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龙笔 by 青浼(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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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龙笔 by 青浼(上)(5)
·    被掀起的帐篷一角外有战马嘶鸣的声音,还有士兵们高声畅谈肆意大笑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小女孩咯咯尖叫笑闹的声响··    坐在帐篷里的女人沉默片刻,她站了起来,来到屋内的梳妆台前,手指在那面拥有着古老梵文的梳妆镜上一扫而过……原本倒映着女人侧颜的铜镜里,突然闪过一道光泽,女人的侧颜扭曲了,铜镜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倒影,男人的脸上有一道横跨他整张脸的狰狞疤痕,此时此刻他向着镜子外呐喊,眼中有仇恨与疯狂,他拼命地捶打着镜子,像是想要挣脱什么束缚——·    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很快的,在女人面无表情的注视中,那块铜镜又变回了一块普通的铜镜··    帐篷内安安静静,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    ·    第44章 娘·    ·    【子尧吾孙:·    闻家中丧,身在远之吾亦震惊非常。
    愿节哀顺变,勿为汝母之事过责··    吾早知汝家业与点龙笔均无意,惟为一简之读书人,是年逼汝学绘梦匠之艺,亦以将汝舅性贪,贪利之性看在眼中,实属不放心将点龙笔付之品行不正者。
    吾以为将家财付之典可使之稍有收敛,不思其终为点龙笔不惜将至亲逼迫至此··    张子毅、张子萧为汝兄弟,张子毅性随父,性质顽钝,屡教不改;张子本是有才之人,少育本可大成,奈何其父目惟金利,耽搁了他的前程,今之兄弟二人得在祠堂里过一二载,明之之父不付之理,未必非善事。
    家中亦传家书一封,其中亦言,汝一手握其家财并带点龙笔离家远走,意为处理子萧是非之事……爷爷甚喜孙今俨然有家主的样子,而心亦非味,吾望令汝善归正,回归绘梦匠本行,而未尝想过是以如此之道使汝弃为读书人之梦。
    人之一生总遇艰难之憾事,即:求不得;放不下;卸不去;不能忘;阴阳相隔;情深不寿··    若将渡这艰难之时,要只明白三字:不强求。
    人于尚少时总觉一切均为掌控之中,直至一日亲眼所见为世俗所伤,那日起,便为人成长之初始··    痛定思痛,方能乘风远航··    愿深思其理。
    其后··    汝提及家中架卷之上有卷印着十二巫祖烛九阴一事,吾闻所未闻·但适近绘梦匠一行汇聚北方,我亦当助汝与其他绘梦神器继承者打探相关消息……今有大致相关信息一处,传言点龙笔继承人曾握有过七补天石所研彩墨,其神石为女娲造人之彩泥炼,其力量强,可绘天下于卷中,至为作世间未有之新物——然此亦是传说而已,至今无人可证。
    但传烛九阴性鄙残,杀戮成性,若汝欲与之接,望慎思··    惟愿安好··    祖张怀山字】·    ——人之一生总遇艰难之憾事,即:求不得;放不下;卸不去;不能忘;阴阳相隔;情深不寿。
    若将渡这艰难之时,要只明白三字:不强求··    屋内,少年端坐于桌案跟前,目光停留在手中信件上这两行字上,久久沉思··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脸上似有感慨万千……仔仔细细将来自祖父家书小心翼翼折好,正欲放入怀中,奈何此时身后一双过于热烈的视线在他的背部灼烧——少年收信动作一僵,转过头去,便瞧见身后墙壁上挂着的画卷里,一张大长脸以快要把自己的脸挤平的方式贴在画纸边缘,瞪着一双红瞳,一脸期待地瞅着他。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两根白色胡须在它的大长脸嘴边飘啊飘,栩栩如生··    张子尧:“……”·    烛九阴:“如何”·    张子尧:“什么‘如何’”·    烛九阴:“作为张家唯一一个稍有文化的人,你祖父有没有同你说些什么重要的事有没有提到本君有没有提到本君为什么会被封印起来有没有提到能够给本君解除封印的那些个颜料到底有什么掉落规律有没有提到那些颜料是什么东西有没有解释一下为何本君千辛万苦将蜚兽挽救于水火之中,累死累活做出卓越的奉献,最终却只得到了——”·    龙爪撩了下唇边的两根须须,画中龙凉飕飕道:“两根胡须。”
    “……”张子尧看着烛九阴那两根飘逸的白胡须,无奈道,“先不提在‘将蜚兽挽救于水火之中’这件事里你究竟有没有累死累活,做出卓越奉献,单单就讨论你这两根胡须……”·    一根胡须从画卷里飘到了画卷外。
    张子尧忍不住伸手手贱去拽了拽,哪怕看见画里的龙一边嘴皮子因为他这个动作掀起来露出底下的獠牙,他也丝毫没有手软,声音四平八稳教育道:“正所谓身体发肤,体毛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别嫌弃行不行画出来的东西斤斤计较划算不划算也就罢了,划算的概念是用面积来算的么你眼睛就芝麻那么大一点,是不是干脆就瞎掉算了”·    “本君的龙眸‘就芝麻那么大一点’”烛九阴瞪圆了眼,“你再说一遍”·    张子尧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这厚颜无耻的龙,转过身摆弄那方才他投喂了一半正放在桌子上的木盒——木盒里的小兽打了个呵欠,将张子尧扔进去的糕点压在肚子底下,此时正惬意地抬着后爪爪挠肚皮,只是眼睛依旧不肯看张子尧……·    对此张子尧倒是习以为常,淡定拿过木盒的盖,正欲将它盖上——·    “本君不信你祖父一字未提及本君。”
烛九阴在他身后执着道··    说话的同时白色胡须在画卷外面飘啊飘——虽然表面上极其嫌弃这两根胡须,但是实际上可以看得出,烛九阴还是相当珍惜它们的:打从张子尧用翠钗里的颜料给他把胡须画出来,这两根东西没事就飘出画卷外面,且在某一段时间内表现出了对阳光的向往。
    就像它们晒晒太阳就能长得更长更茂密似的··    “提了是提了,”张子尧斜睨画中龙一眼,停顿了给木盒盖盖子的动作,“你真的要听吗”·    “为何不听”·    张子尧瞥了一眼木盒子里一脸惬意的蜚兽,又意味深长了看了眼烛九阴,片刻,在某条龙执着的注视中索性放下木盒重新将叠好的信件展开,清了清嗓子以整个屋子里都听得见的声音朗读:“‘但传烛九阴性鄙残,杀戮成性,若汝欲与之接,望慎思。
’”·    烛九阴:“”·    张子尧收起信件:“就这样·”·    烛九阴:“”·    盒子里正用爪给自己挠肚皮的小兽动作一顿,金色眼抬起来,看了眼烛九阴。
    蜚:“嗤·”·    烛九阴被蜚的这一眼看得心态爆炸,后面的一“嗤”更是“嗤”得其怒火熊熊窜起——·    长了新画出的白毛的大尾巴从画卷里伸了出来,一把勾住正准备离开的少年,大尾巴捂住他的脸听他闷在自己的尾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烛九阴吵吵闹闹咆哮:“你祖父这他娘的说谁呢本君性鄙残杀戮成性有狗胆再说一遍老子要杀戮成性,能留着他这么个老不死的臭老头在那安稳的说老子坏话——你别动说清楚再走别抠老子尾巴——也不许撕——还有木盒子里的那只蠢牛,幸灾乐祸什么,别忘记自己是灾祸神,老子这样性情温和的若也算杀戮成性,你这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又算什么东西”·    原本趴跪在木盒子里的小兽闻言,蹦跶起来,金色的兽瞳警惕地盯着烛九阴,浑身的毛炸开从嘴巴里发出“嘶嘶”的低低咆哮声——·    张子尧一把将罩在自己脸上的翠色尾巴拉下来,呸呸吐出嘴里腥味儿:“我都没在意,是你非要我念念完又不高兴,怎么那么难伺候……还要带上蜚兽,人家招你惹你了”·    “带上它是因为它欠揍——你老向着它干嘛”·    “牛牛年经尚幼,又不能言语,怎么就欠揍了”张子尧挣脱开烛九阴的束缚,捧起木盒子强行凑到画卷底下让画卷里的龙看里面的小牛,“你看看这个模样,哪里像是灾祸神就是一只小牛,连化作人形都不能呢”·    画中红眼与木盒中金眸相互瞪视片刻。
    烛九阴撇开了龙脸,冷哼道:“灾祸神还用长得像才算灾祸神长得丑行不行况且你到是睁开眼睛瞧瞧屋外,水漫金山了都,难不成是本君的错还‘牛牛’,呕,你到是连小名都取好了,自以为和别人多亲近呢……俗不知这玩意其实早就——”·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住。
    张子尧:“”·    烛九阴将脸转了回来,龙脸上一点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冷冷道:“本君若是像它一样长相穷凶极恶,也不愿意化作人形,安安静静地当一只蠢牛装疯卖傻好歹还能骗骗你这样的呆子……”·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木盒子里的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盒中小兽状似不屑也拧开了自己的脸,似乎懒得再同画里的龙多争辩。
    张子尧见话里话外两只大爷都是一脸拒不合作,也是拿他们没辙——这些天他唾液都快说干了也没让他们和谐共处……最奇怪的是在张子尧看来这两位明明没有过正面接触,反正从某天早上开始突然间就有了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呃,仔细地想想,好像是那天他感染风寒早早睡去,然后第二天起来,世界就好像变了个模样……·    张子尧总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怀疑似的眯起眼,正欲发问,这时候,余光瞥见原本将脸贴在画卷边缘的龙突然“嗖”地一下转身钻进了茂盛的松枝里,木盒子里的小兽也一脸警惕地微微抬起头看向屋外门的方向——·    不待片刻,张子尧便听见从屋外传来脚步声,他顺手将木盒盖子盖上,与此同时,房门被人敲响——是瑞王爷打发来的人,让张子尧同他一块儿,前去准备绘画先前说好的灾后图,待画好那图,也好早日上路出发前往太行山脉。
    张子尧放下木盒子应了声,踮起脚将挂在墙上的画儿取下卷好挂在腰间,并将关好的木盒放进早就收拾好的包袱里,片刻后推门外出,跳进了门外等待的侍卫举着的伞遮挡范围内……·    其实这么大的雨,打了伞也没多大用处,稍稍往外走个十来米肩膀和手臂就已经湿透,好在没走多远,他便看见瑞王府的马车在雨中等待……张子尧索性三两步助跑,跐溜一下灵活地跳上了马车,马车门似乎也早就等待好了似的同时打开,马车里楼痕干干爽爽地坐在里面,笑眯眯地看着风风火火跳上车的少年:“怎么淋得这么湿本王不是打发了侍卫去接应你么”·    一边说着,他那狐狸似的目光在少年尖细下巴摇摇欲坠的一滴水珠上停留了片刻,这才亲手掏出个帕子伸过来,带着淡淡檀木香的柔软帕子在张子尧的下巴上扫过:“擦擦,风寒才好,仔细又反复起来。”
·    动作自然丝毫不显别扭,就像两人之间早就习惯了这种稍微显得过于亲密的动作——张子尧愣了愣,心里也没明白过来自己何德何能就让王爷给自己擦水了,连忙用被雨水浇得发凉的手接过那帕子,心不在焉地胡乱擦了两下,嘴巴上答道:“外头雨大,一阵风吹过来伞拿都拿不住,不过又不是小姑娘家,淋点儿雨算什么……哎,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城里的百姓怕是极恼火了吧”·    此时马车已经缓缓驶出。
    “因为这次提早做了防范,损失倒也一般,临时的棚子搭建起来了,粮食倒也还够用……这还多亏了你提前提醒·”·    “王爷也不问为什么我提前知道这些”·    “绘梦匠总有些常人不可及之处,凡事刨根问底就没意思了。”
楼痕笑道,“本王不是那么不识得情趣之人,逼得太紧了,将子尧吓跑,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话说得,仿佛张子尧是个什么宝贝似的。
    张子尧汗颜,心中更加确定了“知道的少比较幸福”这种说法,并嘀咕若是他家里那些个亲戚知道他这点本事就在京城招摇撞骗吃香喝辣,张子萧那样还有些本事的反而缩在祠堂里闭门思过,还不得气得一口血吐出来——想到这,不知道怎的他又觉得高兴了些,掀了窗帘子往外看,这才发现与楼痕对话之间,马车已经驶出避暑山庄,逐渐出了皇城城门……·    马车经过之前他住过的那家客栈,大雨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客栈中走出一晃而过,那人一身讲究的锦衣袍,腰间挂着一只紫毫,腰杆挺直,身形高大……·    分明像是他那个此时应该龟缩在祠堂里念心经的兄弟张子萧。
    “咦”·    张子尧微微瞪大眼,片刻之后,他狠狠地揉了揉眼,再定眼一瞧,客栈前面哪里还有什么人,只有一群老少妇孺挤挤攘攘地站在屋檐下躲雨——·    张子尧长长松了口气,心中暗道晦气,总觉得是自己夜长梦多,这会居然出现了幻觉。
    也是··    张子萧怎么可能跑到这地方来·    ……·    就像是楼痕说的一样,这会儿大概真的是因为提前做好了防涝准备,城内街道积水不像是上次那样严重,车马尚可通行,人披着蓑衣也是行动自由……虽然街上寥寥数人,街道两旁建筑地震破损之后又泡在水里惨不忍睹,但是总体情况并不如想象中那样萧条——·    尤其是朝廷搭建起来的那些临时棚子,这会儿大约是早膳时间,大多数棚子都满满的排着人,人们伸着脑袋等队伍最前端的士兵一个个发粥发粮,脸上虽有不耐,却也尚可接受的模样。
    张子尧撇开方才片刻幻视带来的烦躁,努力将此情此景记在心中,琢磨着一会儿要放进画里··    马车进了城没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外头的侍卫举着把伞毕恭毕敬地候着了,而三步开外的地方便是一个早就搭建好的长长的棚子——棚子里没有人在发粥,也没有拥挤的难民,只是放了几张拼凑在一起的桌子,一群官兵在眼巴巴地等待着……棚子就搭建在路中间,正面对着烂砖破瓦的街道以及几个临时粥棚,在这到处湿漉漉的地方,难得找到这么一片还算干爽的地方。
    见了楼痕跳下马车,那些等候已久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一名士兵打扮的人手中抱着个木箱凑了上来,当楼痕走进,士兵打开木箱给楼痕看了一眼,后者瞥了一眼木箱里的东西,只是点点头淡淡问了句:“都收齐了”·    “回王爷的话,都齐了。”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一封不少”·    “一封不少,除却其中一位叫李四的——”·    那名士兵凑到了楼痕身边低语,楼痕微微蹙眉后,又迅速松开,点了点头。
    张子尧跟着伸长脖子看了眼,发现那木箱子里全是一封封糊好的信件,大约是之前说过要连同灾后图一块儿递给边关将士的家书……看到此景,张子尧终于开始有些紧张,绷着脸看着楼痕吩咐那些人将准备好的长画卷在棚子下那几张长桌子展开——·    那画卷的长度看得张子尧一阵晕眩。
    只觉得今儿个不搞出个“清明上河图”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画画的··    待楼痕吩咐人拿过彩墨,张子尧更是想要咆哮:清明上河图就算了,还他娘的要上色·    加钱·    必须加钱·    内心咆哮着,黑发少年表面上却是老老实实,一副“王爷准备得真周到”的虚伪嘴脸在士兵的引导下缓步挪至画纸更前,在画纸跟前站定了,扫了眼正对面街道那些残破得分外个性的建筑和建筑里三三两两站着好奇往自己这边看的高矮胖瘦各不同的吃瓜群众——·    不用多看几眼。
    只是一眼张子尧就觉得自己根本画不出··    然而事已至此,压根是骑虎难下,只能庆幸早些年被爷爷摁着脑袋在画纸上勉强学了些建筑的画法,稍稍定下神解下腰间点龙笔,笔尖在墨上轻轻沾过——·    “那是谁”·    “画师。”
    “我认识他,先前在墙上画了歪瓜裂枣猴的那个,那些猴儿从废墟里搬出不少好东西·”·    “啊,就他啊,我当时不在,后来听二麻子同我绘声绘色地说过了一遍——居然这么年轻看着还是个孩子。”
    “是啊是啊,后来被王爷接走了,咱们就咱也没见过他——今儿个怎么又出来了他又画画画的什么还是猴子么”·    “嗨呀,你们都不知道吧王爷专程将他请过来,给我们这些将士家属画画像呢——我听说,这画好的画,过几日便由王爷亲自护送送到我儿手里了我儿也有三四年没同家里人见面了,也不知道他还好不好……”·    “啊,方才将我唤过来的那士兵大哥也是这么同我说的……呀,真是,也不早说,这些年倒是胖了些,也不知道我夫君看了会不会笑话我”·    ……·    街道对面那大雨都掩盖不住的讨论声传进张子尧耳朵里……·    ——今儿个画的不是猴子,是和猴子也没多大区别的人。
    ——那位大娘,你儿能不能从一堆猴子人里准确地找出哪位是他亲娘,那就要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孝敬您了··    ——至于那位嚷嚷着自己变胖了的小娘子,你夫君笑不笑话你我是不知道,至少我知道检验你们是不是真爱的时候到了,乐观点,反正都是火柴人,火柴人才不分胖瘦……而且我觉得你夫君或许根本认不出那只火柴人是你·    ……·    张子尧在心中默默回答对面那些人的疑惑,表面上从容淡定似在认真作画,其实心理活动颇为丰富,只是他在心中疯狂与对面街道人们对答如流的同时,手中的笔倒是没停下来——一道道的墨线在画纸上晕染开来,稍加勾勒,简单的建筑便有了大概的轮廓,点龙笔沾上黑墨,在画卷上方轻轻一撒,墨点犹如雨滴般洒在洁白的画卷上……·    那墨点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扩散,成为一道道雨痕,落在简单勾勒出的青石砖街道上。
    张子尧用了一些时间将这些简单又零碎的东西添加好··    画卷上长长的一排残破建筑,勉强也将街道的原貌还原,未夸张也并未刻意隐瞒真实情况,粗略一看,倒也像是这么一回事……张子尧绘画期间,楼痕曾经走过来看过,看了眼画纸上的成品,也没说画的不咋地,只是轻声问张子尧累不累,需不需要歇一下。
    张子尧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道:不需要··    同时心想,等我画完那些人,估计王爷您就该想问我需不需要入土为安了··    希望到时候,您能允许我的答案不变依旧为:不需要。
    张子尧拖拖拉拉画完了建筑,终于还是到了需要画人物那一刻,想到自己在花船上画的游船图被皇帝看到时皇帝的反应,张子尧只觉得这大秋天的,背部几乎都快被汗水浸湿……稍稍定了定神,他微微眯起眼抬头看向街道对面,正欲随便找个形象最简单的士兵家属开始刻画,这时候,他目光忽染停顿,猛地停留在屋檐下的某个角落——·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楼痕远远地看着张子尧,所以便清楚地看见少年脸上的变化——·    刚开始张子尧的脸上是没有什么表情的··    但是在某一刻,他的脸整个都僵了下来。
    点龙笔从他的手中滑落,“吧嗒”一下掉在画纸上发出一声轻响··    少年黑色的瞳孔微微缩聚,双唇微启,露出了个分明是极其惊讶甚至是惊恐的表情……片刻之后,楼痕听见张子尧双唇动了动,用压抑在喉咙里极其颤抖且难以置信的低低嗓音唤了声:“娘亲”·    ·    第45章 蜚:你别欺负他··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    刚开始,张子尧只当是自己日思夜想,产生幻觉,或者根本是看走了眼将一个寻常的女人看成是他的娘亲元氏——然而定眼一看,站在屋檐下那女人却身着一件素色罗裙,领口微微立起,领口开得很低,胸前偏下一股桃粉流苏自然垂落……这罗裙张子尧自然认识,这是他娘生前最喜爱的一件罗裙,死后,他亲手为她披上,让它成为了她的敛衣。
    屋檐下站着的,真的是元氏·    张子尧难掩心中震惊,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犹如在梦中又生怕这梦被自己剧烈起伏的情绪惊醒……下一刻,他就如着魔一般,扔了点龙笔一步冲入雨幕当中·    “子尧……”·    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楼痕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早些时候就知道张家大少爷刚丧母未多时,举办完了丧礼便被人带到京城,如今见他喊着“娘亲”,也是莫名其妙——于是当少年突然弃笔,他也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少年扔了笔冲进雨幕中变成一个模糊的身影——·    少年似跑得急了,跑到路中间地震产生的裂痕时脚下一滑狼狈摔倒在地,然而他也并未爬起,而是在大雨之中跪稳,浑身颤抖地往屋檐下某个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怎么了怎么了”·    “这画师怎么突然磕起头来啦”·    “早就说这些画家诗人总是疯疯癫癫……”·    屋檐下人们议论纷纷,皆道这画师画了一般突然做出这般举动莫不是疯了然而就在他们七嘴八舌之时,忽闻鼻息之间传来一阵淡香,像是沉木烧为灰烬后那种安神的气息——·    片刻,一身着白罗裙,黑发被精致挽起的贵夫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站在屋檐边缘,她撑开了手中的伞,一步迈入外头倾盆雨幕之中——街道上的积水没过了她精致的银线织布鞋,雨水将她那罗裙下摆坠得有些沉重,然而大雨之中,这妇人却丝毫不见狼狈,步伐轻盈地来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少年跟前站定。
    众目睽睽之下,那优雅妇人手中的伞微微倾斜,不顾自己的背部因此完全被大雨浇湿,用手中的伞遮在早就如落汤鸡一般的年轻画师头顶——·    “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妇人嗓音温和之中带着一丝丝的心疼,然而语气却亦如少年记忆中那般总是不温不火的平静——头上冲刷而下的雨水不见了,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背脊流淌至颈脖……张子尧狠狠颤抖了下,一双眼极红,当着妇人的面,又是重重一个磕头·    啪地一声。
    地上碎石泥泞飞起,泥水和血水顺着少年的额头滴落,他张开手,以跪地的姿势一把抱住面前妇人的腰,整个人抖得不像话,苍白的唇开开合合,仿佛无声地在重复念着几个字,然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妇人微愣怔之后,唇边露出温和笑容。
眼角仿佛也因此而柔和下来,她松开了手中的伞,任由它被一阵吹来的凉风带跑,雨幕之中,她亦微微弯下腰伸出双手,拦住了少年不住颤抖的肩——·    雨幕之中,本该阴阳相隔的母子二人意外重聚,可惜此时所有在场之人却并不知,他们见证了怎样的一幕奇迹·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送伞人浇坏了你们倒是赔我个”·    低沉威严的男声响起,棚子之下各个愣住的侍卫们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见自家王爷面沉如水,各个也不敢再耽搁,连忙应了,找来伞,一窝蜂冲进雨幕当中·    “一群废物。”
    楼痕扫了眼四周,最终目光定格在滚落到地上、溅上一些泥水的点龙笔上——那笔孤零零被人遗忘在地上,精致的笔杆因为染了泥水变得有些狼狈,明明是毫无生命的物件,居然显得有些无知无辜的模样……楼痕微微蹙眉,似对眼前自己无法掌控的突发情况觉有些不愉快,三两步走到那点龙笔前正想弯腰拾起,此时,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地从地上将点龙笔拾起——·    楼痕微微一愣,抬起头定眼一看,这才发面前不知何时站着另外一个人,来人不过张子尧上下相仿的年纪,不同的人这人身材高大,眉宇之间和张子尧莫名相似,但是……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和令人讨厌的气质。
    那人将点龙笔从地上拾起,也不擦拭,便顺手放回桌边··    “你是谁”楼痕问··    “王爷千岁,在下张子萧,是张子尧的堂弟。”
    那人沉声回答,一边打量着方才张子尧画了一半未画完的画,浓重的眉稍稍蹙起……片刻之后他又抬起头,满目沉淀地对视上楼痕,不卑不亢一字一顿补充——·    “那出问题的《翠惊湖光》便是在下的作品。”
    “你画的”楼痕挑起眉··    “是·”·    “那怎来京城的人却是子尧”·    张子萧听见楼痕这般亲密的称呼,微微一顿,然而脸面上倒是没有露出惊讶的情绪,只是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家中变故,我哥被迫为一家之主,家中琐事均亲力亲为,不放心交与他人。”
    “他没说过那画儿不是他画的,当时本王的质问,他可是都一一认了·”·    张子萧闻言,转过头看了雨中,此时少年与妇人相互搀扶着在侍卫手中伞的遮挡下往棚子这边走,只是脚下步伐不稳,目光痴呆,大概是方才磕头太狠,或者压根没回过神来——张子萧停顿了下,目光变得比方才更加阴沉,收回目光,重新对视上楼痕淡淡道:“他本就是这样的人,能避免再生其他事端,就默默忍下了……吃了亏,也不愿多费口舌争论。”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话语之中毫无亏欠之意··    还带着一股让楼痕感到更加不爽的,对于张子尧的过分熟悉··    楼痕再欲开口,此时张子尧和元氏却已经一脚步入棚内。
楼痕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去,扯开嗓子吆喝着让侍卫赶紧拿干净的毛巾给他母子二人擦身……一身是水的狼狈少年抬起头冲楼痕感激地笑了笑,又小心翼翼将他娘亲安顿在一把椅子上,看着她接过毛巾擦拭掉脸上的雨水,他这才转过身,正欲与楼痕道谢,余光却猛地瞥见站在瑞王身边的另一名少年——·    看着楼痕身边的弟弟,张子尧眨眨眼,语气之中充满了不确定和诧异:“张子萧,你怎么……”·    “说来话长。”
张子萧瞥了他一眼,似不情愿道,“你脸上都是泥·”·    张子尧今天受到了震惊真是够多了··    多到他都快分不清楚那是“惊喜”还是“惊吓”,显得有些束手无措地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那画卷,像是这样能让他稍稍安心似的,紧接着他又“喔”了声,麻木地一步一指令地转过身去擦脸——·    张子尧背过身去的同时,张子萧扫了眼那近在咫尺的画卷,目光从那些歪歪扭扭外人看来像那么一回事在他看来如同简笔画似的建筑上一扫而过,停顿了下,同张子尧的背影淡淡道:“这画我替你画完,你同姑姑说话去吧。”
    是陈述句语气··    正擦脸的张子尧一愣,一脸懵逼地转过头瞪着张子萧,同时站在一旁早就不爽很久的楼痕也开口道:“这画儿本是子尧答应了画予本王的。”
    张子萧似无动于衷:“这样的天气来作画王爷许诺多少报酬”·    楼痕愣住了。
    半晌他才嗅到空气里一丝丝嘲讽的味道——这个不知道打哪个乡下冒出来的少年居然如此出言不逊,楼痕深呼吸一口气正欲发作,却又听见张子萧说:“无论王爷许诺多少报酬,现在只需折半,剩下的画由在下完成……算送的。”
    楼痕:“……”·    张子萧扫了眼张子尧:“去吧·”·    张子尧:“”·    楼痕:“你是什么人,本王凭什么相信你能画好——”·    张子萧:“我哥需要休息。”
    楼痕闭上了嘴··    张子尧伸脑袋看了看棚子外面,今天的太阳好像也没有打从西边升起——要么就是他做了个白日梦罢……一个内容极其荒诞且乐观的白日梦。
    然而耳边雨声震震,清晰而现实提醒着他这绝不是梦··    张子尧只见他那向来性格阴沉的弟弟转过身回到长桌前,不去拿那放在桌子上没来得及收起的点龙笔,甚至手一挥将它像是看待什么寻常碍眼物一般挪开,然后解下腰间挂着的那杆精致阴沉木杆紫毫,握在手中——·    稍一定神。
·    张子萧掀起眼皮子,扫了眼对面街道,只是那么片刻的功夫,却像是已经将街道对面的所有人事物景记于脑中·    墨迹挥洒,那歪歪扭扭的建筑被增添许多细节后变得生动起来,建筑屋檐下,一个个男女老少被勾勒于画纸之上——·    每一个人都栩栩如生,细节刻画到位,只是三两笔便将他们眉眼之间的神韵刻画完美·    白发夹杂的老者佝偻着背;·    微微发福的年轻小媳妇儿微微含羞,手中抱着的婴儿尚在襁褓;打着呵欠眯着眼,依偎在母亲怀中打瞌睡的婴儿,·    年轻书生模样的少年像是刚刚下学,手上还有沾上没来得及洗去的墨痕;脑袋上顶着簸箕当雨具、咧嘴露出大白牙傻笑的中年大叔……·    当一个人物被刻画完毕,立刻就在画纸上动了起来——或左顾右盼,或议论纷纷,又或伸长了脖子看着街道这一边,目露期盼与思念……·    ——一卷堪称完美还原的《震后实景图》眼瞧着就要完成。
    震后图画到最后就连刚开始相当抵抗张子萧的楼痕也闭上了嘴··    而张子尧更是早就在张子萧画完第一个人物后便不再关注,在弟弟接过画杆子要替他完成他根本可以说是丝毫不会的部分后,深知张子萧再怎么讨人厌画工至少比自己强几个档次的张子尧便不再惦记这震后街道图一事,一心扑到了身边的娘亲身上,寸步不离,低语交谈。
    ——直到张子萧画完了画··    楼痕张罗着一行人打道回府,原本是准备今日画完便走,但是看张子尧这边突生事端,索性准备休整一日,明日再出发前往太行山脉。
    回去的路上,张子尧不再陪伴楼痕,而是寸步不离一般同元氏上了同一架马车··    在温暖柔软的马车中坐下,张子尧还有些恍神迟疑——·    数月前,元氏去世,张子尧火烧家宅一事闹得纷纷扬扬,之后,张子尧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一改平日里沉默温吞的模样,亲力亲为替其母办完了丧礼……·    整个过程中容不得旁人一句多言。
    他亲手挑选棺木,制作墓碑,到灵堂布置与守灵,最后因天气炎热不适宜停灵过久,在第三日,张子尧亲手替元氏合上棺盖,踩着良辰出丧下葬,并撒下盖在棺木上的第一捧土。
    葬礼结束后,张子尧回到张家,倒头便睡足又一天一夜··    期间,他那舅舅张角忙着为自己那一痴一闭的两个儿子哭爹喊娘,四处奔走寻医,居然一时间也来不及抽空来骚扰张子尧……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张子尧已经从房间走出,着手更换账房、管家,操办被烧毁的书房休憩,俨然有了当仁不让的家主模样。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而这个时候张角本就自制理亏,自己又是一屁股烂事,开始扑腾了几下见丝毫溅不起什么水花,就索性由着张子尧去了——那个时候张角似乎才稍微醒悟过来,他这侄子其实不像是他表现出的那么软弱无能,狗逼急了也能跳墙……·    只是这张子尧醒悟得太晚,付出的代价也过于沉重。
    而此时此刻··    他失去的居然真的如梦中无数次梦见的那般失而复得··    黑发少年于妇人身边稳稳坐下,脸上犹豫难抑,仿佛生怕自己一个莽撞便生意外……身边的人身上散发的淡沉香味让他觉得自己的胃部在翻滚,仿佛放进了几只蝴蝶——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握住妇人显得有些苍白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娘亲,您这是……”·    元氏的手虽冰凉。
    却犹如记忆中一般柔软··    此时马车哒哒驶出··    “我也以为自己已经踏上了黄泉路呢·”元氏似乎早已知晓儿子想要说什么——在提到“黄泉路”三字时,她分明看见少年瞳孔似恐惧悲伤微微缩聚,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脸,“可是不知怎的,我又回来了。
就像是在迷雾之中突然迷了路,再往前走,我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    “是。
那镜子……起先不知道为何我是不愿意靠近的,直到后来我仿佛听见你在唤我的声音……我定眼一敲,只看见七八岁的你就站在镜子的另外一边,手中握着点龙笔,垂着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和你小时候被爷爷逼着学画儿不听话被揍之后一模一样。”
元氏笑着,点了点张子尧的鼻子,“记得你当时气急了,一边哭着摔了点龙笔,又被你爷爷揍得半旬下不来床,我心中一急,怕你似当年那样再被揍,便往那镜子那边走……”·    元氏停顿了下,又继续道:“迈过那面镜子,我就醒了。
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余县,而是在很有一段距离的太行山脉,一个名叫‘无悲城’的地方……身边亦只有子萧那孩子一人陪伴——他告诉我,他早些时候因你舅舅的事觉得对你不住,便将自己关在祠堂,后偶然在祠堂的书架上读到了关于将人起死回生之事……传闻世上有一面名叫‘阴阳涅槃镜’的物件,可以将去世之人从黄泉路上唤回,关于这镜子,甚至有详细的事迹记载。
于是在你刚离开家上京不久,子萧也从家中出发,四处打听这面镜子的消息……”·    张子尧有些愣怔··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什么疑虑的话,现在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七岁那年因为摔了点龙笔被爷爷揍得下不来床的事只有他爷爷和娘亲知道,旁人均以为是他调皮才被揍……·    眼前之人,居然当真是他娘亲·    不是张子萧从哪里弄来什么邪魔外道戏耍他。
    也不是张子萧画出的纸片人··    啊啊,也对,早就说过绘梦匠哪怕能力登峰造极,也不可能绘出已毁之物以及已去世之人,更何况眼前的人身上分明没有丝毫墨水的气息……·    她知晓他小时候的事呢。
    她看着他时那微微含笑的眼神也是叫他熟悉的模样··    真的是娘亲··    此时,张子尧也再也不顾上元氏提及她是如何起死回生,只是恍惚听见她提到一面什么镜子,还有一座名字奇怪的城——但是那究竟是什么,他也不甚在意了——他只是在元氏话语尚未说完,便狠狠扎入她的怀中……·    元氏声音戛然而止。
    稍愣片刻,妇人脸上再次露出那般淡然微笑,她拍了拍怀中少年的头,假装没听见他强行压抑的抽泣声,只是笑道:“傻孩子,哭什么·”·    ……·    回避暑山庄的路上对于张子尧来说比来时漫长。
    大概是因为这一路上他经历的大喜大悲心情变换比他这数月来经历得加起来还要多的关系……·    张子尧抓着元氏说了很多话,也道歉许多次——他觉得若不是当初他太轻易相信张角,低估了人性之恶,也不会将他娘亲害死。
    说到张角,张子尧目光闪烁,眼中冰冷丝毫不像是说到自己的亲戚……元氏只能安抚其一切都已经过去,往事也休要再提,只希望张子尧能过得开心,而不是背负着负罪和仇恨活下去。
    “这或许才是为娘需要回来的真正原因·”元氏摸摸张子尧的头,“当娘的总希望自己的孩子一辈子无忧无虑,哪怕做一辈子孩子又何妨但是只是稍不留神,你终究还是长大了。”
    “长大了才能好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少年垂下眼道,“今后定不会再让舅舅欺负娘亲·”·    “你舅舅远在天边,怎么欺负得到”元氏笑道,“再说他也没机会了,娘之前听说,子尧要随同那王爷前往太行山脉,之前娘在那里的时候就十分喜欢那,若不是为了寻你,也许不会再踏入中原一步……”·    “娘,你想要在太行山定居”张子尧惊讶道。
    元氏抬起手,挽起发别至耳后:“无悲城是个好地方,百姓安居乐业,民风朴实,若无事端,娘想留在那里·”·    这番决定对于张子尧来说似乎有些突然,他也没想到他娘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对一个地方产生那么大的眷恋……此时张子尧正欲言语,突然在他腰间的画卷松脱滚落——·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他微微挑起眉,正想弯腰去捡,而元氏却先一步将那画卷捡起:“哪来的画卷”·    “家里书架上找到的。”
张子尧随意回答,接过画卷··    “里头画了有趣的东西闲暇时候能拿出来打发时间逗逗乐子,所以便带在身边了·”·    “瞧你说的,莫不是里面画了只猴”·    “嗯,”张子尧将画卷挂回腰间,面不改色道,“比猴儿能蹦哒多了。”
    画卷:“……”·    当马车到达避暑山庄,张子尧这才知道楼痕早就先派人回来替元氏和张子萧安排好了独立的别院,他甚至忘记道谢,牵着元氏的手傻乎乎道:“这么麻烦王爷怎么好意思,其实我娘可以先住我那和我挤挤……”·    话语未落,脑门上便被轻轻拍了一巴掌——·    “傻儿子,当你还三岁么,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能和娘挤一张床”元氏怪嗔道。
    周围被安排来照顾元氏的婢女见状,均掩唇偷笑··    楼痕亦笑称是,借口张子尧风寒刚好又去淋雨,仔细又着凉为由,好不容易才将这赖在母亲身边不肯离开的小孩打发回了自己的别院……·    张子尧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回到房间,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呆愣片刻,之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脱下了湿淋淋这会儿弄得他浑身发凉的衣服,又将腰间画卷取下挂上墙,打开收拾好的包袱将木盒子拿出来,推开上面的盖儿——·    画卷在墙上展开的一瞬间,里头传来某条龙的嚷嚷:“本君饿了饿了饿了午膳呢,拖拖拉拉不肯出发早早去太行山脉就算了,打道回府还不给口饭吃,刻薄谁呢”·    张子尧打开衣柜,随手扯出一件干爽的衣服套上,头也不回道:“一纸片儿龙天天嚷嚷着要吃,吃得还比寻常人多几倍,像什么话我之前还无意间听人嘲笑,说住在东边别院那个年轻画师吃得是常人多一份有余,仿佛饿死鬼投胎……”·    “你敢顶嘴。”
    “我怎么不敢顶嘴”·    “本君瞧着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呀,看你个眉眼之间得意的,方才赖在娘亲怀里呜呜咽咽的那个可爱小姑娘哪去了,嗯”·    张子尧扣扣子的动作一顿,片刻后面部迅速升温仿佛煮熟的虾仁,他瞪着画中那满脸嘲笑、丝毫不见正经的英俊男人:“我才没有呜呜咽咽你这纸片儿龙懂个屁温情羁绊我才不是小姑娘”·    这倒是语无伦次上了。
    烛九阴越发不肯放过他,只是认真点头一本正经道:“那是,本君就跟那孙猴子似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行了吧啧啧,真是羡慕呀,有娘的孩子像个宝,怎么就没人把本君当个宝呢”·    说到后面,他似终于忍耐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张子尧的脸被他臊得由红转绿再转黑,忍无可忍地抓起身边一团纸团成一团往画卷里扔——纸团穿过画卷消失了——同时画中男人张开手,稳稳地接住那简单墨线勾勒成的纸团,似不在意往后一扔,停顿了下道:“小蠢货,你兄弟画的画儿本君瞧见了。”
    “怎么样”·    张子尧背过身去又开始换裤子··    烛九阴沉默,盯着少年背对着自己,因为换裤子的动作轻轻晃动的臀部看了一会儿——直到他感觉到另外一道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拧头一看,在木盒子边缘,一颗白色牛脑袋下巴搭在木盒边缘,金色瞳眸正死死地盯着他:用看登徒子的那种鄙夷眼神。
·    烛九阴清咳一声,拧开脑袋·假装淡定继续与张子尧对话:“你兄弟画的真不错,当初将本君从书架上拿下来的怎么不是他否则说不定此时本君早就已经翱翔天际,叱咤风云……”·    “中秋节刚过,要不我把你当重阳节礼物送给他”张子尧裤子穿了一半,拧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烛九阴。
    “好啊·”·    “到时候别哭爹喊娘的要回来·”张子尧轻笑了声,“跟着张子萧你还指望吃片皮鸭,他能把你片了吃片皮龙。”
    “别这么说,方才在马车上本君可是听的清楚,你娘能起死回生多亏了你这兄弟在·”·    “我娘死他也脱不了干系。”
张子尧拎起裤子,动作一顿收敛了笑又道,“我也脱不了干系——这事没个对错,我不想说·”·    蹲在画卷里的龙讨了个无趣,也不说话,抬起手摸了摸高挺的鼻尖,翻了个白眼也不再搭话。
    此时张子尧穿戴好衣服,绕过书桌做出要走的模样,烛九阴叫住他:“你去哪”·    “去看看我娘安置妥当了没。”
    “……”·    “有话就说,我不是傻子,你在车上故意滚落到我娘脚边叫她捡起,不也是为了弄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张子尧说,“她有我幼时的记忆,若是寻常精怪冒充,肯定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的。”
    烛九阴沉默片刻··    良久,这才仿佛难以启齿道:“你知道,世间有些缺德物种,若是将凡人生吞,或许也可以继承他们的记忆以及思想,幻化得一模一样……这种东西喜爱刨开人棺木,吞噬遗体,然后佯装本人起死回生——”·    说到这。
烛九阴闭上了嘴··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似乎并不想张子尧联想到那么不愉快的画面··    然而张子尧只是停顿了下,盯着烛九阴看了一会儿后缓缓道:“……我娘去世的时候天气炎热,停灵三日尸身已经不太好了,所以,其实最后入殓,用的是火葬。”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    张子尧摇摇头:“棺木是只有骨灰一把的空棺·”·    烛九阴哑然。
    “你也没看出她是什么·”张子尧笑道,“否则你早就说了·”·    烛九阴还是没搭话,因为张子尧说对了,他确实没有看出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寻常妖魔鬼怪,她首先就会感觉到画卷里不同寻常的气息避免触碰易以生事端,但是她非但没有躲避,而且还大大方方地将画卷捡起。
    那短短接触的一瞬间,烛九阴居然也恍惚感觉,与他接触的根本就是寻常的凡人··    唯独一点……·    烛九阴看了眼张子尧那挺高兴的模样,也不愿意再多嘴,索性三言两语又嚷嚷着饿将少年打发走了,让他早去早回再给自己带两个包子。
    而有了烛九阴这番沉默,张子尧似乎更加笃定他的至亲真的起死回生,眉眼之间比之前更为兴高采烈,一口答应了烛九阴的豆沙包,转身推门离去··    少年走后。
    屋内陷入短暂宁静··    放在桌子上的木盒里传来细微抓挠的声音,片刻之后,一道微微白光亮起,木盒中小牛消失了,带着眼罩的漂亮小童趴在木盒边,用那只眼角微微勾起的金色眼目无情绪地盯着画卷里的龙。
    良久··    还带着稚嫩的好听男童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烛龙,你别欺负他·”·    正坐在画卷里低头认真玩手指的男人虎躯一震,差点从枝头翻下去,猛地稳住身子,他见了鬼似的看向那木盒边趴着的小童。
相当没礼貌地问:“你不是哑巴啊”·    小童挑了挑眉··    “谁欺负谁那小蠢货至今还觉得你是一只可爱的牛牛,化不了人型说不上话……”烛九阴上下打量着蜚兽,面无表情道,“你这灾祸神才是该滚远些,别欺负本君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宠物。”
    “我不同你废话·”·    “本君想同你废话·”·    烛九阴翻了个白眼··    蜚兽搭在木盒子边缘的手指了指画卷的方向。
然后轻轻握拳一抓——那画卷以挂着的钉子为圆点,掀起来画了个圆弧··    画卷里坐着的人被猝不及防掀了个人仰马翻·    “干你娘,小畜生,不想活了是吧”·    男人一脸狼狈从乱石后面摊出张脸,正欲发作,突然又听见那小孩清冷的声音响起——·    “烛龙,你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的。”
    烛九阴一愣··    “我亦从未听过世间有‘阴阳涅槃镜’这样能叫人起死回生的仙器·”蜚道。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阎王手中那一杆判官笔·”·    “……知道了知道了·”烛九阴一脸不耐烦,捂着屁股从乱石头后面爬出来,“就你他娘的话多,世间有什么宝贝仙器本君要你来教本君摆弄这些破铜烂铁时你他娘还不知道在哪儿喝奶哞哞叫呢——”·    “……”·    烛九阴在乱石中一屁股坐下,翘起腿,撑着下巴一脸烦躁加困惑:“但是那女人确实是人,之前本君与她触碰的时候,感觉她身上散发的就是凡人的气——就是,就是——三魂七魄,好像少了一魄,不知道怎么回事,除了这些,她和寻常人没半两银子区别。”
    “这事你没告诉他·”·    “他”自然指的是张子尧··    烛九阴:“……”·    “”蜚露出个困惑的表情,“为什么不告诉他”·    烛九阴:“……”·    蜚:“你别欺负他。”
    “欺负个屁”·    “你就是欺负他·”·    烛九阴面色阴沉:“住口放肆本君怎么养宠物轮得到你这小畜生指手画脚只是方才见他一脸兴高采烈,开不了那个口去泼冷水,你待怎说‘——你这傻子,人死了就是死透了,你甭管那是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你娘’”·    蜚微微蹙眉。
    烛九阴哼了声,满脸写着对蜚情商的不屑··    “你这样,当心害了他·”蜚淡淡道··    烛九阴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气:“本君在,能有什么东西能害得了他哪怕就是你这不知道安什么心的小畜生也休想——”·    小小的手指指着画卷,又一握拳。
    小童精致的面容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那挂在墙上的画卷再次在画中龙愤怒的咆哮声中转一个圈,人仰马翻··    ·    第45章·    ·    第二日,众人休整好后,终于要出发前往太行山脉。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张子尧房间的门大清早便被人敲响,睡眼朦胧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张子萧——张子尧对他这素来阴沉的弟弟还是有些吃不消,所以早上第一眼见到的是这位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有事”·    张子尧保持着将门拉开一条缝隙的姿势·问··    “不请我进去坐坐”张子萧问。
    张子尧回头看了眼身后画卷里毫无警觉睡得仰头流口水的烛九阴,还有木盒子里迷迷糊糊抬起头往门这边看的金眼小牛——这一屋子神奇物种真让张子萧进来也不知道是谁吓着谁——于是索性将那门缝推得更小了些。
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后,问:“你有事就说,我还没睡醒·”·    “其实我也没想进去·”·    “……”·    “你还是老样子。”
张子萧说,“一点没变·”·    俩本来感情就不怎么地的兄弟大清早在这儿叙旧不是有病是什么·    张子尧起床气还没消下去,这会儿实在没心情跟张子萧打太极,于是木着脸又问一遍:“你有什么事”·    “没事,来跟你说一声,我回余县了。”
    “你回家”·    这次张子尧是真有些惊讶,昨天张子萧画完震后图,名字一夜之间就传开了,人们都道京城里又来了位不得了的张家后人,画的人物惟肖惟妙,令人拍案叫绝……不少王公子弟都蠢蠢欲动,想要请他给自己来个自画像流芳百世什么的——这人不留在这发发横财,居然这就要回家了·    张子尧掀起眼皮子看了看外头,可惜太阳还没升起,否则这次搞不好还真是从西边出来。
    “张子毅还在床上装疯卖傻,我爹我娘天天也是哭爹喊娘,”张子萧平静道,“我出门很长一段时间了,要做的事已经做完,姑姑也已经跟你重聚,我还留在这浪费时间再不回去,我怕家里比我走时候更乱。”
    张子尧想了想也是,他走之后,家里唯一能算有脑子的只剩下张子萧了··    张子毅以前就像个弱智,这回真的成了弱智,也是没有办法。
    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张子尧自然也是不愿意挽留张子萧的——连客气一下都不想的那种——毕竟他还真怕一客气张子萧真的又随他们一路前往太行山脉,那多郁闷·    “喔,”张子尧点点头,“那你走吧。”
    “你们也今天出发”张子萧问,“今天的话最好了,最好早些走·”·    “”·    “姑姑喜欢太行山脉,”张子萧想了想问,“如果她必须要留在那儿,你会陪着她吗”·    张子萧这个“必须”用得有点奇怪,但是张子尧转念一想琢磨他这可能是在说元氏自己意愿非留不可,索性也没放心上……笑了笑道:“她是我娘,她想在哪儿我自然都会陪着她——但是余县那边你也别指望我就会撒手不管任由你家闹腾……”·    “不指望。”
张子萧微微蹙眉,“你管不管家里的事跟我没关系·而且,这次确实是我爹过了,我也很想要那支笔,但是不是这种方式……我弟也疯了,他爹知道教训了的。”
    “……”·    “对不起·”·    “”·    张子萧这个道歉突然冒出来,那真是空气都快凝固了,张子尧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接受道歉也不是不接受也不是——他想说这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何必来道歉。
但是转念一想,当时给元氏盖上棺盖时,连同张子萧一起,他恨不得抽了他们的筋扒了他们的皮··    张子尧闷在门前没说话,张子萧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应,也不强求,露出个没多少笑意的钱,深深看了张子尧一眼,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正好黄束真的灵柩往张子尧别院门前抬过,良辰吉日就是这么个啥破事儿都凑一堆的日子,宜出远门,宜下葬色什么的……国师妇人的哭声将这宁静的清晨彻底打碎,国师沉默地跟在灵柩后头,可怜黄家,听说嫡出的就这么一个女儿,大夫人也过了合适生育的年纪,中年丧女,一家人自然悲痛欲绝——·    张子萧留给张子尧的便是站在院门口,举着把伞,沉默看着黄束真的灵柩从自己面前抬过的背影。
    张子尧转身回房收拾行李,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画卷里传来凉飕飕的嘲笑:“真是兄友弟恭哈”·    张子尧没理他。
    眉毛都懒得抬一下的那种帝王式冷漠··    外头的雨还在下,只是想比起前两天小了不少··    只是这时候雨大或小似乎都无所谓了,因为京城周边的庄稼都被冲了个稀巴烂,若是换了别的稍远的地方,伴随着洪灾,今年肯定顺便得闹个灾荒——好在这是天子脚下,粮仓距离饿肚子的百姓最近的地方,皇帝老子的眼皮子底下某些贪官也不敢胡来,所以洪灾在京城闹虽然穿出去不好听,其实是损失最小的。
    “所以牛牛别太内疚,土地公公也说了,世间灾祸自有定数,跟你没关系·”张子尧安慰着盒子里的小兽,停顿了下·又补充道,“如果你真的会觉得愧疚的话。”
    烛九阴特别大声的冷笑了一声··    木盒子里的小兽脑袋埋在爪爪里,头也不肯抬··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这会儿少年已经穿戴洗漱整齐,安抚了盒子里的祖宗小心翼翼将木盒盖上,放进行囊里,然后又取下了画卷挂在腰间……收拾妥当后便出门去找元氏,准备出发前跟她一块儿用个早饭什么的——·    虽然觉得娘亲突然决定定居在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城市略显突兀,但是一想到在此之前她至少会陪伴自己一路直到到达太行山脉,心想也是十分欢喜:以前元氏在世时,因为母子二人常常相互陪伴,一切显得理所当然……直到真正的阴阳相隔之后再失而复得,张子尧便对眼下的一分一秒都特别珍惜。
    到了元氏的别院门前,里面还特别安静,张子尧琢磨了下她大约是还没起,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屋内传来女人睡觉时轻微的酣眠声。
    张子尧走上前,听了一会儿——按照他对元氏的了解,她向来浅眠,往往有时候他还在到她那湖心小屋的路上时便早就醒过来等待着了——所以这一次张子尧也以为是这样……·    然而并不是。
    直到张子尧推开了门,走进屋子里,站在那距离床并不远的地方,元氏也始终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娘·”张子尧小声地叫了声,特别小心翼翼的那种。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元氏就像是昏迷过去一样毫无动静——于是张子尧变得有些着急,说实在的他还是没多少安全感,小时候他就这样,在知道“死亡”的概念后,他总是半夜起来观察身边睡着的人还有没有呼吸,又或者找借口口渴让她给倒水,生怕她睡着睡着就死掉了……这种情况直到他稍稍长大才有所好转。
    现在经历过元氏死亡后,那种不安就又回来了··    张子尧等了一会儿,见元氏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意思,索性上前轻轻摇晃她——而这一次是奏效了,张子尧摇晃了她好一会儿,元氏这才缓缓睁开眼,同时空气中那沉香灰烬的味道似乎变浓郁了些,张子尧却没放在心上,长吁一口气:“娘,怎么睡得那么死”·    “兴许是昨儿累了,”元氏坐起来,拢了下头发,脸上没有什么不自然,“现在什么时辰了”·    张子尧答了,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元氏洗漱,见她捧起水轻轻拍脸的动作倒是与以前一样。
这才挪开目光··    又跟她一块儿到桌边用了早饭,用过早饭,马车便在外头侯着了——虽然是亲娘,但是还是男女有别,元氏自己带着婢女坐一辆马车,而张子尧则又跟楼痕挤在了一块,上了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进,走了没一会儿,张子尧听见外面的侍卫嚷了一嗓子:“咦,哪来的猫”·    张子尧一听,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掀起马车帘,果然看见马车后头,一只大肥猫翘着尾巴在拼了老命地追赶马车,那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团肉球似的居然还真的被它敢上马车——·    “喵嗷嗷嗷喵喵”·    那大肥猫叫着什么张子尧一个字都听不懂,只是想起这些日子相处以来的种种,少年感慨万分地抬起手冲那大猫挥了挥:“你来送我啦”·    大猫一个急刹车停住了(也可能是跑不动了),翘着尾在原地转了个圈圈,抬起两只前爪扑腾了下,似也在同少年挥手道别……周围目睹这一切的众人无不称奇·    待马车越行越远,没人再注意那只肥猫,张子尧看见肥猫“噗”地一下变成个打着小黄破纸伞的中年胖子,他的伞上摇摇晃晃的地挂着一只啃了几口的烧鸡,点着三角小鞋子,然后追在马车后面追了很长一段距离——·    直到马车驶出京城地界,他这才在那刻着字的地界碑旁停了下来,伸长了脖子又抬起手挥挥,然后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像气球一样原地漂浮起来,三角形小绣鞋在地上轻点旋转一周,然后对着马车里的某位恭敬叩拜——·    脑袋埋在胖手里,圆屁股撅起,金色尾巴在半空中甩来甩去……·    “土地公公再见”·    张子尧被这送佛送到西的送行感动得一塌糊涂。
    楼痕见他一脸激动,也忍不住掀起帘子探头去看——只是在寻常人眼里,只来得及看见一只大肥猫蹲在地界碑旁,尾巴翘起来撅着屁股大毛脸埋在爪爪里……·    不知道在干嘛。
    “这猫追得真远,看不出来它还有这个体力,真怕它得哮喘·”楼痕啧啧两声,放下帘子,“你喂的野猫倒是挺通人性——就是名字叫土地公公是不是奇怪了点儿”·    “不,他当然不叫土地公公,”少年稍稍回过头,一本正经道,“他叫太连清。”
    楼痕:“……”·    就好像这个名字不是更加奇怪一样··    马车缓缓驶向官道,张子尧趴在窗户上,看着这座发生了很多很多故事的城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甚至来不及做一个好好的道别。
    当然,他也不知道应该同谁去好好道别··    ——终于,当浓密的树荫遮住城墙边缘,马车驶远了··    少年放下了车帘,乖乖地坐回了马车上。
    ……·    马车晃晃悠悠了好多天,一开始还对路上不断变化的地理和风景有兴趣,久了便开始麻木——到了最后,就是蹲在马车里,掰着手指数日子……·    除了枯燥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让张子尧格外担心。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那一天在避暑山庄叫元氏起床叫得困难的事儿并非偶然··    这些天里张子尧总是恍惚觉得自己猜到了当初张子萧说早些出发前往太行山脉的用意在哪——从第二天开始,张子尧就发现元氏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总的来说就是警觉性特别低,反应有些迟钝,而且情绪基本没有太大波动,总是微笑着温和地同张子尧说话并将他照顾周到,对于自己的事情却好像一点也不关心。
    早上张子尧叫元氏起身需要叫很久她才会醒过来,常常是等母子俩人从歇脚的客栈楼上走下来时,楼下包括楼痕在内所有人都已经用完了早饭——张子尧自然也不好意思叫他们等,只是匆匆抓了两个馒头,看着元氏接过一个咬了口,他这就跟着大部队爬上了马车。
    张子尧总有种预感,元氏的这些症状到了太行山脉那个元氏口中的“无悲城”,可能就会有一个结果··    ——终于在第五天,张子尧盼到了太行山脉的地界碑。
    这天,到了太行山脉边缘的镇上落下脚··    这小镇还挺热闹,人来人往的让这几天满眼都是山山水水的张子尧觉得自己简直是仙女回到了凡间看什么都挺新鲜——当楼痕的侍卫站在掌柜那边商量着要几间厢房时,张子尧也跟着趴在柜台上,瞪大了眼瞧墙上贴着的今日菜谱……·    直到一个身影遮挡了他的视线。
    张子尧愣了愣,抬起头发现挡住自己的是一个老头,老头白发苍苍,年纪看着能当掌柜子的爷爷,身材精瘦,虽然上了年纪琥珀色的瞳眸之中却有着和一般老年人不同的精神气儿……张子尧与他对视上,特别傻白甜地笑了笑礼貌道:“您好呀。”
    “……”·    老头甩了甩抹布,脏兮兮的布子从张子尧鼻尖甩过——老头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张子尧一个冷艳高贵的背影。
    张子尧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正巧这时候厢房都开好了,张子尧同元氏暂时道别后上了楼··    关好房门,房门一关上,张子尧就迫不及待将挂腰间的画卷掏出来挂稳,狗急跳墙似的问烛九阴知道不知道最近元氏是怎么回事,对于此,烛九阴的回答却很不负责:“龙气属阳,你娘这刚起死回生自然还带着阴气,魂魄还不稳定,估计是受了地界龙气的影响,过两天就好了吧,应该……太山是个好地方,沿着主山脉一条路下来都是龙脉所在,在这修炼得道事半功倍得很,于是稀奇古怪的东西自然就多了——走三步就能遇见个妖魔鬼怪,本君都怀疑现在咱们落脚的客栈到底是不是人开的呢,到时候甚么碍眼的山妖精怪啊狐狸精牛妖啊都蹦跶出来——”·    ……牛妖·    木盒子里的小兽刨了刨爪子。
    张子尧踮起脚伸手捂住画中男人的嘴,后者特别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躲过去:“又要人说,又要捂嘴,到底叫不叫人讲话了”·    “你好好说话,别欺负牛牛。”
张子尧伸脖子看了眼木盒子里··    烛九阴翻了个大白眼,嘴里嘟囔着“他叫本君别欺负你你叫本君别欺负他得得得就你们相亲相爱本君就是讨人厌的混世魔王吃饱了撑着专程欺负你们这些小屁孩”……张子尧不知道他在碎碎念个什么东西,只是见这些天也不知道是因为越来越接近家乡了还是怎么的,蜚兽也变得比之前活泼了少许,偶尔哪怕是在张子尧的跟前,它也愿意稍稍赏脸咀嚼两片菜叶子叫人高兴高兴了。
    思及此,张子尧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来太行山脉的主要目的是要找到上几任那位曾经被烛九阴关在蟠桃树洞里当宠物的蜚兽,然后向它问清楚蜚兽死活不肯从首饰盒里出来的主要原因——·    这些天一心就围绕着元氏转悠了,倒是差点儿把这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张子尧一脸“还好想起来了”的模样自然没有被烛九阴错过,松树枝头翘着二郎腿的男人抖抖袍子上新画出来的雍容富贵白毛领子,嘲笑道:“怎么,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是将蜚兽的事儿忘记得干干净净”·    张子尧立刻否认:“没有。”
    烛九阴笑容不变:“等你再活个三五百年再试图来同本君撒谎,小撒谎精·”·    张子尧瞪烛九阴,后者又转过头,看着少年身后木盒子里将脑袋放在木盒边缘的懒洋洋道:“看见没,小畜生这没心没肺的画师压根没把你放心上,你就少在那没事献殷勤了,人家根本不领情——”·    一边说着,翠色的尾巴耷拉出来,在空中嚣张地勾了勾——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小牛脑袋摇晃了下,甩甩耳朵,打了个喷嚏··    “唔,你少在这挑拨离间”张子尧挑起眉,伸手去拽画中龙的大尾巴,“中午不让你吃吃饭了”·    烛九阴不受他威胁,只是提醒道:“呀,不让吃饭了,好害怕小蠢货,眼下都到了太行山脉了,你若是真上心,就该出去四处走走打听打听那只老蜚兽的消息……”·    “这上哪儿去打听”张子尧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四周,“叫土地”·    “走到哪哪都想叫土地,惯得你你以为土地是江湖百晓生么各个都像那只大肥猫似的闲着没事做等着给你排忧解难自己去找,这种灾祸神哪怕是退休了所到之处依旧一片狼藉,稍微留心总能找到的。”
烛九阴拖长了语调,催促道,“快去·”·    “……”·    张子尧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不对呀你这么积极做什么”·    “本君宅心仁厚。”
    “不用活五百年都知道你在睁眼说瞎话·”·    “当然是想快点把这小畜生送走,”烛九阴面无表情道,“他晚上睡觉打呼噜,吵吵得本君睡不好又失眠,眼角都起皱纹了……一想到三界第一美男的封号怕是因为这一道皱纹拱手让人,当真伤心得很。”
    ——每天晚上坐在枝头上拢着袖子鼻孔朝天张着大嘴流哈喇子睡得比谁都香的“三界第一美男子”说自己睡不好又失眠··    这会儿张子尧连嘲笑烛九阴的力气都没有了,抬起手挠挠下巴:“但是这么闷头出去找也不是办法,你说的一片狼藉是个什么概念我也不清楚,照我看现在咱们就挺一片狼藉的……还是叫土地公来问问,有个目标总是好的”·    “要叫你出去叫。”
    “”·    “土地公一来全世界都知道本君也在这了,到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拖家带口来围观,要签名,要合影什么的……”烛九阴蹙眉,一脸严肃,“身为十二巫祖的神秘感都没了。”
    “在京城时候你都没嫌弃这个·”·    “京城的妖怪见多识广,什么大人物没见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不一样了,连妖怪都生得特别粗鄙——”·    脑袋靠在木盒子上的小牛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气,金色的瞳眸微微眯起,露出个不屑的表情。
    烛九阴哼了声:“就是说你怎么了,还不服气”·    话语刚落就被张子尧拍了下尾巴,他“哎”了声,尾巴缩回了画卷里。
张子尧想了想,却怎么都觉得烛九阴这借口太过于牵强……与画中男子相互对视片刻,他突然面无表情道:“九九,你该不是怕被那只蜚知道你到他地盘上这件事吧”·    烛九阴:“……”·    画中男人吹了声口哨,淡定地将自己的脸拧开了。
    还他娘真是啊张子尧一脸黑线:“这有什么好害怕的他又不能把你怎么着——”·    “你当本君把那只蜚兽关在树洞里几百年,他出来之后还能同本君称兄道弟哥俩好”烛九阴抖了抖袖子,一脸张子尧脑子出问题的嫌弃表情,“指不定这会儿那老畜生正恨本君恨得牙痒痒的,余生活下去的动力都是在思考怎么报复本君的一千种方案——这要是让他知道本君被封印在一副画卷里了还能有个好说不定第二天天庭日版的头版头条就是本君关在画里的愚蠢模样——不行不行,本君可受不住这种屈辱……”·    张子尧唇角抽搐:“乐观点,或许他早就忘记了。”
    “假设你一共活了八十岁,但是其中你最美好的十岁到四十岁的年轻岁月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关起来当猴子似的养了三十年,出来之后,你会对这个人感恩戴德,或者扭头就忘吗”·    “不会。”
张子尧斩钉截铁回答,“估计会恨死他了·”·    烛九阴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子尧,好似面瘫··    张子尧有点明白过来了,并且不得不佩服,烛九阴对自己当年的无聊行为的定位倒是相当客观准确……正想说些什么,这个时候,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画卷上的龙跐溜一下不见了,张子尧走过去开门,发现房门外的事方才在楼下那个不爱理人的怪老头,此时他手中端着一盆水,对张子尧道:“客官,给您打盆水上来。”
    “谢谢·”·    张子尧对这老头笑了笑,接过水盆放好,正想从行囊里找些碎银子给他,但是等他抹出银子一转身,原本还站在房门口的老头却已经不见了……·    “咦……跑的真快。”
    张子尧嘟囔着挠了挠头,有些莫名又闹不明白,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画卷,松枝里头安安静静的,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赖皮龙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死了一样——张子尧拿这“山水画”一点办法没有,只得端起放在桌子上的小木盒子,自言自语似的说:“算了,带你出去转悠转悠……若是你嗅到附近有咱们要找的人的气息,可得告诉我一声”·    “——还嗅到气息,又不是狗。”
    “山水画”里传来嘲笑的声音··    张子尧撇撇嘴,见蜚兽的抵抗情绪也不是很高,索性不理会某条龙的持续挑拨离间,稍稍整理了下衣服洗了把脸,就出门准备到处走走看……出门之前去看了一眼元氏,房间里静悄悄的,怕是睡下了——最近她总是睡得很多,张子尧虽然担心却也不忍强行将她叫醒,摸摸鼻尖,悻悻转身下楼……·    这间客栈虽设在热闹的街道上,但是客人总也不多。
    张子尧下楼的时候,几名侍卫正在喝酒聊天,紧绷赶路这么多天,他们也总算是歇了下来,这会儿见了张子尧,纷纷打了个招呼便拧过脑袋继续吃自己的东西去了——张子尧继续往外走,走出客栈没几步,在侧门巷子里就看见几个小屁孩蹲在客栈门口烧干稻草木头玩火扮家家酒……·    巷子里堆放的全是干稻草。
    张子尧眼皮子跳了跳,心中没来由地想到了当初在京城时那大火迅速吞噬一大排商铺的场景……张子尧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想要阻止这些小孩作死,张子尧抬脚便往那箱子里走,靠近的时候,一团火苗飘起来,差点儿没烧着他的衣裳……张子尧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暗道好险,这天干物燥的地方,孩子爹妈也不看着点儿让孩子瞎胡闹,这要是火星子飘到哪个房子旁边放着的干草或者马厩里了,还不得烧——·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张子尧心中的碎碎念还没来得及想完。
    突然从天而降一盆冷水,哗啦一下,从他的头顶浇下——不仅将他浇了个透心凉,那烧得正旺的火苗子也一下子熄灭,还有那几个玩的开心的熊孩子理所当然地也湿了个底朝天——他们先是一愣,然后“哇”地一声哭爹喊娘地四散开了……·    留下张子尧一人在原地,用手拨开湿淋淋贴在眼前的发,低下头瞧了眼自己刚换上就被溅得满是泥水混合物还有木屑灰烬的新靴,少年顿时颇为无语……抬起头看了看脑袋顶,只见之前那个给自己端水的老头正举这个盆子,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玩什么火也不怕火灾房子都给烧光现在的小孩,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知道被天灾支配的恐惧……·    “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一起玩火,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不好用……”·    “智障吧”·    “打哪儿来得智障”·    老头嘴巴里念着,缩回了脑袋。
    而张子尧什么也没干,就是走出客栈站在那,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一盆水浇脑袋上,顺便质疑了智商··    张子尧现在只是由衷地希望那老头用的不是洗脚水。
    “去哪里找一片狼藉我不知道,我现在只知道我自己一片狼藉……”·    碎碎念中,少年终于心中还是过不去那道坎——万一真的是洗脚水呢——少年被自己恶心了下,呸呸吐出不小心流到嘴里的水,火烧屁股似的回头往客栈里走……一楼喝酒的侍卫大哥见少年干干净净的出门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又满身狼狈、脸如黑锅似的回来,都是莫名其妙。
    然而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发问,少年便一溜烟儿地跑上了楼··    一把推开房门,把屋内画卷里靠着松树抖腿子哼小曲儿的龙吓了一跳——·    “怎么就回来了你下楼难不成就是为了放个屁而已么呀,放个屁怎么把衣裳都放湿了,后坐力太大把自己崩池塘里去了”·    张子尧懒得理会身后那龙的调侃,自顾自地脱下湿掉的衣裳,抹了把脸又掏出干净的衣裳换上,正欲将腰上挂着的点龙笔也取下来擦擦,却在触碰到笔的那一刻,感觉到手中的笔轻轻震动了下……·    一股暖流从他的指尖传递遍全身。
    这种感觉张子尧熟悉——·    当年太连清出现之前,他也有过相同的触感··    难不成周围有神仙路过了张子尧好奇地想,到底是凡人,对于神仙这种物种还是挺向往的——于是最终张子尧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蹭到了桌子边,铺开宣纸,将点龙笔沾墨悬立于宣纸之上,一滴墨水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然后,熟悉的字体出现了——·    【十二巫祖烛九阴屈尊降临身后一尺开外墙壁画卷中。
】·    【烛九阴大人道:干嘛呢你】·    【烛九阴大人道:你拿点龙笔做什么】·    【烛九阴大人道:你是不是又想叫土地】·    【烛九阴大人愤怒道:不许叫】·    “这个不算,以后都不算这个,他总在,不稀罕,你要记录他的一举一动累死你都记不完。”
张子尧对手中的点龙笔道,“不理他·”·    点龙笔停顿了下··    然后宣纸之上,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体——·    【灾祸神兽素廉屈尊降临身前三尺开外‘乾坤桃木盒’中。
】·    【素廉大人打了个呵欠·】·    【素廉大人从盒子里站了起来·】·    【素廉大人正看着点龙笔的持有人·】·    张子尧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蜚兽:“牛牛,你有名字”·    【烛九阴大人嘲笑道:谁还没个父母啊石头里蹦出来的都给自己取名字叫齐天大圣呢。
】·    张子尧翻了个白眼:“你闭嘴·”·    话语刚落··    点龙笔突然不动了··    “啊啊,不是叫你闭嘴”张子尧赶紧道,也不管这点龙笔能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点龙笔便又动起来了,但是这一次,在宣纸上出现那几行字却叫人匪夷所思了起来——·    【一个老头上楼了,手里拎着铜盆。
】·    【老头走到了点龙笔持有人的房门前·】·    【老头手放在了门把上,他没准备敲门·】·    【啊,老头把门推开了,他不敲门,没礼貌。
】·    ——不远处,房门“吱呀”一声,还被人推开了··    张子尧身后的画卷立刻又变回了山水画··    张子尧莫名其妙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老头,又低下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中点龙笔——·    不是只能追踪神仙神兽的行踪么·    难不成是不好使了·    少年正莫名其妙,这时候便听见那老人冷笑一声,琥珀色的眼珠子一转看向屋内挂着的那幅画卷道:“正所谓一报还一报,当年关押老朽三百六十七年每日只知投喂香蕉把老朽当猴儿养——苍天有眼,烛龙老儿,你也有今天”·    山水画:“……”·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张子尧:“……”·    这他妈就很尴尬了。
    ·    第47章·    ·    烛九阴:“你来了·”·    老头:“我来了。”
    烛九阴:“你不该来·”·    老头:“可我已经来了·”·    烛九阴:“我知道你还是来了。”
    老头:“知道你还问个屁·”·    烛九阴:“……”·    ……我艹,这老头居然不按剧本走·    烛九阴:“你为何来”·    老头:“闻到了噩梦时常常闻到的鱼腥。”
    烛九阴:“你老了·”·    老头:“我老了·”·    烛九阴:“可我没老。”
    老头:“世间万物生灵都会变老,如果你没老,说明你已经被摒弃于三界之外·”·    烛九阴:“何解”·    老头:“猪狗不如。”
    烛九阴:“……”·    老头:“知道为什么你猪狗不如吗”·    烛九阴:“为什么”·    老头:“因为老朽最好的时间都被你关在树洞里了,整日只能与香蕉为伴。”
    烛九阴:“现在说对不住还来得及吗”·    老头:“你说呢”·    烛九阴:“果然来不及了,所以本君也没打算要说。”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张子尧趴在书桌上,握着点龙笔,下巴放在书桌边缘;少年的脑袋边并排放着装着蜚兽的小小木盒,蜚兽趴在木盒上,微微眯着眼,下巴放在木盒边缘——·    少年那双黑色的眼珠子和小牛那只金色的眼珠子伴随着屋内老者和画卷里的男子你一言我一语转来转去,当他们两人终于停了下来,趴在桌边的少年举起了手:“请问”·    烛九阴:“问什么问,不许问。”
    老头:“你这老匹夫,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霸道……你说不许问就不许问也不瞧瞧这是谁的地盘,小孩,你问,你想问什么就问,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子尧:“你们俩以前是情侣关系吗会上床的那种·”·    老头:“……”·    烛九阴一脸“老子早就知道”的服气,冷静道:“你看,本君就说了不让问。”
    老头转过头,看着张子尧,问:“小孩,你会把你的情侣——会上床的那种——关在一个树洞里一关就是三百多年,每顿只投喂香蕉吗”·    张子尧:“不会。”
    老头:“那你这是在恶心谁呢”·    张子尧深以为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状,老老实实低下头诚恳道:“对不起。”
    小小的插曲以张子尧认怂作为收尾,主场又回到了这个老头和烛九阴之间··    站在画底下,手里拎着个铜盆的老头背着手,微微抬头打量着画里端坐着的英俊男子——正如他所说,千年过去,就连他这样的神兽都老去,世间万物都翻篇数章,唯独这条恶龙当真不老不死不消不灭……他曾经以为在烛九阴过去消声灭迹的几百年里,他是真的死了,没想到,如今,他又再次出现了。
    “前些日子,上面有传闻,说你又回来了,且那流言蜚语越说越真——一个上界福德正神言之凿凿,说你人在京城,就藏身于一幅画儿里苦心修炼……当时,除却太上老君往自己的炼丹炉里添了一把锁,众仙皆道不信——”老头淡淡道,“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真的,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啧,那嘴巴拉不上链的太连清……太上老秃瓢往炼丹炉上加锁做什么本君从不玩偷鸡摸狗那一套,要什么东西向来都是直接跟他要,搞得他好像有胆子拒绝似的。”
烛九阴不屑道,“倒是本君藏身于画中修炼,隐姓埋名几百年,到你们这仿佛成了什么大新闻·”·    “藏身于画中”老头冷笑反问,“恐怕不是吧”·    烛九阴面色一凝,片刻后微微挑起眉,笑问:“何出此言”·    “你骗得了那些小小土地,难道还以为能骗得过我炎真的眼睛”老头冷冷道,“你不是在里面修炼,你是被关在画里,出不来了,对不对”·    “放屁。”
烛九阴面不改色冷漠道,“本君瞧着你是老糊涂了,世间有何法宝能将烛九阴禁闭于一副小小画中当真笑话炎真,你如此狂妄,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本君当初一时恻隐之心将你从树洞里放出,千年过去,你居然变得如此不知好歹……也好,就让本君来教训教训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老畜生——”·    烛九阴语落。
    一时间客栈外风云涌起,平白无故起了巨风,窗外顿时鬼哭狼嚎张子尧一只手捂着耳朵另外一只手将木盒子抓过来护在胸前整个人矮了矮将身子缩了缩躲进了桌子后面的阴影中,目光注视下,只见风沙走石之间那挂在墙上的画卷有一根白色龙须加一角翠色龙尾缓缓伸出——·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烛九阴又要耍老把戏了。
    那个将太连清骗的团团转的“空城计”··    张子尧心知肚明,却不揭穿,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站在画前老者出现与太连清同样的反应——反而,直到烛九阴的尾巴都探出了一大半,老者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勾着唇角,下巴的胡须因为冷笑微微颤抖——·    当烛九阴那威严的翠色龙尾完全伸出。
    老头背起手,淡定自若道:“就这样有本事,就全部出来·”·    烛九阴:“……”·    蜚:“……”·    张子尧:“……”·    空气再次变得令人害怕地安静。
    看着挂在画卷外那条漂亮的翠色龙尾,还有两根飘在画卷外的白色胡须,现在,张子尧感觉到了一点点的尴尬……良久,他清了清嗓音,然后站起来走到画卷跟前,亲手将那龙尾巴塞回了画卷里:“算了,由于长期闭关修炼的缘故,现在我们烛九阴大人对阳光有点敏感,上一次照太阳的时候,尾巴都差点儿晒褪色变小白龙了。”
    烛九阴稳稳端坐回树梢上,满脸冷漠,演技一流:“他说的是真的,为你晒一次太阳不值得·”·    老头冷笑,将手中铜往桌上一个搁:“老朽信了。”
    铜盆发出“哐”地一声轻响,将桌面上木盒子里的小牛吓了一跳,它猛地往后跳了跳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样的响动,终于惊动了老头的注意,他的目光从烛九阴和张子尧的身上挪开,然后拧过脑袋,就看见了桌子上的木盒,以及木盒子里那被关着、遍体鳞伤模样十分狼狈的小牛。
    老头愣了愣,在与那只熟悉的金色独眼对视上的一刻,他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同一时间,屋内的气压变得很低,老头薄喝一声,下一秒手中出现一把赤红大刀大刀刀刃呼呼作响,周身仿佛燃烧着火焰,在老头手中转了一圈后刀尖刃直指烛九阴:“烛龙老儿你好大的胆子,千年前关押老朽于蟠桃树洞之中,惹得天下大乱,如今不知悔改,卷土重来,居然又将另外一只新上任的蜚兽关在那蟠桃树做的首饰盒中”·    “什么”坐在树上的烛九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莫名其妙地背上了黑锅,“你说什么什么卷土重来,你这老畜生脑子能不能清醒些,一样的把戏玩过一遍本君早就腻了,何必再玩上第二遍,这只蜚兽可不是本君——”·    话还未落。
    刀刃已至画卷跟前·    “刃先”·    老头发出与他年龄丝毫不符的暴怒之声,身体灵活一跃上前,客栈外狂风怒号之中,仿佛隐约听见了有野兽咆哮的声音·    见这两人一言不合居然就要开打,张子尧“啊”了一声,想要伸手去拦,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在他一个错步上前的同时,从画卷里伸出来的大尾巴已经一尾巴将他推开,张子尧跌坐在地的同时看见翠色龙尾稳稳接住老头手中赤色刀刃——·    “呯”地一声巨响·    那赤色大刀硬生生砍在龙尾白色毛发之上,张子尧紧张屏住呼吸,稍待片刻,却未看见龙尾有丝毫损伤·    “狗胆畜生,胆敢对本君刀剑相向亦不惦记惦记自己几斤几两”·    烛九阴冷笑一声,面容只见阴沉动怒,正欲发作——·    “大人手下留情蜚兽囚于木盒中,若真是我们刻意为之,又何苦千里迢迢将它带到大人面前来讨人嫌”张子尧抱着脑袋,又生怕这老头和烛九阴真打起来动静太大引来别人,赶紧伸手去抓那木盒子拿起来晃了晃,“你看你看都没盖是它自己不肯出来”·    老头一听,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见此时木盒中小牛摇头晃脑像是被晃得发晕,却并无抵抗之意……老头稍一犹豫,手中红刀随即烟消云散——烛九阴的大尾巴亦重新收回画卷中,男人弹了弹自己的翠色靴子,一脸不愉快的样子冷哼了声,拧开脑袋。
    ——一般来说出现各种破事,十有八九是烛九阴的错,但是偏偏就这一回,他还真是冤枉的··    ……虽然他有前科。
    众人目光聚集之处,木盒子里小牛却显得十分淡漠,转头舔舐自己身上的伤口··    老头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了下来,问:“老朽早就听说,京城灾祸密集天气异象,没想到……这伤,倒是从哪来的”·    “先前有人将蜚大人囚禁于首饰盒中,妄图控制天下灾祸——那人将天河书贴满木盒四壁,当灾祸降临,便用手中物刺伤蜚大人,蜚大人吃痛,便挣扎,爪子抓花了天河书上的文字,灾祸便强行停了下来……”·    “这么阴损的招,这么干的那个人呢”·    “死了。”
    “死了”·    “是自杀·”张子尧垂下眼,“死前首饰盒因为被磕坏,不知为何接连引发地震洪灾还有婢女意外惨死,于是她将这首饰盒交付于我,妄图弥补一二,切莫再引发更大悲剧……本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没想到,打开木盒后,蜚大人却说什么也不肯从盒子离开。”
    张子尧说着,将木盒子双手给坐在桌边老头献上:“九……烛九阴大人便提议,前往太行山脉寻找蜚兽一族前辈,也许有人能够知晓原因。”
    “他原话恐怕不是这么说的吧”那老头冷笑一声,“估计是说:这种事当然要去找个被囚得经验丰富的人问啦,那老畜生估计还活着呢”·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张子尧:“……”·    烛九阴抬了抬下巴,皮笑肉不笑:“又叫你说中了,那么了解本君,看来几百年香蕉没白喂。”
    老头眉头一条,似又要爆发,只是在他来得及开口发难之前,张子尧已经发声道:“你好好说话·”·    ——然后出乎人意料的是,烛九阴还真的一脸郁闷乖乖闭上了嘴。
    老头露出个玩味的笑容,顿了顿道:“无论如何你们找对人了,老朽就还真的知道这蜚兽为何躲在盒子里不肯出来——老朽便道今日是为何,身边灾祸气息隐约不断,先是后厨着火烧了锅,又是无知幼童在巷子里生火玩耍……小孩,老朽且问你,在此之前京城里曾经被中途中断过得灾祸,除却地震洪灾之外,怕是还有一次火灾吧”·    张子尧露出个惊讶的表情,仿佛分明在说:你怎么知道·    “哼,那是自然——这也是为何它不肯出来的原因了……哪怕是掌握自然的灾祸神,亦有身不由己之时。”
老头缓缓道,“烛龙老儿,你待老朽当年为何在树洞中无论如何不愿意照常书写天河书那自然是因为,因蜚兽或天河书本为一体,天河书是在历任蜚兽上任时由蜚兽本身体内幻化而出的东西,二者缺一不可,不可分离——当其中一样处于不可控制状态,那么产生的灾祸程度,便也存在着不可控制的可能性”·    “你这是什么意思”烛九阴问。
    “灾祸自由其原本的严重程度区分,京城龙气旺盛,天子之都,自然得天庇护,所以本来在京城的震灾、洪灾甚至是火灾原本都不一定会造成大面积损失……然而因为有人强行囚禁蜚兽,试图将已经发生的灾祸停止,虽是暂时成功,却也将整件事引导向了更严重的方向……”老头继续道,“灾祸一旦书写于天河书上,无论如何不可终止,哪怕将它强行划去,也只不过是让灾祸暂时停下——但是,它却并不是因此就消失了,该有的灾祸还是在的——当强行抑制灾祸的东西损坏,曾经被抑制的力量便瞬间井喷壮一并迸发,小灾终成大灾,天地混沌,生灵涂炭”·    张子尧屏住呼吸,微微瞪大眼: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这首饰盒被磕破后,祸事接二连三·    “到了这种程度,就连蜚兽本身也无法控制了——哪怕蜚兽本尊并不想——然而这些失控的灾祸还是会因它本身心中负面情绪而逐渐膨胀,又因蜚兽重获自由后力量恢复,于是迸发的灾祸将变得拥有更强大的破坏力”那老头站起来,背着手稍稍弯腰看向盒子里的小兽,“你不愿人间因你生灵涂炭,索性囚禁自己于木盒内,不让这股力量完全释放……以上,老朽说得可对”·    木盒之中,小兽站起,稍稍仰着头用那只金色独眼安静对视老头,那般沉默的模样,仿佛是完全默认了他的猜测。
    见状,张子尧心中感慨又羞愧,一边是羞愧凡人为一己私欲或无知莽撞,将一切导向糟糕处境;另一方面,他又感慨于灾祸之神却有如此慈悲之心……·    牛牛真是太可怜了·    此时此刻,黑发少年看向木盒中小牛目光充满怜悯,一双眼忽闪忽闪的,仿佛恨不得将它捧起抱在怀中抚摸顺毛……·    ——这一幕被烛九阴看在眼里,画中龙连翻几个白眼,只觉得自己仿佛莫名被别人占了便宜……明明是他精心饲养的小宠物,结果生出的爱心都被这旁的歪瓜裂枣分去了……对他反倒就知道呲牙咧嘴·    好白菜被牛拱了公平何在·    果然要尽快将这灾祸神弄走·    思及此,烛九阴红色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心系苍生的模样道:“难得灾祸神却如此宅心仁厚,实在叫人动容,本君这样冷酷之人都情不自禁生出恻隐之心炎真,事已至此,本君不信你尚无解决办法,还不速速道来”·    “法子自然是有。”
老头瞥了一眼烛九阴,像是早就看透他虚伪面孔,“既然灾祸因蜚兽阴暗面从而滋长力量,那自然等蜚兽心中这些负面情绪逐渐消除,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不对呀,”张子尧道,“大人,您的意思难不成是说在蜚兽放下心结之前,它都必须要将自己关在这小小的木盒子里——”·    张子尧看了一眼委屈地挤在木盒中,浑身遍体鳞伤的蜚——本身它身上的伤口就因为处于阴暗狭隘地地方愈合得慢,有时候伤口疼痛他忍不住去舔,结果反而有些本来即将愈合的伤口又裂开……此时蜚兽身上皮毛几乎看不见一处好的地方·    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指望它放下心结·    “你仿佛在逗本君笑。”
烛九阴也觉得这老头仿佛在说笑话,“本君当年把你关在树洞里什么都没干,你尚且记恨到现在,如今这蜚兽遍体鳞伤,身处受害地,除非一板砖拍到脑门上拍得自己失忆,否则怎么可能消除负面情绪”·    “烛龙老儿,你说谁小心眼”·    “谁叫得最大声自然就说谁。”
    “你还有理了”·    “至少这次同本君可是半两银子关系都无,自然是要理直气壮一些的——炎真老头,有话说话,别藏着掖着,这蜚兽好歹也算是你族后人,你看它这可怜兮兮的模样,难道不知心疼”·    “老朽自然为后人着想要你这恶龙教训”老头从桌子上拿起铜盆,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烛九阴身上,“要说能够让这只蜚兽换个稍优越的环境,同时要压抑住它的力量,同时满足二者之处本是极其难寻,然而这么个神奇的地方,眼下还真有一处——”·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张子尧眼前一亮,伸长了脖子,特别期待似的问:“哪”·    老头答:“几百年前,有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大人突然从三界之内消声灭迹,众仙为之震惊,三界号令天上地下翻了个个儿,也没能找到这位大人——”·    烛九阴突然有不详的预感。
    老头淡定道:“原来,这位大人是被关在一副与世隔绝、青山水秀的画里·”·    张子尧:“啊”·    老头捋捋胡须:“暂且让蜚兽暂住烛龙老儿画中,此法兴许可行。”
    烛九阴:“……”·    烛九阴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微微眯起眼,稍稍弯下身,而后用不确定的声音问:“老畜生,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头并不理会画中龙语气之中的危险,只是胡须颤抖,咧嘴笑自顾自继续道:“区别不同的是能封印烛九阴的画卷怕是本身具有镇魔功效,蜚兽每日只需在里面稍待片刻,去除心中邪念,便可画卷内外来去自由数时——可不像某条恶龙,只能伸伸尾巴,探探胡须,狐假虎威……”·    张子尧有些恍惚:“……你是说,这幅画”·    烛九阴却立刻炸了:“本君的画这画几百年来都是只属于本君的私人地——不行本君不同意”·    张子尧茫然地看向烛九阴:“你不是特别嫌弃这幅画风景单一……”·    烛九阴立刻瞪回去:“多挤进一个人它就不单一了么你住口,你别说话”·    木盒里的小牛抬起后爪挠了挠肚皮,打了个呵欠,斜睨画卷里炸毛的小气龙。
    张子尧看向老头,后者笑了声,扔下一句“老朽说完了,家务事众位烦请自行解决”,拿起铜盆,便准备离开——·    炎真走前深深地瞥了木盒中蜚兽一眼。
    后者亦稍稍歪着脑袋,平静与他对视··    “灾祸神本为天煞孤星之命,何必慈悲多情,徒增烦恼”·    炎真言罢,摇头叹息,随后拎着铜盘迈开步伐离开房间,房间的门在他离开之后无人触碰自然合起,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房间中终于又只剩下张子尧、烛九阴以及蜚兽三人组··    “九九……”·    “说话之前考虑清楚了。”
    “……”·    “说错一个字本君把你揍成哑巴·”·    “……”张子尧看着烛九阴片刻,良久,叹了口气,“九九你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
    “”·    少年开口妥协得如此轻易,反倒是烛九阴楞了一下——按照他的设想,接下来就该是他的宠物撒泼打滚圣光普照慈悲之心普度众生的说教时间了,然而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说,算了。
    ——算了·    ……不是,等下,这和一开始想好的不太一样哈·    烛九阴狐疑地微微眯起眼,看着原本站在画卷旁的少年转身回到桌子前,拿起那木盒仔细打量,一边嘴巴里碎碎念什么“是不是该给您上点儿药呢”“别舔了,越舔伤口越严重”“大人,凡人用的药您能不能用呀”“贵点儿倒是没关系,我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    而木盒子里,小牛像是倦了,“呜呜”打了个呵欠依靠着木盒子边缘躺下来,任由少年对着自己碎碎念……看上去,亦是对于离不离开木盒,去不去烛九阴“山清水秀”的画卷里换个环境不甚在意。
    烛九阴:“……”·    不知道为何,突然贱兮兮的有了心灵落差感··    坐在松树之上,烛九阴挪了挪屁股,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红色瞳眸之中狐疑变得更加深邃:“小蠢货,难不成你又想克扣本君的豆沙包”·    “啊”张子尧停下和蜚兽的单方面碎碎念,抬起头看烛九阴,“你说什么呢”·    “要么就是不带本君晒太阳了。”
    “现在外面没太阳,说起来这还不是你自己的错,非要闹得风起云涌,你想晒恐啪得乖乖等太阳出来——”·    “……”·    “”·    “小蠢货。”
    “嗯”·    “你应当知道,企图假装放弃让本君心生愧疚这一招,是不管用的吧”·    “……”张子尧总算明白过来这个赖皮龙是怎么回事了,他先是茫然地看了一会儿烛九阴,而后突然露出个傻白甜的笑容挠挠头笑道,“没有,我是说真的——九九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逼迫你去做一些事情,之前不分青红皂白让你停雨也是,让你出谋划策弄回首饰盒也是,强迫你来打开首饰盒还是,现在想想,虽然不情愿,你却还是都做了,我应当感谢你的。”
    “哈”·    “所以这一次,九九若是不愿意让蜚兽进入你的画卷,便按照你心意做就可以·”张子尧道,“画卷毕竟是你的东西,我做不了主,老是强迫别人去做别人不想做的事,哪怕是打着善意的旗号,那也同恶人没有什么区别。”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喔·”·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呃,不能说是尴尬。
    说不上来的奇怪··    在画中男人专注的目光注视下,张子尧突然觉得浑身有些燥热,他想要拎起茶壶倒一杯凉茶——拎起水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长吁出一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理由似的,站起来,匆匆扔下一句“我去叫小二来添水”随后便夺门而出。
    烛九阴端坐于树梢上,目送少年离去的背影——·    良久,他翘起了个二郎腿··    “……”·    娘的。
    这小蠢货一旦乖乖宣布放弃,老子却突然真的有点动摇是怎么回事·    烛九阴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而此时此刻,在他不远处的木盒中,小牛已经靠着充满了抓痕的木盒边缘,浅浅入眠,发出轻微鼾声……烛九阴稍一停顿,相当鄙夷地嘟囔了声“睡成死牛”,而后做出了一件让他之后后悔至极的举动——·    张子尧推开门时,先是被横过大半个房间的翠色龙尾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却看见在龙尾的最前端薄膜,就像是人类的两根手指似的灵活弯曲,正颤颤悠悠地拎着木盒子里睡得安稳的小牛牛尾巴,将它从木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拎了起来……·    “”张子尧拎着水壶一脸茫然,“九九,你在干嘛”·    少年语落,同时见拎着小牛尾的龙尾巴猛地一僵。
    然后“啪嗒”一下,被拎在半空的小牛掉在了地上··    睡梦中的蜚兽被摔了个疼痛,茫然地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却发现目触之处不再是那狭窄阴暗的木盒,视线范围十分开阔,有微微冰凉的风从不远处的窗吹入,吹过它的毛发——·    蜚愣了愣。
    同时从客栈下面传来老者怒骂:“某些长条生物手脚能不能利索点茶几到墙壁的距离是有多远磨磨蹭蹭——又烧了老子一个锅——啊,那个小鬼你站住,再在老朽的店门前玩火老朽就替天行道打死你”·    ……·    蜚最终还是住进了烛九阴的画儿里。
    夜晚··    张子尧坐在桌子跟前,捧着脸,一会儿看看趴窝于乱石之中惬意晒着太阳的小牛,一会儿又看看拢着袖子臭着脸端坐于树梢之上的烛九阴,画内气氛很沉重,然而这丝毫印象不了画卷外的喜气洋洋——·    张子尧:“嘻嘻嘻。”
    烛九阴面无表情:“再笑,撕烂你的嘴·”·    张子尧:“嘻嘻嘻,九九,你学会分享了,咦嘻嘻嘻·”·    烛九阴继续面无表情:“我要吐了。”
    张子尧只管冲着烛九阴一顿傻笑··    等笑够了,这才摸索着抓过放在桌面上那早就空下来的首饰盒,将它翻过来研究了下——然后转身道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束用牛皮纸包好的女人头发,还有破碎的发簪,一块儿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中……·    ——他答应过黄束真的,若有朝一日,这盒子空了下来,便将她的头发放进去将盒子重新交给当今天子。
    在烛九阴冷眼旁观中,张子尧将盒子重新盖好,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子里——·    “一个破盒子,你折腾它做什么”·    “答应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张子尧关上柜子门,“别一口一个破盒子,这不是你亲手做的么”·    “嗯,那又怎么了”烛九阴完全不在意似的挠挠下巴,翻了个白眼“还不是破盒子一个。”
    “这盒子年代那么久远,却是今日才在黄束真手上出现裂痕,可以兼得它像曾经的主人也十分珍惜它——”·    “张子尧,你今日就非得各种恶心得本君吐出来你才高兴”·    张子尧笑眯眯地闭上嘴,解了头发,吹熄蜡烛爬上床……不消片刻,待窗外更夫打更声响起,房内也陷入一片宁静。
    月亮高挂,清冷的月光撒入屋内··    床上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中,突然窗外刮起一阵不寻常的风·    画卷之中,闭目养神的男人睁开一只眼,与原本安静趴窝与乱石之中的蜚兽对视一眼——随后,烛九阴余光猛地瞥见一抹黑影从窗外轻盈飘入房中,烛九阴眼皮子跳了跳,然而,此次还不待他做出反应,张子尧已经一下子翻身坐起,眼中恐惧叫道:“什么人”·    黑影已来到他的床头·    就在此时,突然从画卷处有一道白光闪过——身着银边白袍、十一二岁面容精致金眸小童于画卷之中一跃而出,白袍翻飞扑簌之间,“呯”地一声巨响,小童手中水色长剑与那黑影手中兵刃相接发出嗡鸣·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让那黑影陷入片刻愣神,只见小童横挡于张子尧与黑影之间,目光沉静如水——·    “何方妖孽在此放肆还不速速退下”·    ·    第48章·    ·    来人似乎没想到屋内除却张子尧在内居然还有其他人,也吓了一跳,然而见面前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孩子,虽不知其真实身份,还是咬着牙同他硬对上几招——然而没想到的是几招下来,这小童却丝毫不见有败退迹象,手中水色长剑犹如行云流水,应对自如·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那黑影见在面前人身上讨不得便宜,便也无心恋战,一心想要绕过他直取目标——于是只见黑暗之中,那黑影居然一分为二,左右夹攻蜚兽·    蜚兽措不及防一手持长剑挡下其中一人进攻,却没想到这番动作反而被对方抓了个空隙,另外一人径直从他身边掠过直扑张子尧,蹲在床上少年猝不及防只是恍惚见到黑影冲着自己扑来,耳边似有“嘶嘶”声响起,惊叫一声抓起枕头挡在脑袋前面准备等死——·    然而等待片刻之后,原本料想的攻击却并没有降临到自己的身上,他只听见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原本已经扑到他跟前的黑影的进攻被翠色龙尾稳稳接住,手中所握兵器震得那黑影虎口一痛,她接连后退两步,稍退至窗边,此时月亮正巧从云后露出,霜白月色之下,张子尧从枕头后面露出一对眼看得清楚:来人居然是个女子·    他震惊之中,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见画中烛九阴惊讶道:“扶摇,怎么是你”·    此时原本一分为二之人已经重新变作一人,见讨不得便宜,肩上又被蜚兽刺伤,狠狠瞪了眼张子尧后跳窗逃脱·    屋内除却翻倒的椅子和移了位的桌子之外,却再也不见一丝曾经有过敌人来的气息……蜚兽犹豫了下,并没有去追,只是手中水色长剑挥舞挽了个剑花,那水色长剑在他手中犹如水蒸气一般蒸发,唯只留下一枚古朴剑柄,他将剑柄收起,转向烛九阴冷冷道:“解释。”
    张子尧也扔了枕头从床上爬起来,一脸茫然,甚至来不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要说满头雾水,现在屋子里恐怕他是头号,看看窗外又看看画卷最后再看看站在床边面色清冷的小孩,他一时间几乎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发问比较好,张了口也是语无伦次道:“九九那人你又认识你怎么谁谁都认识那人和我无仇无怨为什么突然攻击我牛牛你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一只牛牛么你不是不能化作人形么你不是不会说话么”·    张子尧俨然化身十万个为什么,脸上写满了问号。
    无奈他那一连串发问,屋内一龙一牛却似完全没有人要理会他——蜚兽冷冷地看着烛九阴,烛九阴则是微微蹙眉,看着窗外方才那女人离开的方向,良久收回目光,瞥了蜚兽一眼亦十分冷漠道:“解释什么”·    “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长了眼睛不会看么一身二脑,一人二形,自然是‘肥遗’·”·    “我当然知道她是何妖兽,我问的是这个”蜚兽完全不被烛九阴带跑,“一条双头蛇跑到这地方来做什么,还袭击人——你方才叫了她的名讳,分明就是认识她。”
    烛九阴沉默··    而此时张子尧已经脑洞大开——女人,妖怪,烛九阴认识,烛九阴态度诡异,她莫名其妙跑来莫名其妙攻击烛九阴身边的人……张子尧想了想,片刻后一拍脑门有了答案:“九九难不成又是你的老情人前来寻仇”·    龙性本淫。
    蜚兽冷笑一声··    烛九阴这下终于不再无视张子尧,他转头看向少年:“本君在你眼中就这形象”·    张子尧脸上清清楚楚写了“不然呢”三个大字。
    “扶摇是后土地祗的婢女,一条‘肥遗’,‘嚣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海·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本君知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就索性当她是一条双头蛇好了。”
烛九阴不耐烦道,“兴许是从太连清那个嘴巴不上链的嘴里听到了些许风声,知道了京城里发生的事还有黄束真已死,所以阿后才派婢女来将木盒取回……你这小蠢货当真乌鸦嘴,一个破盒子而已盖儿都磕破了那女人还非要拿回去”·    又是那盒子惹的祸么。
    张子尧:“要盒子不会好好跟人说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烛九阴:“好好同你说你就给她了么”·    张子尧:“可是我答应了黄束真要将盒子交给当今天子……”·    烛九阴翻了个白眼,仿佛懒得听张子尧再说废话。
    张子尧想了想,续而脸色突变:“等下,九九你方才说,肥遗出现,就会天下大旱——”·    “我不往天河书上写。”
蜚兽淡淡道,“就什么事也没有·”·    他转过头看了眼张子尧,然后停顿了下似有些不自然补充道:“你放心·”·    屋内陷入片刻诡异的宁静。
    张子尧的眼神让蜚兽意识到现在问题终于来到他身上,只见少年吭哧吭哧从床上爬起来,一脸欲言又止地磨蹭到他身边,又在他微微蹙眉的时候猛地停住停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张子尧这才开口道:“牛牛,原来你不仅有名字,还会说话,还会化作人形……你和我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蜚兽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金色的瞳眸却变得更加淡漠,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在他听见少年说“你和我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时心中的淡淡不愉快和茫然,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又见到面前的少年咧开嘴露出大白牙,展开一抹标准的傻白甜笑道:“牛牛,你长得真好看。”
    蜚兽愣了愣··    烛九阴面无表情道:“本君想吐·”·    可惜没人理他··    蜚兽像是看什么怪物似的盯着张子尧看了一会儿,片刻之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二个字:“素廉。”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傻白甜笑容不变,只是那微眯成勾月的眼中蒙上一丝丝困惑:“”·    素廉似觉得这笑容太晃眼,垂下眼盯着不远处某处掉漆的桌脚,言简意赅道:“名字。”
    “喔,”张子尧点点头,然后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随便给你取名字是不”·    “……”·    “是不”张子尧伸长了脖子,满脸期待地问。
    “……”这次,素廉终于忍无可忍地将自己的头拧开了——房间中的阴影将他面上的表情隐去了大半,从张子尧的角度,只能看见面前的漂亮小童那只金色的瞳眸闪烁着,良久,他似乎有些艰难地缓缓道,“也不是,名讳这东西,不过是个称呼——喜欢叫什么,随你。”
    “”·    张子尧脸上的期待转为欢喜··    挂在墙上的画卷里,拢着袖子冷眼看两人互动的烛九阴冷哼一声,似乎在耻笑什么,结果那冷艳高贵的表情还没摆到位,余光便瞥见少年一个健步上前捉住了蜚兽的手腕,一脸高兴道:“还是牛牛看得开些,之前给九九取个名字他就老大不情愿,还非撒泼打滚让我在外人跟前唤他‘烛九阴大人’否则就不依——也不知道一纸片儿龙哪来那么多偶像包袱,亲密伙伴之间取个昵称怎么啦你说对不对,牛牛”·    “亲密伙伴侮辱谁呢你俩要酸就继续酸,别带上老子个成年人。”
烛九阴的脸垮下来,目光像是一道灼热的火焰似的在张子尧牵着素廉的手腕那片范围内扫来扫去,“再废话以后私底下也不许这么叫本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把你能耐得……”·    在烛九阴的碎碎念中,素廉却仿佛压根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事实上,就连张子尧的“还是牛牛看得开些”之后说了什么他也就听了“亲密伙伴”四字,此时此刻,金眸盯着少年捉住自己的手腕处盯了很久——·    亲密伙伴。
    素廉沉默··    直到张子尧捧起他的手,“咦”了声像是突然看见他虎口处还在滴血的伤口,少年脸上的高兴稍稍收敛,一边问“牛牛你方才是不是受伤了”一边作势要掀起他的衣袖看个清楚……素廉这才像是如同从梦中惊醒,猛地一抖将少年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甩开,稍稍提高声音道:“别碰我。”
·    如此动作之时力道没收敛好,张子尧被挥得稍稍后退两步··    素廉愣了下,似觉不安,再次蹙眉··    正欲接受少年的愤怒,却没想到对方只是显得比之前更加担忧地问:“怎么了碰到你其他地方的伤口了抱歉,之前忘记你身上还到处是伤,只是光顾着高兴看见你的人形以及同你说上话——”·    “不是。”
    “”张子尧的声音戛然而止··    素廉想了想,将双手背至身后,而后慢慢提醒道:“蔷薇。”
    张子尧先是微微困惑,最终在努力回想之后,终于还是想起,在牛牛还是被关在木盒子里的小兽时,烛九阴曾经为了说服张子尧不要伸手乱摸,将一枚盛开的正好的蔷薇扔入盒中,当时那朵蔷薇就迅速凋谢枯萎最终变成了焦黑……张子尧愣了下,良久,仿佛劫后余生似的抬起手挠挠头:“喔,真的差点忘记了。”
    “喜爱动手动脚,疑似肌肤饥渴症,记忆力差且毫无惊觉心·”烛九阴凉飕飕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来,“看来某天早上起来睁开眼便见你因不知死活触碰灾祸神暴毙房中指日可待……”·    “我不碰他就行了。”
张子尧不以为然道,“牛牛来,我不碰你,但是既然你从画里出来了,正好可以给你上药——凡人的药虽然不一定比得上什么灵丹妙药,但是你身上那都是扎出来的伤,所以敷上之后肯定会好些。”
    素廉瞥了眼张子尧:“我浑身都是伤·”·    张子尧不明所以:“我买了很多药,管够·”·    素廉停顿了下,突出重点般强调:“全身都是。”
    张子尧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嗤嗤笑道:“浑身是伤也无妨,小孩子害羞什么方才那般惊吓之后我现在也睡不着了,索性一会儿叫人小二打盆热水上来给你好好擦洗上药,你化作兽型的时候毛都被干涩的血水弄得一缕一缕的了,你快将衣服脱了,我这就去叫人——”·    “脱衣服”没等素廉回答,倒是烛九阴像是猛地抓住了关键词似的问,“脱什么衣服”·    “不脱衣服怎么上药”张子尧问。
    “你让这小畜生脱衣服”烛九阴又问··    “对,然后我给他上药·”张子尧答,“不许叫他小畜生。”
    “他脱完衣服你给这小畜生上药”烛九阴挑起眉,“用什么上”·    “用脚。”
    “……”·    “上药还能怎么上当然是用手,不能直接碰牛牛就套层纱布不就成了”张子尧也跟着挑起眉,“当初你被那八卦镇邪榻灼伤,我也想给你上药,你自己遮遮掩掩——”·    话还未落,从画卷里便有一物件飞出,素廉伸手稳稳接住,定眼一看只见手中的是一支碧玉瓶,瓶口好端端地封着,隐隐约约从里面传出一股好闻的花香与草药混合气息……素廉抬起头面无表情扫烛九阴一眼,后者拢着袖子却不看他,只是淡漠道:“九霄玉露浆,化瘀生肌,自带三百年一开九霄花香,七仙女都拿它抹脸——总比凡人那些个不知道什么草根倒腾的狗皮膏药来得有效,自己拿去美滋滋抹抹得了,小畜生别尽想着给人添麻烦。”
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张子尧那些花大价钱买来的上品金疮药到了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龙那就成了“狗皮膏药”,他是很不服气的··    但是这边定眼一看,素廉开了药瓶倒了一滴震伤虎口之上,那伤口果然肉眼可见立即愈合,张子尧到了嘴边的反驳也就吞回了肚子里,也放弃了要给素廉上药的想法,转身下客栈去叫小二给送盆热水上来,接下来任由素廉自己折腾——·    捉摸着蜚兽害羞,张子尧还千辛万苦给他搬来个屏风。
    当打着呵欠睡眼朦胧的小二将热水搬进来,见张子尧房间里多了个漂亮小童,不禁愣了愣:这房间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个人……这人长得真好看。
    那小二将热水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水蒸气冒出来,小二拎着空洞蹦跶出来:“客官,您要的热水放好了——那个,还有,您别嫌小得多事,就提醒一句,您这房间是单人间,若是多出一个人住的画,要加银子的。”
    “知道了,”张子尧正摆弄那屏风,头也不抬道,“就一晚,明儿他就不在了·”·    牛牛一般待在画里,对于其他不知情的人来说,明儿他确实就“不在了”。
    张子尧言罢,只见小二愣在原地,看看张子尧,又看看坐在床边的漂亮小孩——良久,小二看向张子尧的眼神产生了一丝高深莫测的变化,扔下一句“您开心”,拎着木桶飞快地跑走了……房门被人从外面“呯”地一下关上了,张子尧抬起头满脸疑惑:“他怎么了”·    “没怎么,”烛九阴幸灾乐祸地说,“好着呢。”
    张子尧:“”·    而此时少年不知道的是,店小二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一路飞奔下楼,凑到了柜台后头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瞌睡的老头身边,满脸八卦地用手肘捅了捅他——·    “喂,老炎头,你起来起来,我跟你说”·    “”·    “楼上那个小少年,啧啧啧,你别看他年纪轻轻,倒是个会玩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漂亮得要命的金眼番邦小孩放在自己的房里,一夜风流——方才还管我要热水呢我起先还不信,提醒他房间里多一个人要加银子,你猜他怎么说,他居然毫不避讳道明儿他就不在了——哎呀哈,哎呀哈……”·    小二一脸兴奋。
·    老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良久,伸出手对准小二的脑袋上来了一下,小二“啊”了声一脸委屈:“你做什么打我”·    “一天满脑子都想得什么玩意,”老头瞪眼道,“有这想象力去写民间小本早发家致富了,还当什么店小二……”·    夜深了。
    客栈一楼柜台后,老头与年轻的店小二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客栈二楼,清风吹入一间正敞开的厢房,摇曳的昏黄烛光中,有隐约带着血腥气息的水蒸气从屏风后盈盈蒸腾升起;屏风外,身着里衣的少年握着一本《山海经》于烛台边坐下,借着微弱的光哗啦啦地翻阅一边在嘴巴里碎碎念“肥遗”;在少年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卷,画卷里端坐于松枝之上的男人先是垂眼看着少年看了一会儿书,片刻之后,扔下一句“学海无涯回头是岸”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一脸无聊地隐藏到松枝后面,不消片刻,便从松枝后传来了轻微的酣眠声……·    第二日。
    张子尧早早便醒了,事实上他只是在接近天亮之前靠在床上打了个瞌睡——起初他甚至都没准备要睡的,只是靠在床边看着洗干净的蜚兽给自己身上抹药时,嗅到那淡淡的药香以及衣衫摩挲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总也忍不住眼皮子打架,最终居然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也没亮··    张子尧起身,期间扫了一眼屏风后的木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丝毫不见哪怕一滴水,凑近了嗅嗅鼻子只闻到淡淡血腥气息,却也并不浓郁,恍惚之间这才想起蜚兽遇水枯竭的事,捉摸着也好,反倒省去了他想理由跟店小二解释哪来的一桶血水……·    打着呵欠张子尧来到画前看了眼,只见洗干净身上的污秽的小兽趴窝于画卷的乱石山脚下,微风吹过它白色面首有细微绒毛波动,小鼻子一动一动的居然十分可爱……张子尧见它身上皮毛也是比之前情况好了不少,伤口不再之前那样泛红不见好转,心下也跟着十分欢喜——·    此时听见树梢上传来微微响动,一抬头便对视上一双红色的瞳眸,烛九阴面无表情地看着画卷外的少年,稍停顿后问:“你没睡”·    “醒了。”
    “你是老头么”·    “没你老·”·    “那怎不见你尊老爱幼”·    “毕竟老的为老不尊在先。”
    “又耍嘴皮子·”·    “你教得好·”·    画里画外对答如流,每日日常完成第一项,在烛九阴的哼哼声中张子尧心满意足地转身去洗漱。
而后,又仿佛生怕惊醒了画卷中熟睡的小牛一般,少年小心翼翼将画卷从墙上拿下,缓缓卷上挂在腰间··    就连走出房门的时候迈步都比平常稳当了些,张子尧道隔壁厢房唤元氏起床——这项工作一如既往的难以实行,张子尧推开门时,只闻到了那扑鼻而来的沉木香似比之前更为浓郁,他微微蹙眉,来至床前,只见床上夫人安稳沉睡,最奇怪的是,床上除却她睡的地方,其他地方却没有一丝褶皱,就仿佛在整个睡眠过程中她几乎纹丝不动,连翻身都没有……·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张子尧心下越发觉得奇怪,然而却也没办法去证实什么,只能按照之前那样伸出手去轻轻摇晃妇人,压低声音轻声视图唤醒她——·    只是今日元氏似乎比往日睡得更沉。
    张子尧在摇晃她几下后她也未曾醒来,只是一缕在胸前的发滑落,却正巧叫张子尧看见了她脖子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了一道黑色的痕迹,那痕迹就像是什么图腾的一半,如同几片含苞待放的花瓣……·    ……奇怪·    张子尧停下了动作,稍稍蹲下身子有些好奇地去看,从他的角度只能隐约看见那似乎像是一个胎记一样的东西——在他的记忆中元氏的脖子上可没有这样的痕迹——心下觉得更加诡异不安,少年正想要伸手去稍微撩开那发看个仔细,这个时候,原本还闭眼沉睡的妇人却突然睁开了眼,那眼神冰冷淡漠,居然让人觉得非常陌生·    张子尧被吓了一跳,心中打了个突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突然醒来的妇人翻身坐起,当她转过头时,那深棕色的瞳眸之中又恢复了张子尧所熟悉的柔和,仿佛之前他瞬间所见均是幻觉……元氏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瞪着他发愣的少年,微微一笑:“子尧你坐在地上做什么天气凉,当心着凉。”
    张子尧僵硬地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想要爬起来身体却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片刻的惊吓之中不听使唤……他只能摇摇头,而后道:“我来叫娘起床,今儿就该进太行山脉了,接下来还有一段路要赶,起晚了赶不及早饭我怕娘饿着……”·    “知道了,你这孩子,就爱瞎操心。”
元氏笑道,“娘这么大的人了,还能把自己饿着不成”·    元氏言罢,稍稍起身,缓步来到张子尧跟前伸手想要将他从地上扶起——然而没想到的是,当她的手即将碰到张子尧时,少年却有些反常地往后缩了缩……·    元氏微微一愣。
    张子尧也愣在原地··    ——完全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下意识举动··    双方陷入短暂沉默,最后,他还是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元氏的手,却并没有借力而是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少年对着娘亲笑了笑:“娘亲快些洗漱吧,儿子在楼下等您。”
    元氏点点头应了··    张子尧转身,唇边挂起的笑容消失,转而微微蹙眉,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地走出房间——出来的时候恰巧在走廊上遇见了炎真老头,见少年从元氏房间走出,炎真明显愣了下,张子尧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当没看见,反而特别奇怪地问了句:“你怎从这出来了”·    “唤我娘起床,她睡得沉。”
张子尧道,“怕耽误了出发的时辰·”·    “娘亲”·    炎真老头仿佛下意识地反问了句,看向张子尧的眼神变得更加奇怪。
    张子尧下楼时,楼痕一行人早已围绕在桌边用早膳——兴许是昨日休息得不错,一行人精神头十足,楼痕见了张子尧显得十分高兴,抬起手招呼他过去坐下,问:“你娘醒了”·    “回王爷的话,我娘醒了,只是还在洗漱,怕是还要些时间。”
    张子尧端了碗粥喝了口,粥里放了白糖甜滋滋的,但是他却因为心里又有了惦记,有些食不知味——整个早餐用完,张子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塞了什么东西下肚,只知道自己是吃饱了不饿了,便放下筷子坐在桌边等待……此时其他侍卫也均三三两两吃完去准备车马,桌边上只坐着张子尧一人,此时他左等右等没等到元氏下来,他又站起来想要上楼去看看,结果刚刚站起,肩膀上便放上了一只有些枯瘦的手。
    张子尧吓了一跳,转过头定眼一看,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炎真·老头蹙眉看着张子尧,却是语出惊人道:“小孩,老朽且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你娘亲是否之前是已离世之人”·    张子尧没有回答,不过他猜想他脸上的表情倒是已经完美地回答了炎真。
    “难怪,”炎真嘟囔了声,“老朽就觉得奇怪,你们这么一群大活人,怎么身边还带着个无悲城里出来的人……听说你们还是京城来的,那么大老远的地方——”·    无悲城。
    元氏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她说她喜欢那个城市··    “前辈,我娘亲之前因为病重去世,数月前,我弟弟亲自前往您提到的那个无悲城,将她从黄泉路上换回——世间最悲痛之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在,虽不知其中前因后果,亲人失而复得,我却确实因此万分欢喜,心中十分感激将我娘从黄泉路上唤回之人……只是最近,子尧心中总觉得好像有一丝奇怪之处。”
张子尧站起来,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无悲城,我娘也是天天念着那个地方,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炎真深深地看了张子尧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
    停顿了下,他这才缓慢地跟张子尧说了个其实他早就听过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包括了公主,公主的三十六位铁骑,城破,公主逃亡之后来到一座被蔷薇花簇拥的城市,并且在那座城里找到了复活她的三十六位铁骑,并率领他们夺回了自己失去的城池……·    这个故事张子尧耳熟能详,只是以前他听得故事版本,那座城的名字叫无殇城。
    “那座城其实叫无悲城,是真实存在的·”炎真微微蹙眉,背着手想了想缓缓道,“那公主也是真实存在的,她的名字叫图灵——国家被他人侵占后,图灵一度失去踪迹,人们都说她早就死在了沙漠里,也有人说她死在了要赶紧杀绝的追兵的马蹄之下……直到某一天,图灵率领着她的三十六名铁骑杀回自己曾经的国家领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那是一场战争。”
炎真道,“老朽亲自将它书写在天河书上·”·    张子尧微微瞪大了眼,十分惊讶:“什么,是你……”·    “哪怕是见过无数场人间生灵涂炭的老朽,也未曾见过如那天一般震惊的一幕——他们无所畏惧,刀枪不入,无畏伤痛,他们以一敌数千敌军,手筋被挑断长矛却还在挥舞,战马的头颅被割下却还在奔跑……当时,那些出来抵御工程的凡人士兵均被这三十六铁骑吓得肝肠寸断,到最后已经无人敢出来应敌——那三十六位铁骑,根本已经不是凡人,是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阴兵……最终,靠着这些阴兵,图灵夺回了自己的城池。”
    “是,这个故事我听过,可是——”·    “流传开来的版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不然呢”·    “其实在真实的情况里,最后,登上了王位的图灵还是死了。”
炎真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死在了被她亲手复活的、故事中忠心耿耿的铁骑手上,三十六骑中,有一人亲手刺穿了她的喉咙,杀死了她·”·    “可是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后来无悲城就变成了一种禁忌,就连天河书也不能书写任何关于这座城市的灾祸命运。”
炎真道,“这座城坐落于这个国家的最边缘,就仿佛是一座完全与世隔绝、被放逐的城池,人们都说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是受到了诅咒的活死人……小孩,听老朽一句劝。”
    炎真停顿了下,然后盯着张子尧的眼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阴阳两岸本不互通,生死皆为命中定数不可强求,无论是为了什么,清醒点,不要去——千万不要去无悲城。”
    ·    第49章·    ·    阴阳两岸本不互通,生死皆为命中定数不可强求,无论是为了什么,清醒点,不要去——·    千万不要去无悲城·    张子尧浑浑噩噩地坐在桌边沉默许久,炎真的话还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为什么不要去无悲城·    无悲城里有什么为什么最后忠心耿耿的三十六位铁骑会对图灵公主拔刀相向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张子尧陷入左右两难的境界,哪怕元氏已经洗漱完毕在他身边坐下很久,他也没有立刻同她搭话……直到元氏用完早膳,马车车队准备启程出发,张子尧转身谢过老头并道别时,他分明可以看见老头看着他的眼神严肃也颇为无奈,像是猜到无论自己如何警告,眼前的少年注定不会听他的话。
·    张子尧浑浑噩噩地走出客栈,正欲爬上马车,突然被楼痕叫住·他奇怪地拧过头去,却见包括楼痕在内,周围众侍卫一块儿都笑得暧昧,此时看着他如同看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而楼痕与他缓缓道:“子尧,差点儿忘记同你说了,今天早上客栈前突然有一名婢子找上门来,自称你在张家时用惯的奴婢。
因你离家时间太久,你家里人担心你在外头被陌生人伺候得不好,便打发她来找你——她之前去了京城,知晓你已经离开,又不辞千辛万苦地追过来,快马加鞭昨日才连夜赶到,来的路上险些被流寇土匪所伤……”·    张子尧:“啊”·    张子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婢女·    谁·    春凤·    张子尧一脸懵逼,脑海里浮现出春凤那个爱哭的胆小鬼迈着她的小短腿骑着马还快一路从张家赶到京城又从京城赶来这太行山脉的一幕——想着想着怎么都觉得这画面十分荒谬……唇角抽了抽,张子尧正想说自己没有什么婢女,他在老家的家里人也并不会关心他有没有被人伺候好只会关心他什么时候死翘翘,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看见一抹妙曼身姿从楼痕身后缓步走出——·    然后他就知道为什么楼痕和这些侍卫笑成这样了。
    来人身材高挑,发别一枚素色双头蛇形簪,身着素花齐胸襦裙,她皮肤白皙,鼻尖小巧高挺,一双凤眼欲语还休,右眼眼角下一颗美人痣在那百胜雪的脸蛋上显得分外夺目……此时,她语笑如嫣,似见到张子尧当真欢喜,用娇滴滴的声音道:“少爷,扶摇追您追得好辛苦呢”·    张子尧:“”·    张子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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