人,他周檀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凭什么要求王雪川变得完美呢··    本没有完美这回事,他要的也并不是完美··    周檀要的只是……·    不善变。
不强求·不欺瞒·不伪装··    “欢迎回来~”王雪川拉着周檀坐在桌边,揭开桌上扣着的纸盒,嘴里道:“叮”·    纸盒下面扣着的是三色堇新出的六英寸蛋糕,淡奶油上浅紫色的果冻顶着带水珠的三色堇。
周檀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王雪川在周檀旁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道:“这是道歉。
我向你道歉·”·    “……”周檀无法抽回自己的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檀我反省过了,一定是我端得太高,让你有了很大压力。
所以才会在外面……和其他人……”王雪川说到这里,适时地露出一点难以启齿的神色,侧着脸抿了抿唇,才有和声细语地往下说,“但是我知道,人怎么可能不犯错呢。”
    “……王雪川·”周檀打断他··    “不管怎么说·日子是两个人一起努力过下去的,我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往下走。
我也不是你想得那么好,今后大家都自我一些,会更轻松·”王雪川没让周檀说话,“一年多了,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我们……慢慢交换些对方不知道的东西吧。
一点一点来,什么都可以过去的·”·    “别说了,王雪川……”周檀被那双手握着,心里也像被他捏住似的。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再接着王雪川就是要他的命,他可能也会点头了··    “从前我总怕你觉得我不够好,你其实从来没要求我怎么样,我却端着假面孔对待你……我真的只是太爱你了。”
王雪川无辜的大眼睛紧紧望着周檀,清澈的瞳孔让周檀无地自容··    “……王雪川”周檀觉得几乎要窒息,捏住王雪川的肩膀,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恳求一般道,“别说了。
真的,够了·”·    “哼,还不爱听了·”王雪川嘟起嘴,冲周檀伸出手,歪着头问:“答应我的戒指呢”·    周檀点头:“你要的话,自然是有。”
    王雪川有些羞涩地笑起来··    周檀却把信封先放在了桌上,向王雪川推了一点:“这套公寓,送给你·交接手续我已经弄好,你签个字去公证一下就可以了。”
    王雪川睁大眼睛,目光闪动看着周檀··    周檀接着从外套里拿出了一只深蓝丝绒的小小盒子,放在王雪川手上:“……答应你的戒指。”
    王雪川接过丝绒小盒,打开来的时候手几乎要颤抖··    这是他说过很多次想要的那枚星空钻,周檀绝对不是临时买下来的,而是早就预定了。
简洁的设计,带着淡淡冰川光泽的镶石,这枚戒指价值45万·不是说王雪川没见过好东西,他以前戴的手表折算起来能翻几倍·但这是周檀给他的,周檀为了让他高兴,瞒着他去定下来的。
    这一天,王雪川等得都要失去耐性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周檀,眼里浮上一层水雾,才要开口:“我……”·    “雪川。
这次听我说·”周檀却根本不看他,而是用仿佛用尽了力气一般的声音道:“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礼物了·”·    王雪川刚把戒指戴在手上,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周檀接着说:“我们还是……分开吧·”·    王雪川还沉浸在戒指的喜悦之中,仰着脸看站起来的周檀,笑道:“胡说什么呀,你。”
·    “我是说真的·”周檀侧过身去,压抑着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们分手吧·”·    身后哗啦一声,像是王雪川站起来碰翻了什么东西。
    “你等等,先别说话,让我说完·”周檀仍旧侧着身,“是我的错·我……不是配得上你的人·虽然一会儿说不明白,但是,我冷静了两天,这是我的答案。”
    “是因为那个李陵”王雪川的声音在身后靠过来,像受了惊吓的小动物,“是他吗”·    周檀的腰被抱住了。
他努力了两次,也没能做到真的抬手扯开王雪川的手臂·他只能任王雪川靠在自己背上,简单地回答:“是·”·    王雪川紧挨着周檀,声音都开始不稳:“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我们……”·    “不。”
周檀道,“我就是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对他是什么看法,所以……不能稀里糊涂走到下一步·我真的,不是有意玩弄你·”·    “周檀你,要分手的话,看着我说话。”
王雪川想用力把周檀转过来,无奈力气实在不能敌,于是绕着周檀跑到他面前去,仰脸望着他,“说啊,看着我说”·    周檀猛地偏开了脸。
    果然,那不是错觉··    他面对着王雪川本人,说不出违逆他意愿的话·    当他迷恋这个人的时候,只当是不能自己的爱意;迷恋的热度消退,这就成了令人难以细想的可怕之处。
    周檀呼吸困难,他觉得自己像要不受控制,抱紧王雪川说自己永远不离开了·他只能尽量不看王雪川,也尽量不说多余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对不起。”
周檀抵抗着意识里疯狂碾压而来的抗拒,飞快地说,“真的对不起·”·    “……好,好·”王雪川的声音带上了哭泣,他连说两声好,退了好几步。
    周檀用余光看到他掏出了手机··    那么突兀的一个动作,王雪川似乎也是未经思考就做出来了··    周檀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惊得他险些肝胆俱裂。
    “王雪川”他转身跨前两步,长臂一伸,准确无误抽在王雪川拿手机的手上··    手机向一侧飞出去,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周檀的力气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也远超王雪川的想象·他在震惊之中回不过神来,半天才捂着手惊叫道:“周檀你干什么”·    “你才是,你要干什么”周檀还处在刚刚一瞬间的恐惧中,第一次对王雪川用了质问的口气,“怎么给李陵再按一次重启么”·    话说完周檀自己也吓住了。
    王雪川愣在原地,如遭雷击·甚至忘记了哭和哀求··    周檀转身就往门外走··    刚刚拉开了门,王雪川绝望地在他身后叫道:“周檀我还没同意呢”·    周檀不说话,也不回头,只是抬腿要走。
    “你走试试看我让你走了吗”王雪川道··    周檀头晕得厉害,胸口也像插了一柄冰冷的尖刀。
    疼,是真的很疼··    他从来不知道,反抗王雪川是这么痛苦··    好像自诞生就种植在心脏里的种子,终于开出了花,如今要切开他的身体,扯出来看一看种子的颜色,那么疼。
吃着血肉长出来的花朵那么娇嫩,它哭泣尖叫,不愿意离开··    因为它早就是你的一部分了··    和自己的一部分告别,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是痛不欲生的。
    周檀用尽了前半生积攒下来的所有力气与勇气,跨出了这扇门··    耳边仿佛有屏障碎裂的声音,他终于走出了这一步··    紧抓在胸腔中激烈的疼痛骤然减轻了。
    周檀没有落泪··    他落的是心头的血··    然后这个身受重伤的人,仍旧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那个魔咒··    不能说不的魔咒。
    ·第74章 再见我亲爱的朋友·    尹令仪一个人坐在摆放着高背椅的庭院之中··    现在花林树海包围的空地上已经摆上了9把椅子。
仍旧是三把一组,摆成有着相当距离的一圈··    尹令仪睡前给自己注射了一支针剂,不到72小时是不会醒来的·私人医生劝过他,但是又有谁真能劝得动尹令仪这种人呢。
    他要在这里连待三日,送叶维则最后一程··    这三把椅子,尹令仪依旧坐在中间··    叶维则和往日一样,双目紧闭,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四年了,叶维则的身影在这里,从未动过·即使是模糊的,尹令仪也总抱着那么一点可笑的期望,也许他有一天会睁开眼睛呢·数据残留,是不是人们所相信的“灵魂”呢。
    可叶维则确实是死了··    这个影子在几年间越发模糊,最近已经到额时隐时现的地步,像接触不良的画面·尹令仪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叶维则的最后一点数据也要从这个隐藏于世界之外的空间里消失了··    尹令仪至今仍清楚记得叶维则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三人越洋合作这个秘密开发项目许久,即使真人不曾相见,却几乎每天在这个空中庭院里相见。
他们甚至为这个项目取名为【空庭project】··    尹令仪怀念那样的时光··    三个人不带着利益和私心,纯粹地因为对科学与未知的期许而走到一起。
没有早点的晨会,没有茶叶的下午茶·他们的模样和灵魂都像是一母同胎,一定有什么他们自己尚且不知道的联系··    没关系,不知道的事情总有一天会知晓。
    不能做到的事情也总有一天会被实现··    他们是这样坚信着··    尹令仪是个冷淡的人,生活于他并无什么乐趣。
    这个庭院,是他唯一的乐园··    在空庭计划进行至将有突破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人类虚拟全新世界的时代也需要降临了·只要迈出那一步。
    那天叶维则给了尹令仪一个电话··    听声音叶维则正走在某个街道上,他在电话里说:我觉得这个项目有些疑点·为什么我们能进行同步运算,支撑一个新空间,而普通人不能这世界上一定还有其他和我们类似的人。
你说你感到被监视,我现在也有这样的感觉了··    现在我在慎重思考你以前提出的可能性·也许真的曾经有人利用我们这样的人,不知不觉地创造新世界;甚至有可能就连我们现在……·    随着一声巨响,通话断在那一刻。
    这就是叶维则与尹令仪的最后一次对话··    然后,张鸾和尹令仪都得知了叶维则遭到高空坠物身亡的消息··    也就在那一晚,叶维则的虚像出现在了庭院。
    张鸾和尹令仪严肃分析了叶维则想要表达的东西和留下来的研究笔迹,却越往深处追究越是心惊··    叶维则的研究室已经开始测算人脑云端共鸣速率和运算阈了,普通人确实是零散而且不稳定的,但当他使用自己作为样本的时候,得到了惊人的结果。
    他这样“特殊”的人,运算量是一般人的无数倍·这个所谓无数的数量级,是几千个亿方··    可是再次之前,叶维则已经尝试用十几个运算较为稳定的志愿者,小小地模拟出了一个箱子大的空间。
虽然迅速崩塌了,但确实是成功过··    如果他们这样的人与普通人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又怎么会仅仅模拟出这个小小庭院呢不管怎么努力,这个庭院也几乎不能再扩大了。
    就好像,他们剩下99.99%的余裕,都已经被使用··    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他们已经被尽可能使用了的意思··    之后不到一年,张鸾失踪。
    尹令仪背后最大的投资人突然就这么垮了下去·生死未知··    三把高背椅,如今只剩下尹令仪孤独一人··    他伸出手去,想要碰触叶维则的面孔,手指却穿过那影子,什么也没有。
    叶维则已经连五官都很难看清了,空气里只剩下一点悬浮的颜色··    100小时之内,他一定会完全消失··    微风里花草摇曳。
    尹令仪对着近乎消弭在晴好的天光中的叶维则,自言自语道:“不管你能不能听到,都要告诉你·我尹令仪,绝对不会让你白白走的·”·    “你和张鸾,都是为了什么而遇害,我一定会弄清楚。”
    “和你们一起设想的未来,也一定会实现·”·    “再见·我会记得你·”·    再见,我亲爱的朋友。
    周檀从麻木中惊醒的时候,是在公司里··    他也不是除了那间送出去的公寓就再没有可回去的地方,可是他不敢让自己歇下来,怕只要一有空闲,自己就会后悔,回去找王雪川。
    他不能后悔··    容不得他后悔··    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的信任,收回来就无法再交出去··    这个季度的心理评估,周檀破例不再使用公司配备的团队,还额外聘请了有针对性的某大学研究院团队,以及涉及精神研究的专家。
下周,所有预约到的人都会就位·他倒是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进医院电一电了··    周檀盯着自己的手,缓缓握紧··    再张开时掌心里躺着一朵小小的三色堇。
·    他再握紧,张开来,三色堇消失无踪··    我觉得自己能凭空造物··    不是有病是什么··    而李陵腰疼。
    虽然已经过去两天,他还是觉得没能完全恢复工作状态··    鳞翅鸟的生物建模雏形已经出来,蛋白质分析还在进行中·拿走样本的分析小组说是发现了非常特别的新结构,整个实验室都上蹿下跳,像三年没吃着肉的饿汉见了烧肘子似的亢奋。
    “到底是哪里搞来的这个东西”顶着三天没洗的头发的实验室一枝花颤抖着问李陵··    “A国某个封闭生态区里偷出来的。”
李陵老实回答··    “你这是犯法……”一枝花姐姐兴奋得满脸通红··    “公园里捡的。”
李陵诺诺地道··    “对,就是这张脸·”一枝花道,“太有可信度了·姐姐信你·”·    李陵推了推眼镜,不答话。
    秦昭鸣老大个人连蹦带跳颠进了实验室,对着李陵道:“李,你的好消息·”说着便把牛皮纸文件袋往李陵怀里一塞,又颠出去了···    李陵抽出袋子里的纸看了看,是董事会来的调令。
    李陵拿着这薄薄一张纸,想笑,又笑不太出来··    他原本就是个适应性极强的人,到全新的、很远的地方去,从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十分能舍得,多少都放下,是他全须全尾活下来的哲学··    李陵有时候是暗自庆幸自己的善忘的··    大学毕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挑选了距离家乡千万里远的另一个学校去读研,他连原因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的事情,重要与否,还有意义么·    没有了··    真的重要又怎么会不记得,既然不记得那也就不重要了。
    挺好的··    他很自信只要走得足够远,时间过得足够久,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冲淡的··    归属感这种东西,李陵也向来不需要。
    太阳只有一个··    但你能捧在手里么·    身在何处并不是很紧要··    他只要知道太阳永远在某处照耀,世界没有完全的黑夜。
    就很好··    秦昭鸣小叔还不到50岁,在公司高层里面也算是年轻的,带领的团队和周檀相比,理念没那么激进,项目压力自然也没这么大。
E国学术圈氛围浓厚,以严谨勤恳闻名,李陵也向往许久了··    从前他舍不得这里,恐怕只是舍不得这个触手可及的周檀··    他有幻想。
    现在一步踏错,他们只会是“不谈感情”的“特殊朋友”了··    暧昧的结局从来只有一个·达成其中一种,就没有另一种。
    调令在一个月后生效,李陵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手边工作的交接和整理··    也有时间享受最后的狂欢··    一个月,周檀也该玩够了。
    应该还能微笑着道别··    再见,我亲爱的朋友··    ·第75章 真诚求教·    职场上,除了这些兢兢业业不修边幅艰苦朴素的实验室好姐妹们,也有那些熠熠发光八面玲珑活色生香的各部门花姑娘。
    人称折梅教主,公关部部长许娇娇,芳龄36,多情美貌,手段无穷,再含蓄,害羞,内敛,自闭,乃至于社交障碍的新人,到她手中,无不开了玲珑七窍。
    数不清曾经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转头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折梅教主这一手,号称千里之外取人贞操··    向她拜师的人从来不少,但教主姐姐说了:非貌美之人不能习也。
    周檀来找她的时候,许娇娇一口长岛冰茶喂了桌面··    “副总,你不要寻我开心,好不啦”许娇娇用指甲晶亮的玉手捂住樱桃小口,“周副总看上我们部门哪棵小花小草,直接进来逛一圈,不劳您伸手拔,人家就能自己跟着后头走了。”
    公司里一整层的咖啡厅采光极好,云彩和阳光透过幕墙铺在擦得透亮的桌几和米色圆沙发上·周檀和公关部长对坐,一人面前是奶昔,一人面前是鸡尾酒。
    “要是那么简单,我还找你”周檀用吸管搅了搅奶昔,“我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追过别扭的对象·”·    “谁同您别扭”许娇娇奇道,“让他滚。
您看我怎么样·”·    周檀道:“娇姐,我不能与全公司男人为敌·”·    许娇娇哼了一声:“说吧是谁。
今天你请客啊·”·    周檀也不废话:“03号实验室室长,李陵·男·31·”·    许娇娇:“到哪一步了”·    周檀:“睡过了。”
    许娇娇:“这不是已经折下来了嘛,您想怎样呀”·    周檀:“追他·”·    许娇娇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严肃地注视着周檀:“副总,您这是几个意思。”
    周檀道:“字面意思·”·    许娇娇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先进女性,愤怒了:“是说睡到之前并没有追求过咯是强来还是强来快告诉我这是你情我愿,不然我不仅不帮你,还要用这杯东西浇你。”
    “……”周檀斟酌了一下,“是你情我愿·基本上·”·    许娇娇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又恢复了那种娇滴滴的腔调:“哎呀,你情我愿你还觉得人家别扭我看呀那就不是别扭。”
    “那是什么”周檀虚心求教··    “周檀,周副总,你好好看看你自己·”许娇娇拍了拍桌面,“但凡能有你情我愿,李陵这种人,十有八九,不是喜欢你。”
·    周檀眼里暗了一下··    许娇娇却接着说:“是已经喜欢你喜欢得怕了·”·    “……怕”周檀倒是没料到这个字眼。
    “一句两句是说不清楚的·”许娇娇翘着鲜艳的小拇指,笑眯眯道,“我赌100笼屉小笼馒头,你再不用点直白的方式,他很快就会开始躲你了。”
    周檀是个讲究证据的科学工作者,像许娇娇这样用“略”作为理由,是不能令他信服的·然而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周檀懂得怎么解剖不明生物分析组织切片,未必就懂怎么征服知道名字的人。
·    毕竟没有什么实践机会啊,往常他光是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就是一个大写的征服··    于是不信邪的周博士向折梅教主押上了500笼屉小笼馒头,赌李陵跑不了。
    许娇娇觉得500小笼真不是个小规模,必须认真对待:“周副总,会不会跑和跑不跑得了可不是一回事·一月为限,李陵只要是有跑的前奏,都算是我赢啊。”
    周檀道:“这个自然·”·    许娇娇笑眯眯喝了一大口面前的长岛冰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犹豫道:“我多问一句你可别生气啊副总。
我记得差不多一个月前,公司里有流言说您要结婚了为什么突然……可事先说清楚了,您要想家里一个大的,外面一个副的,今后别说认识我许娇娇。”
    周檀失笑,却笑得有些苦:“……虽然有点突然,但我现在是单身·”·    许娇娇:“嗯——也就是说谈婚论嫁的流言是真的另一个人吗”·    “对。”
周檀也不否认,“所以这之前的事情,很可能也是今后的一道坎·”·    “第一波小笼馒头副总您就等着送我们部门来吧啊·”许娇娇手在超短裙下交叠着的雪白大腿上一拍,道,“李陵也是公司资深员工了,他这个类型少见,但也不是不能分析。
我这么说吧,他亲眼见过你怎么爱别人,心就死得差不多了·”·    周檀看着玻璃杯里奶昔上的泡沫,不说话··    “我是不应该管闲事,但周副总,你这么突然。”
许娇娇画得精致的眉头一皱,“该不会是一时新鲜吧”·    周檀一笑,也没有回答··    许娇娇叹道:“唉,李陵是个好人,工作也认认真真的,您要找乐子,怎么也不该找他。
多的是那些……”·    “别说了·”周檀垂下睫毛,温和地说,“他好不好,我清楚·”·    许娇娇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周檀一阵,才慢慢道:“这种人伤了心,可是看不大出来的。
周副总,只求您手下留情些·”·    周檀笑笑,喝奶昔不接话··    他心说我也浑身是血呢,你又看出来了么·    直到下班之前,李陵打了好多喷嚏。
    他深深怀疑自己着了凉,耳朵后面一麻,他抱着胳膊哆嗦了一下··    秦昭鸣跟柳随意约了饭,正要走,看李陵疲惫地卷在椅子上休息,心想叔叔要是知道他未来的助理在这受虐待,他的速溶咖啡真是滚定了。
于是上前碰了碰李陵道:“李,几天没消停了建模这种事不急着一时,休息室我也用不着,钥匙暂时给你吧,不回家也别熬夜·”撇开叔叔这层,秦昭鸣对被莫名降权了的李陵又怀着些同情。
只要不威胁到Creator,这些不明真相的模仿者们都算是为分歧世界作牺牲的家伙啊,秦昭鸣挺尊敬他们··    想想看从前在IMI有一面之缘的【王雪川】,人见人爱,多开心的一个人。
现在这副没有存在感的样子,唉,看不下去··    李陵接了钥匙,仍旧卷着,只是低低地应道:“谢谢了·”·    “李,你是不是冷”秦昭鸣脱了白大褂,把穿在衬衫和白大褂之间的低领毛线开衫脱下来披在李陵肩上。
    李陵僵硬了一下,但作为一个纯粹的直男的秦昭鸣浑然不觉他的不自在,抓住滑下来的衣袖,往李陵身上一拢:“哎哎哎,别掉地上·这是什么”他突然发现李陵后脑有东西,随手就给扯了出来,“……头发”·    周檀到03实验室门口,站在玻璃墙外,也听不见里面到底说些什么。
就看到仅剩的两个人姿态暧昧,秦昭鸣的衣服在李陵身上,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挑着他脑后那绺长长的头发··    像用缎带牵着驯服的动物似的··    周檀觉得,他需要折梅教主许娇娇的力量。
    门一直开着,但站在门口的周檀还是用力敲了敲门板··    用类似于班主任悄无声息出现在晚自习班级门口看到里面乱成一团后,那种威慑天地的力量。
    秦昭鸣被巨大的声音震得差点跳起来,整个人飞快退一步松了手··    在周檀看来这就不是纯洁同事关系该有的反应··    秦昭鸣惊魂不定地看着周副总黑口黑面,阴森森地对他说:“这里是公司,注意点影响”·    秦昭鸣一点也不想激怒这位,被调走了怎么办他还想近距离写观察日记呢。
于是他连道:“走了走了·李,钥匙拿好了·”飞快穿过周檀身边,在门外刷了白卡,去了··    周檀倒是想不动声色,但紧握的手出卖了他的焦躁。
    他往剩下李陵一个人的实验室里迈了两步,装模作样看了看被收拾过的试验台,凉凉地问:“钥匙什么钥匙”·    李陵知道周檀不高兴了,也知道周檀在明知故问。
说他失去记忆之前至少做了这人近十年“朋友”,从20出头的青春年少,到如今有话不能直说的成人;周檀什么样,他还能不知道脑子记不住,本能也记住了。
    所以他觉得没有回话的必要,只是保持着卷起来的姿势,整个人猫在椅子上,微侧着头,低垂双目,也不知在想什么··    周檀看李陵披着那件墨绿色的开衫,长缎带似的发尾从背上流下来,在屁股下盘起一个小弯。
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周檀有情绪也没处使,简直恼羞成怒··    他抬手啪地关了实验室的灯,顿时整个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走廊上壁灯的光透过玻璃幕墙漫进来。
·    “出来·”周檀道··    李陵一声不吭,慢慢从椅子上下来,往门口走··    周檀堵在门口不动,一点让道的意思都没有。
李陵也没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想从旁边出去··    周檀突然伸手扳过李陵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了个个,推在实验室门上,发出哐地一声响··    李陵被摔懵了,见周檀靠近,条件反射地偏开了脸。
    周檀却一把攫住他的下巴,硬是把那张脸拧了过来,然后顺手取了李陵的眼镜··    李陵原本不苟言笑,有那么点额外的老气横秋,眼镜取下来,却突然露出一张有些无辜的面孔来,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湿漉漉的,周檀的动作都顿了一拍。
    他记起来了,李陵一直是拒绝亲吻的··    因此周檀忍了忍,还是没有强来·他只是低下头,吻在了李陵的眼睛上··    周檀手劲大,李陵疼得皱眉,但忍耐着没出声。
    面前逆着光的男人太高大,带来雪崩一般的压迫感,他想往后躲,也躲无可躲·温暖的嘴唇落在眼睛上,李陵不由得闭上眼睛,喉咙里极细地“唔”了一声。
    然后他发现距离过近的周檀居然硬了··    周檀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了警告··    许娇娇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说要温柔,要温柔,要温柔。
    要表达出邀请的姿态,而不是来不来不来滚的姿态··    要先引着回去,喂饱了(此处最好有酒),再考虑下一步··    抓到就上,是没有前途的。
    诶,周副总您养过兔子没·    李陵不知道周檀为什么突然停住了,一副深沉的样子若有所思··    周檀不动,李陵反而愈发不自在了。
    一副带火的样子找上来,大家都是成年人,还能不明白吗·    李陵说不矫情就是真不矫情,有需要可以好好说,换个地方文明地互相指教一下。
    但周檀这个样子,莫不是有了“需要”以外的东西·    这就太不好··    李陵自认再遭不住别的什么有关周檀的风浪了。
    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周檀好像突然用尽了浑身力气,慢慢放开了李陵,只是从他手里抠出了秦昭鸣给的钥匙,又横他一眼:“之前说好什么”·    李陵叹口气,平淡地道:“我也是说到做到的。”
    周檀其实知道这是实话·但他就是不舒服·李陵没这个想法,谁知道秦昭鸣有没有呢想到这就一点不想讲道理了。
周檀也明白到他这个年纪这个社会地位,应当成熟稳重知情识趣一点,可眼下就是想没事找事,想无理取闹,想撒泼,想作妖··    李陵安静地等周檀把钥匙还回来,呆着呆着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周檀却突然把他抱住了··    边抱,还边顺着他的后背,嘴里念念地道:“好了好了,我的错·”·    李陵觉得周檀今天十分玄妙,令人浑身发毛,禁不住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吃饭去吗”周檀问··    “……好·”李陵答··    “我开车吧。”
周檀走开两步,又回过头来,扔给李陵一串钥匙,“拿好了·”·    李陵接住,发现不是秦昭鸣那串吊着只青蛙的休息室钥匙了,而是一把呈色很新的陌生钥匙。
    “快走,别发呆·”周檀在电梯口叫他,“别看了,那是我休息室的备份,不用还给我·当然也不许给别人·”·    李陵没回答,只是收了钥匙,跟上去。
    ·第76章 吃饭·    周檀带着李陵去了“三色堇”··    这家餐厅在夜间也别有情趣,玻璃温室一样的内厅暖光通明,掩映在树冠巨大的落叶木之间;外圈的花园里清香随夜风浮动。
    放置在园中每个桌位旁的庭院灯只及一人高,玻璃灯室里点着蜡烛··    周檀在花园门口与领路的侍应生说了两句,显然是有预约过。
侍应生领着周李二人精致踏着石头小径去了花园中央略高处的凉亭席位··    李陵远远看着那个放置于凉亭中的位置,若有所觉··    周檀突然被李陵拉住了手臂,也不由得停下来,问:“怎么了,不喜欢那里”李陵这人温吞的时候很温吞,强硬起来竟也十分有力。
周檀觉得那拽住自己的力道大得吓人,好像是要阻止他去死似的··    然而此时他回头看清李陵的表情,不禁心中一顿··    李陵脸上神色说不上多夸张,周檀却从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里看到铺天盖地而来的惧意。
他像是从未见过李陵这个样子,又像是早在某个时刻见过··    李陵死死拉着周檀,哀求一般凝望着他,口中道:“阿檀,我放你走吧·”·    周檀:“什么”·    连那句话,也似曾相识。
    侍应生仍旧面带微笑站在前方小径一侧,极有职业素养地等着他们··    李陵抓了周檀一阵,眼里激烈的情绪一点一点凉下去,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自言自语地说:“我们都太累了。
……没什么·”·    周檀并不刨根问底,笑笑与李陵并行···    而这次牵着李陵的手··    夜幕低垂,花园里的食客沉浸在各自的闲适之中,无人侧目。
    李陵任周檀牵了着短短的一段路··    他本能地觉得周檀着实不太对劲,一会儿像个久经风月的大金主,一会儿像个情窦初开的初中生。
手拉手,他们两个堕落的大人不直奔主题,拉什么手··    ……害得我,眼睛好像进了砂子··    两人坐在四盏庭院灯环绕的凉亭里,突然都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似有感慨万千在嘴边,又无一句能言··    周檀看着桌对面看菜单的李陵,这人柔软的鬓角略长了,夜风一撩便拂在脸颊上,低垂的眼睛被睫毛遮挡,庭院灯浮动的光将他笼罩,照出一张安静的脸。
周檀的活法惯来激进直白,几乎没有什么特别慢节奏的人会跟他来往··    可李陵偏偏就能··    过去的周檀更年轻的时候,因为学术上的瓶颈,劈头盖脸朝李陵发火,李陵一步也没退开,也不同他争辩;也是这样坐在他身边,伸一只手,拍一拍他。
    周檀就会全然静下来了··    李陵像一剂沉淀剂,让躁动的试剂变清··    周檀突然醒悟,比起想要占有,不如说,自己是根本离不开他的。
    李陵连一个月前的记忆里都完全没有了他周檀这个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李陵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有概念,维持了十年的相处方式也变得失去惯性。
失去何尝不是改变的开始呢·    像周檀一样,终于学会放开盲目的迷恋,不再按压着恐惧和疑惑,假装生活平静,鸟语花香··    也好,也好。
    忘记一些,再去创造一些吧··    未来便是未知··    李陵看着菜单,突然放在桌上的手被握住了··    他抬头看过去,周檀的手臂越过桌面,正抓着他的手。
并不很轻,也并不太紧·那手掌宽厚温暖,十指有力修长,指尖压在他的动脉上,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烧热了血液··    “李陵,你讨厌这样吗”周檀完全无视亭外的侍应生,问李陵。
    李陵没有抽回手,只是抬目望了周檀一眼··    这是不讨厌··    周檀心跳起来··    “那如果,这样呢”他边问边换了手上的姿势,手指展开李陵的手,然后十指交错地握住。
    李陵仍然没有抽回手,只是移开了目光,掩饰地低咳了一声:“周檀·”·    还是不讨厌··    周檀忽然一笑,扣着李陵的手,保持交握的姿势,从桌上拉起来,然后凑上去,吻上李陵的手指。
    “还有,这样呢”他又问··    李陵终于动了一下,但不是抽出手来,而是放下了另一只手上的菜单,看着周檀道:“有话直说,好吗。”
    “嗯·”周檀的笑容淡下去,吻在李陵手指上的触感变成了不轻不重的啃咬,周檀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好啊·”·    “……………………”李陵心道如果不是庭院灯这么暗,自己的脸现在不定红成什么样了。
求你了·我懂你的意思了·点菜吧·啊··    周檀啃了半分钟,见李陵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快憋死在对面,才终于放过了他,若无其事看了侍应生一眼,侍应生反应迅速地上前来接受点餐。
    三色堇的菜色以清淡精致为主,上面总是点缀几片新鲜花瓣·招牌点心很有特色,就连餐具都别具一格·选餐后甜点的时候周檀甚至在三种不同花色的布丁蛋糕之间犹豫不决,最后点了一份还把剩下两种都预定了外带。
李陵第一次知道周檀内在的审美是这样的,和他那种具有威胁感和领袖气质的观感太不一致·……小姑娘似的··    真是……·    妙啊。
    李陵突然不想去理解周檀到底意欲何为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来明日愁吧··    眼下花开了满园,爱的人在身边。
    过去如何,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李陵想··    不论是周檀曾经放弃他,还是曾经拉着别人的手··    只要周檀还会回头对他说声“来吧”,他就一定会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跟上去。
这就是周檀在他李陵这里的特权··    来之不拒··    去之不留··    于是李陵露出一个微笑,对开始考虑要不要买新出的花瓣饼干的周檀道:“刚才那个死贵的蛋糕,我也要。”
    “哦,我付钱”周檀也笑··    “你付钱·”李陵道··    周檀似笑非笑,女王一样冲李陵伸出一只手,李陵接住了,在手背上敷衍地亲了一下。
周檀刚道:“这还差不……”手指上就是一阵刺痛,李陵把他咬了··    最后,菜单上一共12种小蛋糕,周檀买了个全··    李陵抱着三色堇打了丝带的大盒子,和周檀并肩走在一起。
    周檀没直接往停车的地方去而是绕过三色堇餐厅的大花园,往江边步行大桥上走·天色已经几乎全黑了,两个人安静地散了一会儿步,倒是什么也没说。
·    也不知是确实无话可说,是想说的都不能说,还是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明日便是周末,周檀看了看表,带着李陵停在步行大桥中段栏杆边。
那里已经有些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打扮悠闲,不时发出笑语和交谈声·八点一到,天空里有尖锐啸声划过,象征着一个繁忙周间又过去的焰火从江对面的广场上升空,次第炸开。
    金的紫,暖的黄··    燃烧的绿,迸溅的红··    焰火炸响之中,天幕下满是彩色的碎片与光影,远处的人群响起欢呼,身边的闲人亦发出赞叹。
这个世界,有无尽的美,见过一次,都舍不得老去··    李陵仰脸望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听到周檀在耳边说:“李陵,我们接吻吧·”·    他便笑道:“好。”
    也是周檀低下头,在这个世界,这个时空,这个漫长的生命里,第一次吻住了李陵··    ·第77章 江心岛·    折梅教主许娇娇在江心岛露天自由宴会上捏着一杯香槟,抬头看着漫天绚烂烟花,热烈的红唇噙着笑。
一袭湖蓝色紧身小礼服,细链坠大珍珠耳钉,许娇娇总是这夜色下最迷人的女王·刚刚离开的是第五个向她搭讪的男士··    许娇娇的手机发出叮一声细响,她掏出来点开,上面是周檀发来的一条简讯:“我要入教”·    折梅教主哈哈大笑。
    忽然宴会场上走动的人都住了脚步,打扮光鲜的男男女女都驻足仰脸,口中低低惊呼·许娇娇回过神来,只见夜空里细碎的晶亮细末缓缓下落,像是烟花燃尽的星火,又像反射月光的细雨。
    她的目光随着下移,正看到一朵小小浅紫色三色堇落入她手中的酒杯··    天上轻飘飘坠落的,竟是无数三色堇·从深紫到浅紫,从浅紫到纯白。
    竟是季风前夕新闻上出现的A国花雨··    今年的季风已经到达这个国家了吗·    “哇……好浪漫。”
许娇娇随意坐在花坛边空着的椅子上,双眼迷离地望着满天落花,喝了口香槟··    江心岛的露天宴会上此刻一片意外之喜的欢愉··    许娇娇却突然注意到离她不远的一张桌边坐了个特别好看的年轻人。
    白皮肤大眼睛,鼻梁高挺,染了栗子色的头发,穿着还特别洋气··    哎哟,这么漂亮的小弟弟居然一个人呢·许娇娇心里疑惑道。
    但马上她便注意到这年轻人竟然满脸的眼泪,眼角红得吓人,嘴唇紧咬,紧抓着酒杯的手因为太用力,骨节都泛白了·他呼吸急促,似乎还处在无法冷静的盛怒之中,倒是浪费了这副好相貌。
    许娇娇慢悠悠走过去,坐在桌对面,温声道:“小弟弟,怎么好好的周五一个人在这生闷气和姐姐说说呗”·    可惜那好看的年轻人没什么风度,恶狠狠瞪了许娇娇一眼,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他这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侧酒窝,明明一张单纯可亲的脸孔,嘴里却刻薄地骂道:“滚开,骚货·”·    要放在以前,一贯爱美的王雪川绝不会对这样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如此出言不逊,他的轻蔑从来都是留给相貌平凡的人。
可王雪川曾经拥有过太阳,这些敢于与日月争辉的人如今在他眼里都是不值一哂的蝼蚁··    周檀留下戒指离开那间公寓已经第三天了··    王雪川无法真正睡着,他闭上眼睛就仿佛听到有敲门声,周檀似乎回来了,会抱着他道歉,说自己后悔。
可每次他开门,门外都空无一人··    以前周檀也是忙,几天不在不算奇怪,他都能完美表现【王雪川】不缠人的特质,自己找地方去玩·夜店,酒吧,包括今天江心岛自由party,都是他的最爱。
对于他这样脸蛋纯情手段多端的人,每回都在意料之中能享受到猎艳者的瞩目·他就是他们看得到吃不着的水中之月,他享受这种被宠坏的感觉··    王雪川是足够小心的,他自己出门,从不在推演着【王雪川】档案的状态中玩。
释放出来的那个自己,很难让人联想到【王雪川】身上··    是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面对周檀,【王雪川】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他有一套完整的假身份,出门在外接触的人没人知道“王雪川”这个名字,他们只知道高高在上的“艾思”。
    “艾思”能让这么多人垂涎三尺,总有一天,周檀也会爱上这样一个我的·王雪川想··    周檀不回来,王雪川也不会蠢到去公司闹,他先得忍。
    今天来了江心岛露天party,本想找找丢失的自信,特地修饰一番,不带一点伪装的矜持,来了··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他在步行大桥上抽着烟等城市码头的钟声,好登船去往江心岛的时候,隔着欢快的人群,一眼看到了周檀。
    周檀身边那个矮上大半个的男人,留着长长发尾,垂在背后随着走动一晃一晃··    是李陵··    那个李陵真是任何一个空子也不放过周檀在公司多加班几天,他就能见缝插针,侵占周檀的私人时间了当真是小看他。
    王雪川绕开人群,走到他们前头去,又从他们视线范围里折返回来,故意迎面大步走上前··    李陵看到了他,但眼神漠然地在他面上一划,立刻转向了周檀,周檀正与他说着什么。
    王雪川气得几乎要颤抖,他不闪不避直直走来,故意撞在李陵肩上··    谁知走在另一边的周檀长手一伸搂住李陵的肩膀,避开了他。
    周檀的视线与王雪川相碰···    王雪川张了张嘴,周檀却笑着说:“不好意思,人多,没撞到你吧·”·    他看着他的眼神中,只有对陌生人的礼貌的笑意,就像当初与自己走在一起时他看着别的路人那样。
    好一个翩翩君子··    撇开那份叫做【王雪川】的档案,周檀面对面也不认识他了··    天上焰火开始逐一炸响,迷醉的彩光一蓬一蓬闪耀又崩散在夜空。
    人群沸腾着··    王雪川愣在原地,眼泪大滴大滴掉落下来··    而周檀已经推着李陵走了··    他转头去追寻周檀的身影,却正看到周檀一手抓着李陵的胳膊,一手稳住两人中间的大蛋糕盒,低头吻住了李陵。
    那瞬间的画面只是来得及进入视线,王雪川被欢腾的人群碰倒在地上··    之后江心岛的整场宴会都再不能入他的眼··    两个小时前李陵的眼神反复出现在脑海里,像是嘲笑和挑衅。
    李陵是什么意思,他明明认出了他来,但那种漠视,丝毫不伪装·王雪川不由得想起在A国酒店套房的客厅里,那个任他羞辱却不予还击的李陵·——没错,没错,那不是心虚也不是退让,而是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
    他终于是明白,他用自己的优越和道德上的指摘,从未真正伤到过这个人·自始至终,只有周檀能··    李陵心中从来没有过什么准则,周檀就是他的准则。
    王雪川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他满心的怨恨和委屈都成了愤懑··    他自此也是第一次由表及里地了解了Creator的这种认知障碍对模仿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凡人看人,乃是一张皮囊,一副德行··    Creator眼里的人,却是没有皮囊的·德行便是最外面的一层··    德行可以模仿,那么德行更里面的东西呢·    德行的更里面,是什么呢·    王雪川却不知道了。
    他没有了在party上大出风头的兴致,熙熙攘攘红男绿女,又有谁及得上周檀半分那个在鲜花丛中只一眼便征服了他的神明,哪里是这些浑身瑕疵的庸人可以弥补的·    王雪川自顾自拿了酒,在远离灯火的地方喝。
    这时那个不识趣的女人突然向他搭讪,王雪川无法掩饰自己的厌烦,高傲地叫这搔首弄姿的东西滚··    许娇娇却是不恼··    她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会因为被人口头羞辱就又惊又怒。
她做公关多少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呢··    于是大度的折梅教主冲王雪川举了举手里的香槟,微笑道:“好,不打扰你了·和自己相处愉快点儿,不被爱的人。”
    她站起来走开,只听身后是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哗啦声,还有那年轻人恨恨的声音:“什么东西,也来跟我比我不被人爱,什么人配被人爱”·    许娇娇本已经走出两步,闻言似乎觉得可笑,又停下来回头,笑道:“哦看来你以为自己很可爱嘛。”
    王雪川阴狠地斜睨着面前的女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让我猜猜,你这样子,是被什么人好好地宠过吧·”许娇娇竖起一根涂了蔻丹的纤纤玉指,抵在娇艳的嘴唇上,眯起眼睛笑着说,“再让我猜猜,这个人后来走了吧”·    王雪川张目结舌,泛白的脸上浮起些慌乱的神色。
    许娇娇消失在纷杂的人群中··    王雪川才回过神来,再去找她的身影,已经连衣角也看不到了··    “等等啊……告诉我……”王雪川在纷纷扬扬的花雨中,嘶哑地喃喃道。
    ·第78章 无人造访的公馆·    李陵抱着装了12色小蛋糕的盒子坐在副驾上,低头不说话··    他觉得自己直到现在,脸还红着。
    没法去回想那一刻,实在是没法·只要一想,他就有拽着自己的发尾巴在地上滚圈,并且蹬腿尖叫的冲动·他是干不出来,但已经在这么想了。
    还说周檀像小姑娘似的,自己才真是像小姑娘似的··    两个小姑娘似的大男人在焰火下面接吻,还被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绕着拍手起哄叫再来,真是30年攒下的老脸都给丢光了。
    他见到了王雪川,站在人群里,不远的地方,用可怕的目光注视他们··    李陵也是头一次亲眼目睹了周檀的无情··    分手三天,仿佛从未相遇。
    不过他并不是在同情王雪川··    他有什么资格同情他们好歹是曾经一场相爱到了尾声·自己呢,自己是周檀下一个爱人之前的性伙伴。
    只是一个床伴,都能有这样在恋爱似的待遇,李陵不知该说周檀是残忍还是慈悲了·如果曾有人为了周檀寻死觅活,李陵是完全理解的··    但他同样不在乎,就像他不在乎王雪川这个前任。
李陵发现自己从不用一般人的根本善良去要求周檀··    很久以前,当他还是博士生,博导还在的时候,评价李陵说:别人都道你是个心眼好的,老头子我却并不因为你的心眼如何而对你下定论。
你现在善,只是还未到恶的时候·要我说,你是不善亦不恶的,因为你要找的东西不在了··    李陵听不明白,便只是笑··    博导又摇头说:我不可能一直看着你。
哪天那样左右你善恶的东西回来了,只希望你保持“不恶”就很足够了···    那时在李陵旁边,有谁一手揽住了他的肩膀,笑着说:老头放心,我替你,永远看着李陵。
    说这话的是谁呢··    李陵再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    记忆是条时间轴上堆积的碎片,只要时间轴没断,特定的碎片被挑出来取走,竟然是这样难以察觉。
    李陵害怕起来,伸出一只手,想抓住驾驶座的周檀,可是周檀在开车,李陵只能把手放在他腿上··    周檀惊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李陵一眼,若有所思地笑道:“……怎么了,这么急”·    李陵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周檀闭嘴了··    他复习了一下折梅教主的话:·    除非已经在手里跑不掉,绝对不能用语言调戏··    许娇娇为什么会这么懂呢。
    车外面是春末的雨··    雨打在车外却悄无声息,李陵向外一看,却看到夜幕中一片一片硬币大的阴影飘悠悠向下坠落·是星星的碎片,还是融化了的云·    李陵:“外面……在下花。”
    周檀:“我们在A国出差的时候,也遇到了·”·    李陵:“是因为季风”·    周檀:“是因为你。”
    李陵侧目去看周檀,却见他一本正经··    简直胡说八道·李陵心里道··    周檀带着李陵去了他在市郊带游泳池和天顶花园的私宅,这还是自杀去世的表姑在遗书里点名道姓留给他的。
    表姑三个儿女与周檀的关系都说不上亲密,但似乎都怀着些道不明的仰慕,为他绝好的模样,为他年轻的成就,有这样一个表哥,十分惹人羡慕·不仅如此,周檀挡住了他们那个生前十分暴躁乖戾的母亲的炮火,简直是为他们受过的那个圣人。
    所以,对于母亲去世后将大部分遗产留给表哥的事情,三个人都没有异议··    周檀倒从未跟别人说起这些往事,此一处地方,也几乎没有带人来过。
    除了按点上门的家政,没有管家,也没有保安··    他始终自己一人··    过去十年,只有一个人来过,三次,都是同一个人。
    现在正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    第一次,博士生第二年,李陵被仪器伤着了手,休息半个月,被他强行带回来照顾过几天·所幸李陵并未留下伤疤。
    第二次,进公司后第三年,他和李陵所在的小组熬夜做一个大项目,最终整合工作落在二人肩上,于是在这栋公馆里昏天黑地弄了几个昼夜,最后躺在桌子下面都睡过去了。
    第三次,他进入管理层第一年,实验室的送别会上李陵被人瞎灌,醉了之后见人就跟着走,室外春雪未消,周檀不得不把这人弄回家里··    周檀一次也没有过逾矩之举。
    那时候的他,觉得李陵和自己会这样下去,一生如此··    互相信任,帮助,别无杂念··    倒也十分美好··    再后来,有其他人陆续经过了周檀的生命。
    深一些的浅一些的,都有,却无人再到过这处私宅··    李陵始终是他藏在这间公馆之中的记忆··    空空的公馆里有个地方藏着李陵。
    空空的心里也有个地方,藏着李陵··    周檀装作不知道··    只是谁也不能进来,碰那个地方一下··    这些事情久远得连周檀自己也快要想不起来了,这时王雪川出现。
    那个闪闪发亮的男孩像炸开的烟花,瞬间夺取视线,发出滚烫的热度,将那些孤独的空间全部点亮··    周檀茫然四顾,王雪川照亮的世界里,李陵已经不在了。
    他也许,早就不在了吧··    周檀想··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李陵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只是躲避着亮光,藏在某件家具背后,某个小小的阴影之中。
    只有熄灭刺目的光,停下嘈杂的声响,李陵才会一点点一点点,再次出现··    他说他不记得周檀了,他记得很多很多过去的事,包括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经历过的奋斗,可就是不记得周檀这个人的存在了。
    周檀很想对这个睡眼惺忪的李陵说:没关系··    没关系··    我还记得你··    我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车子停在公馆前庭,李陵刚下车没走两步就被周檀拦腰抱住了··    李陵:“你车没锁”·    周檀:“谁敢进来”·    李陵到底是和周檀差了10公分,被一拎就离地了,他顿时不知该扒住周檀还是不该,只能双手举高装蛋糕的大盒子,急道:“哎,哎,蛋糕蛋糕”·    周檀抱毛毯卷似地拦腰夹着李陵就往正厅里走,哭笑不得道:“放开那盒蛋糕”·    李陵悬空被夹得难受,又不甘心摔了蛋糕盒,手足无措动弹不得。
    于是周檀抱着李陵,李陵抱着蛋糕盒,两人以十分僵硬的姿势迅速移动到了公馆的正厅··    正厅顶高,二楼三楼的走廊上都能伸头看到这里。
·    向南那一整面墙是高达十几米的弧顶玻璃格窗,从建筑顶部直延伸到底·周檀进来后拍了墙上的什么东西,没开灯,倒是将遮住这面墙的落地窗帘向两边分开挽起来了。
    透明格窗对着屋后开阔私林,夜晚的微光洒进大厅来,隐约可见地毯上的花纹·家具之间离的太远,屋子显得太高太空阔,暗淡的光色将屋外一串一串下落的花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
    李陵什么也来不及打量,他在这片光的中央被周檀按倒了··    他在上下颠倒的瞬间艰难保持了蛋糕盒子的平衡,被放平后盒子还是朝上的,李陵当胸捧着那巨大的盒子,舒了口长气。
    周檀都要翻白眼了,他一把抓了蛋糕盒,睥睨着李陵:“真是活见鬼,你这是又饿了吗”·    “……”李陵的眼睛追随着被周檀提起的盒子,心道这个很贵,别浪费。
    周檀把盒子甩在地毯上,道:“马上就让你吃到·用下面·”·    不知道是因为光线够暗还是有了心理准备,两个人都没什么废话,抬手就去解对方衣服。
李陵穿得休闲,兼之周檀就是手快,三两下被扒得只剩裤子,而他刚刚才把周檀的领带解下来··    周檀也没啥好说的,示意李陵抬腰,便一把将他长裤连同内裤一起撸了下来。
    李陵被微凉的空气激得抖了一下,却见周檀离开了他身上,站起身来自己脱衣服··    李陵手上还抓着那条领带,半坐着自下而上地看周檀脱。
    周檀这会儿竟然不快了,他似笑非笑地与地毯上的李陵对视着,修长手指一颗一颗去解衬衫的纽扣·米色立领衬衫自上而下分开,带着骨瓷质感的胸膛一点一点露出来,然后是起伏分明的腹肌,紧紧收束的腰身,艺术品一样线条流畅的人鱼线。
    周檀把裤子解开的时候,问李陵:“李陵,能不能尽量不要弄脏我的地毯呢”·    李陵正被自己的心跳声吵得头晕,闻言半天才有反应,他低头一看,就见自己小腹上好几滴血,甚至腿间竖起来的李二陵头上都滴上了一大滴。
    “……”他连忙用手捂住鼻子,摸了一手的血··    而周檀还是要笑不笑地盯着他看,盯得李陵坐立不安··    李陵有时不太能判断周檀是不是在笑,那张微微带着笑颜的脸孔就是天生的,没有表情的时候,都有那么点半含温柔半含情。
    李陵真是受不了这个,周檀长裤褪下去,隔着内裤看到的形状,他都要不行了··    “……你别像个处男似的可以吗”周檀骚了一会儿,就作不下去了,他拿起那件米色衬衣单膝跪下来去擦李陵的脸,擦完脸擦手,擦完手擦腹下,擦完腹下擦他的性器。
擦得好好的细亚麻衬衫上都是血迹,周檀恶意地隔着那衬衫一把抓住李陵下身,李陵呜了一声,捂着鼻子的手指间又有血流下来··    这下连周檀也讲不清缘由地脸红了。
    自成人以来不知多少男男女女夸赞过他的好身材,穿着衣服或者不穿··    他可从没经不住过··    李陵一个字没吐,竟然把他夸得无地自容。
    周檀觉得干脆弄死这家伙得了··    于是他手里拢着那件沾血的米色衬衫,握着李陵就开始揉··    衬衫的质地是少量真丝混纺的亚麻,不算特别细腻柔软,李陵被磨在顶端充血的地方便有些疼,不是疼得不能忍受,却心惊肉跳的。
    看李陵张开的膝盖都屈了起来,脚尖抵在地毯上,小腹的肌肉紧张地随着呼吸起伏,周檀手上反而更加用力,嘴里也不放过他:“1万2的衬衫就用来讨好你了,你可真金贵啊。
说说看,比起我用嘴,你更喜欢哪个”·    李陵一手撑住自己的身体,一手攀着周檀手臂,好像因为血都往下半身去了而终于止住了鼻血,眼里都是水光。
他闻言睫毛一颤,转过眼睛来,看着周檀,居然老老实实地答道:“你的嘴·”·    周檀一愣··    他觉得内裤把自己的下身都勒疼了。
    李陵果然可怕·    好像任何调情的手段用到他身上,都会被弹回来戳得自己四脚朝天··    “你可真敢说。”
周檀忍无可忍地用力捏了一把手里的李陵,另一手把自己的内裤向下褪,硬得快要炸开的东西在腿间向上一跳,高高立在了小腹下面·周檀一手捏着李陵,一手握住了自己,用一样的频率慢慢地动。
    李陵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地颤栗,他眼前的周檀用朝圣般的姿势单膝跪着,赤裸的身体如同被天地所雕琢,在窗外涌入的微光中泛着玉石似的淡淡光辉··    眼睛里不知不觉有些奇异的酸痛,李陵心中这一刻是涨满了无上的喜悦与惶恐的。
    曾远在1.5亿公里之外的太阳··    他唯一的神明··    收起翅膀,降落在眼前··    向他伸出手,索要这个可怜的魂灵。
    李陵心道,我什么都能给你··    直到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为止··    周檀等李陵射在他手中的衬衫上之后,才专心去弄自己。
    李陵还是直直地盯着他看··    周檀突然感到了莫名的羞耻,怒道:“……你就这么看着我不能回避一下”·    “周檀……”李陵充耳不闻,而是一本正经地说,“你连做这种事的时候也好漂亮啊。”
    周檀顶不住了,大叫:“李陵你给我住嘴”··    李陵一夸他漂亮,他就有种在精神上被强奸的崩溃感·    于是周檀在李陵赤裸裸的眼神之中一下没绷住,射了出来。
    窗外夜色如水,飞溅到半空的体液反射出珍珠色的细微光芒,划出一道弧线,落到正对面的李陵胸口,甚至脸颊上··    空而凉的大厅里顿时溢满带着一点点腥味的白檀香气。
    李陵还是愣愣的坐着,视线黏在周檀身上没有离开过··    看着自己的精液从李陵脸侧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又流到胸口,颤颤巍巍沿着胸口的肌理继续流,直流到肚脐。
周檀脸红得要烧起来,狠狠抓了那件无辜的衬衫,胡乱把李陵从下巴尖到丹田擦了一圈··    李陵被他暴力擦拭,似乎终于醒过神来,又讷讷地要开口:“你好……”·    周檀:“再说一个字试试”·    李陵可算闭嘴了。
    周檀也不知跟什么东西发火,迁怒手里的衬衫,他把衬衫揉成一团,抬手摔在地上··    李陵:“诶,1万2·”·    周檀:“要么摔你”·    长夜漫漫呢,你等着。
    周檀拖过之前放在不远处的蛋糕盒子,挑了一下,拿出一个没有果酱或朱古力,只使用了淡奶油和纯白色三色堇的正方形蛋糕方,用手托着,埋头咬了一口,是微咸的白牛奶味。
    他咽下去,深觉不错,便递到李陵面前:“尝一口,每个味道就一个·”·    李陵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似乎很喜欢。
    周檀却没任李陵继续吃下去,撤开托蛋糕方的手,俯身凑过去舔李陵嘴角边的白奶油··    李陵被周檀舔得眯起眼睛,仰着脸靠上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请求更多。
    周檀用手在蛋糕方上绵软丰厚的奶油层里一刮,往李陵股间摸去··    奶油被周檀手指的温度化开,变得更滑腻,还有些清淡乳香··    李陵双手攀住周檀脖子,把上半身的重量分了一半给周檀,迎合着他的动作张开腿,让手指更顺利地进到体内。
    周檀则放了剩下的蛋糕方,转而托住李陵后背,探到身下的手指极有耐性地逗弄他·李陵看着又呆板又无趣,身体却柔韧敏感,紧紧含着周檀手指的穴口欲拒还迎。
    周檀慢慢地动了几下,又就着溶化的奶油加了第二根手指·他很享受开发李陵的过程,但也隐约觉得奇怪,李陵实在不像经验丰富,然而第一次那样胡来,和前几天不打招呼地强要,李陵虽然表现出了不适,却都没有受伤。
    不仅不会伤到,还次次能够得趣·周檀当然不会自恋到以为自己技巧有多么了不得,是个人都得在自己身下化成水,唯一的解释就是李陵体质太好。
    如果这种体质都是天生的,他今后是该把李陵关起来呢,还是关起来呢……·    手指加到第三根,李陵终于显得有些勉强了,这勉强里又有些难耐似的。
周檀看着他的脸色和嘴唇都泛起血色来,腰腹也不自觉地随身下手指的动作前后摆动·这一动,立在腿间的性器顶端那颤抖的一滴清液就被抖落了下来,滴在周檀弄他的手上。
    周檀低头去吻李陵的额头,听到李陵用耳语一样低的声音说:“不要手……”·    不要手周檀问:“怎么了”·    “唔……”李陵声音低是低,吐字却十分清晰,“周檀我要你那个。”
    “……”周檀险些背过气去··    就不该问他的他这口真是要么不开,一开就没个遮拦·    “别停,进来吧。”
李陵还没闭嘴,“我可以的·”·    周檀没言语了,他撤出手指,双手抬住李陵的腰,将他整个人向自己一拖,用滚烫的凶刃贯穿了他。
    真希望这家伙不要再开口说话了·幸好他话少,要是话多,周檀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弄死他··    李陵修长的腿扣住周檀腰身,在被贯穿的一瞬难以承受似地向后微仰。
    巨大落地窗外的花雨未停,仿佛还下得更密··    周檀托稳了李陵,自下而上地顶着他··    “李陵现在还敢说,以前没有喜欢过我”周檀动作不算快,却一下一下连续而不停,十分之磨人,“真的没有我一点都不信。”
其实李陵虽从未承认,但也从未否认过·只是周檀就是想听··    想听李陵说,忘记你之后,睁开眼睛看见你那一刻起……·    然而碰到这个问题,李陵又不说话了。
    “不想承认了也可以·”周檀按下李陵的头,从他的下巴啃到颈间,用自己特有的可以降八度的声音道:“我就当你,在忘记我之前,一直在暗恋我。”
    “忘记我之后,回头又重新暗恋我·”·    “你忘记我几次,我就让你爱上我几次·”·    “你觉得我能不能”·    李陵没有回答他,好像在听,又好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随着周檀抽送的频率起起伏伏,细细的腰一挺一挺,突然重重喘息了一声,毫无预警地射了··    周檀什么也不想说了··    李陵似乎就是喜欢射在他身上,他得认。
    周檀以前对这种小事相当抵触,雄性的气味是具有攻击性的,一般人可能不敏感,但周檀对这个非常非常敏感,一旦辨识出来,就有种私人禁地被侵犯了的极端焦虑。
·    刚上寄宿高中的时候,有个瞧上周檀的高年级级长,趁他午睡时坐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睡颜自慰·周檀醒来就闻到某种比自己更强壮的男性味道,整晚整晚睡不着觉,食欲不振,情绪焦躁。
而那不知死活的级长尝到甜头,还想来找周檀搭讪,周檀隔着两米就认出那种发情一样的气息,当下走上前一把抓住对方头发,将高自己半个头的级长掼在地上,一顿毒打。
    周檀因为那次纠纷,险些被学校开除··    随着年龄增长,周檀察觉到自己的过度敏感,也学会了更好地自制·然而在这方面,他仍旧保留自己的倾向。
包括王雪川在内,他所交往过的对象,无不是年纪比自己要小,温善娇气,性激素水平远比自己低得多的那种男孩子··    有时候连周檀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吃不来同性这一口的。
    如今唯有李陵破了这个例··    比起过去的对象,李陵实在不够文弱,甚至还练过,激素水平不低,年纪还比周檀大了一岁·但周檀发现自己能没有障碍地舔李陵任何一个地方,甚至被他毫不客气溅一脸生命本源。
    周檀这次也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抱紧了李陵··    “……下次记得打个招呼吧,真是谢谢了·”周檀啃着趴在他肩头喘息的李陵的耳朵,无奈地念叨,“真要命,我好像吃进去了。”
    李陵闻言没有什么表示,慢吞吞从周檀肩上起来,慢吞吞拿了周檀放在一边的白奶油蛋糕方,慢吞吞咬了一大口,慢吞吞挪回周檀怀里··    周檀仍旧用手臂拢住李陵,有些莫名其妙:“嗯”·    谁知李陵回过头来就亲了上去。
    周檀猝不及防被堵了一嘴香甜的奶油··    带着微微鲜花清香的奶油盖住了精液的味道,周檀躁动的血液也稍稍平复下来,他搂紧李陵,吞了奶油,认真地深吻他。
    无人造访的公馆太过静谧,仿佛连时光都被停止,只有这个彼此探寻的吻存在着·周檀掐住李陵的腰向上,李陵配合地抬高身体,让周檀重新进入了他。
    李陵圈着周檀的脖子动作,将身体尽可能地下压,深埋在体内属于周檀的那一部分带来自内而外惊人的温度,一抽一送都顶入血肉深处··    周檀算着李陵这一次出来可就是第三轮了,身体素质再好,也不能这样使。
周檀自己倒还好,他的风格本来就是不急不缓,耐心匀速,持续时间特别长·李陵在他手里倒是比他还狠,真不知道到底谁上谁··    “李陵,你当心点。”
周檀的手在李陵屁股上,怜爱地捏了两把,减小他动作的力度,“有这么想要我吗”·    李陵把脸埋在周檀脖子边,居然点头道:“嗯。”
    周檀停了一下,翻身而起把李陵压在地毯上,狠狠地进出起来,李陵喉咙里半声惊叫,又攀好周檀的肩膀,在混乱的呼吸中补了半句:“想要。”
    周檀差点去捂他的嘴巴··    两人起了薄汗的胸膛相贴,心跳声敲在一起,渐渐变成急促的和谐··    周檀顶得李陵再说不出一个字,连他自己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你再撩我,今天到天亮都完不了事。”
    刚刚警告完,李陵就在他耳朵上舔了一口··    周檀浑身一颤,憋出一个“你……”就射在了李陵最深处。
    两个人紧紧拥着对方,保持着交合的姿势,静默了许久··    周檀终于放开李陵的时候,拽着李陵那条发尾巴,才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李陵一动,温热的精液便从他身下顺着周檀的性器流到地毯上··    低缓的白檀香气浮动在空气里··    紧贴的胸膛分开的时候,周檀不禁在心里咦了一声,起了半个身子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    一条不足半根手指粗的发光纽带从自己的胸口置延伸出来,连结着面前的李陵·他们两人彼此相距不过20厘米,那条纽带呈现出清晰的双螺旋结构,正以缓慢的速度旋转着,随心律微微颤动。
    周檀后退一些,那纽带便跟着延长并变得浅淡·周檀伸手去摸,什么也摸不到··    李陵没反应,周檀才要以为是只有自己看到的幻觉,却见李陵正转头注视着落地格窗外夜色中的草地。
    周檀随着李陵的目光也望出去,只见私林距离公馆之间那三十多米的草地上,站着一个人,正朝向他们,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那个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个并不清晰的全息影像,浑身发出星碎般的亮光,恍如神祇降临。
那是个个子非常高的女人,体态丰腴,脸颊圆润,头顶荆棘做的发冠,温柔的卷发云一样披在肩上·她一手抱着一大把连茎带叶的向日葵,一手托着一本打开的书册。
    周檀有一瞬间觉得十分眼熟,竟像是来自母亲的亲近之感··    “她在看我们·”李陵突然开口道··    周檀没被眼前的东西吓到,却真正被李陵吓到了。
    “李陵,你也看得到那个东西”周檀看着李陵冷静的样子,觉得这一切都越来越荒谬,“不是我的幻觉”·    “是我的。”
李陵毫无惊慌之色,恹恹地道,“我从小到大,见过她不知多少次了·”·    “那是谁”周檀问。
    “我不知道·”李陵说··    ·第79章 季风来临之前·    天色蒙蒙亮··    李陵醒来的时候还躺在地毯上,周檀正在他身后用一个抱孩子的姿势将他拢在怀里。
李陵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周檀的体温高于常人,因此他也并未感到冷,只是被温柔浅淡的檀香包围着···    李陵刚刚从朦胧中睁开眼睛的瞬间非常,非常,非常害怕。
    他怕昨夜一场大梦··    他怕而今大梦初醒··    这感觉就像从云端坠落下去··    李陵想回头看看,然而一动,圈在他腰上的手臂就将他按了回去。
    接着有微微湿润且带着热度的东西在他身后试试探探,意图明显地要寻那处昨晚饱受蹂躏的秘地,慢慢地蹭着要进去··    李陵愣了片刻,脸上烫得受不住,又不敢去拨开那根东西,只能低咳了一声:“周檀,大早上的……”·    周檀的嘴唇在他后颈上碰了碰,带着睡意道:“晨勃啊……没办法……”·    ……这可真是无法反驳。
李陵只好温顺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任周檀缓缓地插进来了··    “现在觉得如何了”周檀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顶着李陵,问他。
    “嗯……”李陵感受了一下周檀的动作,只觉得身上又开始热起来,于是道,“挺好的·”·    周檀又问:“那你知道你自己昨天是晕过去的吗”·    李陵:“是吗”该晕过去的不是你吗·    周檀道:“我想确认一件事。”
    李陵:“什么事”·    周檀却没直接回答,转而说:“生物建模的后续工作我让秋姐和小吴他们把你的部分接过来了,下周之前,你就呆在我这里。
下周回公司,做心理评估,我也去·”·    李陵也没追问,道:“好·”·    眼前这人完全的顺从,没能令周檀定心,反而加倍地不安起来。
    李陵对他说挺好,那就真是挺好的··    可是他不应该挺好才对··    饶是体力十分惊人的周檀自己,都觉得爬不起来,没道理李陵无知无觉。
    这种恢复能力,就像他们第一次时李陵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可思议··    非要追究起来,许多年前李陵被仪器弄伤手,周檀带他去过医院又带回公馆之后,一周不到,李陵就自己将绷带都拆了。
曾切开肌腱,深可见骨的伤口,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那个时候的周檀没有声张,是不希望李陵引起任何他们不想招惹的同行的注意·他们这些搞生化的的科研机构,可不把人当人的。
    这些隐秘的过去如今想起,没有一处不荒谬··    周檀觉得自己何尝不也是一个擅长逃避的人呢·    不看,不听,不说。
    岁月平安··    一切如常··    昨晚,夜色中站着的捧着向日葵的女神,李陵说他从小到大见过数次·周檀知道他不是随口编来。
    李陵这个人很奇怪,只要不是真的影响他生活,任何不符合常理的东西他都是能大致忽略的·想不通的事情就可以不想,没有危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幻觉中造访的女神不会折磨他,他竟然就当没事了··    周檀惊异于这个人的钝感散漫,也惊异于他的坚不可摧··    于是问他,都是什么情况下见到她她总是这个样子吗·    李陵仔细想了想,大概都是遇到危险的时候吧。
她一直是那个样子··    周檀要求他把能记住的都数一遍··    李陵能够数出来的有:·    4岁,发高烧··    6岁,在泳池溺水。
    11岁,吞下硬糖球··    15岁,被开水烫伤··    19岁,滑落的细钢筋从背后穿胸而过··    20岁,又是发高烧。
    24岁,被同学烧杯炸裂飞来的玻璃划伤··    25岁,被仪器切伤手掌被不明人士送往医院··    28岁,肺炎··    31岁,和周檀做得半死。
    周檀捏着眉心道:“……别说了·”·    李陵:“这一定是幸运女神吧”·    谁知道这是幸运女神还是等着勾你命去的死神呢周檀腹诽着,借着微弱天光前后查看李陵的身体。
是真的一点伤疤都没有·不论是曾受到危及生命的重伤,还是手术正常留下的痕迹·找不到··    后来,李陵精疲力尽昏睡过去的时候,落地窗外抱着向日葵的女人仍旧站在那里,仿佛温柔凝望着他们,浑身笼罩宁静的光辉。
    周檀在这样的注目之中和李陵做爱,心中竟只觉平静安详,没有任何羞耻与不适,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被这样的目光凝视着似的·如亘古存在的天空与大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包容所有的离经叛道和暴戾乖张。
    如果李陵真的被不知名的神所爱着,周檀便愿意承认这世上存在神··    秦昭鸣将铺天盖地的新闻中的图片发给Peony,蔓延了满城的三色堇,Peony光是看着就打了个冷颤。
    “这不行了,比起前不久在我们A区的那场,这个太严重了·”Peony道,“下三色堇下了一整夜,花都堆积在街道上,居民拿着扫帚打扫自己的院子,你们这简直……”·    秦昭鸣在终端屏幕前走来走去,说:“我知道啊,我知道看着挺美,但这都是典型的Creator潜意识里出现了漏洞的警告他很可能已经觉得世界异常了,搞不好还在什么我们监视不到的地方——可是我们真的没法接近周檀,到现在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确定。
动静太大,他会发现有人在监视他·更不妙·你那边怎么样了”··    “啧,参观的学校团队就要来了,我认真查过,果然三个年轻Creator都在里面。
【三代花木系列】这下一次都来全了·名字我都已经确认到·我区Watcher已经传唤各个地方潜伏的Mediator密切关注,避免三个人碰面·”Peony离尹令仪毕竟近,经手的东西更多,不如秦昭鸣艰难,“你那边……如果情况恶化下去,你得做好准备……嗯,毕竟你是Watcher,有这个权利。”
    “你想说什么向IMI上报最终高危警报,申请传唤【处刑人】,是不是·”秦昭鸣的声音冷了下去,沉声道,“牡丹,别让我听到你再提这件事,第二次。”
    Peony听出秦昭鸣话里的警告,心里又急又无奈:“秦,我的朋友,我知道花木系列对你们秦家的意义,可是……这样的折损,总是难免的。
要是那个周檀弄垮了【Ivy】,出现第二个009,你父亲的努力和你的努力,都要功亏一篑你们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花木系列进展的可能性……”·    “牡丹,我知道。”
秦昭鸣紧皱着眉头,双手撑在桌面上,无力地说,“我当然知道啊·”·    “现在放弃努力自然是太早了,我也……稍微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如果尹令仪有什么不对劲,我可能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他已经是【大雅系列】三个Creator中剩下的最后一个了·”Peony叹了口气,“你要往好的方面想……三代花木已经成长得很优秀,万一周檀……你至少也还有……”·    Peony越说越小声,秦昭鸣心中痛苦,她又怎么不知道。
    【复刻花木系列】已经不仅仅是秦家伟大设想的执行者,更是他们当作孩子一样小心翼翼放进摇篮里的梦··    秦昭鸣却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了,他显然并不准备接受这个失败。
于是他打断Peony道:“好了,牡丹,事情也不是那么坏,我得到了一些协助·我今天也有重要事情要你听着,对你有用·”·    Peony即将面对的三个年轻Creator,同属较晚登陆的【三代花木系列】。
    虽然同为“花木系列”,却和初代、复刻两组有严格意义上的不同··    【复刻花木系列】的雪松、榛和檀乃是【初代花木系列】五人的改良版,是同一套基因模板的修订作品;而【三代花木系列】却并不承袭这套原始模板,而是采用了【花木系列】和曾经的【深海系列】进行融合。
    这已经不是秦颂父子的理想路线了,他们是不能代替初代与复刻的··    但秦昭鸣对待工作从不因为个人情绪而懈怠,他参与三代花木的工程时,依然细致入微。
    “花木系列”初代与复刻,都以运算阈的广度,生物力场的强度和共鸣蛋白的合成量闻名;性能优秀,个性冷淡,协调性极强··    而【深海系列】则是曾因为性能较弱而只出过一代便被淘汰的一个系列。
    如今IMI有个小组执着于分离【深海系列】的基因,尝试获得他们的优点··    如今为了Creator们的稳定性和协调性,通常尽力去除他们对感情理解与表达的那部分基因,确实效果显著,但也带来了一些不可预料的弊端。
例如反社会人格·Creator的智商很高,而对其他东西的无动于衷则往往催生这样一种人·几乎10个Creator中就会存在一个天生的怪物··    如今赵榛就有点儿这样的苗头。
    【深海系列】也同样没有正常理解感情的基因,但当年此系列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突变,即对痛苦的感受极低,相反对愉快很敏感·也就是从生理到心里上的“无痛”。
    这个系列的Creator,不会产生毁坏的冲动,亦不会因为高智商带来的寂寞而变成怪物·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对一切事物都带着近乎“爱意”的温柔。
    那是无动于衷的另一种表达··    【深海系列】这部分突变的基因信息被分离出来之后,取名为“无痛症”,与“花木”的基因模板融合,诞生了【三代花木系列】的栗、白柚、柑。
    “牡丹,记住我的话,不要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好说话就掉以轻心·”秦昭鸣强调道,“这个年纪的Creator,好奇心旺盛,攻击性也特别强了。
IMI总有些蠢货不明白,微笑着的怪物也是怪物啊,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改良·”·    “我知道了,会小心的·”Peony认真记住了秦昭鸣的话,在切断通讯之前,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就八卦一下,真的只是八卦一下……”·    秦昭鸣:“八卦什么”·    Peony:“你那个宝贝周檀啊,是同性恋吧”·    秦昭鸣如遭雷击:“……啊”·    Peony:“哦,看来你也不知道吗”·    秦昭鸣喝了一大口冷水,道:“你他妈的给我说清楚”·    Peony:“我就随便问问啊……他和叫李陵的搭档来出差,哎简直了,那气氛,一言难尽呢。”
    秦昭鸣:“没证据不要乱说话连我都这半个亲爹都不知道的事,你凭什么知道”·    Peony:“激动什么。
我后来带他们参观生态区的时候,李陵脖子上那痕迹,还有周檀手腕上……第一天的时候可没有啊·”·    秦昭鸣噶擦一声切了通讯。
    之前有流言说周檀打算结婚了,秦昭鸣从未考虑过周太太是怎样的女人··    他可也从没想过,周太太也许是男的···    秦昭鸣自从反应过来【王雪川】因为对周檀的特殊意义而被调换,便逐一怀疑过周檀的同事,怀疑过周檀的友人,可偏偏没怀疑到他的伴侣身上。
毕竟【王雪川】再怎么换,是不可能从男人变成女人的··    这是个眼皮子下的盲点··    顶替了原来的Watcher-01【王雪川】得以靠近周檀的那个人,秦昭鸣大概猜到在哪里了。
    柳随意得知周檀要把这个季度攒下来的假都过掉,便有条不紊地整理了他的行程,安排这期间的工作·虽然在这个世界他有着如此不相称的外貌,但到底也是柳如何的同胞兄弟,一脉相承,靠谱。
周檀敢二话不说就用他,可见眼光不错··    和秦昭鸣不同,柳随意是个手段九曲十八弯的人,他利用这样那样的机会,排查了一下C区的Mediator人数。
    柳随意毕竟不属于C区,能掌握的动向有限,还是发现区内重要位置上的Mediator好像不仅仅是不接受Watcher-01以外的传唤那么简单,他们根本对眼下超出常理的现象无动于衷。
    一场全城花雨,无一个人过问··    柳随意挑了几个试探过,惊讶地发现,他们全部都是Balancer,一个在役Mediator都没有·这样的真相令他背后一片冰凉,像走在钢丝上的人发现所有安全措施都是摆设。
    IMI方面不管出于怎样的情况,都不会默许这种安排,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一直在越权操作·所有证据都指向失踪的Watcher-01,可他又是从何处盗取这么多重置口令呢·    Mediator拥有的【降权协议】,不仅要三个以上Mediator一同启用,每个人能拿到的口令都有限。
一个空降之后顶替原本Watcher存在的新人,是从哪里得来这些··    无非就是从IMI带来··    而在IMI插手调停者调动的高层,除了他们柳家,便只有艾家。
    艾家不是世代科研的家庭,除了有钱就是有权·柳随意记性一向很好,对IMI里有哪些流动,总是一清二楚·于是他坐下来好好在脑子里筛了一遍,彼时艾家没在IMI身居要职走不开的人选都有哪些。
    几个姓艾的老头子的属下,不太可能;有个小女孩在他登陆那年刚3岁,不太可能;这一辈艾一艾二都不涉足科研投资,对IMI的事不闻不问,也不太可能;艾三倒是爬到IMI董事会某个极有实权的位置了,怎么可能跑进来呢,他是个聪明人,又没疯。
倒是有个颇受宠爱,不成大器的艾四,有这个闲··    艾四……·    柳随意和艾家同辈玩得并不算好,想了想只记得那是个一不如意就会哭着说“我要告诉我哥哥”的蠢货。
明明是个男孩子,却特别爱漂亮,也特别爱漂亮的东西·男女通吃,任性妄为··    不会是他吧··    柳随意拨通秦昭鸣的手机:“喂,秦昭鸣,你也从小在IMI里混,听说过那个艾四吧”·    秦昭鸣正和公司里人称折梅教主的大美女许娇娇打听八卦。
    许娇娇和外表不大一样,并不怎么高兴随便和人传闲话,因此对秦昭鸣脸色并不友善·秦昭鸣被当成了好管闲事的鸡婆,有苦难言··    中途他接了柳随意一个电话,总觉得这个答案呼之欲出,但又没有确实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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