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龙笔 by 青浼(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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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龙笔 by 青浼(上)(3)
·    “我跟王爷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跟你说的一天多,你倒是脑补出个完整的故事来”·    “这不妨碍你们说话的时候空气之中飘浮着暧昧的气氛。”
    “你去当说书先生比当神仙有前途多了相信我‘空气之中飘浮着暧昧的气氛’那是什么东西现在咱们这样”张子尧气得想挠墙,“照你这逻辑,要生子药也是同你生”·    “”·    “”·    话语落地。
    屋内陷入片刻沉寂,只有屋外暴雨哗哗,那雨水飞溅声只是把屋内的死寂承托得更加突兀··    烛九阴:“提醒一下,现在这样叫‘空气之中漂浮着尴尬的气氛’。”
    张子尧:“”·    张子尧硬着头皮跟满脸放空的烛九阴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面颊火辣辣地拧开了脑袋……倒是坐在树枝上的某条龙一脸淡定,俨然一副老司机的模样,稍稍弯下腰道:“本君早知自己除却法力无边,魅力也是不讲道理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是小蠢货,咱们认识也不算久,你就急吼吼想给本君生小龙神了,这是不是有点——”·    “”·    “本君早先曾听嫦娥讲,凡人生孩子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随随便便就要痛得死去活来,你这可是想明白了”·    “我不是——”·    “虽然太上老君那炼丹炉里啥玩意都有指不定还有止痛药”·    “我只是——”·    “但是最难的是本君并不好龙阳啊。”
    “我没说——”·    “呀,小蠢货,你往后不会用解放封印要挟本君,逼本君就烦吧本君同你讲,强扭的瓜不甜,强行播种生下来的孩子也不够聪慧美丽,孩子不够聪慧美丽问题很大,到时候本君要被众仙群嘲——”·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快闭嘴谁要同你生小泥鳅了,我就是随便打个比方打比方你懂吗你又脑补出个故事你就是一张画纸片儿龙生什么生”·    张子尧蹦起来伸手要去捂画里男子的嘴,后者一脸嫌弃往后仰了仰躲开——·    同时翘起腿。
    一条龙尾突然从画卷里探出来啪啪很重地拍了拍张子尧的脑袋——·    “纸片儿龙说谁有本事再说一遍嗯”·    啪啪啪又是连拍三下。
    张子尧被拍得脑袋差点从脖子上搬家,连忙用双手抓住对方那滑溜溜的尾巴,强行胡乱塞回画里——一道光后,画中英俊男子重新好整以暇端坐于松枝上,用修长的指尖弹弹翠色靴子上的灰,掀起眼皮子贱兮兮地瞥了眼张子尧:“龙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停雨是要让人嘲笑的。”
    “民间小本天天嘲笑你,也没见你怎么着了,这会儿成了纸片儿龙反倒有了偶像包袱算了不跟你说这个,咱们讲道理·这雨再下就要闹洪灾了,闹完洪灾是饥荒,饥荒完就是瘟疫——你就找回条破尾巴犯得着让天下人死光光为你庆祝”·    “喔。”
烛九阴完全不为所动,“普天同庆”·    “普天同庆才不是这么用的”张子尧气得抓住画卷下面疯狂地抖了抖,看见画卷里的人跟着晃了晃险些摔下树枝这才停下手,“书里都说好人才能成神仙,怎么你这样坏的家伙也成神仙了——”·    “邪神也是神。”
烛九阴挠挠下巴,淡定反驳··    虽然他的另一只正有所预防死死抓着树干的手暴露了他··    张子尧见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就气——本来他就憋着一肚子邪火——这会儿气血都快冲上头顶了,他又抬起手,啪地一下对着那画卷来了一巴掌——·    墙都被他捶得微微震动。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隔壁房传来陌生人谩骂:“大晚上哪家没娘东西不肯睡在那自言自语这会儿还唱上戏来了有完没完”·    张子尧猛地缩回手,同时听见挂在墙上的画中人难得用严肃的语气道:“张子尧,隔壁的大兄弟说得可没错,大半夜的你同本君消停点儿别得寸进尺——同你说了一百遍,这龙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多一时,少一刻都不行,这是规矩,你祖先出生之前就存在的规矩,没人能改,没人能变停雨没门,你别心心念念犯圣母病了,王母娘娘那仙器失踪数日的消息刚在天庭传开,玉皇大帝替你背了锅这会儿正一肚子邪火本君都没告诉你”·    “我拿的衣裳,要玉皇大帝背什么锅你不说王母娘娘衣裳多得喘不过来,少一件她能知道”·    “你个小屁孩就是不明白,女人的衣柜她就是多了根毛少了块布她都能发现跟穿不穿没半两银子关系现在人家非说是玉皇大帝拿去讨好别的女神仙了”·    “什荒谬前些日子不是把衣裳还回去了吗”·    “那就说玉帝被发现行踪心虚又要回来了呗,”烛九阴满脸同情,“死得更惨。”
    “”·    “所以你最近安分点,别惹事·这降雨的事闹不好不仅惊动上面,还要惊动之前同你说的那位到时候那麻烦的主儿出现了,咱们是杀了它还是杀了它”·    “你满脑子除了杀生还有什么”·    “有比如说揍你倘若今儿个你求本君个别的什么,说不定看在这些日子情分上本君还——”·    “我想吃油炸龙尾。”
    “放肆”·    “你停雨不停”·    “不停·”·    “行。”
张子尧抬起手,又是狠狠一拍画卷,“好”·    言罢,张子尧蹭地一下后退一步,同烛九阴相互瞪视几秒,见画中人也是态度坚决丝毫不为所动——他终于咬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回到床边,一把抓过丢在床角的包袱,大步流星往外走,路过画卷时目不斜视·    “去哪”画卷中人终于动弹了,他化作龙型,双爪扣在画卷边缘,似乎正拼命伸脑袋往画外看,“大半夜的你去哪”·    “回家”张子尧不耐道。
    “我说你这小蠢货,驴似的倔脾气,外头下雨水漏你脑子里了吧快晃一晃是不是能听见大海的声——”·    此时张子尧的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槛。
    画中龙将没说完的嘲笑吞回肚子里,似乎极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在开口说话时语气里难得沾染上了一丝丝烦躁:“你等等,你给我回来·”·    张子尧回头,无声地看着他,脸上就写着清清楚楚一句话: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错咱们就拜拜。
    烛九阴:“外头淹水了,你游回去”·    “要你管”·    这是张子尧跟烛九阴说得最后三个字。
    剩下附赠给他的,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关门声··    “”·    画中龙愣了愣,刚开始还没回过神儿来,在房间终于冷清下来后,他终于意识到那个人类不仅真的走了可能还走远了爪子松开了画卷边缘,变回人形,他坐回破山乱石之中,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着下巴,剑眉紧蹙,一脸暴躁。
    ——看来老子是真的老了··    烛九阴想··    要不就是更年期··    想当年孙猴子大闹天宫踢翻了老子的神兵架,别人梦寐以求的极品神器碎一地老子眉毛都不带抖一下,今儿倒是好,被个人类小破孩气得不要不要的。
    这他娘的是咋回事啊·    烛九阴越想越烦躁,再加上外面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疯狂地下,那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也越发的像是噪音了……实在是,吵耳朵得很。
    张子尧说得挺对的··    嗯·    对个屁,我呸·    “破雨,下什么下就不能消停会儿”·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响起男子的谩骂。
    片刻后,只听见“啪”地一声清响,原本被挂在墙上的那副画儿以一种充满了烦躁情绪的方式合了起来··    ·    第28章·    ·    烛九阴和张子尧吵架了。
    他们怎么会吵架呢·    关上画卷隔绝了雨声,画卷中漂浮在云层中的龙翻滚了下,用尖锐的爪爪“呱吱呱吱”地刮了刮肚皮,弹弹指甲里的龙鳞金粉,烛九阴百思不得其解,那小蠢货气得不轻的样子——这就没道理了呀,不是说傻子幸福又可爱,从来不会生气的吗·    啧啧。
    烛九阴“闭门谢客”自顾自地烦了一会儿,但是烦躁并不是他的风格,所以没一会儿,他就开始乐观地想张子尧那个小蠢货跑哪去了——·    也许他只是假装生气实际上跑到楼下去吃宵夜了。
    也许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又下不得台来,下楼买酒准备拎上来讨好本君去了··    也许他就是气鼓鼓地又掏银子在隔壁开了个新厢房气鼓鼓地睡觉去了,梦里跪在地上哐哐哐给本君磕头认错。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唔,不对不对··    烛九阴你要乐观一点,也许他是真的跑出了门,这会儿已经被外面的洪水冲走了呢·    ……哎呀。
    这个倒是有可能,听说外头积水挺深,那小蠢货腿又那么短——·    烛九阴抖抖腿,被自己的幻想逗弄得挺开心,拧了拧身子换了个舒坦的姿势飘在云层之上,又继续胡思乱想了没一会儿,他就……·    乐观地睡着了。
    ……·    烛九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之他做了个挺美的梦··    梦中,找回半拉尾巴的事儿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天庭众仙因为他的觉醒而震惊,于是玉皇大帝不上朝了,王母娘娘不研究她的衣柜了,嫦娥把那个砍树的给甩了,织女同牛郎离婚了,七仙女也跟董永恩断义绝了,南海龙王在南海龙宫大摆宴席跪着跟他认错当年不应该丢下他独自跑路……·    烛九阴正梦得开心。
    突然画卷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烛九阴吓了一跳,美酒美人不见了,他猛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对视上一双湿漉漉、乌黑的瞳眸……正四仰八叉飘在云端里的龙狼狈地拧了拧身子调整了下姿势,勉强恢复了“真龙神君”该有的英姿——龙脸贴近了画卷,这才看清楚画卷外站着的正是浑身湿透、犹如落汤鸡一般的张子尧。
    哟··    憋不住又回来啦·    烛九阴以为自己赢得了这场争执,心中正暗自得意,正想开口傲娇地来一句“怎么知道错了吗下次别这样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就听见张子尧略微沙哑的声音传来——·    “你总算是知错了”·    “”烛九阴一愣。
    “下次别这样了·”·    “”烛九阴懵逼了。
    几个意思·    “早知道自己会服软,何必不早些停手现在才停,城外的庄稼都淹了大半了……那么大的洪涝,明天百姓起来排水也不知晓几时才能排得完,也不知这样耽误能有多少作物能抢救下来……唉,不过这也没办法,以前你是高高在上的真龙神君,自然不晓得这普通人还需要五谷播种,吃喝拉撒——”·    张子尧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去抓了块干净的布擦头上的水珠,散了头发推开窗,就着外头吹入的凉风擦擦头试图让头发快些干……而此时窗外月朗星稀,乌云散开,整个街道静悄悄的,唯独又屋檐的积水滴滴答答地滴落,虫鸣声响起,屋外充满着夜的静谧。
    烛九阴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小蠢货你说什么认错”烛九阴问张子尧,“谁认错了你说清楚。”
    张子尧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片刻之后转过身来微微蹙眉奇怪地问:“不是你还有谁”·    “本君”烛九阴愣住,“何错之有”·    “你不知错怎么把雨停了”张子尧说,“我才走到一条街外上次卖捏泥人那,雨就停了,若不是晚上再加上洪涝捏泥人的不出摊,我还琢磨着要不要买个泥人回来奖励你龙型的,上次路过你嚷嚷着想要那个大个的很贵的——明天给你买。”
    烛九阴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    停雨·    停雨·    雨停了·    别说他知不知道错这完全不用讨论就有答案的奇葩问题,他之前说的可不是在谎话,龙降雨是要下足三天三夜这是肯定没错的,但凡历任龙王爷走马上任;或哪条鲤鱼真的瞎猫碰着死耗子越过那龙门化身为龙;又或龙子诞生;又又或者被封印起来的纸片儿龙神找回了自己的尾巴真身……总之只要是有跟“龙”相关的喜事,人间都要降雨三天三夜——只是那降雨一般降雨都在海上,人类不知道,但偶尔撞上了蜚神的小本本上记着某年某月就该民间发发水,那雨就会降在民间人类活动的地方……这就是龙降雨。
    ——烛九阴是上古龙神,他可以干很多事,但是唯独降雨和停雨这事儿还真不归他管··    烛九阴瞥了眼窗外:但是此时此刻的外头,还真他娘的停雨了。
    这才奇了怪了··    没听过龙降雨降了一半还能停下的··    烛九阴又困惑了,心想难不成他被关太久被天界开除龙族户籍不配享受这龙降雨奇观——也不可能啊,放眼三界,谁能有这个熊心豹子胆把自家祖师爷开除户籍的你看看就连张子尧个不肖子孙还知道怕脑残兄弟把自己关祠堂祖先饿着没人上香……·    短时间内烛九阴的心思已经转了几百回,终于画卷上的龙在黑发少年疑惑的注视下露出个奇怪的别扭表情,他拧了拧龙身,尾巴微微盘卷起来,严肃道:“小蠢货,你过来,本君告诉你个秘密。”
    张子尧放下擦头发的布,走到画卷跟前··    烛九阴翻过来,凑近画卷边缘:“说之前,先给本君挠挠·”·    “……”·    挠什么挠真当自己是小狗么·    张子尧很想吐槽他,但是想着他难得乖巧了一次,奖励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也干脆抬起手给烛九阴挠了挠肚子——那条翠色的尾巴颤颤悠悠地比之前卷得更紧了些,张子尧挠得挺卖力——烛九阴也不叫他停——半盏茶后,张子尧终于忍无可忍地问:“手都举酸了,有完没完秘密说不说了”·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烛九阴抖抖尾巴,示意张子尧可以把手缩回去了,然后清清嗓子道:“秘密就是——那雨可不是本君要停的。”
    张子尧:“……”·    烛九阴:“若是叫本君知道谁胆敢停了本君的龙降雨坏了排场,本君非化身哪吒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话还未落,龙尾向上七寸处就被脸黑成锅底的张子尧“啪”地拍了一巴掌·    烛九阴“哎呀”一声,还没来得及说放肆胆敢乱拍老子尊贵的龙臀,又听见张子尧问:“不是你是谁这龙降雨不是说好了三天三夜少一时一刻都不算么”·    “说得好,这不,本君也好奇着呢”烛九阴用利爪刮刮下颚,屁股还有点火辣辣的疼——小屁孩下手真狠。
    “你就一句‘本君也好奇’就打发我”张子尧倒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要冷静,虽然这会儿他眉毛都快飞到天灵盖上去了,“我举着手给你挠肚皮手都举酸了,你就来一句这个你这是什么套路要脸不要了倚老卖老”·    “本君就倚老卖老怎么了不知道的事可以去问啊……”烛九阴说,“急什么”·    “问谁”张子尧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充满威胁地摁住了画卷边缘,“想好了再开口,好好回答。”
    这有什么想好了在开口的小屁孩威胁谁呢烛九阴充满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出门在外,凡是遇见什么不方便的或者明白的当然是问本方地头蛇,你且去唤唤这地方的土地公上来问个清楚,虽然这类小神仙管不来天上的大事儿,但是地盘上出了事他怕是再清楚不过了……”·    “土地公”·    “是啊。”
    “我就一凡人,又不是灵婆,去哪找土地公”张子尧说,“这辈子没见过神仙”·    “这话说得,本君不就是么”·    “少破坏神仙在小孩心中的美好形象了,你这赖皮龙。”
张子尧摆摆手,“不叫不叫,一听就觉得你又要坑人了,你要真像是自己说的那么厉害,到是自己把土地公公叫上来问问然后告诉我……当然不告诉我也行,反正雨都停了,至于到底是谁停的我也不是特别好奇……”·    一边说着,张子尧有打了个呵欠,折腾一晚上他是困了,转身就要往床铺那边走——·    “张子尧,”身后画卷里的声音听上去严肃了些,“本君不同你开玩笑,龙降雨骤停,这算是坏了规矩的大事,若是不问清楚稀里糊涂蒙混过去了,今后要是凡间因秩序絮乱出了什么篓子,你可别又反怪本君没提醒过你。”
    张子尧停了下来··    他定个在某个姿势片刻,半晌,慢吞吞地转过头瞥了一眼烛九阴狐疑地问:“真的假的”·    满脸写着“不信任”。
    画卷里的龙从鼻孔里喷出两条白雾,冷嗤一声:“假的假的,本君吃饱了撑着哄你好玩儿呢,安心睡觉去吧雨停了多好啊是吧,以后绝对不会再下,也绝对不会因为这次坏了秩序为了弥补一次下足一旬或者干脆三年五载一滴雨不下……”·    “……”·    张子尧没事就爱瞎操心。
    听烛九阴这么一说,他原本不信的也信了八九分,又重新回了画卷下面,屈指敲敲画卷道:“姑且信你一次·”·    “别呀,本君是骗子。”
    “少说骚话,”张子尧又敲敲画卷边缘,“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惦记上了,反正无论如何讨个安心倒也是好的·事不宜迟,你赶紧把土地公公叫上来问个清楚吧——”·    烛九阴又不说话了,那条龙飘在云雾里,闭目养神地装死。
    张子尧戳戳它的肚皮··    它扭了扭··    张子尧再戳戳它的肚皮,它哼哼两声,缩到了云雾后面,含含糊糊道:“叫什么叫……又不认识*&%¥@#……当本君还@##¥……这他娘都几百年了@%#¥&@&%……”·    张子尧:“好好说话。”
    烛九阴不耐烦地睁开眼:“叫甚么叫你这小孩是不是真什么都不明白地方土地皆由本地冤死善人化身守护一方土地,百十年一换,本君被关在画儿里上百年了,外头世界早已物是人非,除了天上那些老不死的秃瓢还能说上话,早已不知这京城土地姓谁名谁,怎么叫你有这点龙笔在手,画过毕文偷过仙器,区区一个小地方神你还叫不上来——”·    “你真当我是张僧繇画物得物画龙得龙”·    “……你这不肖子孙直呼祖师爷大名就罢了还吼得那么大声——”·    “你管我毕文那是气疯了,偷仙器那是因为你在旁边看着一边画一边修改,就着还弄了好多天我还放了血,那土地公公姓谁名谁连你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把他老人家画出来画神仙画得出来我自己都是神仙了”·    “你可以画画他的供台龛摆在屋里守株待兔,他再忙忙完总得回家吧”·    “……你让我偷了土地公的家”·    “……”·    “认识你,我死以后绝对因为干尽缺德事下地府饱受十八层炼狱之苦。”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烛九阴嘿嘿干笑两声,嘟囔着“这也怕那也怕能干成什么大事现在的小孩啊”,半晌之后缓缓道:“若你不敢偷家,那就用别的法子,这几日洪水泛滥,凡人自己顾不暇接,土地公无人供奉怕是也正饿着肚子满肚子怨气,若不然你去弄点儿贡品来摆摆,说不定能把他请来——这总可以吧请神不损功德。”
    “我没开慧眼,”张子尧说,“他老人家真来了我也不晓得·”·    “……”·    烛九阴不说话了。
    张子尧有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片刻后,烛九阴用极其阴阳怪气的语气把张子尧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没开慧眼,他老人家真来了我也不晓得’……”·    “怎么了”·    烛九阴是真的愣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瞥了眼画卷外站着的小孩,见他一脸认真全然不像开玩笑的模样,顿了顿才震惊道:“张子尧,你说这话真的能把张僧繇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低下头瞧瞧看你腰间挂的是什么东西”·    张子尧还真的傻乎乎低下头看了眼,然后“哦”了声:“点龙笔,怎么啦我都说了我画不出神仙——”·    “你对这绘梦匠一行当真不学无术,看来不是假装愚笨,是真的傻。”
    “”张子尧话语一顿,问,“你什么意思”·    烛九阴真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他还得劳心劳力地教点龙笔继承人关于点龙笔的正确使用方法,哎。
画中龙挠挠肚皮,万般无奈:“你不会真以为点龙笔的功能就是画物成活,画木成荫……仅此而已吧”·    “难道不是”·    “稍微提醒一下……你姓张,不信马,真当自己神笔马良……”·    “有话说话,骚话少说。”
张子尧拍拍画卷,态度倒是不错··    烛九阴哼了声··    “你……听过女娲补天的故事吧”·    ·    第29章·    ·    张子尧:“……”·    张子尧也不晓得这群人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跟他来“你听过XXX的故事吧”这种谈话模式,讲道理他对于这种谈话模式真的是厌烦得紧,若不是眼下还真有些好奇烛九阴怎么是这个态度,他说不定扭头就走了。
    但是眼下,他还是耐着性子点点头:“上古时代,水神共工氏和火神祝融氏在不周山大战,水可熄火,然而共工却意外地败给了祝融·盛怒之下,共工氏用自己的脑袋怒撞将天地分开的世界支柱舟山,于是天地之间不再相隔,天出现裂痕眼瞧着就要坍塌,天河之水注入人间……女娲娘娘不忍人间生灵受此苦难,于周山废墟锻炼五色神石,斩神鳖足撑四极,平洪水杀猛兽,换天下太平昌隆——”·    “你到底还是有稍微看一点书。”
    “你去街上随便抓个小孩问他也知道·”·    “……”烛九阴只当自己没听见对方的“过分谦虚”,自顾自道,“你手中的点龙笔为女娲当年补天使用的工具其中之一,加上‘点龙笔’一起统共八件——”·    张子尧点头:“绘梦神器。”
    “傻绘梦神器,那是你们凡人给取的好听名,在我们那边这八件半仙器就叫补天八件套·”烛九阴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自己并不懂凡人的浪漫情怀,“就好像‘点龙笔’当年也不叫‘点龙笔’,还不是你们祖师爷画了条龙点了个眼睛结果那龙活了因此得名,你腰间挂着的那支笔,原名‘天地明察秋毫笔’。”
    “……”这张子尧还真的不知道,以前也没人告诉过他··    “你以为补天是补尿布那般简单么说补就补这八件套在当年女娲补天时各司其职,缺一不可——你要是见过女娲就知道了,一娇滴滴的美娘子,跟她说话大声点儿都怕把她给吓着,哪里是挑着石头在天地之间飞来飞去修补天之裂痕的料于是当时她就找来了许许多多的小神仙,与这些小神仙兑换承诺,许诺他们一些愿望,这些小神仙就帮着她当跑腿儿的干干体力活——”·    烛九阴想了想,似乎在琢磨这个故事应该怎么往下讲,片刻之后才道——·    “因为交换的条件很简单只是‘补天’,只要达成目的女娲就该给他们实现承诺,所以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个小神仙里有没有谁是生性懒惰想要来占便宜的,这个时候,就用了‘明察秋毫笔’的用处……”·    张子尧略微震惊:“怎么这笔不是用来画物成活——”·    “准确地说,你们现在这个用法和当年这笔的真正用途是完全相反的,你们是将死物变活,而当年这笔,就是负责将活物变死——这只是一种粗略的说法,简单的说就是,只要持笔人握笔端坐于桌案前,笔将自动记录下周围一定范围内无论品级神仙的动向。”
烛九阴说,“当然只是神仙而已,其他妖魔鬼怪不在能力范围内,你现在就可以试试·”·    张子尧来了兴趣,他还真不知道原来这笔还有这用处——·    原本以为只是一只“兑现”能力稍强的笔而已啊·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怪不得张子尧老早就奇怪,张家人画寻常物件只需要普通豪笔便可办到,相比之下,这点龙笔的珍惜之处显然变得有些模糊——没想到这笔居然还有这样的秘密用处·    眼下在烛九阴催促的目光下张子尧找来一张宣纸,铺开宣纸端坐于桌前,解下腰间鎏金神笔,他轻握笔杆,深呼吸一口气,沾染了墨汁的鼻尖轻点于宣纸上,墨迹晕染开——·    “别动,千万别动,集中注意力于纸张上。”
烛九阴在张子尧背后提醒,“姿势要正确,照你以前那样歪歪扭扭地站着画是唤不醒明察秋毫笔的,不然本君天天在你身后说话你早该发现了……”·    张子尧提气凝神,按烛九阴说的去做,紧接着神器的一幕出现了·    那晕染开的墨迹像是突然被赋予了新的魔力,墨迹蜿蜒曲转开,从笔尖四处散开,逐渐形成了一行整齐的字迹——·    【十二巫祖烛九阴屈尊降临身后一尺开外墙壁画卷中。
】·    “看到没”画中龙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白雾,“没骗你吧”·    【烛九阴大人道:看见没没骗你吧】·    张子尧:“……”·    张子尧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点龙笔还能这么玩·    烛九阴“唔”了声:“这样你就可以知道你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神仙的动向了,别再傻了吧唧地说什么土地公来了你也不知道当时那些个小偷懒的小神仙可是恨这杆笔恨得牙痒痒呢,所以这正确的用法怕也是因此被模糊了,笔流向人间时,稍经错误引导,这笔就成了你们今天的用法……真是的,张家人的东西,还要老子个外人来教你们正确的使用方式当真愚昧——”·    【烛九阴大人道:这样你就可以知道你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神仙的动向了,别再‘哔哔哔哔’地说什么土地公来了你也不知道……】·    张子尧微微眯起眼将笔提起从宣纸上抽离,在他身后的龙一脸八卦地将龙脸贴到画卷边缘,看了一会儿后不正经道:“哟,这笔还挺文雅,一点儿骂人话都不愿意说呢……”·    张子尧不理他,打量了下手中的笔,之前心中的震惊这才稍稍平静。
    也不知道爷爷知不知道点龙笔的真正用途——如若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那老头向来希望我继承这支笔,天天花言巧语添油加醋地说这支笔上发生过的故事就指望哪个故事能燃起张子尧的兴趣……那点龙笔曾经作为纪录神仙事迹的‘明察秋毫笔’这么重要的设定都被略过,这就没道理了。
·    包括烛九阴尾巴的事,现在张子尧只觉得随着自己接触“绘梦匠”越来越深入,堆积的疑问也越来越多,他捉摸着哪天一定要给爷爷写封信问个明白……·    但是这会儿张子尧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心中隐约对烛九阴之前所说“人间秩序混乱导致的严重后果”略有不安,他当即先把个人的疑虑丢到一旁,起身下楼去问店小二要到了两只苹果,一鼎香卤,三柱清香以及烧鸡一只,回到房中,便着手准备请神适宜。
    “请土地公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张子尧问画里那位··    画里那位这会儿又有些犯瞌睡了,眼皮子一搭一搭地,敷衍哼了声:“有的吧。”
    “是什么”·    “不知道·”·    “……”·    “土地公就是个地方小神,”烛九阴理所当然道,“本君这样的高贵存在若要找他们做事,抠抠脚就来了连眼神都不用递,哪里还用什么香炉烧鸡……咦,你那烧鸡看着不错,给本君算了。”
    “一张画儿跟别人抢什么吃的·”张子尧侧过身护着那只烧鸡,“不给·”·    在烛九阴不满嘟囔着“小气”的抱怨声中,张子尧将那些贡品在窗边一一摆开,期间眼睛不自觉地一个劲儿往窗户外头瞟,就好像他真的能看见周围有没有神仙是的——点香时,他手的微微颤抖出卖了此时此刻他紧张的情绪:他张子尧就是一介凡夫俗子,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神仙,眼下眼瞧着要动真格的了,他还真有点紧张,生怕冲撞了神明。
    “紧张什么”·    待张子尧准备好一切回到桌边坐好,提起笔屏住呼吸坐等“神迹”,在他身后的画卷道:“就是宴请土地而已——”·    墨迹扩散开来。
    【烛九阴大人道:紧张什么就是宴请土地而已……】·    “啊啊啊你别说话”情急之中张子尧傻了吧唧地对手中的笔嚷嚷,“他的不算挂墙上那个不算”·    也许是他这一吼分了神,那原本清晰的墨迹跟着晕染开来,点龙笔沉甸甸的又变成了原来的模样,这下子连张子尧都不敢说话了。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屋外屋檐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张子尧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屏住呼吸,再一次拼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这一杆笔一张纸上去,但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地望向窗外——·    这是。
    从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凉风吹过,月色清冷,张子尧被这冷不丁地猫叫声吓了一跳,手也跟着猛地抖抖,一滴浓郁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    一只灵巧的猫儿从外头跳跃到了张子尧所在房间的窗棱上,猫儿有着纯黄的皮毛,金线勾勒一般的金色猫眸,平鼻短腰,尾长而尖细,它的前爪微微压低,后爪偏高,极漂亮的一只金丝猫……那猫冷不丁地与张子尧对视上,张子尧顿时觉得就像是有人大冬天拎着一桶冷水从他头顶浇灌,整个人如坠冰窖,手脚不听使唤,想动动弹不得,喉咙紧绷,整个人像是被那大黄猫的一眼摄去魂魄——·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此时那猫又“喵喵”叫了两声,跃下窗棱,直奔着那摆放在窗前月下烧鸡而去·    “啊”张子尧惊呼一声,“那个不是给你——”·    话还未落,余光却猛地瞥见当猫跃入房内,点龙笔下墨迹晕染开来·    【福德正神太连清身前十尺开外窗棱进入厢房。
】·    【福德正神太连清正坐姿不雅地啃咬烧鸡·】·    张子尧震惊地看看身前宣纸上的字,又瞪大了眼看看不远处抱着烧鸡啃得特别欢快的大黄猫——·    当宣纸上出现【福德正神太连清被烧鸡骨头咔住牙】时,那黄猫也应景儿地“呸呸”吐出鸡骨……·    张子尧:“……”·    吐完骨头,只见大黄猫身子微微弓起,看了看四周用极为不屑的眼瞥了一眼张子尧,低头叼起烧鸡眼瞧着就要跑路张子尧心中一急,想要去追奈何却无论如何动弹不得——就在此时,在他身后声音极轻、只有他才能听见的低沉男音响起:“跑唤他名讳。”
    张子尧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太连清”·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子尧语落同时,舒展开身子正要轻盈跳上窗棱的猫就像是被人下了束缚符咒身体猛地僵直,“嗷呜”一声直挺挺从半空中下落——·    紧跟着“砰”地一声闷响,取代大黄猫趴在地上的,是一名皮肤白皙、肚大如瓜的白嫩胖子他约凡人年至三十四五,生的细眼圆鼻满脸福相,一双瞳眸与方才那猫的黄金眸无二,只是短腿短手,本该是腰的地方圆滚滚地挂着个腰带,上古体字书“福德正神”……·    这会儿,胖子坐在地上,一只手上撑着把烂兮兮的黄伞,另外一只手抱着啃了一半的烧鸡,慌慌张张看看四周,又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用极为尖细的声音冲着张子尧所在方向嚷嚷——·    “何人如此莽撞无礼直唤本神名讳放肆喵放肆喵喵嗷放肆喵”·    “……”·    张子尧毫不犹豫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了身后的画卷。
    画卷中,由龙化作人形的英俊男子坐在乱石之中,翘着二郎腿抖了抖,掀了掀眼皮子淡淡道:“本君唤你,又如何”·    ·    第30章 有蜚·    ·    以前总是听这条赖皮龙吹嘘自己多厉害地位多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张子尧总是听听就罢了也没放在心上——·    时至今日,他终于开始不得不正式思考自己以往是不是真的有点狗眼看人低。
·    此时,只见不远处那胖子听见画中传来的声音就先是虎躯一震,猛地抬起那短短的脖子往画卷方向看来,那双金黄色的猫瞳眯成了一条警觉的缝,手中的黄纸伞抖了抖——厢房中烛光很暗,刚开始他大概还没看清楚卷中人的模样,片刻凝视之后,只见那眯成缝的猫瞳渐渐睁大睁圆,举着伞的胖子从“警觉的猫”变成了“惊恐的猫”——·    小黄伞“吧嗒”一下掉在地上。
    “烛……烛龙大爷喵”·    京城土地公那胖胖的身体颤颤悠悠地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头冷不丁与画中男子淡定双眸对视上后,他又“喵嗷”地以那体型很难做到的轻盈往后跳了一大步,大屁股“吧唧”一下碟坐在地,小短腿在空中拼命地蹬了瞪,嘴巴里哭爹喊娘道:“烛龙大爷哎哟我的亲娘哟喵嗷嗷嗷烛龙大爷真的是您喵”·    ……声音中的畏惧和尊敬可是骗不得人的。
    张子尧心情复杂地瞥了眼画卷中的赖皮龙,心想这家伙看来不仅仅是在凡人民间小本里名声不好——瞧瞧好好地一个土地公公被他吓得如同见了鬼一般,啧啧,真是作孽。
    琢磨之间,土地公太连清圆滚滚的身子已经从地上像是气球一样轻盈地漂浮了起来,穿着三角形小绣鞋的脚尖点地旋转一圈,他对着画卷方向来了个标准的叩拜(同一时间受不起神明叩拜的张子尧跳到了一旁更远的地方)——土地神脑门儿磕地脑袋埋在小短手里,圆屁股高高撅起,一条金黄的尾巴在半空中甩来甩去,声音恭恭敬敬道:“小神拜见钟山大神、十二巫祖烛九阴大爷喵”·    烛九阴皱起眉,轻轻“啧”了声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
    张子尧:“”·    “大爷,您消失了五百年,整整五百年……咱们这天上地下几乎倒腾了个便也没找到您去了哪儿,天界地界流言纷飞,咱们都以为您遭遇了什么不测喵……”太连清猛地颤抖了下,就好像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手背之上飞快地瞥了画卷中的男子的脸色一眼,这才颤颤悠悠继续道,“还好您没事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喵嗷嗷”·    张子尧:“……”·    烛九阴:“本君能有什么事你先起来。”
男子说话时候那嗓音低沉严肃,气势威严不怒自威,跟哄骗张子尧给他挠肚皮的赖皮狗完全判若两龙……·    妈的智障,这不挺人模人样的吗明明能好好做人非要天天干些不当人的事儿,专程欺负我呢吧……张子尧靠在一旁心想。
    太连清应了一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捡起了烧鸡和自己的小黄伞,烧鸡收进小黄伞里便小时了,小黄伞被重新撑开靠在土地公厚实的肩膀上··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烛九阴淡然道:“五百年你倒是清楚本君消失了多久,有心了。”
    太连清微一伏身这才继续道:“这事儿说来到有些渊源喵——大爷有所不知喵,前些日子,王母娘娘的九露浣月衣从珍宝柜中不翼而飞,不过几日小神又亲眼所见,于凡人皇帝寿宴上那仙器出现在一名凡人歌姬身上……美则美矣,然仙器沾上了凡人的污糟亦被娘娘所恼,势要查出是谁胆大包天敢拿她的仙器去讨好凡夫俗子——一时间天庭众男神仙人人自危喵,就连玉皇大帝也难于幸免……”·    “嗯,”烛九阴眼皮子抖了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张子尧,“然后呢”·    “喵,大殿上,二郎真君大人道,可惜烛九阴大爷您已消声灭迹五百年了喵,否则这种事倒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    太连清的声音戛然而止。
    烛九阴:“……”·    张子尧:“……”·    张子尧突然反应过来烛九阴刚才瞥自己那一眼的动作大概可以理解为心虚……他抬起右手捂住了嘴,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将左手压在右手上,腮帮子无声地鼓了股——这个动作成功地换来了烛九阴警告似的一眼,那眼神杀气腾腾仿佛在说:敢笑出声就把你供出去,有种你就笑。
    张子尧清了清嗓子,在暗处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放下了捂着嘴的手恢复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模样,垂首而立··    “是么”烛九阴当真无辜一般阴阳怪气冷笑道,“那专程养狗看门的三只眼脚趾头还真聪明啊”·    太连清哆嗦了下,语气那叫个恭敬完美诠释了“狗腿”二字:“小神当然觉得喵,大爷是绝迹不会干这档事儿的喵,毕竟大爷风里来雨里去,什么美人儿没见过——”·    张子尧翻了个白眼,心想,风雨来雨里去你该看看他嚷嚷着“小雪舞”“小芳菲”时有多情真意切。
    太连清:“……小神只是那个时候才恍惚明白,大爷已从三界消失五百年……说道这个,大爷喵,您在画卷里做什么呢喵喵”·    太连清问题一落,屋内陷入片刻死寂。
    太连清捕捉到了这一刻的微妙,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于将正眼放到了一旁垂眉顺眼当透明人的张子尧身上——目光在张子尧身上扫了扫,最后定格在了他手中的鎏金笔上,一丝惊讶的光在金色猫眸里一闪而过:“明察秋毫笔喵张家的人怎地跑到这地方来了喵嗷大爷,您这该不会是……”·    被封灵封在画儿里了吧·    所以这些年才消声灭迹。
    所以这些年那些上仙无论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烛九阴真迹··    所以……·    这若是真的,那可是个大新闻啊喵嗷嗷·    未得到个真切答案的太连清心思活络了,虽然烛九阴是上古邪神,寻常小神听见他的名字恨不得都绕道走,但是如果是被封灵在画里那就可不同了——张家人的邪门儿画技他太连清是多少有耳闻的,一但封灵,除非争破封印,否则哪怕是再厉害的狠角色也只不过是画中一景,翻不出什么风雨来……·    简单的来说就算废了。
    太连清越想越激动,表面上没说什么,还是低头伏身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然而那脸上沾染上一丝丝兴奋的绯红出卖了他的情绪……此模样叫张子尧看在眼里,少年心中突然有些替这赖皮龙担忧了——原来烛九阴消失几百年天上的神仙都不知道他的下落,看烛九阴对天上的事也不是完全不知可以猜到他若是想要主动联系外界还是有法子的,他没主动这么干说明他不想……虽然并不知他的原因,眼下若是叫这土地公看出个什么端倪传出去也不知以后会对烛九阴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瞧瞧这土地公眼神都不对了··    先前那叫个畏惧尊敬的……·    现在眼角微微上挑,显然是沾染上了一丝丝怠慢。
    张子尧转过头,略微担心地瞥了一眼烛九阴——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画中男子垂着眼,完全没有一点慌张的模样,只是冷冷地看着画卷外小仙心思活络的模样。
良久,他依旧用那淡漠的语气道:“什么该不会是本君叫你上来,是有话要问你,怎地,现在倒是轮到你来盘问本君了”·    “小神不敢,喵”太连清尾巴摇了摇,身子往下伏低,“只是小神个子矮喵,这样跟大爷说话总得仰着下巴未免不够尊敬喵还是请大爷屈尊降贵从画卷里出来——”·    “好啊。”
    烛九阴毫不犹豫道··    太连清和张子尧双双一愣··    此时窗外平地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仿佛天空都要被撕裂,张子尧只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因此而微微颤抖——·    “看来是本君走了太久,对你们这些神魔小仙的威慑力也不够格了。”
烛九阴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不过也没办法,毕竟五百年前选择避世修行之前,本君也没来得及通知谁本君要去做什么,这些年了被遗忘,唔,呵呵,倒也不碍事……”·    太连清金色猫瞳微微缩聚。
    下一秒,他余光只见一翠色龙尾于画卷中探出,随之而来的浓郁危险的气息将他包围——他定格在原地,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四肢发冷,冷汗顺着那额头流下,手中握着的伞也轻轻颤抖了起来……·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还未等龙尾完全探出。
    那黄色纸伞“啪”地一声轻轻收起,圆滚滚的猫神仙漂浮在半空,然后整个儿又“吧唧”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小神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张子尧:“……”·    烛九阴的尾巴缩了回去道:“嗯,确实该死。
你就趴着说话吧,下巴不想抬起来就贴地上好了,本君看着你也颇眼疼·”·    太连清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现在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啰啰嗦嗦一大堆,也不知道谁问谁。太连清,本君叫你上来就是想问问你,前日本君修行得道,天降龙雨,本应下足三天三夜,怎地这突然停下了?”烛九阴问,“是否本君离开太久,够不上资格下这龙雨”·    现在太连清生怕因为方才自己的胡思乱想表现出的丝丝怠慢被烛九阴惦记上,肠子都快悔青了,一听到“够不上资格”几个字已吓破胆子,大脑袋顿时摇的像是拨浪鼓:“大爷明察喵这事儿跟小神可没关系喵龙雨落人间本来就是要引发洪涝的,归入天灾就是天河书上记了几笔的事儿了喵小神原本也以为今年的洪涝该轮到小神的地盘儿了,谁知道这雨才下了一半,蜚兽不知道怎想的,居然将雨停下了喵兴许是写上了洪涝灾,自己又划掉了喵坏了大爷您的排场喵这个蜚兽,喵”·    声音那叫个义愤填殷。
    就好像被坏了排场的人是他太连清自己似的··    烛九阴眼皮子跳了跳,张子尧看在眼里知晓是这人小心眼的毛病又要犯病了——·    果不其然,只听见烛九阴声音都低沉了几分:“当真你看着蜚停雨的”·    出乎人意料的是,一直咋咋呼呼的太连清突然不说话了。
    烛九阴略微奇怪地“嗯”了一声··    片刻,却见太连清的身子整个儿都蜷缩了起来——像是在害怕什么事儿似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似在瞧有没有别人偷听,随后又赶紧把脸回了地上,随后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大爷有所不知,小神也有些日子没见过蜚兽了喵这半路停雨的事颇为蹊跷,从古至今历任蜚兽从未做过把天灾写上了天河书又划掉的事,这正巧又是在小神的地盘上,小神怕误事儿,方才被您召唤来之前小神还在跟周围地界的土地打听,结果大家也都说最近没见过这位大人喵……过几日是中秋,知这位大人喜热闹的地方,小神正准备去花灯会碰碰运气,兴许能碰着,好好问个究竟呢喵嗷”·    ·    第31章·    ·    手握一本记载天下灾厄、掌管凡间疾苦的神兽蜚早大半年前其实就失踪了。
    就像当年烛九阴失踪时一样,下界众土地神几乎将人间倒过来抖俩抖也没能抖出哪怕一根蜚毛出来——这可是大事,不同于烛九阴这个活着只为了搞破坏的纨绔子弟,人家蜚可是有着重要职责在身的神兽,它若丢了且丢得不明不白,天上要追究下来,到时候大家都要遭殃……·    而太连清首当其冲要背这个锅,因为蜚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京城,过春节的时候,太连清看见分明看见这位大人正趴在屋檐上看人类舞狮放炮。
    之后蜚就消声灭迹了··    在自己的地盘上弄丢了神兽,那罪名小到以前做土地守护一方土地数年的功德一笔勾销,严重了可能就被一巴掌拍到地府去当给生死薄书库扫灰的小阴官去了——光想到这个太连清就觉得自己的前途简直一片灰暗。
    “不对啊,蜚失踪了那么久,天上还不知道么”张子尧想了想又补充,“既然那么重要的话·”·    “蜚兽五百年一换位喵,新换位之前总会消失那么一年半载,更何况凡间也不是总有灾厄喵……”太连清苦着个脸回答,粗粗的尾巴垂落下来,张子尧觉得还差个毛茸茸耷拉下来的耳朵就完美了。
    “那你怎知这次蜚兽不是去换岗去了”画中烛九阴翘着二郎腿抖啊抖懒洋洋道,“对了,你刚才说谁是纨绔子弟本君没听清楚,你且再说一遍”·    太连清尾巴摇了摇,垂眉顺眼嘿嘿嘿给画卷里的大爷赔笑,只当没听见他后面那句话。
同时,他握在手中的伞悠悠转了一圈,犹如萤火虫般的金色颗粒随着伞的旋转从伞边缘飘散,在太连清的身边汇聚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孩轮廓,太连清叹口气用手比了比只到自己腰的高度道:“因为上次小神见到那位大人时喵,大人分明是刚刚上任的模样呢喵……”·    “所以不是换任去了,”烛九阴露出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别愁眉苦脸的,乐观点,兴许他是死了呢”·    张子尧:“……"·    烛九阴的“乐观猜测”成功让太连清打了个寒颤,停顿了下,这才唉声叹气继续诉说起来——·    那位大人失踪后,所有土地指望着它只是心情不好找个地方避世修行,哪晓得就在这时它突然又有了动静——一场突如其来的龙降雨如打翻的洗脚盆扣在京城土地太连清的地盘儿上,起初太连清欣喜万分琢磨着蜚是不是回来了,然而还没等他来的及松一口气,那雨莫名其妙又停了。
    最诡异的是,无论是降雨时还是停雨时,本来其实在降雨之前就应该出现同降灾地土地打个招呼的蜚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小神以为喵,过几日的中秋灯会便是小神有可能见到喜爱热闹的蜚大人最后的机会了喵,如若那时候大人再不出现……”·    太连清深深地叹了口气。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张子尧同情地看着他,然后上前撸了下他的尾巴:“……乐观点·”·    太连清退后一步,又对着烛九阴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之后轻轻一收伞,只听见“啪”地一声,方才还站在那儿的土地神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张子尧左右顾盼而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撸过猫尾巴的手掌心——·    张子尧:“……”·    烛九阴凉凉地问:“好摸吗”·    张子尧:“……又被你看出来了。”
    烛九阴:“你眼睛就没从那毛尾巴上挪开过·”·    张子尧:“好摸·”·    烛九阴“哼”了声:“可惜本君只有鱼腥味,真是对不住啊。”
    张子尧:“别自卑·”·    伴随着某条龙不屑的冷笑,画卷“啪”地一下从下往上合了起来,再次以“闭门谢客”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看来和烛九阴的尾巴一起被找回来的,还有他的臭脾气……唔,张子尧摸摸下巴,这倒是和民间小本里说过的小心眼臭脾气版烛九阴一毛一样。
    ……·    太连清离开后,张子尧就打定了主意暂时留下京城观望几日,打算确认龙降雨的事不会再有什么糟糕的后续再行离开。
    他找了个空闲时间给爷爷去了信,信中洋洋洒洒事无巨细地将家里的事交代了扁,信末尾也提到了烛九阴的尾巴,并在最后一句写道——·    【听说这位上古神君的力量可以上天下地,让人起死回生也易如反掌。
孙儿做错的事,当自己承担后果,无论真假,唯有放手一搏,望有朝一日能从黄泉路上带回娘亲,亲自给她磕头认罪·】·    张子尧写了信,细细叠好封口。
    同时,在他身后的画卷里伸出个尾巴尖尖,勾起来敲敲桌面:“蜚兽的事提了没”·    张子尧摇摇头,给爷爷的去信里,唯有蜚兽的事因捉摸不定反倒只字未提。
    “我爷比我懂的多,但终究就是个凡人,你都打听不来的事儿他又怎么能知道”张子尧垂下眼,敲敲信封,“这些日子我走街探访,日日早出晚归,什么关于蜚兽的事儿都没打听着,反倒是落得个疯子落魄画师的名号——现在有人传言我是被瑞王爷扫地出门的骗子画师,每天早早出门就是去王府前面跪着恳请他让我回府继续蹭吃蹭喝……”·    画中某龙发出一阵阵真诚愉悦的笑,就好像刚才张子尧给他讲了个惊天动地的笑话似的……等笑够了,他翻过肚皮,一边用长长的爪呱滋呱滋地刮搔鳞片一边懒洋洋道:“你可不就是个骗吃骗喝的小骗子么若不是那歌姬自愿同那只肥啾殉情,恐怕你把点龙笔画断了也画不出一副可供交差的画儿来——要本君说,好在你有自知之明趁早搬出来,倘若一直赖在王府,那个色胚早晚看透你的废物本质对你失去兴趣之后真的将你扫地出——”·    张子尧掀起眼皮子扫了画中龙一眼,看他满脸幸灾乐祸毫无意外像是早已知道坊间对张子尧的各种流言,郁闷地嘟囔了声“就没你不知道的事”,自顾自收拾了桌案,将封好的信小心放好,转身要往外走。
    “去哪”烛九阴问··    “寄信·”张子尧挥挥手,“自己老实呆着,尾巴收好,别乱跑。”
    “本君倒是能乱跑才是,保证上天下地,能离你多远便离你多远·”烛九阴哼了声,嘴巴上碎碎念,挂在画卷外的尾巴倒是听话地跐溜一下缩了回去,停顿了下又叫,“小蠢货”·    “怎么”·    “寄信之后去哪”·    “再去打听打听,看看这些日子除却那场突然停下的雨还出现过什么异象……”·    “关于这个,本君倒是听说过一些。”
    “嗯”张子尧愣了愣,“你有消息怎地不早说看我每日跑来跑去白费功夫有意思是不——”·    “听说几个月前,街尾南胡同李记烤鸭店因为生意落寞几乎快要关门大吉,结果不知怎地,这几日突然生意火爆,客似云来——”·    “……”·    “原来是换了一种新的酱料。”
    “……”·    “ 小蠢货,本君要吃片皮鸭·”·    张子尧没脾气了:“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还会干一切你想得到的以及想不到的坏事。”
    “何不早登极乐”·    “吃了李记新口味片皮鸭再登也为时不晚·”·    “……”·    “早去早回,片皮鸭。”
    龙尾探出一角,空气勾了勾,拎住画卷边缘往上一勾,画卷“啪”地一下又关了起来——自从有了尾巴,这条龙真的能耐得不行,从一开始只能甩甩尾巴到现在能用尾巴拍蚊子关画卷骚扰张子尧干正事,张子尧怀疑总有一天他能用尾巴给自己泡杯热茶。
    此时,见屋内重新回复应有的宁静,少年这才长舒一口气,仔细关好门,离开厢房……走廊上遇到几个住客,均用迟疑的目光打量他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张子尧也不揭穿,权当迟钝得什么也没看见,只管昂首挺胸径直走过。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出了客栈,张子尧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心软决定先把某条泥鳅的片皮鸭买了堵住他的碎嘴再说··    希望一只烤鸭能堵住他的大嘴。
    要求不多,换一个时辰清静也好··    李记烤鸭店就在张子尧他们这客栈所在街道的街尾,虽是街尾,但因路通皇城正门,所以那恰巧又是平日里来往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
烤鸭店周围商铺密集,街道旁也是摆满了卖格式小玩意吃食的小摊贩……张子尧顺着人群一路来到街尾,却发现原本的李记铺子门前已三三两两围满了人,店门处火光冲天,”李记烤鸭铺”的牌匾掉在地上早已烧得焦黑·    失火了·    张子尧愣了下,远远便听见有个男人在哭天抢地哀嚎他的店,周围街坊纷纷拿着锅碗瓢盆奔走灭火,只是因为火势过大,效果微乎其微——·    “老李你他娘的别在这哭丧啦”一名也是商人打扮的人伸手拽了拽满地打滚的中年男人,“这火这么大烟都熏过来我铺子了你可莫怪我不顾几十年街坊情面丑话说到前头,如若你铺子的火烧了我一匹绸缎一寸金丝,我也是要让你照单赔付的”·    原来是烤鸭店旁边卖绸缎的老板。
    “是啊是啊快起来灭火吧”·    “有没有人去通知衙门嗨呀,这皇城脚下怎有这种事这大火再不灭,一会若是再起风,可不就是放火焚城么”·    “莫不是有人嫉妒李哥这些天又生意好了起来,故意放火一般的走水哪能像这样火势越烧越凶——”·    众人七嘴八舌,然而烤鸭店的老板早就哭得懵逼了,眼泪鼻涕糊一脸,张子尧叹了口气心想烛九阴当真可改名“瘟神”,上前拨开人群,将那店老板从地上扶起来……·    与此同时,只听见“哐”地一声巨响,烤鸭铺整个横梁掉落,火星四溅,众人哄地散开的同时方才劝李姓店主的那绸缎老板发出一声惨叫·    原来是飞溅的火星触到几匹绸缎,立刻窜起半人高的火苗·    ……这商铺云集的地方可不比深山老林着火了只管挖个隔离带便可,建筑物放在那挪都挪不走,房子本身就是木头搭的,几乎可谓是到处都是可燃物·    火势迅速蔓延,没一会儿整条街道都变成了一道火龙,噼里啪啦木头燃烧的声音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点燃轰然倒塌巨响不绝于耳·    这下一街上的人都有些傻眼,闹不明白前些天还水淹金山的过了几日怎么就大火焚城了,街道哭喊声很快传出,官兵出动带领众人灭火,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我的房子啊”·    “放开我,放开我我的家当还在里面我的家当”·    “谁看见我娘子了糟了她不会还在午睡吧”·    哭爹喊娘声迅速取代平日叫卖声,找人的找人,挣扎着要去抢物的上窜下跳,更不乏想要投机占便宜游手好闲之人,周围乱作一团——·    张子尧看着这火势颇有些收敛不住,居然担心烧到街头客栈那,烟熏把那赖皮龙呛着,正犹豫要不要回客栈将画卷收拾一下带出来……这时候,突然天边一道闷雷,吓得张子尧下意识抬手捂住双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正巧见一片乌云遮日,顷刻间,豆大雨水滴落在他的鼻尖。
    啪嗒——·    微微冰凉的雨水驱散了面部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带来的热气··    “下雨啦下雨啦”·    “老天有眼,这下可就有救了”·    “好险好险,险些酿成大祸……莫非真是那位娘娘的福泽,保佑天下无痛无灾”·    “别说了,亏你是读过圣贤书的,这种无稽之谈叫人听去难免被笑掉大牙。”
    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原本顺着人群准备去屋檐下躲雨的少年突然停下了奔跑的脚步,他抬起湿漉漉的脸闲得有些迟钝地看着那先前在他身边议论,现在早就跑开的两个年轻人——·    天下无灾·    ……怎么可能。
    张子尧稍犹豫了一会儿,干脆调转步伐追上那个人的脚步,三两步跟着他在一家染坊门前停下,拍拍身上的水珠,转过头,对着身边那个人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大雨来得真及时啊。”
·    “是啊,不然那火指不定烧到哪去了……再过去可就是寻常人家的住家了·”那个人很快搭话,看他的模样,倒是个读书人的打扮——张子尧以前是读过书的,他最懂读书人的酸脾气。
    “嗯嗯,”张子尧眼珠子在眼里转了一圈说,“这还多亏了那位娘娘——”·    “嘁,怎么你也信”那读书人果然露出个震惊的表情,“若世间真有登了后位便可福泽天下,保证天下无灾的娘娘,那只怕只能是王母娘娘下凡了吧”·    “你不信吗我倒是信的。”
张子尧笑容不变··    读书人停顿了下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下张子尧,眼中多少沾染上一丝丝不屑:“看你是个肚子里有些墨水的,怎地和我那同僚一样脑子不拎清早就听闻黄国师与天秘阁天官有所勾结,如今录星辰信口开河只要扶持德淑贵妃为后,可保天下无灾,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录星辰”·    “天秘阁天官你都不知要我说,这等迷信神叨只会用荒诞理由左右朝政的部门,早该取缔遣散现在倒好,干脆管起立后的事来了”那书生看上去挺生气,甩了甩袖子,“什么天下无灾,简直一派胡言降雨停雨乃天地风云自然变化,同那封建迷信有何关系当真世间有龙王爷降雨不成”·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咳。”
    书生正义愤填膺,自然没注意张子尧脸上的尴尬表情只是自顾自道:“不过那黄家的闺女确实也亏得一路机缘巧合扶持帮助,否则别说是后位,就凭她那容貌,哪来的机会当上皇妃”·    “……”·    怎么,天下无灾娘娘长得不咋滴读书人还那么看重外表,不好吧·    张子尧摸摸下巴,总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
    而此时,不远处大火于暴雨中渐熄··    人群议论纷纷,“黄家”“女儿”“德淑皇妃”等关键词不断跳入他的耳朵里。
    张子尧正琢磨要不要找个人问问这个所谓的“娘娘”和“天秘阁”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只见几名孩童嘻嘻哈哈地跳到了大街上,绕着圈圈手拉手唱起一曲音调奇怪的童谣——·    “丑妃丑妃,塌鼻粗眉,宽肩圈腿,容貌粗卑;·    丑妃丑妃,生得富贵,投了好胎,做了皇妃;·    丑妃丑妃,登上高位,贤良淑德,日月星辉;·    丑妃丑妃,欲坐凤位,风调雨顺,无灾无悲”·    ·    第32章·    ·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嗳,下句什么来着可撼大树好像哪里不对啊……”·    好好的养生午睡被外头不知道为什么吵吵嚷嚷的人们打断,烛九阴心中本就不太爽快,正打着呵欠坐在树梢上边挠痒边哼走调的小曲,突然听见远远传来轻微脚步声……原本还懒懒散散靠在树干上的男子停下挠痒的动作,扯扯袍子清清嗓子,一脸严肃正襟危坐。
    抬起头等待片刻,果不其然见一名黑发少年推开门进入厢房——·    吃的回来了·    双眼微微一亮,却在下一秒看见少年两手空空,眼中期许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烛九阴正欲发作,一晃眼又见步入屋内少年眉头紧皱,双眼放空,似在为什么事困惑苦恼……·    到了嘴边的质问不知怎么的便吞回肚子里,烛九阴用修长的指刮刮下颚,懒洋洋道:“小蠢货这是怎么了,大街上被谁欺负去了,怎地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    “要知道愁眉苦脸这不符合你幸福又可爱的傻子人设。”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张子尧叹了口气似有些疲倦,“九九,方才外头下雨了,你听见了吗”·    烛九阴喔了一声,不在意道:“又不是聋子那雷声那么大本君自然听见了。
下雨又不是下刀子,稀罕什么”·    “方才街头李记烤鸭铺着火了,连同你的片皮鸭一块儿,火差点把半个京城烧掉——就在这时候,好巧不巧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之后便下起了暴雨。”
    张子尧说完,抬头去看画里人的表情··    后者不负众望的一脸懵逼:“好事啊,然后呢”·    张子尧咬了咬后槽牙:“先是原本要大水淹城的水灾,再是要天火焚城的火灾,都被莫名其妙的终止了”·    烛九阴愣了下,三秒后,在张子尧的瞪视中一拍手:“是呀你说蜚兽”·    张子尧:“……”·    烛九阴:“你这是什么眼神放肆刁民这种看傻子的眼神只能本君用来看你”·    “……”张子尧抹了把脸,眨眨眼伸长了脖子问,“所以,九九你也觉得是蜚兽,对吧”·    “是啊,这个新任的蜚真是臭不要脸,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放火,心血来潮在那天河书上写写画画转眼又将写好的东西划掉,不尊重本君,玩弄凡间生灵,若不是本君现在行动不便,定当在玉帝面前狠狠掺他——”·    “可是外头的人们却普遍说这是因为皇宫里某位娘娘福泽天下,因她即将为后,所以天下便无痛无灾。”
    “……”烛九阴碎碎念戛然而止,用小手指掏掏耳朵他弯下腰一脸滑天下之大稽的荒唐,“你说什么”·    “某个娘娘福泽天——”·    “行了。”
烛九阴直起腰,“凡人女子福泽天下所以天下无灾本君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笑·”·    “话不能这么说,九九,你说连苏团圆都能变成人来到子湖身边,谁又能保证是不是因为什么机缘巧合,蜚这样的大神仙自然也化身为人降临人间来到有缘人身边所以照我猜,你看这娘娘她有没有可能就是——”·    “当今圣贤也好龙阳”·    “这个‘也’字是怎么回事……”张子尧嘟囔,“没听说过皇上有这方面癖好。”
    烛九阴撇撇嘴:“那不就结了,蜚是公兽,当什么娘娘”·    “……”张子尧愣住了,“公兽”·    “谁告诉你蜚是母的”·    “你也没说他不是。”
    “好好好,本君不跟你争这个·但你这想象力就过于丰富了,这么个看谁谁暴毙瞪谁谁怀孕的暴躁货,还因为机缘巧合下凡来到有缘人身边呢……”烛九阴啧啧两声,“这就是个灾祸神,还有缘人呢,但凡跟他有缘的人都死了。”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烛九阴冷笑:“你听过谁炫耀自己和黑白无常特有缘分的”·    张子尧:“……”·    “答案是:没有。”
烛九阴淡淡道,“这两大兄弟相依为命,都快赶上一千年纪念日了,说到好龙阳,我看这两个倒是颇有猫腻……”·    整个讨论过程中烛九阴不仅态度极其不端正,嘲讽嘲笑加不屑,而且还要疯狂跑题、发散思维——·    根本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
    张子尧皱起眉,又放开,自然不愿意被烛九阴有意无意地带跑,只是淡然道:“那你怎么解释宫里那位娘娘的事本来咱们就在寻蜚兽,现在突然蹦出这么个福泽天下的人物,若说都是巧合,我可不信。”
    “本君又没叫你不信·”·    “……”·    “不过既然你那么坚持,看看倒也是无妨,”烛九阴原本目光游弋,这时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在某处定下,停顿了好一会儿后这才慢吞吞道,“……反正无论是不是认错,你也不会少两斤肉。”
    张子尧正准备脱衣歇息的动作一顿,衣服半挂在身上,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后的画卷——画卷里,坐在树梢上的男人与他沉默对视,而后吹着口哨淡定将自己的目光从少年的屁股上挪开。
    片刻死一般的沉寂··    一根翠色龙尾从画卷里探出来,勾了勾,默默拉上了画卷··    张子尧:“……”·    张子尧只觉得面颊逐渐升温,仿佛回过神来一把捂住自己的屁股,对着那死死关闭的画卷愤然道:“男子身材讲究个精壮结实,要、要那几两肉有何用你这赖皮色胚龙嘲讽谁呢”·    画卷纹丝不动挂在墙上,犹如一张真正的画卷——·    看来是某龙准备装死到底了。
    张子尧哼了一声,脱了衣服爬上床,躺在床上又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明明软绵绵该有的肉都有……手一顿,似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少年的脸这下真如煮熟的番茄红了个彻底,烫手似的将自己的手猛地缩回来,愤愤锤了下床,扯过被子盖好,重重翻身睡去。
    ……·    要知道那个娘娘究竟是不是蜚,当然要亲眼所见为实——可是那是宫里的娘娘啊,可不是寻常人想见就能见着的。
    张子尧撑着下巴愁眉苦脸,此时月上眉梢,几只萤火虫星星点点般从窗外飞入,绕着屋子里转了一圈,便一头扎进了挂在张子尧身后的画卷当中——画卷里,隐藏在月夜下的松树被萤火虫的光点微照亮,树枝轻轻摇晃,散落了长发、长袍松松垮垮堆积在腰间的男人弯下腰,从树梢后露出张俊脸:“还愁呢别愁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张子尧想也不想道:“好消息。”
    “中秋灯会游船,新后将会伴随皇帝左右出行,到时候你就能看见那个天下无灾的白泽娘娘了·”·    “白泽”·    “白泽那小子是真的福兽,只有当天下太平时才会出现在天子之前传道受业……当然,这里本君只是在嘲讽什么天下无灾的娘娘而已。”
烛九阴面无表情道,”同你讲个笑话怎地这么难都快没办法正常沟通了,去看看书填充一下自己吧,求你·”·    张子尧根本不想听这流氓龙跟他逼逼学识,只自顾自问:“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是人家是娘娘,哪怕是出来中秋赏月游船也不是你们这些平民可见,所以你还是看不见她的真容。”
烛九阴勾起唇角,“如果你还是那个色.情狂王爷的画师说不定还有机会,可惜你已经离开王府了,是不是很失望”·    那得意的模样,好像他就等着看张子尧得了希望又希望破灭的样子似的。
    全然忘记了当时全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在疯狂逼逼让张子尧搬出王府的家伙是谁··    张子尧斜睨他一眼:“那娘娘游船赏月的事先不谈,话说回来,九九,你消息怎地这么灵通我早就奇怪了,一条宅在画里的纸片儿龙,上到王母娘娘因为衣柜生气,下到凡间娘娘要撑船赏月,就没你不知道的事……”·    烛九阴闻言。
稍稍一愣,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树干··    刷刷一群萤火虫从树梢飞起,深绿色的树笼罩在淡淡的黄光之下,数只萤火虫停在他的肩上,指尖,照的他的脸忽明忽昧,烛九阴再一挥袖,那些萤火虫便尽数从画卷中飞出,像是一颗颗被洒落的星辰,于画卷与窗之间形成一到不稳定的光带——·    “看到没,大神都是不需要自己跑腿打听八卦的,八卦自己送上门来。”
烛九阴骄傲地说,“你这种卑劣的凡人不会懂·”·    “……”·    八卦自动送上门来·    太连清之前的表现来看明明天上地下好像暂时没谁知道烛九阴醒来的事,那些八卦又怎么“自己送上门来”·    张子尧撇了烛九阴一眼,见他一脸得意说得真真儿的,也不揭穿,只是心中稍有迟疑,却也只是一掠而过。
    毕竟这些和他没什么关系··    只是听了烛九阴的八卦后,张子尧当晚便外出采点,在传说中皇家游船那条河的岸边来回走了好几次,一边默默在心中规划当时守卫们可能会站的地方,一边琢磨自己这样的个子要站在哪才好比较看清那个娘娘的模样,以确认她到底是不是蜚兽。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对此,烛九阴的建议是——·    “你带本君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认识蜚”·    “不认识。”
    张子尧想了想:“中秋赏月船上肯定不乏歌舞姬花娘后宫宠妃,九九,你这是又想看美人了·”·    “胡说八道,你这是诽谤。”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怀疑那个娘娘就是蜚兽”·    “怎么”·    “因为你说蜚兽丑,而那个娘娘在凡间口中,也是被取了个外号叫什么‘丑娘娘’……听说她肤色蜡黄,鼻塌唇薄,耳大如扇,眼如黄豆,肤有雀斑——”·    “她肯定无子嗣。”
    “”·    “听你描述,这是吹了蜡烛都没办法将就的长相·当今圣上见过的美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下得去——”·    烛九阴的“哔”还没说出来,张子尧已经抬起手捂住了耳朵表示自己不高兴听他这些个破烂荤段子……画卷里男人用看小孩似的眼神瞅了他一眼,然后慵懒地笑——似乎觉得站在画卷外举着双手捂耳朵乖宝宝模样的少年难得挺可爱。
    张子尧一番有力“劝说”后,烛九阴果然不闹着要跟他去什么中秋赏灯凑热闹了,一边嘟囔着“正巧老人家受不住那热闹”一边转身去给张子尧拉清单要求他带回来“上供”的节日“贡品”,从灌汤包到糖葫芦再到中秋一定要配合食用的各陷月饼……·    呼啦啦一大串。
    纸都垂下树松树树梢几尺长··    真能吃··    张子尧看着那背对着自己兴奋在奋笔疾书“礼物清单”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正有些一筹莫展怎样才能见到那位娘娘的真容——·    这时候,房门被人从外敲响。
    烛九阴在张子尧催促下不情不愿将清单格外珍惜、小心翼翼卷起归位做一张普通的画儿,张子尧这才应了声拉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瑞王府的小厮。
    ——就像是听见了张子尧的难处似的,前脚他还在犯愁,后脚,瑞王爷楼痕便将中秋花船赏月的帖子递过来了··    理由冠冕堂皇,自张子尧祖父“凤栖吾桐图”后,当今圣上再未见点龙笔传人真迹,前些日子听说他儿子有性接触点龙笔传人且此人还留在京城,便提出中秋出游时同游赏月一事——·    到时候张子尧可以和皇家众人同乘一船,共度佳节。
    嗯,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同乘一船什么的,好巧不巧,当真解了张子尧燃眉之急:到时候他想怎么看那个娘娘便可怎么看。
    如此送上门的良机,张子尧自然想都不想欣然同意,收下帖子给了赏钱打发了王府小厮,正喜滋滋一转头,便看见身后画中,男子拢袖端坐树梢,在他的脚边是一地碎纸,分明是方才他辛辛苦苦写的一系列贡品清单。
    张子尧挑起眉:“怎么了”·    “本君仔细想了想,食物还是新鲜的好·”烛九阴道,“再说了,上次围观凡间中秋灯节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想想也是颇为怀念。”
    “你刚才还一脸嫌弃说老人家受不的那样的吵闹·”·    “然而本君年轻气壮·风华正茂·”烛九阴面无表情且理直气壮道,“刚说的太上老君那个老头。”
    (九霄云上,蹲在一鼎大炼丹炉旁的慈祥老人打了个喷嚏··    “师傅,怎么啦”老人旁边的小童一脸紧张。
    “打了个喷嚏,莫不是有人在说老仙坏话”老人摸摸花白的胡子,”不对呀,自从那个人消失灭迹,老仙都五百年没打过喷嚏咯——”)·    “你别动不动就对太上老君出言不逊,”张子尧面无表情道,“人家在凡间的形象比你好多了。”
    “我说错了上一次蟠桃大会,三只眼和那只猴子上蹿下跳比划讨彩头,年轻神仙激动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下,这老头坐在我对面活生生打起瞌睡来了。”
烛九阴一脸你不懂的摆摆手,“不像本君,最喜热闹——赏赏月听听曲猜猜灯谜什么的,最喜欢了·”·    “……”·    “赏月,本君也要同去。”
    完全不容拒绝的命令式陈述句··    “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你敷衍本君。”
    “给你买好吃的,带你看花娘·”·    “哼·”烛九阴抖抖袖子转身背对张子尧,“本君稀罕”·    张子尧耸耸肩,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背对着自己的那人补充道——·    “光知道许愿哄神明高兴又不照实做的小孩容易长不高,你小心点,要说到做到。
虽然本君是不稀罕,但美食与漂亮小姐姐,到时候可一个都不能少·”·    ·    第33章 中秋灯会·    ·    转眼中秋佳节便至。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一大清早,客栈外头的街道便热闹开来··    与以往不同,今年中秋之前京城连续遭遇两场劫难险成大祸,又因各种因缘巧合均逃过一劫,人人都有些死里逃生的庆幸。
加上身在外乡的人们听说了这些事迹也是一身冷汗,纷纷放下事务远走归乡,格外期盼在这圆月佳节与团结……所以,这一年的中秋相比往常又特别热闹了些,早早的街道上就挤挤攘攘到处是人,赶在早晨买食材的,挑着担子的菜贩子,蒸包子的,捏泥人的,还有最受孩子们欢迎被围在中间扎花灯的——·    人人脸上都有笑脸,各个都喜气洋洋。
    宫里自然也有中秋家宴··    于是大清早的天刚蒙蒙亮,瑞王爷楼痕就驾着马车从赶着进宫给他的父皇母后请安,华丽的马车滚滚打从客栈跟前驶过时,住在二楼的少年正叼着个热气腾腾的豆沙包,睡眼朦胧地趴在栏杆边往下看楼下扎花灯的老头儿扎一盏鲤鱼灯——·    马车帘里的人似心有灵犀,掀开帘子便露出那张英俊年轻的面容,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时,王爷毫无架子的仰着头笑眯眯地给客栈窗棱边满脸呆滞的少年挥手打招呼,用口型道:晚上,不见不散。
    “……”·    少年就这么叼着包子一脸痴呆地看着那马车驶远,直到满满的豆沙溢出来烫着牙根,他才嗷嗷回过神来,呸地吐出包子用手接住,“啊”了一声伸长了脖子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方才那是王爷给他打招呼了·    娘亲啊,王爷给他打招呼了·    他叼着个包子。
    叼着个包子·    他不仅没回应,像个傻子一样叼着个包子·    张子尧捧着个热腾腾的豆沙包哭笑不得,原本早上起来饿的饥肠辘辘的感觉都被吓没了。
回过头看了眼身后,安静挂在墙上的画卷中,坐在树梢上的高大男子正毫不知情地背对着他,将一个又圆又大的豆沙包在两只手之间抛来抛去似想要加快散热,此时似乎感觉到了张子尧的目光,他张嘴啊呜一下子接住半空中的包子,转过头瞥了一眼张子尧,冷漠道:“咳设么咳(看什么看)”·    “王爷刚才从楼下过去了。”
张子尧指了指客栈下,“他跟我说,晚上不见不散·”·    烛九阴翻了个白眼表示关我屁事,咬了一口包子吞咽下去,这才口齿清晰道:“看你满面怀春,兴奋异常……不过是打个招呼罢了,高兴什么劲”·    “那可是王爷。”
    “区区一朝王爷,改明儿改朝换代别说他什么都不是,就算当今天子也不过一介草莽……本君是十二巫祖·”烛九阴满脸“你真是不知好歹”斜睨画外少年,“炎黄二帝都敬我三分,怎就没盼到你这么一句:你可是烛九阴大爷”·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不在画里。”
    “……”烛九阴三两口将包子啃了,拍拍手道,“小白眼狼,势利眼……同你说了多少遍那楼痕对你心怀不轨,你须同他保持安全距离,结果呢本君就忙着吃个包子一下子没看见,你的魂儿都快被人勾飞了哎,小小年纪,稚嫩愚钝,本君同你这么大的时候——”·    “你同我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一条泥鳅。”
张子尧笑着来到画卷前,一边调侃一边将卷轴卷起,“人家王爷位高权重,年轻有为,重要的是还没纨绔架子,待人亲和,京中百姓对他风评甚好,怎就你瞧着他不顺眼”·    “对一个专骗无知孩童的流氓怎么顺眼……你卷本君画儿作甚说你两句还不爱听了大胆放肆刁民放下”·    “晚上宫中宴会结束,王爷吩咐我拿了请函早早在码头等着,这会儿我得先沐浴更衣……你别看。”
    “就你那二两肉,看了还嫌辣眼睛·”原本摁在画卷边缘死活不让扣上画卷的尾巴抽走了,顺利往上被卷起来的画卷缝隙里传来不屑冷哼,“本君倒是稀罕。”
    张子尧只是笑,并不反驳,少年一双黑色的眼亮晶晶的,其中倒是写满了对晚上的期待——这还是他头一次离家在外过这样重要的节日,往年在家里的中秋总是晚宴过后,三兄弟站在铺开的画卷旁用笔画些什么应景的画儿,算是对一年过去画技是否进步的交代,也是找个乐图热闹……张子尧还记得有一年,张子萧画了朵昙花,顷刻间昙花在画卷里盛开,家族人无一不赞叹有加,他爹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了天。
    而如今……张子尧将半张脸埋入热水里吹了个泡泡,听说他离开家后,张子毅继续痴痴呆呆,张子萧也是无论他爹怎么求神告佛也没有离开祠堂一步,再不提笔,哪怕知道《湖广惊翠》的事被张子尧摆平,也只是露脸说了句知道了,一个“谢”字也不曾有。
    整个人没了精神气,如同行尸走肉··    “唔·”张子尧吹开了飘到眼前的花瓣,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含糊嘟囔,“今年倒是好,不用画画了。”
    ……·    待张子尧洗溯完毕,匆匆用了午膳,又是一番挑挑拣拣的束发更衣后,转眼间便是日落黄昏,月上柳梢头··    墨色天边群星璀璨,皓月当空,下午稍稍安静得街道再次热闹起来——不同于白天,行走叫卖的商人没有了,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拉起了细线挂上了彩灯,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彩灯点亮,随微风轻轻摇曳……彩灯下有印着官印的谜题彩纸,上面天文地理民俗猜字涉及什么的题都有,只等着有缘人猜出谜题将其揭下,送到指定的地方去兑换奖励。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宫中家宴以花火点鸣为结束标志··    张子尧到底还是个年轻少年,见为时尚早,也不愿意看着屋外热闹干在房中等待,将画卷细细卷好挂在腰间,便下楼瞎逛——人潮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无论是富家官家子弟还是贫民今夜都解了禁,不少同张子尧一般大小的少年都像是放出笼的小鸟似的来到街上,左瞧瞧右看看,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只是张子尧却仿佛并不羡慕这些有伙伴的同龄人,只是自顾自走走看看,见了有兴趣的摊子便停下来,偶尔买些什么,像是丝毫不为周围所影响。
    少年经过之处,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异常清淡好闻的墨香··    直到他心血来潮,开始想要猜灯谜,这名低调清秀的少年才真的开始引发周围人的注意——·    “清风拂面中秋夜打一成语,唔,明月清风”·    揭下灯谜。
    “嫦娥下凡打一花名自然是月季·”·    揭下灯谜X2··    “龙,打一成语——充耳不闻,嗤嗤。”
    “放肆,出题人是何居心”·    “嘘,你别说话·”·    揭下灯谜X3。
    “秉公不偏三尺律,凿壁可偷一线光——谁”·    “法正,孔明·”·    “呀,九九你……”·    “小文盲,好意思说自己读书人。”
    “……”·    揭下灯谜X4··    “十五月亮照海滩,啊,我知道了,一盘散沙嘛。”
    揭下灯谜X5··    “今世孔夫子·”·    “后出师表·”·    揭下灯谜X6。
    “内阁左相·”·    “格·”·    揭下灯谜X7··    “千年砍树人,望相思——打个神话人物”·    “本君家娥娥门前砍树的抠脚大汉,吴刚。
哼,这题打甚么神话人物,应该打个俗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揭下灯谜X8··    半个时辰后。
    众人的侧目中,一手持厚厚一叠几乎要握不住的猜过的灯谜纸,一直重复着【站在灯谜纸前——抬头读题——自言自语一番——揭下灯谜纸】这一动作从未停歇的少年终于缓慢地来到了码头附近,此时跟在他身后远远围观的富家千金没有五六也有三四,然而少年却似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地凑近了另外一张灯谜……·    清风徐来,金鱼造型的花灯轻摇,投下一个小小的阴影在少年挺巧的鼻尖——·    “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晵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    “……”·    “沉默是什么意思你敢说这题你不知道试试”·    不敢。
    还真怕你上房揭瓦、撒泼打滚··    张子尧默默伸手,正欲将这最后一题谜题揭下,突然从他身后伸出一条手臂,率先将那灯纸揭下,张子尧“嗳”了声微微瞪大眼,嘟囔着“我先来的”不满转过身去,定眼一瞧,却发现身后人比自己高出不少,身着华服锦袍,那人胸前朴子让张子尧微微一愣,抬起头去,随即望入一双带着笑意的眸中,那黑色的眸映着花灯透出的彩光,星光流溢,水波明净。
    “远远便瞧着你在自言自语·”楼痕笑道,“猜个灯谜都戏这么多,真是个有趣的小孩·”·    年轻的王爷说着状似不经意抬头,目光似有似无从面前少年身后扫过——于是原本还远远跟着看着少年的千金们均是俏脸微红,似受惊小鸟四处散去。
    “王爷”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倒是毫不知情,此时张子尧只是从最初微错愕后定下神来,合上了张开老大的嘴,拧脑袋看了看身后宁静的天边又回过头看看面前站着的人,“您怎么……哎这不是还没有——”·    “那烟火年年看,每逢节庆都要看,早就看厌烦了,于是趁着我那些个兄弟们拍马屁吹嘘的空档,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原本是想着人到客栈去接你,结果却扑了个空——想着你是不是提前出门了,便顺着一路照过来,果然找到你了。”
    “王爷说笑了,街上那么多人,若不是偶然遇见,草民这般掉到人群里便找不到的——”·    “说错了。”
    “嗯”·    “恰恰是往人最多的地方找,只要稍稍留心他们的焦点,便轻易找到你了·”楼痕似真似假道,只是唇边笑意不变,让人根本捉摸不透他所言是否真心。
    张子尧却只当他是开玩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嘟囔了句“王爷莫取笑草民”,同时抬起手顺其自然地在腰间挂着的画卷上轻轻拂过——正巧之前风吹来,倒是很好地掩饰了刚才他腰间那画卷轻轻颤动的动静。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大概是某条龙在里面大声作呕或者翻白眼什么的惹出来的动静··    有了楼痕在,虽然想要享受享受中秋佳节放飞自我是做不得了,但是登上皇家花船干正事儿倒是方便了不少……楼痕的护卫硬生生给他们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开辟了一道一人宽的通道,在路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注视下,张子尧跟在楼痕屁股后面狐假虎威,他还看见了客栈里头几个寻常总喜欢背后嘲笑他的住客,脸上的惊讶分明在说:这家伙不是被王爷扫地出门的废物么这是怎么了·    张子尧觉得心中挺爽快的。
    甚至有些庆幸半路偶遇楼痕了——·    嗯,说楼痕是专程来找他的,他自然半个字也没信过··    爽过之后,张子尧只管低头全然放心跟着楼痕走,两人不一会儿便到了码头——此时,供皇室贵族游船赏月的花船虽早早就准备好了,但因为张子尧他们登船的地方是给受邀宾客登船的,自然比不上王爷公主来得尊贵,所以要登船必须先乘坐一条小船划至湖中方可登船。
    张子尧是个生在内陆的孩子,自小别说是乘船了连水都没下过几次,上船时未免有些摇晃,在前方早就稳稳站在船上的楼痕见了,自然伸手想要来扶,谁知还没碰到少年的肩膀,突然感觉到手背上被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狠狠抽打了下·    楼痕微微蹙眉缩回手,倒是张子尧“啊”了声,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黑暗之中,他飞快地踢飞脚边一块石头掉入湖中发出“噗通”的一声轻响··    “王爷”黑暗中,张子尧听上去挺无辜的问,“您没事吧”·    楼痕摸了摸微微湿润的手背,抬起眼扫了眼笨手笨脚爬入小船内的少年:“方才那是……”·    “一条小鱼。”
张子尧道,“兴许是受了惊,飞起来了,又落入水里了·”·    在他身后,水波扩散开来——像是这么回事··    “您没事吧”张子尧又问,声音听着有些紧绷。
    “没事·”楼痕笑笑,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背,“就是有点腥臭粘稠,感觉不大爽快·”·    他话语刚落,就瞧见张子尧又速度飞快伸手去摁住腰间挂着的画卷,仿佛唯恐画卷里有什么东西炸裂——儿此时吗,仿佛注意到楼痕目光扫来,少年轻微一顿松开手赔笑:“鱼儿总是腥的,指不定鱼儿还觉得凡人的气味也不大好闻呢”·    楼痕似乎被他这奇怪的逻辑取悦了,笑了几声将手帕随手一扔便稳稳于小船中坐下。
张子尧没得邀请也不敢随便坐,就像是一根木头似的站在船边··    此时,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的楼痕收敛了笑,一手撑脸,轻摇的小船中,他堂而皇之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少年——微风吹来,少年的发带飘起,挂在他腰间的鎏金点龙笔在月光之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微侧着头,注意力完完全全被湖中心那艘巨大、华美的游船所吸引,船内点燃烛灯,昏黄的光从窗内渗出,整艘船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芒之内,光映照在少年的眸内,给予那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瞳眸一丝丝光芒。
    楼痕的目光下,少年弯下腰,解下腰间点龙笔,笔尖在小船边水面一划而过,溅起水珠点点·    顷刻,那飞在水中的水珠却并没有重新落回水面,它们化作点点星光般的萤火虫,飘散在湖面上,原本漆黑一片的湖面立刻像是被点燃了空中的灯火明亮一片——待少年手中鎏金笔轻轻挥舞,那光点四散开来,湖面之上顿时仿佛有千万萤火虫漂浮,倒影在水波之中,美轮美奂。
    岸边传来人们的惊叹··    楼痕懒洋洋鼓掌:“好技巧·”·    张子尧报之以微笑··    同时,在所有人不经意的时间,几只萤火虫在成千上万同伴的掩饰下,悄然无声地从游船敞开的窗棱飞入各个隔间中。
    ·    第34章·    ·    少年推开黑漆漆的房门,放轻了脚步犹如猫儿般迈过门槛,关上门落好锁,在几只朝他靠拢过来的萤火虫的引领下,他小心翼翼地解下了腰间挂着的画卷,将它展开挂在墙上。
    又来到窗边,推开窗,屋外岸边夜舞笙歌声声入耳··    伴随着一阵凉风吹入,少年打了个激灵,对身后空无一人的房间嘟囔了声“快点”,不待片刻,便看见一群萤火虫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似的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萤火虫在月夜中形成一条光带,犹如散落的星尘银河从少年身边飞过,他转过头,眼瞧着这些光斑进入身后的画卷里……·    画卷中,白发黑袍男人静坐树梢之上,当那些光斑在他周身汇聚又“噗”地一下四散开来,他睁开眼,红色的瞳眸之中沉静如水,淡淡道:“蜚兽果真就在这艘花船上。”
    站在画外巴巴等着的少年先是露出个惊讶的表情,随后显得有些急迫地问:“他果真在可还安好真化作娘娘给谁报恩结缘来了还是别的身份侍卫公公婢女你问没问他最近的天灾是否与他有关他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难道凡间要承受那样的后果——”·    “……”·    “……”·    “本君甚至不想让你‘别着急一个个来’,现在只想让你有多远滚多远。”
烛九阴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蜚在这船上,但是我的‘视’没见着他的人,只是嗅到了他的气味,乐观点,兴许他只是死了爪子被人砍下来在天河书上乱写乱画呢”·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张子尧乐观不起来了。
    这时候他已经脑补到蜚真的被人杀害天帝震怒降罪凡间大水冲三年大火烧三年大风一吹又三天,正感不安,这时画中人又换了个坐姿:“虽蜚兽人没见着,但是本君却在个女人的房间里见到了个古怪的盒子……”·    “什么盒子”·    “那盒子,哎呀,本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嗯,在哪里呢咦,唔不可能吧,那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东西什么盒子你倒是说清楚”·    张子尧就看着烛九阴在那打哑语,自己倒是稀里糊涂,扑到那画儿跟前,一把揪住什么东西拽了拽——坐在书上那人的腿像是凭空被人拽起来似的翘了起来,他“哎呀”了声摇晃了下,张子尧拽着个龙尾巴一角拖出画卷摇晃了下,烛九阴连忙道“别扯别扯,你这小孩”……·    张子尧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只听见极有弹性的“啪”一声,那龙尾又弹回画卷里。
    烛九阴抱着脚揉了揉,嘴巴里碎碎念骂人的话,片刻之后才满脸犹豫:“方才,本君在一个女人的房间里看着一个古老的木盒,那盒子颇为古怪,周围弥散的蜚兽气息也最浓郁——小蠢货,你说,该不会是有人把蜚兽关盒子里了吧”·    张子尧瞪大了眼:“你尽胡说八道罢又编故事唬我,蜚兽那样厉害的神兽怎么能被关在一个盒子里——”·    “你这话本君就不爱听了,本君这么厉害的大人物不也被关在画里怎没见你如此惊讶。”
    “九九,你怎么哪哪都能对号入座”·    “上了年纪的人都特别敏感,你以后注意点·”烛九阴翻了个白眼——最近他是越来越抛包袱接地气了,“别说蜚不能被个盒子关住,万一他和你一样笨呢而且若盒子也不是普通的盒子……”·    “什么盒子”·    “你大约不知道,天底下有那么一些盒子,可镇妖捆仙,寻金揽翠,纳彩藏霞,包罗万象……咳,”黑暗之中,烛九阴露出个不怎么自然的表情,“女人的首饰盒。”
    “首饰盒”·    “你还小,不知道女人都有收集癖·一个造型的珠钗好看就要全色全材质各来一个,搞得她们好像有一千个脑袋似的……”烛九阴摸摸下巴,“唔,这种情况下没有个无底洞似的首饰盒就不成了,所以经常有女神将本为乾坤镇妖塔之类的宝贝改成了自己的首饰盒……”·    “……”·    “这样的盒子,本君曾经就见过这么一个。”
    “什么盒子”·    “首饰盒呀·”·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    “你在哪儿能见到姑娘家的首饰盒那玩意不都摆在闺房里的么”·    “……”·    “你见的谁的首饰盒”·    “……”·    在张子尧一连串的逼问下,烛九阴脸都快僵掉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伸出尾巴以前所未有迅速敏捷的动作一把勾起画卷死死关闭——张子尧阻止不及,抓着合并的卷轴边缘想要掰开,奈何那画卷却神力异常死死紧扣,仿佛里头的某条龙铁了心一般不愿将这话题继续·    正当张子尧与这画卷奋斗拼搏,好巧不巧,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熟悉的声音响起——·    “子尧”·    张子尧愣了愣,与此同时被他强行掰开一条缝隙的画卷里伸出一条尾巴狠狠拍了拍他的手背,张子尧“嗷”地吃痛缩回手,那画卷抓紧时间“啪”一下再次合上·    “王爷”·    张子尧一边应着,一边抓过那画卷仿佛不解气般拼命上下摇晃了下——直到他认为能将画里的某条龙摇个七荤八素才停下手挂回腰间,从内屋走出,果不其然见楼痕站在外头。
    “怎一时不见,便跑到这来了”·    “方才草民喝了些果酒,没想到酒劲上来了,怕失了礼仪冲撞圣上拖累王爷,索性自己摸出来——”·    张子尧话还未落,突然感觉到面前的人弯下腰凑到他极近的位置——鼻息之间充满了曾经在荷花池边闻到的香,他顿时整个人屏住呼吸不敢再说话,昏暗的房间里。
他只能瞧见年轻王爷那挺翘的鼻尖就在他眼前……·    只要他稍微动一动··    他的唇就可以碰到楼痕的唇瓣··    “唔,是酒香,小孩就是小孩,学大人贪杯可要不得。”
楼痕笑眯起眼,似丝毫不认为两人的动作有多亲密,“只是这皇家的船,船上规矩众多,还有宫中女眷待在房中,还是不要乱跑的好……若不是有个侍卫瞧见了,本王还不知该上哪儿去找你,到时候若你跑到哪个公主娘娘的房间里——”·    楼痕温和道,倒是没有责备的意思。
    张子尧:“……”·    少年点点头,仿佛还没从鼻息之间抽离的气息中回过神来,只是低声嘟囔了抱歉···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楼痕轻笑一声表示无碍,伸出手以不突兀的方式拍了拍少年的肩,缓缓道:“父皇至今对你祖父的《凤栖梧桐图》赞赏珍惜,哪怕外国使节造访也总愿拿出来供人观赏,今闻张家后人于船上,说什么也非得见见……”·    张子尧眨眨眼:“皇上要见草民”·    “子尧在我面前简易自称便可,父皇是要见你的画。”
楼痕纠正,“父皇知晓我前些日子得了你一张侍女踏雪图,羡慕万分,好说好歹也没能从我这把画儿要去,直骂我这当儿子的不孝——”·    楼痕话语中带笑,言语自然而然地透出父子之间的亲密……看来当今瑞王深得皇帝偏爱、父子情深的说法所言不虚,这样说来,假以时日若皇帝百年——·    啊,现在想这做什么·    张子尧暗中摇摇脑袋,问:“皇上要我当众作画”·    “是。”
    “……”·    我勒个去··    张子尧只想叫救命··    楼痕见身边人突然沉默,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道:“这样的要求是否过于突兀孟浪早先听说你们张家人有一些外人不知的规矩,子尧若觉为难——”·    这时人已经被楼痕带回花船顶层,此时船舱之内灯火通明,歌舞笙箫,王公贵族齐聚一堂,一片和谐……张子尧和楼痕离开和进入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任何人的雅兴。
·    张子尧大着胆子飞快扫了眼上座,此时当今天子正放松坐于高位,虽岁至中年,却不减英武霸气,身材魁梧结实,很难想象他已有楼痕这个年纪的儿子……这会儿,皇帝正拥着一名面容娇艳后妃,在她耳边亲密说着悄悄话,后妃当众得圣宠,自然眉飞色舞,娇笑之间眉眼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得色。
    而坐在另外一旁的女人却反倒是更吸引了张子尧的注意——·    那人身着华锦,头戴翠饰,妆容精致更显高贵……然而哪怕是盛装打扮之下,也难以掩饰她面貌平时的事实,在另外一名后妃的衬托下,甚至显得有些……丑陋了。
    此时此刻,她端坐于皇帝身侧,目视前方,仿佛专心欣赏歌舞,对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不为所动··    “子尧”·    身边,楼痕的声音将张子尧从沉思中唤回。
    他微微一愣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同瑞王说话,好在后者只当他是被歌舞声迷了耳,索性又将他带出船舱来到外头船舷边上··    周围一下安静许多,月光之下,男子眼中横波流淌,温柔多情。
    “子尧可置气于我的不情之请了之前没考虑妥当擅做主张答应父皇让你当众作画,实在是——”·    楼痕一边说一边又要来捉张子尧的手。
    张子尧下意识往后躲,楼痕捉了个空,手背碰到了少年腰间挂着的画卷——·    不知道为何,张子尧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声不好··    果不其然。
下一刻,画卷摇晃之中,张子尧只来得及听见空中传来“喵”的一声轻叫,顷刻,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身材肥硕的大猫,狠狠一头撞象楼痕,站在船舷边被这么一下撞得猝不及防的王爷狼狈地摇晃了下,脚下不稳居然一下子翻出去落入水中·    哗啦一声巨响,引来众人注意。
    “王爷落水啦”·    “不好啦不好啦,快来人呐王爷溺水啦啊啊啊啊啊啊”·    侍卫婢女乱作一团,甲板上一下子炸开了锅。
    张子尧僵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呆立,忽闻水面上传来“喵”的一声轻叫……混乱之中他艰难转过头去,只见远方平静的湖面突然扩散一道涟漪,一把小小的破黄纸伞在空中被撑开,陀螺似的土地公出现在水面上,他三角小鞋轻点水面,涟漪从他脚下扩散开来。
    “喵”·    往张子尧的方向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小黄伞“啪”地收起——·    土地公凭空消失,只留下一派平静的湖面,湖面船上上蹿下跳的侍卫婢女王公贵族,湖中狼狈嚷嚷着“放手本王自己会游”的楼痕……·    还有站在甲板上,一脸风中凌乱的张子尧。
    ·    第35章·    ·    “子尧,本王曾经以为我们是朋友,你以为呢”·    “……”·    点头点头。
    “子尧,既然你与本王为友,难免偶尔会发生一些亲密的接触,你同意吗”·    “……”·    点头点头。
    “子尧,男子之间,需不拘小节,所以偶尔的拉手攀肩,把酒言欢,也是寻常之事,你以为如何”·    “……”·    疯狂点头点头。
    小小厢房内,黑发少年腰杆笔直跪坐在地,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抬着头眼巴巴地瞅着不远处房间内榻子上坐着的男子——后者如今已经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裳,只是一头乌黑的发湿漉漉地垂顺下来,身后的小丫鬟举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着……·    “——这人真不知好歹啊,居然把王爷推下船。”
【不是我推的啊你们看不见那只肥猫有多肥】·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王爷怎么他了吗也没有吧,王爷今晚可没醉酒,再说我早就听说王爷不仅酒量过于常人,而且酒品极佳,哪怕喝醉了也是闷头睡觉,从不惹事——万岁爷早些年还为这事儿夸奖过他呢”【他没怎么我,他就是摸了下龙屁股,跟我真没关系。
】·    “——我在甲板上工作的朋友瞧见了,说是当时王爷想要去握他的手呢,结果就被推下船了”【别闹我以前也被王爷握过手又不是第一次当时我吓尿了也没把他推莲花池里啊】·    “——真的假的我以前也没听人说过王爷好龙阳——”【我也不好龙阳。
】·    “——嗨呀,管他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此情此景,拉个小手又能如何又不是当众……”【啥叫‘拉个小手又如何’说这话的人你出来解释清楚……】·    “——那他死定了,这谁啊”【在下张子尧,梦想是:活着。
】·    “——不知道,听说是个画师·”【嗯,三流画师·】·    “——小小画师,居然如此不知好歹,哼。”
【怎么样才叫知好歹啊,嗯】·    “……”·    张子尧垂下眼,听着门外那些个下人议论纷纷,外面的人说一句他在心里反驳一句,当听见下人们说“你们快别说了王爷看着不生气反倒像是两人在打情骂俏”时,他的眼皮子狂跳两下,心知肚明,烛九阴这贱龙造的锅,他是又要背稳了。
    “子尧”·    从内室传来的呼声将张子尧的注意力唤回——·    “草民在·”·    “说好了在本王面前不这么自称的,你又不听话。”
    “……我在·王爷有何吩咐”·    “你把本王推下水了呢,这初秋的湖水,可真冷。”
    “……对不住,”张子尧毫不犹豫哐地一个磕头,“我错了·”·    认罪态度十分诚恳。
    内室里无论是楼痕还是给楼痕擦头发的小丫鬟双双一愣,楼痕没说话,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小丫鬟给逗得“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楼痕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后者立刻低头收声——顷刻,那眼中的戾气消失的无影无踪,温和的笑意重新染上眼角,瑞王扫了一眼不远处跪在地上的黑发少年:“别动不动就磕头,起来说话。”
    张子尧从地上爬起来,想了想又道:“子尧自然知晓王爷并非想胡作非为,只是当时情急之下做出的下意识举动,将王爷推下湖中实为子尧过错,子尧愿仍凭王爷处置。”
    “唔,任凭处置·”楼痕倚在榻子上笑了笑,“这说法好生诱人·”·    “王爷说笑·”·    “嗯,既然你这么提出了,那本王也就不客气了。”
楼痕垂下眼,“之前因你不愿,本王也不舍勉强你在众人面前一展画技,之前正想法子干脆去扫了父皇的兴……如今,你可欠本王一招,你让本王喝了一肚子冰凉的湖水,本王可是着实委屈得很,若不是本王善水,搞不好今日就成了湖底冤魂一缕——”·    “……”·    这么说,不好吧你掉下水以后,跟着你跳下去的侍卫简直像是春节下锅的饺子……你爬上来以后,那些饺子有些还在湖里泡着大呼小叫呢——那人山人海热闹的,别说被淹死,你光踩着他们的背都能直接走回岸上。
    “是是是,王爷,受委屈了·”·    当然,张子尧也只敢在心中腹诽,表面上只是乖乖点头连声称是,顺便当楼痕提出让他当场作画,来一张《中秋月夜天子与民共赏圆月图》,他也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这画面张子尧感觉到了一阵令人惊心动魄的熟悉,一不小心回想道月前,曾经也是因为某条龙口无遮拦一声“流氓”,害得他在王府一住就是一旬,天天为了一副自己画不出的画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沐浴焚香虔诚祈祷爷爷早日平了北方的事来救他回家。
    最后,好不容易因机缘巧合,他自己将事情解决··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一次,这操蛋龙居然使唤他的狗腿子把人家堂堂王爷推湖里了·    张子尧越想越气,趁着楼痕不注意,抬起手狠狠地捏了捏腰间挂着的画卷——画卷里传来一阵倒吸气音,从画卷的边缘喷出一股寒气,完美传递画卷内某条龙的不满……张子尧倒是满意,这才缩回手。
    此时,楼痕以需重新束发为由,将张子尧打发到隔壁房休息,顺便让他喝口热茶也压压惊——·    张子尧就跟幽魂似的满脸麻木飘到了隔壁房。
    面对空无一人、只有热茶一壶的房间,他长叹一口气,关上门··    压惊·    压什么惊·    一会儿看到他画的画儿,也不知道真的需要压压惊的人是谁。
    张子尧将腰间的画儿取下来挂墙上,画卷缓缓展开,端坐于树梢上的男子垂着眼,一脸冷漠:“说清楚,方才掐本君作甚”·    张子尧“啪”地一下一手撑墙,给了画卷里的那家伙一个壁咚,凶神恶煞反问:“说清楚,方才你把人家王爷推下水里作甚”·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你没长眼明明是猫推的。”
烛九阴不认··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张子尧瞪圆了眼:“那肥猫吃撑了来祸害凡间王爷”·    “吃没吃撑你问他啊。”
烛九阴抖腿,抖啊抖,“你就该跟那个流氓王爷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推他的找谁去,大不了明儿把土地庙给拆了呗凭什么叫你给他画画,还一画就是全家福——你倒是把他全家都给推水里了么”·    “我把他全家推水里我还能站在这跟你说话什么叫凭什么给画画,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推人家进水里做什么”·    “本君看着两男人拉拉扯扯觉得辣眼睛行不——嗳,被你绕进去了,都说不是本君推的了你去找太连清啊”·    还“被你绕进去了”·    这赖皮龙活了上千年都用来学会怎么赖皮了吧·    “太连清推完人还跟你摇尾巴鞠躬讨小鱼干呢”张子尧啪啪捶墙,气的狂翻白眼,“还说不是你都是因为你我又要给人画画了,我过去十几年画的画还不如今年一年多——说好了今年中秋不画画的年年中秋都画画能不能让人消停一会儿了”·    “你同谁说好了今年中秋不画画的”·    “……”·    “你又不是本君说好的,凶什么凶”·    “……”·    “再说了,真让你画,你就随便画画吧,反正张家人哪怕随便画根鸡毛凡人都当宝贝供着……”烛九阴抬起修长的指尖挠挠下巴,沉思片刻后继续道,“说到画画,本君倒是觉得你这画一画倒也没什么不可——方才在大厅里,本君分明瞧见端坐于天子右侧后妃身边放置着那个散发着蜚兽气息的木盒,本君这次看的清楚了,那木盒分明是阿后的首饰盒,蜚兽肯定被关在里头,你且去引蛇出洞,证实一番……”·    “怎么引蛇出洞蜚兽真被关在一个首饰盒里了你确定自己见过那个首饰盒”张子尧一脸懵逼,停顿了下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突然捉住什么重点似的问,“阿后又是谁”·    烛九阴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张子尧想了想,随机满脸黑线:“不会是你夫人罢——”·    “瞎说瞎说老子五千岁公龙一枝花,天庭万年钻石王老五,哪来的夫人”烛九阴一尾巴伸出来“啪啪”疯狂打张子尧的嘴,最后干脆想把尾巴往他嘴里塞堵住他要说的话,“你这话说出去被人听见,休怪本君保不住你小命什么话都敢瞎说,若是叫阿后听见了你将她同本君相提并论……”·    “怎么啦”·    “本君死了你也休想苟活”烛九阴晦气似的吐了口唾液,愤恨地将自己的尾巴往张子尧嘴里塞。
    “不是就不是,这么激动干嘛……你别把脚塞我嘴里——呸呸”张子尧吐出一嘴鱼腥,往后跳了几步,“好好说话别动脚”·    烛九阴满脸阴沉地缩回了尾。
    “好好好,不问你这个……谁对你那些个可怕的风流史感兴趣你方才说引蛇出洞又是什么”张子尧敲敲画卷,“仔细说来听听”·    烛九阴斜睨张子尧一眼,半晌,这才不情不愿勾勾手指……·    半个时辰后。
    歌舞伎散去,千盏烛灯点起··    众王公子弟、达官贵人注视下,年纪尚轻、脸上稚气未脱的画师端坐于大厅中央,他垂眼,凝神,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面前那已然铺开的巨大宣纸之上——·    顷刻,他解下腰间鎏金笔,轻点墨盘,笔尖一勾,一道水波似的鲜活墨迹跃然于纸面·    众人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只见下一秒,那水波纹开始动荡,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湖水涟漪之声,当今圣上脸上大惊,当即起身看向窗外,只见不远处的湖面上,果然无风自然泛起道道涟漪——·    “好不愧是张家后人”·    叫好声此起彼伏,唯少年画师垂目淡漠,手上动作迅速,似在急赶要将这水波纹画好——一切只是因为,在场众人除画师本尊外,谁也看不见泛起涟漪的湖面上,一举着小黄伞的胖子正抖着大肚子呼哧呼哧地来回跑着圈圈,湖面上的涟漪水声皆因他小小的三角鞋尖滑动泛起,这会儿,那小黄伞摇摇晃晃,黄伞下的人上气不接下气,额上滴下豆大汗珠——·    “哎哟喵哎哟喵跑不动了喵几百年没这么折腾过了喵冤家倒是快些画,真是要了小神老命了喵”·    ·    第36章·    ·    湖面上烟波缭绕,涟漪阵阵。
众人惊奇之间,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端坐于大厅中央少年——只见少年面色如常,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一副世外高人的清冷……顿时赞赏的目光与叹息比比皆是,人人皆道张家后继有人,英雄出少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殊不知张子尧听到这些夸奖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找个地缝钻进去。
    特别是当皇帝干脆从自己的席位上走下,步步走向张子尧所在方向时——当那明黄龙靴越来越近,张子尧笔尖一顿,一滴浓墨侵染于画纸上,强忍住想要扔了笔整个人趴到宣纸上遮住自己所画之物的冲动,张子尧强装镇定放下笔,垂眉顺眼:“陛下。”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皇帝“嗯”了声,低头细看少年画纸上所画之物——·    皇帝:“……”·    张子尧:“……”·    接下来便是长达十几秒的迷之沉默。
    只见画纸之上,除却几道水波荡漾像那么回事,剩下的么……原本华丽庞大的船被简化得像是甲骨文上临摹下来的象形文;人,胳膊粗细不匀更有甚者头重脚轻或胳膊长腿短,一个个烧柴棍儿似的粗细不匀,小公仔密密麻麻地挤在那简陋得像一片简笔画树叶的船上,也看不出是在干嘛——·    像是在做什么邪恶祭祀·    总之跟赏月好像搭不上边。
    看着邪性得很··    最后连张子尧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在良久的沉默后,他率先放下点龙笔打破沉默,一脸虔诚恭敬:“草民自小画技不经,跟着家里长辈学也只学着了绘梦匠的‘技’而不擅‘艺’,常为长者头疼责备,如今献丑,倒是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    皇帝:“嗯·”·    陛下何止是见笑,陛下简直想仰天大笑,甚至还有点想骂脏话:这他娘的都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皇帝除了一个“嗯”字是真的再也讲不出其他的东西来形容内心的震惊与凌乱了,满脑子都是自己视若珍宝的那张《凤栖梧桐图》只觉得那画儿顿时比他记忆力又好看上了许多……·    不过纵是心中荒诞惊讶,好歹皇帝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这画师再怎么瞎好歹他画出来的东西还是动起来了的,所以此时不至于把他当小骗子拖出去乱棍打死,更何况此时那么多王公贵族在,皇帝往这一站他们想过来看看张子尧到底画了啥也不敢过来,都以为这会儿,张子尧在自谦。
    看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欣赏有加··    全场只有皇帝和张子尧自己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    但是张子尧肯往这里坐,自然不是为了搞笑而来的(真的不是)。
    于是顶着皇帝灼灼目光的压力,他不得不定了定神再次提笔,继续增添画中细节——不怎么圆的圆月,宣纸上角再来两条粗细不匀莫名其毛飘扬的柳条,高低不平的线为岸,岸边再来一大堆的扭曲邪性的火柴人……最后,当张子尧伸长了脖子扫了眼外面,又视图在画的水面上增添一抹圆月倒影时,皇帝终于觉得自己的眼睛再也受不了这番折磨,扔下一句“画的不错”匆匆抬脚离去。
    张子尧:“……”·    这一刻张子尧是真的觉得羞耻点达到了极致··    以前爷爷总说张家祖师爷要被他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现在张子尧觉得祖师爷不是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是被他张子尧亲手刨开坟从腐朽的棺材里拉出来强行鞭尸来的……·    ——这时候,纵是是张子尧这么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也在心中多少后悔:早知道当年好歹学两手当门面也好。
    皇帝已经走远··    带着张子尧破碎一地的尊严··    少年越发沉默,只能一边假装面瘫掩饰尴尬一边深刻自我检讨,然后在他视图将自己的尊严打扫一下从地上捡起来时,突然感觉到腰间的画卷似不耐动了动,同时耳朵边传来“喵”的一声轻叫,原本还在水上跑来跑去的土地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花船的窗棱上,他侧着身子望着天外的月,手中打着那把破黄伞,黄伞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黄色的光芒颗粒扩散开来……·    是时候了·    少年涣散的目光猛地一聚,突然之间整个人身上的精神气儿都变得有所不同,在所有人没有注意的注意的时候,他将点龙笔探入涮笔筒中,轻轻一挥,一道带着水迹的磨痕在纸张那简笔画船边亮起,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似有什么东西突然在船外照亮·    张子尧一手解开腰间所挂卷轴,单手一掷,卷轴打开的同时寒气扑面而来之时,整个花船之上烛火巨熄,陷入一片黑暗·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
    坐在窗棱上的土地公“啪”地一收黄伞打了个响指——·    轰隆·    巨雷声轰然落下,震耳欲聋·    “护驾护驾怎地突然灯灭了保护皇上谨防刺客”·    “怎么了怎么了”·    “怎地好好的突然闪电打雷了”·    “呀,莫不是要下雨了”·    “来人掌灯这黑黢黢的——”·    最后稍低沉的男声是楼痕,张子尧听见他的声音正有些分心,突然就听见黑暗中烛九阴淡漠声响起:“往哪看还不快点干活”·    张子尧“哦哦”两声猛地回过神来,赶快盘腿端坐回画纸跟前,那带着水迹的点龙笔落在纸张之上,开始飞快胡乱涂抹——带着水的淡淡墨迹被糊开,原本单一的小船、人物线条立刻变得模糊起来·    坐在窗户上的太连清见状,胖手握紧了黄伞撑开关上撑开关上,同时呼呼的大风刮起,烛九阴冷哼一声,这时候,在座所有人又感觉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走水啦走水啦远处有花船走水啦”·    “奇怪,这蜡烛怎点不起来”··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保护皇上”·    “保护娘娘”·    “来人呀,走水了,不远处的有搜花船走水啦,火应该烧不过来吧”·    人们又是一通乱跑奔走,只是黑暗之中,人们伸手不见五指,摸不着方向看不见人,太监侍卫相撞,瓜果酒器跌落之声乱成一团,还有不知道谁家的女眷在尖叫,张子尧听得心惊胆战,下意识地抬起头似乎在寻找什么,待在黑暗之中巡视一圈,他只能隐约看见原本端坐于主席右侧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护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要往后边厢房里走——·    糟了·    她要走·    张子尧片刻分神,就惹来烛九阴一顿怒骂:“烧的谁家船放的什么火怎把隔壁的船给烧了”·    “以前都跟你说了,指哪打哪要细节都对的上号湖面上飘着的船没有上百也有数十,我画这船哪来的细节,不服别找我”张子尧紧张起来也顾不上别的了,张口反驳,“别说话再吹口气再烧”·    话语刚落,便感觉到又一阵热浪扑鼻,张子尧毫不犹豫再次落笔,那画纸之上模糊似火焰的水痕又多几笔——·    这一次,烧起来的是花船右侧的那条侍卫船。
    “近了喵近了喵冤家再来一次喵再来一次喵”·    “来你个头跟谁叫.春呢”烛九阴浑厚声起,“你闭嘴张子尧,再来”·    太连清声音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而此时,张子尧也再也顾不上其他,提气凝神,这一次干脆抓起那涮笔筒往画纸上一泼——·    同时“轰”地一声,一窜火焰在花船船舱外窜起,熊熊燃烧·    “走水了走水了咱们的船也走水了”·    “来人呀,护驾保护皇上保护皇上,哎哟皇上您人在哪儿——”·    寻常的花船失火,那叫做走水。
    寻常的花船集体失火,那叫做火烧连营··    寻常的花船集体失火还连累到装着当今天子的花船一块儿烈焰熊熊,在有可能危及到当今天子性命的起情况下,称之为“天灾”,也不足为过。
    船舱之内一时之间比方才更加混乱,趁乱,谁也没注意原本端坐于大厅中央的少年急急忙忙往前走了几步——在太连清那把破伞散发的、寻常人看不见的黄光之中,张子尧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那原本小心翼翼护着个木盒子想要往后撤的娘娘突然停下了后撤的步子,他猛地停下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恐惧和慌张惊恐地写在她的脸上——·    片刻。
    在张子尧震惊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拔下了头上的朱钗,用尖锐的那一头对着手中的箱子盖子上端中间部分狠狠刺下·    木盒子狠狠晃动,从木盒子中传来什么动物痛苦的撕裂尖叫·    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息之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突然消失,唯独剩下那盒子之中被刺伤的动物嘶鸣贯穿耳膜,仔细辨认,便还可听见从盒子方向传来木头被利爪刮磨发出的“咯滋咯滋”声响……张子尧的心弦紧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拉扯,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被冻结——·    “九……九九,睁眼。”
    少年颤抖的声音响起,画卷之中,腾身于云海之中的巨龙睁开红瞳·    花船之内所有烛火同时亮起,同一时间,少年一把抓起画纸“撕拉”一下狠狠撕碎——·    湿润的纸屑飞舞。
    雷声、风声、烈焰声在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花船之外,岸边人们的欢声笑语再次传入耳中;船舱内,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惊慌逃难模样,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一手护着皇帝的瑞王爷楼痕,片刻微愣,他抬起眼,扫了眼花船之外:一切安好如初,哪里有什么烈焰雷鸣,都仿佛是过眼烟云,海市蜃楼。
    众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是劫后余生、后知后觉的··    当皇帝回过神来,知晓这一切不过是点龙笔所导一出大戏,心中震惊的同时高呼“好画技”并仰笑鼓掌,群臣跟进,掌声如雷不绝于耳。
    而站在人群当中,少年却面沉如水,气喘如牛,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滴落,他的眼,始终不曾离开角落里那个抱着一个木盒子,咬着下唇面色苍白如染大病、一脸惊恐的狼狈女人。
    ·    第37章·    ·    众人皆道此前所谓“走水”为一场虚惊,眼瞧着张子尧撕了画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便理所当然认为所见、所闻、所感都是张家人超凡画技所控,长吁一口气后,整理发冠衣物,重新端坐回席座。
    张子尧听了赏,又听了一些有的没的赞赏,站在原地任由宫侍将方才作画的方桌挪走……打翻的桌子被扶起,泼洒的美酒被清理干净,跑掉的靴也重新穿回了脚上——想到方才烛灯具灭,应当也无人见自己的狼狈与惊慌,众宾客的脸上重新挂起了优雅的笑容。
    少顷,歌舞起,美酒歌姬重新粉墨登场,花船之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番歌舞升平的模样··    水袖飞舞之间,张子尧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对着德淑皇妃所在的方向微微鞠躬——后者似被他这小小举动惊吓,面色苍白如纸小小往后退了一步……张子尧直起身,走进几步便被侍卫拦住,他倒也不再坚持往前,只是淡笑用那人听得见的音量道:“草民斗胆多舌一言,娘娘手中的首饰盒,长得倒是颇为别致。”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只是平常的一句夸奖,那女人却表现得像是遇见了打家劫舍的土匪··    方才用来刺箱子里动物的发簪就在她脚边,眼下她发丝散乱,简直可以用花容失色来形容——而此时,大概是张子尧开口,这会儿正喝热茶压惊皇帝像是这才想起身边还有这么个人似的,愣了愣回过头,这才看见身边人这幅狼狈的样子,皇帝眼中未见怜惜,只是冷漠微微蹙眉问:“什么盒子”·    然后一眼就看见皇妃手中木盒。
    皇帝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见那盒子了,见怪不怪,转过头跟张子尧搭话:“哦,这盒子束真倒是总不离手,难道画师先生也曾见过这小盒子”·    张子尧刚才紧张过了,现在也就不紧张了。
这会儿微微鞠躬,面不改色胡说八道:“年幼时候大致是见过,怕也是哪位绘梦匠的作品唔,喜爱雕刻凿物的,大约是地裂凿传人罢……”·    “哟这小小的木盒居然如此有来头”皇帝大笑,“可真是那等宝贝先生可没看走眼”·    张子尧笑了笑,摇摇头:“或许再能近些看,万万是走不的眼的,不知草民可否——”·    “放肆谁准你靠近本宫”·    张子尧话语未落,便被女人尖锐的尖叫声打断——只见此时此刻德淑皇妃就像是唯恐自己手中盒子被争抢走,她稍稍侧身死死将那盒子宝贝似的护在怀中,那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眼中的警惕难以掩饰……·    张子尧佯装惊讶瞥了她一眼。
    果不其然,她这幅模样反倒是皇帝先有了不满,只见他原本刚刚松开的眉这会儿又蹙起,斥责道:“束真,大庭广众之下大喊大叫失了礼仪,成何体统先生只不过是想看看你的盒子,何必反应那么剧烈不让看便不让看,一个破木头盒子有什么好稀罕的,到是叫人看了笑话”·    “陛下——”·    “瞧瞧你那发辫散乱的模样,啧,下面的人都跑哪去了瞧不见你们主子仪容有失得体”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似不愿意再多言,“还不到厢房整理一番”·    那皇妃辩解不能,似极委屈咬住下唇,那小小的木盒在她手中被拽的更紧了些……当皇帝转头,和颜悦色与身边宠臣谈话,她这才拧过脑袋,似极为怨恨地扫了张子尧一眼,那又怨又怕的模样,像是怪他多事,也怕他再生事端。
    张子尧冲她微微一笑··    丝毫没有愧疚或怜香惜玉的模样——·    眼中甚至有轻微嘲意,就像他压根不在乎眼前的人如何看他、提防他。
    ……·    中秋灯会接近子时这才接近尾声,皇帝离开后,在宫外有了府邸的王公贵族各自散去··    张子尧自然是没有马车接送的,夜里风凉,下了码头他先打了个寒战搓搓手,正捉摸着到哪儿去找辆马车送他回客栈,突然便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王爷”张子尧似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有事”·    “只是来同子尧道喜,父皇方才对你大加赞赏,道张家后人果然青出于蓝。”
楼痕抚掌微笑,“当年你祖父也只是以一副《凤栖梧桐图》闻名天下,但是说到底那也不过就是一副画儿而已——而如今,子尧你却能做到挥洒之间顷刻烛熄、撕画烛明,掷地有声且通感俱到,实在让人想象不到,这小小的画笔,居然还能作如此这般多的文章,简直仿佛有如神助,叫人惊觉出神入化了呢”·    “……”·    张子尧的眼皮子跳了跳。
    终于意识到楼痕这人到底还是同他表面上表现出来那闲散废物王爷的模样根本不同,此时此刻那双精明又清醒的眼,分明同他那皇帝老子叫张子尧上前听赏时欲语还休的模样如同一个模子里导出来的——别人都傻了吧唧的真相信啥都是张子尧画出来的,现场唯独这二人脑子清醒:画得再好再像,有怎么可能同时将蜡烛熄灭又点燃,还让人感觉到真实的热浪扑面感呢·    说起来方才蜡烛亮的一瞬间,好像也只有楼痕一人守在皇帝身边·    ……难怪这当今天子看重这儿子。
    心思辗转之间,张子尧表面上却默不作声,这会儿楼痕却自然而然地将话茬继续接了下去,他先是扫了眼张子尧微缩的肩膀,停顿了下这才面露歉意:“倒是本王莽撞了,夜里风寒,本王倒是拉着你在这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你知道就好,我他娘的快冻死了。
张子尧干笑,违心道,“没有的事·”·    话语刚落,然后就被拉上了瑞王府的马车··    屁股在柔软的软垫上落下,张子尧还有些懵逼,一脸疑惑地看向紧接着掀起帘子坐入马车中的楼痕,后者不言语,只是挨着张子尧坐下——这一次张子尧学乖了,将挂在腰间的画卷从左边换到了右边远离楼痕的一侧。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    马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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