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阵 by 柳木桃(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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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阵 by 柳木桃(上)(2)
·“那就谢过司徒大人了·”陵洵接过玉佩,唇角微微勾起··他之所以和这老头虚与委蛇多日,为的便是这样东西··早在袁府时,方珏便已经将最近京中各城门岗哨查探清楚。
他们京中没来得及撤出去的人手尚有半百,如若单独几人逃走,还不算难,可是若是如此多人尽数撤出,另有亿万家资押送,没有打点恐怕很难通行,是以当司徒府来人接陵洵时,陵洵不但没有推拒,反而顺水推舟欣然前往。
现在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了,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耽搁下去·这京城乱象已显,可是一刻都不能多呆了··此时司徒府马车正驶过一条窄街,两旁高墙林立,皆是权贵之家。
陵洵与刘司徒说话间,偷偷将手伸出车窗外,四指并立,拇指收于掌中,做了个下斩的手势··车队刚刚经过的楼阁上,一道瘦长的影子随着陵洵这一无声号令,蓦地从青瓦中揭下来,竟是现出一个人形。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方珏,他看到陵洵在车中做出的手势,舌头卷起,面无表情发出一个酷似鸟鸣的声音,只见方圆几里之内,长街短巷,商铺客栈,纷纷窜出人影,加起来足有几十人,正以陵洵所在位置为中心,飞速聚拢而来。
陵洵在马车中估摸着时间,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刺有暗纹的方帕,似乎只是想擦汗,然而当刘司徒向他看过来,他却突然将方帕转起··强强平步青云·那一小块白布映在刘司徒混沌的双眸中,好像催眠的符咒,没用片刻功夫,刘司徒便一头栽倒,竟是睡死过去。
“司徒大人,恕风某先行一步·秦超那条狗命我早晚会取,却不是以风无歌的身份·”陵洵压低声说到此,眼中迸出阴郁寒光,随即将那遮掩身形的黑纱斗篷利落地裹在身上,犹如一条长蛇,从车窗一跃而出。
    第19章 ·在车后压阵的四个小兵卒看到车窗中蓦地飞出一道人影,正要大喊,谁知嘴巴一张,还没等发声,便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然后便人事不知地软倒在地。
陵洵手中素锦白帕转动不停,这上面用织纹做成了一个微型的迷魂阵,人只要盯上这旋转中的花纹,便会立刻睡死··然而这四个兵卒只是因为没有防备,人数又少,才着了陵洵的道,这时车队前面的士兵听到动静,十几号人齐齐冲杀过来,陵洵这方手帕便不当用了。
他将手帕往怀里胡乱一揣,顺势抢过其中一个倒地士兵的佩刀,以一敌十和这些人对上··“司徒大人”官差头目向车厢内望了一眼,见白发苍苍的老司徒倒趴在座位上没有反应,登时血流上涌直冲大脑,“咤”的叫了一声,喊道;“大胆妖师,竟敢残害朝廷命官速速将此贼拿下”·明明只是昏睡,眼见着就被传成了横死,世人对阵法师闻之色变,多半也是因为这样的道听途说。
陵洵虽然得了那灰衣人秘法,膝盖筋骨活动已经不再疼痛,但毕竟没有好利索,身手不比平时迅捷,勉强抗了片刻,渐渐力有不支··官差头目持刀横立在巷口,心中窃喜,估计十有八九这阵法师就是昨天晚上那些闹事的叛贼之一。
为了独吞这功劳,他也没有派人去叫救兵,眼看这阵法师身上中了几刀,反抗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他打了个手势想要手下的兵合围而上,哪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他以为能将陵洵就地拿下时,忽然凭空而降数十人,反将他们围起来。
这些人各个身法不俗,一击一个准,专门往人后脑勺上敲,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多时战局逆转··官差头目见状况不妙,本想偷偷溜走,谁知双臂忽然一疼,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被一个少年近身,将他制住。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皇城根底下对官差动手,想造反吗”官差头目一边挣扎一边恐吓··然而反剪着他两条臂膀的少年不为所动,板着脸不咸不淡道:“不要出声,否则打晕你。”
“呸,你这兔崽子……”官差头目自然不会示弱,正要再骂个痛快,却见少年忽然提着他往后倒退几步,再猛地向前面的墙壁冲去,那官差瞳孔紧缩,还没来得及憋出一声惨叫,只听砰的闷声一响,官差两眼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陵洵以手刀敲昏一人,刚好向方珏这边瞥了眼,挑眉啧了一声,“方珏告诉你多少遍,以后敲人闷棍要用手,这么对着墙撞,好人也要撞成弱智,更何况这小官差本来就不聪明,你知道他娶媳妇了没,万一撞傻了打一辈子光棍怎么办,当心他一辈子扎纸人诅咒你。”
方珏才不理会陵洵这一竿子没用的屁话,反而觉得这官差看着比他脑子灵多了·见官差头目蔫软下来,方珏两手换一手,并没有真的完全将人松开,腾出的那只手向后腰一摸,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根皮绳,三两下将人捆结实了,才丢在一旁。
等最后一个兵卒也被打昏,这些人训练有素地一人背起一个官兵,又有人熟练地上前驾驶司徒府的车马,很快撤出巷子,一路就像游鱼入海,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没了踪影。
空荡的巷子里,除了一块素白手帕被孤零零遗落在墙角,连半分打斗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不多时,有微风吹过,将这一方白帕轻轻卷起,最后被一只修长的手捡起来,收进袖中。
“风爷,这些人就关在这里他们可能用不了多时就要醒过来,到时候发出声音,恐怕很快就会引人注意·”·这是一间半旧的院落,若不是院中横七竖八倒着被五花大绑堵了嘴的官差,看起来完全就是一间平凡无奇的民家后院。
此时站在陵洵身边说话的人,是个看着十分稳重的青年,名叫唐旭,负责锦绣楼京中一切明庄暗庄的事务,很得陵洵信重··“就关在这里吧,也不用留人看管,京城人马这次全都要撤走。
你们的东西都打理好了吗”陵洵站在院中,半脱了上衣让方珏给他处理刚刚打斗中不慎留下的刀伤,血啦啦的肉口子被浇上烈酒消毒,嫩白的皮子下肌肉都虬结在一起,他却愣是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事先得了风爷指示,早就备好了,锦绣楼在京中的铺面五日前就已经关闭,布匹绸缎尽数脱手,兄弟几个的家小也提前送出城,只是宅院财物变现所需时日略久,尚未来得及运出城,只装了车马在西城驿候着,也实在没想到封禁来得如此快。”
陵洵点头道,“都是兄弟们辛辛苦苦赚的钱,必须带上走,省着便宜了那些龟孙·”·“可是……车马目标太大,眼下又是封城……”·陵洵大咧咧一摆手,“这你们不用管,我们现在就往西南城门去,一切已经打点好了。”
唐旭闻言一喜,冲陵洵叩首,“劳烦风爷费心,属下这就去安排·”·众人立刻行动,满院子的人很快走了一个空·歪在鸡窝前的刘司徒率先醒过来,瞪着一双比鸡窝里老母鸡还要圆溜的老眼,怨念地盯着陵洵,好像陵洵掘了他家祖坟。
陵洵毫无压力地从刘司徒面前走过,末了,还将院门反手带上·他裹上黑纱斗篷,正准备和众人往西南方向遁走,顺手往怀里摸了一把,却没摸到那块白色锦帕,不由微惊,再将身上逐一摸个遍,才意识到锦帕已经遗失,顿时难受得像有人拿铁铲子从他心肝上挖肉。
他阵术水平不高,一般在布匹上加阵法,也就是能冬暖夏凉,最厉害就是吸个汗散个热,费尽吃奶的力气,拢共就弄出这么一块哄人睡觉的小手绢,还有一块帮助他偷鸡摸狗的黑纱斗篷,一黑一白并称“无歌二宝”,如今丢了一样,简直像丢了亲儿子。
强强平步青云·“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和你们会和·”陵洵吩咐其他人,又将刘司徒的玉佩交给唐旭,“将这个拿给城门官看,他会放你们出去,务必在刘司徒他们被人发现之前将咱的银钱米粮运出去。”
陵洵转身疾走,走了几步发现方珏一言不发在他后面跟着,于是挥袖子,哄猪一样往回撵了撵,“唐旭一个人我不放心,你跟着他去·”·方珏两只眼睛,一只闪着“我”字,一只闪着“不”字。
陵洵又急又气,最后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回头我就给你和方珂刻生辰牌,让他做哥哥,你做弟弟·”·这算是戳中方珏死穴,只见少年呆了一呆,最后涨红着脸跑了。
陵洵甩掉尾巴,很快摸回原来的那条巷子·其实去而复返是件十分危险的事,这附近不少民居,若是刚才听到打斗去报官,官兵只怕要将这附近围成一张罗网,可他又实在舍不得那块锦帕,因而抱着侥幸心理偷溜回来。
巷子里空无一人,陵洵来回找了两圈,也没找到锦帕,正准备泄气地离开,耳朵一动,忽然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警觉起来,摸到腰间的匕首,看向脚步传来的方向。
终于,来人绕过巷口,现出身来··幽深古巷,逆光而来,只见那人瘦高笔挺,身穿广袖宽袍,飒飒似有出尘之意,待走近了,看清楚五官,就会发现他年纪并不大,大概只是比陵洵年长五六岁,可那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沉稳内敛气质,却远不是陵洵这种脱兔能比的。
陵洵不由看呆了,仿佛一头扎进那双如水若星的清眸中,噙着浅笑的薄唇勾起的那一角,好像变成了钩子,直接钓住他的呼吸··陵洵觉得,若说这天下第一好看的人是他自己,那么这天下第一矜贵雅淡之人,便在眼前。
什么王孙公子绝代佳人,和这个迎面走来的男子相比,统统成了俗物··不过陵洵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神,便勉强收拾起一颗色心,拾掇出三分警惕,重新握紧了匕首,担心这人看着无害,实际深藏不露。
“我看这位公子行色匆匆,似是在此找寻什么,可是为这一方锦帕”男子开口,声音如陵洵所预想的那样,好听得让人耳痒··陵洵看到自己的那块宝贝,心中大喜,正想说什么,却忽然神色大变,见男子身后忽然窜出一个白色光点,拖着长长的光尾,虽然在白天看来并不算明亮,但陵洵很肯定,这就是前一天晚上他看到那些阵法师弄出来的东西,只要碰到人身上,立刻会将人化为灰烬。
“小心”眼看着那白星子就要落在男子肩头,陵洵想也不想,冲上去一把将人拉向旁边··刚一触碰到这人的手,陵洵心中便大松一口气。
男子身上显然没什么功夫,甚至随着陵洵这用力的一拉,脚下竟然没有站稳,险些摔倒·陵洵顺势单手一搂,紧紧揽住男子的腰,顿时觉得一阵兰香入鼻,下意识侧头,却见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子也恰好看过来,清亮的眸中,映出他的影子。
陵洵的魂儿好像也随着这垂眸一望,被摄了去··    第20章 ·“往那边跑了”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一大队官兵正往这边追来。
陵洵侧头一看,发现旁边有一个只有一人多宽的狭窄空间,是两家宅院院墙间勉强留下的缝隙,于是拉着男子钻了进去,将自己的黑纱斗篷撩起,把两人兜头罩住··很快巷子里便冲出一个面色铁青的人,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那些阵法师穿的黑袍,他似乎是受伤了,走起路来跌跌撞撞,时而手掐法诀,向身后弹射出几道白色星火。
刚才那险些将男子误伤的白星火,显然是这人发出的··阵法师经过陵洵和男子藏身之处时,似乎是有所察觉,侧头看了一眼··陵洵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黑纱斗篷连普通人都不一定能糊弄过去,更别说正经的阵法师,生怕这位走到穷途末路的同行要把他们揪出来当垫背,已经做好随时冲出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
然而那阵法师却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也不知道是真的没看到他们,还是看到他们却不想连累他们,竟然径直越过他们的藏身之地,往前跑了,接着一队官兵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片刻后,兵荒马乱的巷子又重新恢复平静,陵洵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待确认外面的确没有人了,这才放松下来,不禁觉出拥挤··原来,此时他正与男子紧贴在一起,呼吸交错着呼吸,心跳呼应着心跳,只要稍微不留神,男子的嘴唇便能擦到他的额头。
陵洵被那若有似无的灼热气息弄得心痒,微抬起头,发现离近了看,这男子竟比刚才粗略看时还要顺眼,他不习惯仰视,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抬起一条胳膊撑在墙上,踮起脚,将自己略处于劣势的身高拉平,强做出一个居高临下的假象。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春秋几何,哪里人士”·这一套勾搭姑娘的开场,陵洵说得颇为顺溜,也不知道以前有过多少次经验··然而男子没说话,只是垂眸盯着陵洵的眼,缓缓抬手环住陵洵,将罩在两人身上的黑纱斗篷扯下来,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那黑纱只拉到一半,尚且披在陵洵头上时,他便停了手,然后递上那块白色的锦帕。
陵洵接过帕子,故意放到鼻子前闻了闻·锦帕上果然染了一股清幽的兰香··“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多谢公子赠帕·”陵洵轻笑,闻个手帕也能闻出几分- yín -荡,仿佛接的不是自己失而复得的锦帕,而是暗通款曲的女子送来的定情信物。
男子表情无甚改变,从这狭窄的院墙夹缝中脱身而出,竟丝毫不显狼狈,只是略整理了衣衫,冲陵洵微微颔首行礼,“既然物归原主,在下便告辞了·”·陵洵见人要走,忙追了出来,拉住男子的袖子,“哎,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谁知道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类似于鸟鸣的悠长唳叫,陵洵神色一肃,知道这是方珏在给他传信,催他快点去西南城门会和··强强平步青云·陵洵知道以方珏这棒槌性格,他若是不快去,小崽子十成是要回来找他的,于是只能忍痛松了手,重新将黑纱斗篷披盖好,向西南城门遁去,临别时不忘对男子道:“公子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找锦绣楼的人,我是锦绣楼的老板风无歌。”
男子似是认真地抬起眼,看了看陵洵那半掩在黑纱下的白皙脸颊,尤其在那双眼睛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直到陵洵离开,还依然站在巷中,许久未曾离去··西南城门的守门官看到了刘司徒的玉佩,想到先前司徒和他打过招呼,暗示近日有人会从他这道城门离京,便丝毫没有起疑,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还带着这么多车马。
“要亡命天涯嘛,总要带些人手盘缠·”陵洵此时已经赶到城门口,一边看着车队出城,一边蹲在旁边和守门官闲扯··守门官倒是没看过这样心宽的亡命徒,不停东张西望,看着倒是比这正儿八经要逃跑的还要担惊受怕,“昨夜京中有阵法师闹事,如今各大城门皆已封锁,据说还要派宦官监察,城内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
诸位务必加快速度,否则等我这边的监察宦官来了,就算圣上亲临,恐怕也没办法将你们放出去了·”·也许是大夏朝当真是到了气数将尽的时候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居然也是能随便溜出嘴的,陵洵看了守门官一眼,除了他以外,倒是谁都没听出这话里的毛病。
陵洵似笑非笑地垂下眼睛,没应声·好在还有个靠谱的唐旭,闻言立刻催促起车队,不多时便将最后一辆车也送出了城··这时一个小卒气喘吁吁跑来,凑到守门官耳边说了什么,守门官脸色大变,急道:“监察宦官来了,马上就到,你们快走”·陵洵看着面前缓缓关合的城门,忽然皱眉,对方珏道:“清点五名死士,随我留在城中。”
守门官听了大惊,差点咬掉舌头··而方珏则是看了眼那越来越窄的门缝,紧抿着嘴直冲过来,竟是要强行将陵洵拖走·然而这一次陵洵却是收了笑意,两下格挡,险些撞了方珏一个跟头。
“快去”·见陵洵真的动怒,方珏扭头就跑出了城门,不过是喘两口气的功夫,便在城门彻底关死之前,又带着四个人冲了回来··不远处已经听见了马蹄声,这个时候还能当街走马,多半是那传说的监察宦官,陵洵也不多说,只冲守门官拱了拱手,道声“多谢”,便打了个眼色,带着方珏等五人一起离开,只留下守门官一个人目瞪口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陵洵在最后关头没有离开,是因为听到守门官说到监察官宦··封城并不可怕,只要不是大军围城,以如今大夏朝烂到骨子里的官场,总会寻到混出去的门路,可是若宫中派了宦官出来,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秋冬行刑,陵洵之前让方珏去打听今年的死刑处斩时间,得知钟离山他们应该是最早行刑的一批··陵洵记得钟离山曾对他说,他们山寨里预备好了人手,准备等他们行刑日当天前来劫刑场。
如今眼看便是霜降之后,若是城门大封,再赶上凉州兵围城,他们这接应恐怕是要等不来··钟离山此人仗义,虽是山匪出身,却也做过不少劫富济贫的好事,三年前一场大旱,清平山收容了不少流民。
他这次之所以被朝廷连窝端了,其实并不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杀人放火的恶事·比他们凶残的山匪多了去了,也没见过哪家官衙乐意管,被盯上了,恰恰是因为他们收容流民,有自立为政的嫌疑。
陵洵算是半个江湖人,自然管不得那些黑纸白字的王法,不能坐视钟离山不管·更何况,他的存在本身,便是逆了王法皇命··方珏实在是想不通,既然风爷还要在京城待下去,为什么要提前让人手撤出。
如今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满城都在抓捕形迹可疑的人,他们还刚刚绑了司徒,揍了官差,这时候逗留不走陷在封闭的京城,怎么看都像是作死··另外四名死士倒是对他们老大很有信心,其中一个问:“风爷留在城中,想必是早有安排,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陵洵正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看前面的那条街有没有官兵巡逻,听属下问起,理直气壮地说:“我怎么知道啊”·那死士直接就没词儿了,另一个死士准备强行挽回陵洵的尊严,接道:“风爷,之前关刘司徒的宅院是我们在京中最后一处落脚点,如今算是回不去了,客栈又不能住,这么在街上晃荡不是办法,您看我们该去哪里藏身”·陵洵的这次没说话,只是回了个眼神,那意思还是:“我怎么知道”·几个人擦擦额头冷汗,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接受了他们这次是来寻死的事实。
·方珏生够了闷气,提议道:“不如求助于袁府·”·陵洵想了想,却摇头,“袁熙在袁府只是二公子,上头还有个庶出哥哥,府中并不都是听命于他的人,我们不能冒险。”
这下谁也不说话了,几个死士名副其实地挂上了等死的表情··陵洵也安静下来,他其实是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容他们藏身的,可是一想到要再次踏足那个地方,他眼前就会变得血茫茫一片,那一张张亡故人的脸争先恐后向他扑过来,似是质问他为何要抛弃尊严苟且偷生,为何没有为冤死的亲族报仇雪恨。
“我知道一个地方,走吧·”终究,陵洵还是选择了妥协,带着方珏五人前往已经被朝廷查封的武阳公主府··只是没想到半路上,他们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这人正是那日来袁府送穴位阵型图的穆家小童··作者有话要说:【注】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出自林黛玉的《题帕三绝》·另外,发现之前把方珏方珂写混了,不高兴脸是方珏,之前把他名字误写成方珂了,已经改过来了~~·    ·    第21章 ·在陵洵的坚持作死下,京城里果然贴满了风无歌的悬赏通缉,一颗脑袋炒到了千金。
·强强平步青云而此时,千金脑袋正好端端地长在陵洵的脖子上,陪着他一起坐在穆宅喝茶吃点心·方珏站在他身边,依然抱着他那把亲儿子一样的佩剑,将自己站成了一樽怨念的闷葫芦。
接连躲过了三天,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竟在官兵眼皮子底下将几名通缉犯藏了个结结实实·也是多亏了穆宅的全力庇护,陵洵才不用领着五个倒霉属下钻武阳公主府的地洞,去那不知道是不是闹鬼的荒郊野宅里剥树皮吃草。
恰在此时传来敲门声,陵洵塞着满嘴的点心,敷衍地应了一声··穆宅的小童儿推门而入,唇红齿白地向陵洵施了礼,“风公子,不知道这几日在府中可还住得习惯”·陵洵将厚脸皮的功夫运转到极致,早就自觉自发地做到了宾至如归,他喝了口茶将嘴里的点心顺下,如实品评:“点心不错。”
小童儿倒是将波澜不惊完美地化入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孔,笑着说:“风公子喜欢便好,我这就着人再去给公子端来一盘·晚膳已经备好,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小子就退下了。”
“且等一下·”陵洵擦擦嘴站起身··“公子还有何吩咐”·陵洵细细打量着小童儿,越发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主家,才能调教出这样的下仆。
“你们家主今日还是没有回府”·“回公子,家主人尚未归来·”·陵洵早就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点点头,也没再追问这神龙首尾皆不见的穆家家主,转而问:“我看官差已经来了四五波,应该不会再搜查这里了,我今日是否可以离开这间房子,到外面四处转一转”·三日以来,陵洵等人一直困守在这一进一出的小院,惹得方珏等人好不难受,可是陵洵却在进小院的一瞬,感觉到此地布置暗合奇门遁甲之术,不过以陵洵的道行,却看不出是什么样的阵法,居然能将这里藏得滴水不漏,甚至是随官兵一同前来的阵法师,也没能看出端倪。
“我家家主先前留话,说钟馗往来不过五,如今已经来了五批官兵,刚好应了家主的谶语,此地已然安全,公子尽可自便·”陵洵原本以为小童儿会像前几日那样拒绝,谁料这次他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钟馗往来,这岂不是将他们比作了小鬼·陵洵眼皮一掀,丢了个似笑非笑,“自便莫非这穆宅上下,我哪里都可以去即便是你家家主的内室,也可以闯上一闯”·这话难免有不识好歹的找茬之嫌,然而小童儿却还是笑若春桃,不慌不忙道:“家主说过,万物自有定数,公子能来此地乃是定数,能行至何处,发现何物,亦乃定数。
因而所行所止,尽可遵从本心,不必为外物所绕·”·陵洵这几日从小童儿口中听了不少关于这穆家家主的事,越发怀疑这穆先生是个有走火入魔之兆的神棍,张口闭口不离算命摸瞎那点玩意儿。
不过既然人家自己发了话,陵洵自然也不会客气,等小童儿一走,吩咐方珏悄悄出去打探钟离山的消息,自己便和那猴急了几日的愣头小子一样,火急火燎往穆府主院钻去。
穆宅并不算大,总共不过是三进三出的宅院··陵洵从自己栖身的地方出来,也没如何注意,只觉得他是穿过了一条不长不短的九曲回桥,可是等他越过那巴掌大的一片池塘,站在岸边再转身回望,却发现池塘不见了,身后只是几排枝叶繁茂的烟柳。
半遮半掩不露真容,这阵法倒是和府中主人一个尿性··陵洵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地眼红了一阵,继续向主宅走去,一路果真未遇到任何拦阻,就这么登堂入室地寻到了主人日常起居的屋舍。
如今虽刚入秋,天气却还未转凉,主屋并未关门,站在院中能径直透过大门看到屋里的桌案摆设,还有桌案后高高木架上堆放的竹简··陵洵看到那些竹简,眼前顿时一亮。
既然这穆家主人在阵术上颇有造诣,想必关于阵术的藏书也不少·因为生不逢时,陵洵这半吊子的阵法师打出生就没见过什么正经的阵法书籍,此时看着那堆满架子的竹简,就好像饿了几天的人看到一盆热乎乎冒着白气的红烧肉,恨不得立刻扑上前胡吃海塞一番。
毕竟受人恩惠,饶是陵洵骨子里再不是东西,也没那么大脸,能毫无芥蒂闯入人家私宅·可是念及方才小童儿和他说的话,陵洵又赌气地想,不是看到什么走到何处都要讲求个命中注定吗那他看到这么多书简,是不是也该认命地做个求知若渴的读书人于是也就将那点脸面丢到了九霄云外,大摇大摆迈开步子,走进屋中。
刚踏入室内,陵洵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味道很好闻,似曾相识,他狗鼻子嗅了嗅,忽然怔住——·竟是兰香··一瞬间,那狭路相遇的清雅男子立时跃入脑海,又重新引得陵洵心里一阵悸动。
难不成这穆家的主人,便是那个一推就倒的文弱公子·不可能吧……·陵洵心念忽动,也顾不得什么求知若渴了,当即冲出门唤小童儿,可谁知他连叫了几声,出了两道门,却惊讶地发现,这整座宅院,除了他自己,竟好像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地方孤零零地回响着,连虫鸣鸟叫也都突兀地不见了踪迹··就好像这世间,除了他自己,一切皆是死物··陵洵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是遭人暗算,觉得这穆府竟然将方珏等人掳走,可是他很快又镇定下来,运起轻功掠上屋顶,四目远眺,却发现看不到宅院外的街道房屋。
在这古井般的院落外,只有似真似幻的缭绕云雾··陵洵顿时明白,他这是无意间入了什么古怪的阵法··但凡迷阵,总有阵眼,找到阵眼,就算破阵··陵洵早在决定接受穆宅的帮助时,便不觉得对方有什么歹意,虽然刚才一惊之下有点动摇,此时镇静下来,也不再惊慌,开始心无旁骛地测算九宫八卦,寻找阵眼位于何处。
哪知道不看还好,一仔细看这阵法格局,陵洵不由一惊·壬癸年九月癸未日癸丑时阴六局,休门与值符加时干癸于坎宫,日时二干俱加离宫,是为网高九尺。
正合“天网四张”的大凶之局·强强平步青云·做这样的一个凶阵,又将他困在其中,是什么目的·陵洵于阵法之术也只是了解个皮毛,都是当年那灰衣少年与自己分别时传下的只言片语,关于这天网四张的大局,他也只记得一句口诀:“此时若有强人出,立便身眠见血光。”
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事儿啊·陵洵索性跃下房顶,轻飘飘落入院中·既然看出这是个什么阵,他也便知道阵眼在什么地方,于是循着方向找去,却发现阵眼所在位置,竟然就是他先前所居住的那个小院。
只是这一次,院外再也没了先前那杨柳荫的障眼法,他径直走进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院中,不知何时燃了十六盏长明灯,中间簇拥着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龟壳··就在陵洵踏入院中的一刻,十六盏长明灯齐齐熄灭,中间的龟壳被一种未知的力量牵引,蓦地弹起,陵洵见状,心中顿时生起不妙的预感,拔腿就跑,生怕那不长眼的龟壳砸在他头上。
然而老天似乎偏偏喜欢与他作对,就听一声闷响,陵洵的头顶像是被重锤狠砸了一下,两眼冒金星之际,约莫看到一个硕大的龟壳在脚边滚了几滚,乌溜溜朝上翻转过来,背心里写着一个张牙舞爪的“乱”字。
陵洵眼前一花,还没从这龟壳灌顶的眩晕中回过神,就听砰地一声有人踹开门,方珏急匆匆赶进来,迎面便是一句:“风爷,你让我盯的那伙人要被行刑了”·作者有话要说:壬癸年九月癸未日癸丑时阴六局,休门与值符加时干癸于坎宫,日时二干俱加离宫,是为网高九尺。
——选自《奇门遁甲秘籍大全》卷十五·其实这就是一个关于“天网四张”的举例,是时间和空间的结合,休门与值符都是奇门遁甲中的格局术语,可以不用深究。
只知道这是一个凶阵就行啦~~·    ·    第22章 ·自从那一夜皇城中有阵法师闹事,京城俨然有了草木皆兵的风貌·皇城根底下生活了世世代代的黎民黔首嗅觉最是灵敏,这段时间简直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老实本分”刻成清规戒条,揣在心里早午晚各念八百遍。
商贩不出,门店不开,就连那入了秋准备吃饱一顿再去死的蚊虫也被城中凝滞气氛所慑,不怎么敢出来咬人·人们无聊之际,只能躲在自家屋里抠脚,抠得也不慎舒爽,生怕哪天就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被扣上阵法师的帽子,招来池鱼之灾。
这一天,玄武门外的法场尤其热闹,在家里快憋出毛的好事者听说那边要处斩一批囚徒,在得知这些人只是最普通的凶犯,而非前几日所抓捕的阵法师时,便呼朋引伴地欣然前往。
从古至今最不缺的就是爱看热闹的人,特别是看杀头的·从监狱里送出,以囚车游街,最后再被推到法场上血溅三尺,这整个过程堪称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胆子小些的,便抱着孩子凑到街边看看囚车,若是囚车里的人能喊上一嗓子“十八年后又是八尺好男儿”,就算不虚此行。
胆子大心理承受能力高的,便直接守在法场,占个好位置,兴许还能瞥见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动的模样··“这些是什么人啊”人群中终于有人想起来,随意问上一嘴。
“好像是山匪吧,据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旁边的人也只是随意地一说··那发问的人啧啧两声,脸上升起了几分看热闹的心安理得,“这种人,就该杀”·“可不是,看那穷凶极恶的样子,指不定干了多少坏事,就该杀”·穷凶极恶的钟离山是第一个被押上法场的,他那本不算凶恶的豹头环目,在经历了近两个月的牢狱蹉跎之后,早已和陵洵出狱时的样子判若两人,那喷张的须发扎在一张几个月没洗过的脸上,再配上一副眼眶凹陷布满血丝的幽亮招子,别说“穷凶极恶”,就是说他吃过人肉喝过人血,恐怕也会有人深信不疑。
钟离山浑身五花大绑,就算有通天入地的本事,此时也只能当个活粽子·两名官差似是知道他并非善茬,小心谨慎一边一个地押着,等走到行刑的位置,其中一人在他膝盖窝子里狠踹一脚,令他扑通跪倒在地。
“当家的”·距离钟离山最近的一个囚徒见状大喊一声,差点挣脱两名官差的钳制冲了上去,两名官差狠狠用刀背在他后颈劈砍,然而囚徒却好像发疯的猛虎,身负神力,眼看就要将那两个官差掀翻。
“住手”钟离山怒喝一声··那脸上一道长疤的囚徒蓦地僵住,他正是之前在狱中和陵洵交过手的疤脸汉子,姓王名大。
钟离山道:“黑疤子,事已如此,你还要怎地是想要不得好死,被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么”·王大怔然立在原地,铜铃大眼竟是一红,簌簌落下泪来。
钟离山缓缓叹了口气,轻声说:“好了,安心上路吧,来世咱们还做兄弟·”·“当家的……”·钟离山最后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九门封禁,全城戒备··也算是命该如此··知道肯定是等不来那计划中的救援,钟离山转而将表情从陷入死地的绝望中收敛回来,转为满目的淡漠平静,斜扫了眼刽子手橫陈的弯刀,冷笑着闭上眼,甚至连一句生不逢时的慨叹都不曾有。
“时辰已到,行刑”行刑官高喊一声,丢下行令牌··眼看着那行刑的弯刀高高举起,王大发出一声野兽般呜咽的悲鸣,背缚着双手跪倒在地,将一颗粗粝的大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磕,似是这样才能减轻心中苦痛。
·站在王大身后的阮吉低眉垂目袖着手,一把稀疏的小山羊胡难得没有颤抖,此时死到临头,心里想的却是寨子里那些牲口·也不知道他死了以后,那些牲口劈叉断腿,该找谁去医治。
清平山一干山匪在这一刻全都认命地耷拉着脑袋,唯有年纪最小的樊诚,仍旧脸色苍白地四处张望,似是抱着心底最后一丝念想,想要生生从这冷漠的皇天后土中张望出一队天兵天将。
强强平步青云·然而樊诚没盼来传说中的天兵天将,倒是在恍惚间瞥见一双特别熟悉的眼睛··这双眼太招人了,只要看过就很难忘记,情不自禁生出旖旎心思,可是还不等樊诚细细追寻,这双眼又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只听铿然一声响,即将挥落的斩刀竟被什么东西弹开,堪堪偏开几分,从钟离山那半尺见方的脖子上避过去,只来得及斩落几缕碎发··瞬时的寂静后,行刑官见鬼一般嘶喊起来:“有人劫法场”·就好像滴水入油锅,人群一下子炸开,只见六道人影分别从街道各处飞出,刀起刀落间,尽数斩断了捆缚在一众山匪身上的绳索。
“接着”陵洵随手砍翻一个侍卫,将他的刀夺过来抛向钟离山··钟离山眼中死灰复燃,直愣愣盯着那向他扔刀的男子,只见其眼含桃花,笑若春风,明明是来劫法场的,却连个遮面的手帕都没带,就那么顶着一张足以祸国殃民的妖孽脸,锦衣缎带地舞着狂刀大喇喇杀将过来。
“是你你怎么来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把接住刀,身体一矮,夺过一把呼呼砍过来的利刃,再顺势反手执刀一架,便将那企图偷袭他的兵士掀出了几丈远。
“怎么,没听说过美人救英雄”这一句夸俩,还真是只有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才能说出口··“怎地连个夜行衣都不穿”钟离山终于从惊愕中镇定下来,有点责备地瞪了陵洵一眼。
陵洵满不在乎道:“这脑袋已经值了千金了,也不怕再给它加点价码·”·钟离山刚从狱中出来,自然是不知道陵洵这两个月在京城中到底作下了多大的妖蛾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便不再多问,只全力带着自己的人和陵洵等六人合力冲出包围。
此时那些来看热闹的人早就做鸟兽散,心里指不定怎么暗叹倒霉,看个杀头都能看出事儿来·然而既已入乱局,又哪里是那么好脱身的陵洵给钟离山打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闷出坏水,赶鸭子一样专门往人流大的地方去,以人群作掩护,迅速往穆府的方向奔逃。
方珏在最后压阵,身形鬼魅如影,一柄长剑使得悄无声息,在混乱的人流中几经穿梭,便轻易将那些追兵打散,原本以为一切顺利,谁料突然横空杀出一伙巡逻官兵,拦住了众人退路。
正所谓冤家路窄,带头的小官差,正是先前在司徒府中抄查,最后又被陵洵狠揍了一顿的那个官差头目·官差头目一眼看到陵洵的脸,先是愣了愣,接着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脖子,至今无法忘记当初是怎么挨了这姓风的闷棍。
“是他风无歌”他对手下的兵喊道··那些小兵崽就好像看到了黄灿灿的金子,个个眼睛里冒出绿光,饶是久经杀伐的钟离山也被这些人的眼神吓到,不禁递了个担忧的眼神给陵洵。
“小心,这风无歌是个阵法师”头目又道,目不转睛盯着陵洵,“若是他拿出什么白色手帕,千万不要看”·陵洵气闷地将刚刚从袖中抽出的白色锦帕又塞了回去,怨念地盯了那官差头目一眼。
群攻技能没法使了,若是想要一个个放倒这些人,恐怕要费些功夫··这么一耽搁,后面的官兵又追了上来,此时他们身处窄巷,若是两头遇敌,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一旦秦超派出阵法师,他们恐怕再也没法脱身。
陵洵心中越发焦躁,正要开口说什么,王大却先他一步在前喝道:“好狗不挡道,不想死的就给爷爷让开”·此时的王大已经杀红了眼,似是被刚才钟离山行刑的一幕刺激到,简直化身成一樽煞神,凶眼往谁身上一盯就能盯出俩窟窿。
官兵头目自然知道他们的顾虑,有意拖延,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双方僵持时,大地轰然震动了一下,有闷雷声从南边传来··众人皆是一愣,被那声音吸引得向南而望。
接着又是轰隆一声··一个小兵忽然颤抖着声音问:“那,那是什么声音”·面对未知的威胁和恐惧,暂时的敌我也彼此忘了立场,方珏盯着那渐渐翻滚起红烟的南城门方向,接道:“不是雷声。”
不是雷声是什么声音·不少人心底都后知后觉地生出这样的疑问··然而提前知道内情的陵洵却对此心知肚明··那不是雷声,那是攻城的声音——·凉州兵终于围城了。
千里狼烟次第燃起,熏烤着大夏朝皇城昏昏欲睡的天幕,也似是点燃了一场即将粉墨登台的飘摇乱世,无论愿与不愿,九州大地上所有生灵都将卷入其中·                        ·    第23章 ·陈冰率凉州兵过青泥,这是进入京畿之地的最后隘口。
破了这最后一道屏障,就再也无法封锁住举兵的消息,于是陈冰派遣一队阵法师做先头部队,日行几千里,先于情报兵抵达皇城下··此时在皇城根底下搅风搅雨的,正是凉州兵的阵法师先锋。
这队阵法师的人数并不多,可是因为没有防备,守城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有了黑云压城的势头··陵洵和钟离山等人便是趁着这个乱子,甩开法场的追兵,一行近二十人顺利逃向穆宅。
然而在快要到穆宅的时候,陵洵远远看着穆宅那扇半新不旧的后门,却忽然止住了步子··钟离山:“风兄弟,怎么不走了,可是有什么变故”·陵洵眼眸微垂,凉州兵阵法师攻城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如天边闷雷炸响。
烽火狼烟下的云被染了个通红,此时罩天罩地的将城中一切裹在当中,将一切物事染上了血色·陵洵忽然抬起眼,又向那穆宅看了眼,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红云晃得,眼中似乎也有些发红。
“没事·”陵洵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挥去,转而定定看向钟离山,问:“钟离大哥,你可信我”·强强平步青云·钟离山一愣,他习惯了陵洵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此时见他神色郑重,也严肃了起来,道:“你这说的不是废话我的命都是你给的,还谈什么信与不信”·陵洵点头,“那好,若是诸位信我,现在我们便趁乱逃出城去。
据我所知,外面那场乱子并非普通的叛民流寇举义闹事,而是凉州兵围城·这穆宅主人虽然答应过愿意庇护你我,但到底是寄人篱下,授人以柄·我们不如趁着战事初起,一切未定,豁了这条命杀出去,也好过做这困笼之鸟”·钟离山手下这些山匪,没有一个是孬汉,本来就不愿在京城这种憋屈地方受人掣肘,此时听陵洵提议,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仨瓜俩枣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杀回他们的清平山老巢。
作为首领,钟离山自然是想得更深一些,乱象初现,尚且还有钻空子的机会,等凉州兵和朝廷真的卯足劲对峙起来,京城必定如铁桶一般,到时候莫说出城,会不会断水缺粮地饿死在这里,或是被当做壮丁抓去守城,都是未知。
再者,大夏朝风雨飘摇,若是这次一触即发,天下就此乱起来,大好男儿被困在这四九弹丸之地,又何其抱憾·钟离山深深看了陵洵一眼,大巴掌用力在他肩膀一拍,也没说什么,便已提着刀率先往西南城门方向开去,众匪自然跟随其后。
而陵洵,却在动身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穆宅··方珏:“风爷,之前已经与穆家小童儿有约,此时突然变动计划,可否需要去通知他们一声”·陵洵终于收回视线,不咸不淡道:“这穆家家主深藏不露,至今不知是敌是友,先前接受其援手,实属出于无奈,如今既然寻得旁路,便从此分道扬镳吧。”
他这话表面上说得冷淡又正经,实则只是装腔作势,心眼里早就被泼天的酸意浸透了,暗道:这穆家家主不是阵法大家么,算天算地的,什么都不脱离掌控,他倒要看看,这大能人能不能算出他这临时起意的走为上计。
守在西南城门的将领还是那位和刘司徒有亲的守门官,只是这一次,对待他们就不像先前那般热络··“逆贼当日险些被你混出城去,奈何你找死非赖在这里不走,今日想走也晚了”·也不知道这守门官在刘司徒那里受过什么气,此时一见陵洵,就好像挣开狗链的疯狗,龇牙咧嘴奔过来就要咬人,只可惜那一手三脚猫功夫对陵洵来说连喂招都不够。
此时京中兵力调动不灵,尚有作战能力的都在外迎敌,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从内向外冲城·这西南门并非主门,留守兵力不多,一时间竟然不敌钟离山和陵洵这伙悍匪。
眼见就要抵挡不住,伤亡兵士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就没有兵力守城了,守门官神色一凛,忽然咬牙道:“开城门,让他们走”·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陵洵却没来由打了个哆嗦,总觉得那守门官最后一个眼神看起来怪瘆人的,于是脱口而出:“等等,先不要出去”·然而已经晚了,以王大为首的几名前锋,见城门打开,便率先一步踏了出去,而与此同时,陵洵也看到了城门外地面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银钉。
竟然已经被人布下阵法·王大脚刚一触地,便听嗖嗖几声,距离他最近的,原本只露在地面寸许长的银钉,竟突然窜起一人多高,其中两枚竟然直接钉穿了王大的右脚掌王大痛呼一声,下意识抬脚后退,又踩下去几枚银钉。
这些银钉之间似乎有机关连动,踩下去一些,必然导致另一些窜起··也不知道这布阵人是怎么算计的,每次王大踩下去的银钉,所带起的其他银钉,必定都是朝他最要害而且最无法躲避的地方戳去。
王大一身本事无处使,被那钉子阵牢牢困住,乱踩一气,眨眼间便受了伤··“黑疤子,别再踩了,快回来”尚未出城门的阮吉跳着脚急道,可是也不知道王大是根本听不见他们的话,还是自己得了失心疯,非但没有退回到城门以内,反而越来越往钉子阵深处行去,只听一连串的噗噗声,钉子戳进他的肉里,转眼便将他扎成了血人。
王大还算是身手好,与他一起误入阵中的两人,此时已经挂在阵中不动了,一个被钉子从后脑勺戳了个对穿,另一个被从屁股下一穿而过,活活成了人肉串··钟离山看得眼睛泛红,也顾不得其他人阻拦,就要冲进钉子阵去拉王大。
守门官这时下令,命士兵将众人往城门外驱赶,哄鸭子一样要将他们逼进钉子阵,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城门口又陷入混战··陵洵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全都得交代在这里,眼看着那令人目眩的银钉阵,咬咬牙,骂道:“这是阵法师的活,你们谁都别碍事,让开”说着便跃众而出,足下轻点,飞掠过一段距离,不偏不倚踩在某处银钉上。
只见随着他这一踩,原本要窜出来刺穿王大脊梁骨的银钉,才冒了一半的头,便又老老实实缩了回去,救了王大一条命··陵洵一口气未放松,便又运力跃起,刚刚好躲过从他原本站着的位置窜出来的另一根银钉,等他再次落地,踩下某处银钉时,周围竟然没有再窜起新的银钉。
这说明他刚刚的推算是正确的,这银钉阵看似滴水不漏,可是毕竟只是普通的机关阵,布阵人也没有通天入地的本事,布阵时一定会给自己留下一条活路·他这一次落地并没有触动到机关,想来正是踩在了那条“活路”上。
陵洵心中大喜,一边飞快掐算一边不停跳跃腾转,向王大一点点靠近·王大倒也机灵,此时约摸揣测出这阵法的猫腻,忍着被银钉戳穿双腿双脚,也咬牙不再乱动。
在城门内看着这一幕的守门官却是越来越焦急,这银钉阵是中常侍大人命阵法师布下的,为的就是防范城外那些叛兵·他私自动用此阵已经是大罪,若是还让贼寇跑了,甚至更可怕,让那头号命犯风无歌将这阵法破了,那么一旦有叛兵从这里攻城,便毫无招架之力即便侥幸没有叛兵来犯,他闯下这么大的祸事,还能有好下场·都说狗急跳墙,守门官现在岂止是急,简直是做困兽之斗,因此越发不留余地,传令到城楼上,让弓弩手向陵洵放箭,务必要置他于死地 ·强强平步青云·“狗官好狠的手段”钟离山大叫一声,一把飞刀掷去,直接穿过了守门官的心脏。
然而命令已出,城楼上弓箭手齐齐放箭,铺天盖地的箭雨向陵洵扣下··陵洵本来就是半路出家,强行破阵已然凶险,怎么可能再有余力去抵抗那细密如雨的箭矢·下有银钉密布,上有箭雨无情,眼瞅着陵洵就要变成一个倾国倾城的马蜂窝。
一阵清风吹过,空气中夹杂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兰香··陵洵忽然觉得有股清气从大脑直灌而下,好像一瞬间变得耳聪目明·他匆忙间瞥了眼脚下的银钉阵,竟好像在那错乱的阵型中窥出几分乾坤,想也不想,在银钉阵中飞快穿行,接连踩下数十根银钉。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就在陵洵踩过那些银钉之后,阵中数千根银钉蓦然从土地里弹出来,银亮亮一片,竟巧妙地躲过了身处于阵中的陵洵和王大,纷纷向着那箭雨迎去·只听铿铿锵锵一阵碰撞声,银钉与箭矢分毫不错地相撞,卸去了凌厉的杀劲,如破木烂铁般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银钉阵已破,钟离山等人率众而出,陵洵却依然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风兄弟,还愣着干嘛,快走”钟离山亲自扛起受了重伤的王大,回头催促。
陵洵依然不动,若有所感,猛地一回头,恰好看到了那日在窄巷中相见的男子,此时正广袖轻袍立于城下··方才城门下的打斗那么激烈,竟无一人注意他的到来。
男子似是察觉到陵洵在看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欲离开··然而陵洵却神色大变,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红着眼睛直冲出去,一弯长刀正向男子要害劈去·    第24章 ·陵洵自幼习刀法,虽然不乏偶尔的偷女干耍滑,陵家老祖宗一辈一辈传下的招式到他这里拧巴了不少,但到底是常年混走江湖,全力劈出的一刀,也绝非等闲人能够招架。
钟离山等人都不知道这头美貌的活驴为什么突然发疯尥蹶子,一时间帮也不是,拉也不是,竟然全都立在原地,就这么看起热闹来··眼看着刀锋就要斩在男子身上,若是男子八风不动不与躲避,陵洵这一刀砍得可能还会心安理得一些,因为他知道面对此等情形,气定神闲才表示心中有数,如果这男子的确是他心中所想之人,以那人身手,他这一刀无异于班门弄斧蚍蜉撼树,保准连一根头发丝都伤不到。
可是出乎意料,男子看见他提刀砍来,竟是偏身闪躲,躲得还不甚漂亮,举足间显出慌乱·陵洵见状惊疑不定,忙想收刀,却有些迟了·锋刃虽然收回,刀风却已经擦了出去,而那男子显然是个外行,躲闪的方向非常不高明,凑巧就被那刀风刮带上,只听刺啦一声,衣袖断了半边。
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一个“断袖”··男子身手不行,气度却是数一数二,纵然遭此变故,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将断了半截衣袖的手往身后一负,抬眼看向陵洵。
“不知何处得罪公子,公子要对穆某下这般杀手”·其实陵洵早在看到他恩公之后,便开始在心里暗自琢磨·恩公以面具遮住真容,自然是不愿意与他相见,可陵洵自小没爹没娘,看着人脸色长大,无论什么事都喜欢捂在心里揣摩揣摩。
他这不琢磨还好,一琢磨,就琢磨出了一点猫腻,心中猛地生出另一个念头——·恩公以面具遮住真容,又特地改变了声音,除了真的如他所说,不想再相见,以免徒增牵绊,有没有可能恰好相反呢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来日必相见,为了不暴露这一层身份,才要遮住面容·陵洵越想越觉得这推断有理有据,甚至断定他家恩公就在这京城之中,很有可能就在他身边。
那么,最近接触的陌生人中,又是阵法高超又是神出鬼没的人,是谁呢·陵洵就差在心里裁剪个小纸人,正面写上“穆家家主”,背面写上“就是他”了。
原本劫法场这事穆宅就参与了策划,没想到正赶上凉州兵围城,陵洵刚好有机会临时变更计划·他料定这一竿子打草惊蛇,一定会把穆家家主这条真龙惊出来··只是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人。
陵洵面色变了几变,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直盯着男人看,倒是看出几分倒打一耙的委屈来,好像出手伤人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原来您就是穆先生”也不知陵洵那黑肚子里转了什么主意,终于摆出一副可圈可点的惶恐,他上前行礼,又咸猪手地在对方身上摸了一通,“承蒙大恩,刚才竟险些失手伤了先生,无歌真是万死不能赎罪不知先生可否受伤”·穆家家主不动声色地推开陵洵扒上他胳膊的爪子,也看不出面上喜怒,只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风公子既然下定决心离京,还是尽快动身吧。”
陵洵向城门内张望了一眼,也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虽然城门口的官兵都伤的伤残的残,但毕竟闹出了太大动静,很快就会有增援赶来··“穆先生在这里露过脸,恐怕回城会受到牵连,眼下形势不明,不如随我等一起出去避避风头。
有我们兄弟在,必定护得先生周全·”·自己的小命还不不知道能不能周全,话不过三句,竟是不知廉耻地要拐带着人家一起跟他逃荒,钟离山在旁边听了都觉得脸上臊得慌,什么木先生土先生,总归和他没有瓜葛,他倒也不想过来攀谈,只催促道:“风兄弟,快走耽误不得了”·陵洵却不管,只看着面前男子;“穆先生意下如何”·穆家家主:“多谢风公子美意,只是穆某尚有几件杂事未处理,此时还不能离京。
倘若有缘,日后必定再次相见·”·陵洵见好就收,也不死缠烂打,“既如此,那就只好后会有期了·第一次见面时不知先生身份,是无歌唐突,只是每次相见如此匆匆,倒是十分不舍,希望下次再见,能有机会与先生促膝长谈,聆听指教。”
强强平步青云·穆家家主冲陵洵略一拱手,算作告别··陵洵此时算得上是十分狼狈的,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愿在这穆家家主面前失了仪态,于是将手中沾血的大刀往身后一藏,强行扭出一个敛衽拜别,才与钟离山等人上路。
堪堪跑出了几百步,陵洵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向那静立于高墙之下的温润男子,眼神颇为复杂,然而也只是复杂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便又与众人逃入城外的密林,再不见踪影。
聚集了天下权柄的帝王之都被他渐行渐远地甩在身后,一如抛却了一个皇朝的繁华往昔··陵洵习武多年,只要和人交过手,功夫深浅,练的是哪路功夫,他一上手就能探出来。
他和这穆家家主在窄巷相遇时,便探查过他的底子,刚才又借着查看伤口的由头在他身上摸了一番,的确是没有任何功夫傍身·而他的恩公功力深厚,在他面前可比高山峡谷,无法逾越。
难道是他想差了,这穆家家主根本不是他恩公·陵洵心里一直将那穆家家主颠来倒去地想,逃命也逃得非常不专心,方珏连着在他耳边叫了两声都没听见,最后还是钟离山一巴掌将他拍得回过神。
·“风兄弟,你看前面那人,是不是你手下的”·此时他们已经穿过了密林,能看见林子外的一小段官道,陵洵顺着钟离山所指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唐旭那张一看起来就十分靠得住的脸,不由乐了,心说这唐旭真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贴心小棉袄唐旭不知哪里来的神通,算准了他家风爷会在这里出城,早早派人准备好快马在这里候着,陵洵眼睛一扫数了数,发现这些快马竟然一匹不多一匹不少,刚好够每人屁股底下分一个,再回头看唐旭,顿时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神奇的圣光之中。
“风爷,京畿通往益州的通道已经封死,暂时无法回锦城·我们的人马安顿在这附近不远的一座农庄上,虽然那里还算安全,但长久下去也有风险,毕竟此处还没脱离京畿的范围,凉州兵造反,看势头不会很快平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散兵下来征粮,要是对上,以我们现在的人手,恐怕不好办。”
一旁的钟离山听闻,立刻瞪眼:“回锦城干什么西北狼闹得正欢腾,从这里到益州路途遥远,别说道路封锁,就算畅通无阻,我也不放心让你们这样回去。
风兄弟若是不嫌弃,还是随我暂时回清平山落脚,好歹看看形势再说,若实在想走,我派人护送你们·”·这兵荒马乱的,最忌讳就是在外面做孤魂野鬼,他们这又是车马又是钱财,简直就是活靶子,任谁都想盯上咬两口。
钟离山的老巢清平山就在三百里地外,快马两天就能到,陵洵不是矫情的人,既然钟离山盛情邀请,他也就不推脱,于是让唐旭前去安排,自己带着方珏和钟离山先快马奔向清平山。
只是陵洵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深山老林的土匪窝里,竟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25章 ·钟离山这人大概天生就是属老母鸡的,擅长抱窝,将自己的土匪寨弄得有模有样。
这并不是陵洵第一次来清平山,最早来这边是为了押货,也就是和钟离山认识的那次,一晃好几年光景,他一直没再来过这边,着实为这里翻天覆地的变化吃了一惊··“怎么样,风兄弟,我这地盘还算不错吧”钟离山拉住马缰,以马鞭横指那连绵起伏的青翠山脉,颇有些指点江山的豪情。
陵洵闲坐于马鞍上,目光直接掠过那足有几丈高的山寨大门,掠过山谷关口很是像那么回事的塔楼,最后落在山寨外无尽的农田··此时正是秋收时节,田间微风拂过,不时现出隐在庄稼间的人影,显然是在忙着收割。
农田旁边草屋瓦房连排,隐约还能看见院前小儿乱跑,农妇做工··“大当家的”·沿着山路设置的岗哨塔上有山匪认出钟离山,离着老远便激动地大叫。
“是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回来了开寨门”·或许是在深山老林子里呆久了,平日里没事就要对着互唱山歌,这些山匪都养出了一副好嗓子,一声连着一声,犹如狼嚎,直把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进山大门也给嚎开了。
那些尚在田间耕作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扔下手中的伙计,飞奔着跑来,一张张黝黑的脸上绽着白牙,眼睛发亮,活像奶狗见到狗大王··“钟离大哥,这些农户……也是你们寨子里的山匪”陵洵问。
“不是,这些都是两年前逃荒到这里的流民,因为人数太多,又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我当时就没让他们进寨子,只发了点粮食,又让人给他们搭了棚子过冬,谁知道开春后这些人竟然不走了,自发地留下来,还把山脚下这片地给垦了,”·陵洵颇有深意地看了钟离山一眼,似笑非笑,“难怪。”
钟离山:“哦难怪什么”·“难怪朝廷想要端了你·”·钟离山笑了笑,也不知道听没听懂陵洵话中的深意,夹了下马肚子,一路绝尘冲进山寨。
陵洵却不着急,慢悠悠跟在后面,活将一头骏马骑成了毛驴,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扫了眼这清平山的攻防布置,不由挑眉,竟在其中看出几分阵法的门道··清平山占地广阔,包括一座主峰三座偏锋,不乏河流清溪,物产丰富,山间不知有多少密道暗门相互连通,活像一个大号的狡兔窟,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土匪温床。
因为地处京畿益州凉州交界,清平山原本应是必争的要地,可是多年来为了避嫌,无论是京畿还是益州凉州两地的官员,谁都不肯管,放任这窝山匪做大,直到如今,倒是想管也管不了。
“风爷,我想四处看看·”方珏一入山门,那乌黑的眼珠就开始活泛,摆出一副深入虎穴的如临大敌··陵洵知道方珏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疑心病,无论到哪个田间地头,不把每一块石头摸清楚看明白,就坐立难安。
“去吧,不过我们毕竟是客,不要太过分·”陵洵提醒道··方珏就像得到圣旨,马也不要了,就着马鞍子跃起,足尖轻点地运轻功蹿上就近一处瞭望台台顶,惊得上面的守卫土匪直往脑袋上瞅,却什么都没有瞅到,因为方珏只是在那上面轻轻借力,便如一道鬼魅的影子,不知飘香何方了。
强强平步青云·“大哥”·钟离山九死一生地回来,山中的小子们着实激动,一路进寨都能看见红红的兔子眼,可是任凭哪只兔子,也没有这突然冲出来的一只看着惨,陵洵险些被他那山呼海啸般的哭喊震破了耳朵。
这横空出世撞入钟离山怀里的,是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看着比钟离山年轻几岁,五官还算俊俏,只是气色不太好,眼底挂着深深的黑眼圈,皮肤还算白净,却因为黯淡无光而显得有些灰败。
“大哥我们想要派人接应的时候,京城已经进不去人了是我的错,我应该更早一点安插人入京的是我害了你啊是我没用啊”男子哭得如丧考妣,陵洵在旁好整以暇看着,觉得应该给他立块牌坊,写上“孝子”二字。
“别胡说八道,这也是事出突然,怎么能都赖在你头上”钟离山宽大的手掌拍了拍男子的背,险些将他那小身板拍个跟头,“我们的人身上杀气太重,在京城那种地方呆久了会被认出来,也不可能提前入京,生死有命,好在现在已经回来了,你不要顾虑太多。”
那男人好不容易将满腔悲情释放干净,好像才注意到跟在钟离山身后的人,抽了抽鼻子问:“大哥,这位是……”·“瞧,都忘了给你介绍。”
钟离山回过头,忙向男子引见,“这位就是锦绣楼的老板风无歌,我们是老朋友了,这一次也是多亏有他,才能绝地逢生·风兄弟,这位是我义弟,也是清平山的二当家的,叫吴青。”
·钟离山刚说完,目光在陵洵边上一扫,纳闷道:“诶对了,风兄弟,那个跟着你的小孩呢”·陵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用管他,那小子一入山门就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钟离山没说什么,吴青却脸色微变,显示出几分不悦,“久闻风老板大名,此次能助我大哥脱险,清平山上下感激不尽·只是这山寨中机关阵法甚多,可不要误伤了风老板的朋友才好。”
陵洵最善于察言观色,很明显感觉到吴青对他的敌意,虽然他也弄不清楚这敌意从哪来的,却不好回应,于是一笑置之,并不言语··钟离山像是被吴青提醒,担忧道:“是啊,无歌,你可不要大意了,我义弟也粗通阵法,这寨子里许多机关都是他布置的,厉害的很,还是想办法让那小兄弟回来,可别真的伤到他。”
陵洵有点意外,又重新打量吴青,却怎么都没从他身上闻到一丝阵法师的味道··“钟离兄不必担心,那小子野惯了,谁都管不了,若是真的伤了他,也算是他自己活该。”
“你是阵法师”吴青忽然问,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亮得瘆人,让陵洵没来由汗毛倒竖··钟离山笑道:“是呀义弟,风兄弟可是真正的阵法师,你不是一直对阵法非常感兴趣吗,这次风兄弟要在寨子里住上好一阵,你刚好可以跟他讨教讨教。”
“不需要”吴青却不领情,方才那如刀子般的目光已经收敛回去,低垂着眼睫对钟离山说:“大哥,晚上要给你接风洗尘,我先去准备了。”
说完也不等钟离山回答,便自行甩袖子走了··钟离山尴尬地胡拉一把乱蓬蓬的大脑袋,对陵洵说:“风兄弟,你别介意,我这义弟就是这样,脾气有点酸性。”
陵洵一摆手,“江湖上的人哪里在意这些,二当家也算是性情中人·”·钟离山心宽,见陵洵如此说,便也不再介意,兴致勃勃拉住陵洵的手往内院走,“对了,风兄弟,咱们相识多年,却也从来没好好走动过,你这次难得来,我得让你见一个人。”
陵洵被钟离山那神神秘秘的劲头撩得好奇;“什么人”·钟离山:“你嫂子”·陵洵:“……”·这泥腿子居然娶媳妇了·这是陵洵的第一个反应,接着第二个反应,便是觉得不妥。
就算亲兄弟,也没有小叔子登门第一天就往嫂子的后院领的,陵洵好歹四岁以前也是在名门世家里熏染出来的,肚子里还剩了几分惨淡的礼义廉耻,忙止住步子,“钟离大哥,这……这不好吧”·土匪头头的脑回路显然没能和陵洵对接上,听闻疑惑回头:“这有什么不好的”·陵洵:“毕竟是女眷住的院子,我一个外人进来……”·钟离山似乎听陵洵放了一通乱屁,等他放完,挥了挥手,继续抓着他往后院拖,一边走还一边训斥:“你这脑子,就是在那锦绣堆里待傻了,要我说,你就该在寨子里多跟我们住上一段时间,保准什么狗屁道理都没了。”
陵洵见钟离山是铁了心要在自己面前秀老婆,也只好不再反抗,还有些不怀好意地揣测,心说山寨子里长出来的女人,那肯定不是夜叉精就是母老虎,都是能用菜刀给人肉包子剁馅儿的狠角色,也许真的没什么好回避的。
钟离山平时的居所坐落在清平山主峰,也是整座山寨的主寨,前山用来日常议事,后山才是起居之地·陵洵这一路从山下走上来,虽然能感觉到清平山雄厚的财力,什么都不缺,但毕竟是糙男人们一点点攒下的家底,建筑布置完全没有品味可言,可是没想到转过后山,却俨然换了一种风格。
首先是脚下的土路,不知不觉铺上了青石板,打磨得平整的石面还有雨过之后留下的湿痕·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便看见一小片竹林,青青翠翠地遮掩在路两旁,平白给山间徐风中掺入了几分清竹香。
见陵洵神色讶异,钟离山解释道:“你嫂子她爱干净,嫌泥路弄脏鞋子,我就让人给她修了这条石板路·她喜欢竹子,这片竹林就是当年我和她一起栽下的。”
说话时,这在外凶神恶煞的山匪头子难得显露出温柔,好像只是在口中提到那人,也要报以千万分呵护··陵洵越发好奇,想知道是怎样一个女人,能让这块又臭又硬的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说话间,山路再度一转,现出房屋飞檐,一道青木小门立在那石路尽头,清清静静隔出一方远离尘埃喧嚣的天地··强强平步青云·钟离山脚下生风地将陵洵一路拉过来,到了门口,却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扭捏来,直把陵洵惊脱了眼珠。
“钟离大哥,没想到你还惧内啊怎么,嫂子是不是给你准备了搓衣板进去跪”陵洵调侃道··钟离山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要乱说你嫂子她特别温柔,对我特别好。
我,我只是七八个月没见她,有点紧张了,也不知道她胖了还是瘦了,见到我这糙样,会不会嫌弃我不好看·”·陵洵:“……”·陵洵活活被肉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钟离山却拍了拍他肩,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你啊,等你以后遇到心爱的人就知道了,”·陵洵笑而不语,暗地里却翻白眼,心说我才没有你这么没出息,就算以后有老婆,也一定训练得三从四德。
这样想着,陵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竟蓦然晃过那穆家家主的身影,不由将三从四德几个字安在他身上,无意识勾起唇角··钟离山却没有注意陵洵的表情,整了整衣服,才伸出大猫一般的爪子往那青木门上挠了挠。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陵洵觉得那一瞬间,钟离山连身体都绷直了··青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陵洵还以为会见到什么样的美人,哪知却被一张橘皮般的老脸填了满眼。
“当家的您回来了呦,怎么前面也没人知会一声,夫人还不知道呢您等一下,我这就去叫夫人,她刚歇了午觉。”
这说话的妇人应该也没多大岁数,只是在有限的年华里不知经历了怎样的风霜,皱巴巴的脸又干又黑,不过收拾得十分齐整,牙白目明,看着应该是个手脚麻利性子爽快的人。
钟离山见妇人转身要往门内走,忙拦住她:“刘妈,不用了让她睡吧,我今天没什么事,就在这里守着她·”·刘妈也不坚持,笑着说;“是呀,夫人自从有了身孕,就比以前嗜睡,每天中午都要歇上一个多时辰……”·“什么你,你说什么有,有了身孕”钟离山一下瞪大了眼睛,变成了结巴。
“啊敢情当家的您还不知道呢”刘妈眼睛比钟离山瞪得还大,“二当家之前不是和您取得过联系吗,难道他没告诉你”·钟离山傻了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那神情活像遭雷劈,还是陵洵实在看不过眼,轻轻撞了他一下,笑道:“哎呀,要做爹了”·“刘妈,是谁在外面”·便在这时,一声轻轻柔柔的嗓音传来,小青门被人开得大了一些,现出一名女子身影。
只见那女人眉目如画,皮肤白皙细腻,身骨清瘦,原本显得有些单薄,腹部轻轻隆起的弧线却为她增加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风韵··钟离山一看到女子,眼圈便怔怔地红了,轻唤了一声:“小真。”
而陵洵却在看清楚女人容貌的瞬间,脑中轰一声,变成了空白·                        ·    第26章 ·“山哥,你回来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可是在女子双瞳剪水的眼波里,只容得下那木头一样戳在石板路上的高大汉子··“小真,你,你竟然有了身孕,我,我要当爹了……”钟离山走过去,平时耍大刀能耍出一百零八式不同花样的手,好像忽然变成了笨拙的牲口蹄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子隆起的腹部,生怕给碰坏了,刚擦着个边就迅速收回去。
女子似乎有些羞赧,两颊生红,腼腆地低下头··刘妈在旁快言快语地搭腔:“大当家的才走,咱家夫人就被诊出两个月的身孕,别看夫人这肚子不怎么显,却已经怀胎快九月整,用不了多久就该临盆了。
大夫特地嘱咐过,说咱家夫人身体底子弱,胎儿不能养得太大,否则不利生产·刚开始我们不敢多给夫人吃东西,可是后来夫人害喜害得太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最瘦的时候就剩一把骨头了,于是也顾不上别的,各种补品连着给夫人喂下去,这才刚刚有了点气色。”
钟离山原本看老婆的肚子像看宝贝疙瘩,听刘妈这么唠叨了一番,顿时将那没出生的孩子当作仇敌,一句“就不该让小畜生来这世上”差点溜出来,好在他脑子没让驴踢,即使刹住口,红着眼道;“这兔崽子,让他娘亲这么辛苦等他出来看我不抽他嘴巴”·“哪有那么严重,刘妈,你别吓唬他。”
女子有些怨怪地看了刘妈一眼,接着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钟离山身上,拉着他上下查看,轻声细语道:“听说你在外面吃苦了,有没有受伤”·钟离山之前怕夫人担心,特地吩咐寨子里的人瞒住他被下大狱的消息。
所以女子只以为他是出了远门,并不知道他险些就回不来了·此时他就像一只温顺的大狗,等着主人给他顺毛,特别配合,要给看什么地方就给看什么,两人动作间渐生柔情,钟离山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女子的手,扣在自己手掌里好顿摩挲。
女子注意到旁边有外人,忙轻轻挣开,终于拿正眼看向陵洵,却在看到他脸的一瞬,骤然僵硬了身体,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钟离山察觉到异状,回头看了陵洵一眼,见他的脸色不比女子好多少,疑道:“怎么,夫人,你认识我这兄弟”·原本温婉柔和的女子像突然变了个人,几步冲到陵洵面前,拽住他的手,将袖子猛地往上推去,在看见他胳膊上那一枚铜钱大的淡红色胎记之后,神色变了几变,嘴唇微抖,“洵……洵儿你是洵儿”·自见到女子之后的震惊和怀疑,都随着这儿时的一声熟悉称呼化为眼中浓重的酸涩。
陵洵感觉膝下有千斤重,仿佛这样挺直脊梁骨的站立,已耗尽他十几年所积攒的气力,他跪倒在地,仰起头,直勾勾看着女子发红的双眼··“阿姊……”·武阳公主与镇南将军育有一子一女,男孩名洵,女孩名姝,陵氏满门被抄斩那年,一个不到五岁,一个刚满八岁。
即便岁月将他们打磨得面目全非,承欢母亲膝前时的五官眉眼还是依稀可见,让他们一眼就能感受到至亲血脉··强强平步青云·女子听陵洵这样叫她,再也无法控制,瘫软在地,抱住陵洵放声痛哭起来。
旁边的刘妈吓得哎呦一声,急得直跳脚:“夫人您可不能这样激动啊当心动了胎气有什么事站起来回屋里慢慢说啊,怎么能这样哭呢”·陵洵也知道这样大起大落的悲喜对孕妇很不好,忙收敛了情绪,将陵姝搀扶起来,小声哄道:“阿姊,这样哭对胎儿不好,我们进屋里去说吧。”
几人进了小青木门,穿过布置雅致的前院进入主屋,陵洵扶陵姝躺在软塌上,刘妈忙前忙后地倒热水准备热毛巾·钟离山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直眉楞眼道:“风兄弟,你,你刚刚管我夫人叫什么”·陵姝用热毛巾擦过脸,又喝了两口热果茶,这才平静下来,对钟离山说:“山哥,我想和你这兄弟单独说两句话。”
钟离山向来对夫人百依百顺,虽然好奇得抓耳挠腮,还是叫刘妈一同出去了··陵洵敛了袍摆就地坐在软榻边,难得卸去一身世故轻浮,怔怔看着陵姝·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女大十八变,还有一种是从小到大鼻子眼都不会变的,陵洵和陵姝都属于后者,尤其是陵姝,五官几乎和七八岁时一模一样,只是历经十四载风云际会,那双年少不知愁滋味的透亮清眸不再,沧桑在她眼中走过,已然留下不可泯灭的痕迹。
“阿姊,你还活着·”陵洵轻声道··陵姝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捻着帕子的手伸到半空,迟疑一下,才轻轻放在陵洵头上·陵洵闭上眼,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的亲人早就死绝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亲姐,饶是他早就在这无情世道上滚出一副铜皮铁骨,也依然红了眼圈。
这一刻,他不是锦绣楼的老板,不是兵器贩子,也不是被朝廷通缉的命犯,他只是个趴在长姊膝头的小男孩,不管遇到什么委屈,只要被那双温柔的手在头毛上轻抚两下,就什么都好了。
“洵儿,当年朝廷派了那么多人搜捕你,你是怎么逃过去的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受苦了吗”陵姝一连串发问,好像巴不得能将那十四年的风霜都替陵洵挡了。
·陵洵强挤出一丝笑,用袖子擦擦陵姝的眼泪,“阿姊,你先别急着问我,倒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还嫁给了山寨头子做了压寨夫人”·听陵洵提起钟离山,陵姝悲伤的表情退却几分,目光变得极其柔软:“你不要瞎说,那是你姐夫,他也是个苦命人。”
陵洵看在眼里,再联系刚才所见,知道他姐和钟离山的确是鹣鲽情深,半是调侃半是哄地说:“是是是,他什么都好,我以后可不敢说他,谁让我家阿姊喜欢他。”
陵姝轻轻在陵洵脑袋上推了一把,“轻浮,连阿姊也敢打趣·”·陵洵摇头摆尾像只哈巴狗:“说嘛,怎么认识的钟离山,阿姊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陵姝垂下眼,唇角的笑略微收敛,“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年我被当做陵家婢女发卖掉,后来随主人家北上入凉州,路上被马匪劫道,恰好碰到你姐夫,把我救下了。”
陵洵听得微微皱眉,总觉得陵姝向他隐瞒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挑着好听的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通,又对陵姝说:“阿姊,我现在叫风无歌·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是害我们陵家的贼人还活着,我们还是小心,以后当着别人的面,切勿再叫真名了,包括姐夫。”
陵姝点头,“知道了,我刚刚也是情急之下糊涂了,我的真实身份没告诉过你姐夫,他只知道我是罪臣家奴·”·“这就好,姐夫是个好人,以他的性格,即便知道你我身世也定然不会出卖我们,只是秘密终归是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就当陵洵和陵姝已经死了。
总有一日,我会为我陵家满门复仇”·陵姝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陵洵的狗头,却没有被他那豪言壮志感染,沉默半晌才轻柔道:“你啊,从小就皮,那时候只有这么高,一晃眼长这么大了。
其实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陵家气数已尽,人有的时候就得认命,不能与天争·”·陵洵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看着陵姝眼中那浓墨般化不开的萧索,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未免再惹陵姝伤心,陵洵好言好语哄着她睡下了,才心情沉重地推门出去··钟离山就在院子里巴巴守着,见陵洵出来,忙追上来问:“风兄弟你真是小真的亲兄弟”·陵洵却猝不及防问道:“钟离大哥,我姐来清平山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你是怎么认识她的”·钟离山被问得一愣,随即眼神变得躲闪,“你姐怎么跟你说的”·陵洵幽幽盯着钟离山:“我问你呢。”
钟离山吭吭哧哧好半天才蹦出一句:“你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呗”然后一推门闪进了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又将门关上,好像在躲洪水猛兽。
“好了好了,我陪我媳妇待一会儿,你哪凉快哪里去吧·”钟离山隔着门板压低嗓子下逐客令··陵洵:“……”·没想到只是为了躲避兵乱才在清平山暂时落脚,却意外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姐,陵洵本打算的暂时借住变成了长久扎窝。
钟离山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忙让人单独开辟出一个峰头安顿他们锦绣楼的人··等几日后唐旭等人押着车队回到清平山,清平山终于彻底热闹起来··王大和阮吉等人是和唐旭一起回来的,他们这伙人都是山寨里的小头头,又特别能闹腾,一回来就要将山寨上下搅合个底朝天。
进寨当天,锦绣楼那些满载干货的车马着实风光了一把·清平山的泥腿子们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财,看得哈喇子都快淌出来,让钟离山大巴掌捂脸,不忍直视··“小兔崽子们,真是没有出息这么点东西就看傻了”黑疤脸好像忘了自己当初见到这些东西时那下巴坠地的窘态,一路标榜着“疤爷我很淡定,疤爷我很有见识”,对那些凑上来闻味的小山匪崽子们连踹带踢,小崽子们却是一批倒下了又站起来新的一批,前呼后拥围上来看热闹。
强强平步青云·那些老实本分人家出来的马儿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差点挣脱货车狂奔而去··最后还是袖手坐在车辕上的阮吉眼皮子一掀,凉凉地说道:“这些马儿若是伤了一根毫毛,以后你们这些小崽子有伤筋动骨的,可别怪阮三爷我手下失了轻重。”
这年头就算得罪皇帝老子也不能得罪大夫,尤其是擅长治外伤的大夫·山匪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瞅着那些马就和看到自家祖宗似的,一哄而散地让出通路。
原本这事算是压下了,钱财虽好,到底大当家朋友的家财,总不能惦记·可是没想到,当晚的接风宴上,陵洵却大手笔地一挥,说这些拉进山的财务马匹,从此为清平山所有。
钟离山险些一口酒呛死,咳嗽得肝肠寸断,虎着脸说:“风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陵洵挑眉道:“你说什么意思这些是我姐姐的嫁妆。”
钟离山:“……”·陵洵目光扫过全场,慢悠悠喝了一杯酒,简直将装逼一技发挥到出神入化,等酒桌上众山匪全都变成了呆呆的木鸡,他才轻吐一口气,狂傲道:“我风无歌的亲姐姐嫁人,怎么能委屈了当年错过了给她十里红妆的机会,这回可得好好找补上。”
山匪们沸腾了,心说敢情他们大当家不是娶回一个压寨夫人,而是请了一樽财神爷,从此不拜财神拜夫人··钟离山还想推脱:“即使是嫁妆,也没有拿这么多的,锦绣楼被查封,这些好歹是你的家当……”·钟离山还想絮叨一番,诸如年轻人不能太败家太狂妄,要给自己留点压箱底的东西,哪知老太婆裹脚布的劝说才堪堪露了个头,却被无情打断。
陵洵不在意道:“无妨,这些不过是我在京中的薄产,伤不到元气,你就好好收着·”·钟离山:“……”·有道是贼不如匪,匪不如商。
而面前这货是半匪半商,双管齐下··钟离山顿时觉得特别挫败,同时忍不住手痒,特想借着酒劲抽陵洵一嘴巴,让他小子臭嘚瑟·不过想了想,若是动了陵洵,回去可能就真的要跪搓衣板了,于是只得罢休。
一场接风宴喝得人仰马翻,到最后钟离山搂着陵洵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会儿说你姐姐是个可怜人,这辈子一定用命对她好,一会儿又说咱们哥俩忒有缘,应该拜把子亲上加亲。
黑疤脸王大见人就要干杯,阮三不知从哪里倒腾出一个小药箱,正在给桌子腿接骨,就连没怎么喝酒的吴青,也被人灌得一杯倒,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竟然要爬上酒桌当堂做法,幸好被阿诚拖回来。
就在这酒酣意浓之时,天地间轰然炸响,震得整座清平山好像也跟着动了动··众人被吓得醒了酒,钟离山正想派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哨岗上来人通报——京城一带火光冲天,刚刚那一记惊雷般的巨响,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    第27章 ·清平山距离京城足有几百里,若是从这里也能看到火光,那火势是有多惊人·山匪们瞬时倾巢出动,聚在山头往京城方向望去,钟离山和陵洵走在最前面,只见东南方向燃起一片熊熊火海,映得大半天幕也跟着烧成烙铁。
钟离山皱眉:“这是怎么回事凉州兵放火烧京城了”·陵洵看着那片火海,眼瞳中也有火光在跳跃,“凉州兵围城只能从城外放火,这火势这么大,看上去倒像是从里面往外烧的。”
“哦你是说京城中有内女干可是什么样的内女干这么想不开,火烧成这样,城外又有两军对峙,他们自己也难以脱身吧”·陵洵不答话,却忽然想到了那日午夜看到的阵法师作乱,接着他又面色微变,想到一人,担心他是否会在这火海中遭受牵累。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突生的念头,却生生让他一晚上辗转反侧没睡着··第二天天不亮,陵洵就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把方珏招来,让他带上几个人秘密混入京中,去打探一下穆宅的情况。
“若是找到了穆先生,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护送出京·”陵洵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当然,前提是量力而行,可别救不出别人,倒把自己折进去,那可就丢人现眼了。”
方珏早就习惯他们风爷不会说人话,闷声不响挑了四五个人,趁天色未亮,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清平山,向着京城赶去··京城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仍未熄灭,清平山附近一下子多了不少从京畿之地逃出来的难民。
对这些难民应该采取何种态度,清平山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分歧着实不小··钟离山是想和对待以前那些流民一样,给口吃的穿的,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可是吴青却坚决要将他们轰走。
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吵得寨子里鸡犬不宁··“大哥,那些不是普通的流民,是京城中世代居住的皇城黔首,这样冒冒失失一揽子兜住,就不怕这里面搀着哪位狗官家眷若是放他们进来摸清寨中实力深浅,我们就等着灭顶之灾吧”·钟离山解释道:“我又没说让他们进寨子,就让他们在田庄附近扎个脚,眼下天也冷了,好歹别饿死冻死。”
吴青呵呵冷笑,“当家的是不是忘了之前因为什么被朝廷找上麻烦都说树大招风,现在这个节骨眼,你非但不知道收敛,还要故意惹人眼球,存心找死么真等倒霉了,你今天救下的这些人会有谁来管我们人有的时候不能光靠义气,要有脑子,就算你自己不怕死,也要想想山寨里这些活口,你就不怕嫂子受你连累”·这话说得过分了,钟离山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直接掀了桌子,骂道:“他妈的反了你了这寨子里现在谁是大当家的这事我已经决定了,谁说什么都没用,再敢胡咧咧老子一刀砍了他”·钟离山这嗓子喊得震天响,说完就冲出了门,恰巧碰到陵洵。
强强平步青云·吴青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失言了,忙脸色苍白地追出来,却见到跟在钟离山身后的陵洵,眼神陡然阴沉下去,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钟离山发了这一通火,未免心烦意乱,脚下生风直走到山顶一处小水潭边。
山溪汇聚成流,一切源头,正是这一方不足方圆的小水潭·钟离山坐在水潭边洗了把脸,沉默地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陵洵其实挺不想掺和进清平山内部的事,奈何钟离山刚才已经给他使了眼神,让他跟上来,他也不能当没看见。
“风兄弟,你说我真的是妇人之心的莽夫吗”钟离山忽然问··陵洵挑起眼睛扫了一圈,见附近除了他们两个空无一人,这才慢悠悠走到钟离山跟前,不轻不重说了一句:“钟离大哥是有大抱负的人。”
钟离山身体一僵,又自嘲笑道:“我这种人,哪敢有什么抱负,只是觉得身在乱世,人命如草芥,能救一条是一条·”·陵洵唇角微微勾起,“大哥救的何止是人命,更是人心。”
钟离山慢慢转过头来看陵洵,与他认真对视片刻,忽然展颜而笑,“不枉你我二人当年一见如故,彼此引为知己·”·说罢他站起身,走到山崖边俯瞰隐于云海中的清平山,望向依然烈火燃烧的京城,眼中灼然有光。
“我此生沦为山匪,觉得对不起小真,让她一辈子和我藏在这山坳坳里见不得人·如今既然有人一把火烧了那皇都王廷,搞得天下大乱,我若是能在这飘摇世道上征得一方天下,也算对得起她了。”
陵洵听得心念微动,他只知道钟离山不同于一般山匪,胸有抱负,却未曾想过,他这抱负来由,竟藏着这么一段儿女柔情·然而这念头只是在心中微微一转,便又被怀疑取代,他侧头打量钟离山,不确定他这话是不是有意说给他听。
“不论以后如何,救人总归是没错的,混得个好名声,说不定以后你这山匪头子出行,也不必被人喊打喊杀·”·最终,陵洵只是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并未许诺或是回应什么。
就在陵洵和钟离山两人于清平山主峰峰顶相谈时,方珏等人已经抵达京城外··城中火势已减,想来已经是烧光了能烧的东西,正在渐渐自灭·半月前还防备森严的皇城,此时各处城门大开,包围在这里的凉州兵也不见了踪影。
方珏随意抓了个奔逃的皇城护卫,打听出权宦秦超已经挟持幼帝逃出京城的消息,而陈冰所率凉州兵沿途追去,势必要斩杀女干宦救出幼帝·因此现在这被一把火烧尽了繁花锦绣的皇城,反而成了没人要的弃窟。
几个人用湿帕子捂住口鼻进城··四处是浓烟,四处是火光··方珏发现在这面目全非的废墟中想要找到穆宅十分困难,于是只好按着记忆中的方向摸索,心中却没了盼头,觉得那穆先生要么腿脚麻利逃出了城,要么直接成了火中亡魂。
·此时方珏正在苦苦寻找的穆宅,已经被大火吞没,别说人,就算是蛇鼠虫蚁,也断没有身处火海而逃出生天的可能··然而就在这劈啪作响的烈火之中,却立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在遍地余烬的庭院中看起来十分突兀。
“先生,我们是不是终于可以离开京城了”这比较矮的一人开口道,只见他头顶梳着两个小髻,面目如白玉雕饰,正是曾殷勤招待过陵洵的穆家小童儿。
而被童儿以如此恭敬的态度称为先生的,天下只有一人,便是那穆家家主··两人立于大火之中,却丝毫没有显现出狼狈,特别是穆家家主,依然是广袖长袍,身影飘逸,在他身边好像笼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将一切烈火浓烟隔绝在十步之外,连空气中滚滚无形的热浪也难以侵犯分毫。
穆家家主淡淡嗯了一声,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童儿点头:“要紧的东西都带着了·”·“走吧·”·然而正当两人准备动身离开穆宅,童儿神色微动,忽然“咦”了一声。
“有人来了”·这种时候来穆宅,能是什么人·穆家家主手中把玩着石子,不动声色地随意向四处弹出几枚··石子坠地,阵法忽变。
等方珏一行人冒着大火冲进穆宅时,明明就在两人身旁经过,却没有一人发现他们··方珏见这里火势太大,房屋随时都可能倒塌,想起陵洵临行前交代给他的话,果断选择撤退,只是临走时看了眼穆宅的大门,从地上捡起烧了半块的写有“穆宅”二字的木牌,揣在怀里带走了。
“诶刚刚那人,不是风公子身边的护卫吗”等一行人走远,童儿疑惑道,不过他心思灵活,很快便猜到什么,惊讶地瞪大眼睛:“难道他们是来救先生的这风公子,倒是个很念救恩的人……”·穆家家主垂眸,表情依然清清淡淡,看不出喜怒。
只是一直窥着主人神色的小童儿却眼尖地发现,刚才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他家主人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第三日晚,京中这场燃尽了大夏朝最后气数的大火终于停歇。
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京畿附近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有的在大火中身负重伤,即便逃出来,也是奄奄一息··夜幕降临,当最后一丝火苗也在尘埃中熄灭,人们不约而同望向摇摇欲坠的天子皇都,所能做的,也只是向焦土而泣。
唯有如蝼蚁般隐藏在肮脏角落里的阵法师,在一片绝望的眼眸中,流露出希冀而喜悦的神色··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属于他们的时代··一把白胡子烧成了黑炭的钦天监老太常,背靠大树仰头看天,看着看着忽然老泪纵横。
赤星入心宿,成荧惑守心之象,主天下乱,万民殇··传承了几百年的大夏王朝,真的走到了尽头··    第28章 ·当方珏将那块烧焦的木牌带给陵洵,陵洵对着木牌出了半晌的神,直到方珏轻轻叫了一声“风爷”,他才将木牌随意收进袖中,自我开解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穆家家主神通广大,只怕是先一步离去了。”
强强平步青云·然而方珏脑袋里天生缺了一根察言观色的筋,回想穆宅那一带的火势,认真反驳道:“也不一定,穆家所在位置正是京城中几处火势较大的,我们过去的时候,一路看到不少焦尸,那穆家家主虽然精通阵法,却不是练武之人,很有可能难逃火海。”
陵洵;“……”·方珏直到被轰出去,也没想明白他家风爷为什么突然黑了脸,于是只能归于他最近正在长智齿,牙疼得脾气古怪··陵洵最近的确在立事,疼得什么都吃不下,仗着身体底子好,干脆以酒代饭,饿了就从黑疤脸王大那里讨一些桂花酿。
王大长相脾气都是五大三粗那一挂的,做不出什么精细活,却酿得一手好酒·他也不知从哪来听来的歪理邪说,整天念叨:“酒是粮食精,不吃饭只喝酒也是一样的”刚好和被牙疼困扰的陵洵一拍即合。
原本王大很宝贝自己的酒,轻易不给人·但是当初在监牢里他和陵洵不打不相识,两人脾气相投,交情不是一般的好,难得肯对他慷慨··陵洵有那么几天都是醉醺醺度日的,常在酒醉中做梦。
他梦到前方无尽的黑暗中站着一位灰衣少年,少年背对着他,他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手很小,好像还是孩童时的样子,然而他越是往前够,那灰衣少年却行得越来越远,怎么也够不到,最后他气喘吁吁地追起来,大喊着“恩公留步”,那人终于转过身,却变成了一个戴着铁面的成年男子。
男子将铁面具摘下,露出穆家家主的脸,周身忽然着起火来,那温润如玉的笑容被烧得面目全非……·陵洵不知第几次在大白日被噩梦惊醒,背后生出一层冷汗。
总是同样的梦··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写着“穆宅”二字的木牌残片,终于觉得这东西太邪门··“你又不是我恩公,死活与我何干”陵洵有些凉薄地垂着眼皮子,干脆将牌子顺手往窗外一丢,省心省力。
木牌顺着窗外的山坡滚下去,好巧不巧,刚好打在正挂在树上歇盹的方珏头上,差点将他从树上砸下来,方珏挥剑就要将这敢砸他脑袋的劳什子东西砍得稀碎,不料一瞥之下,发现竟是那穆家的牌子,想了想,怀疑这是他们风爷不慎掉落的,于是忍气吞声没实施打击报复,将牌子认真收好。
算起来,陵洵离开益州也有大半年了,锦城的锦绣楼老巢里,就留下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岳掌柜,被那不靠谱的大老板甩了一手惊天绝地的烂摊子··当岳清得知风无歌在京中秘密下令,要关闭各处分号将所有资源回调入益州时,差点精神崩溃,恨不能将那姓风的抓回来剥皮抽筋。
然而滚滚车轮已然从天南海北驶出,锦绣楼几年来迅速积累的财富正在向这九州西南一隅涌入,任凭岳清如何想要上吊撞墙,也要撑着一口气,运筹帷幄布置各处运输线路,确保不被官府查出异动,又不能落入匪患眼中。
等车马陆续入益州,他还要想办法清点物资钱财,打点益州官衙上下,可谓劳心劳力,眼见着衣带渐宽··因此,当陵洵在清平山落脚后送来第一封家书时,岳清那如寒刀的眼神,险些把倒霉的送信人刮成肉片。
“呦,咱这风老板已经落草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分分东西散伙回家了”岳清眼底青黑,眼神看着总有几分怨毒··送信人噤若寒蝉地站在下头,大气不敢出,终于明白临行时风爷为何嘱托那番话,让他一定要夹起尾巴做人,千万不能在岳掌柜面前说他一句好话。
岳清见送信人一声不吭,半肚子火憋着发不出去,索性横眉冷对地一扬下巴,纡尊降贵道;“那祸害写了什么,拿来我看看·”·方珂早就等在旁边,闻言忙跑过去接过信,给他们岳老太后呈上来,狗腿之气比那宫里的小太监也不遑多让。
岳清一看到信封外“明轩亲启”四个字,顿时感觉脑瓜仁疼,果然,打开信就看到那三纸无驴的洋洋洒洒,间或夹杂几句诸如“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的歪词,生生将岳清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了,掌柜的,风爷还说给您带一件礼物·”送信人瞄准时机,命人将几卷布料抬上来,见岳清眼皮要抽,赶忙解释:“这不是寻常布匹,布料上的符文是风爷新研制出的,据说不易脏污,特地给岳掌柜送来做两件称身的袍子。”
蛇打七寸,岳清没有别的毛病,就是太爱干净,这东西可谓是送到点子上·方珂觑着岳清神色,忍不住在心里给他们风爷竖了个大拇指,心说论哄人的技能,他们风爷说第二还没人敢自称第一。
岳清脸色果然好了些,打发走送信人,开始认真思考陵洵信上的内容··尽管陵洵那封信屁话一堆,但是凭着两人多年的默契,岳清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心情难免沉重,知道若从此踏出这一步,便再也不可能有收手的机会。
“掌柜的,仓库里的钱物已经多得堆不下了,你看我们要不要再去盘几处地,建成新的仓库”没了孪生兄弟在眼前晃荡,方珂的生活一下无聊了不少,连鼓捣吃的都没了兴致,整天不是喂八哥就是跟在岳清身边打下手,眼下见岳清沉默半天也不说句话,不由出声提醒。
岳清微微回过神,忙点着一个火折子,将陵洵那封信烧了··“不必了,钱财要花出去才有用,屯着有什么意义等着生锈吗”·于是岳掌柜大笔一挥,命人从现在开始,向外大批量收购米粮,并给陵洵写了一封回信,礼尚往来地也给他啰嗦了好几页纸,总结起来不过是两句话:“你管我要粮食我能想办法,要马是脑子坏了吗益州能有什么好马,您老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京畿兵乱,南方诸州郡却还没有脱离朝廷掌控,招兵买马这种事也只能偷偷来,为此需要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岳清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案前起身,直了直老腰,不由暗骂一句;“死祸害,要了我的老命。”
“死祸害,要了我的老命要了我的老命”·室外忽然传来两句阴阳怪气的人语,方珂忙一溜烟跑出去,对着挂在门廊上的八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岳掌柜现在心情不好,你可长点心吧”·强强平步青云·“你可长点心吧”八哥原封不动将这话回给了方珂。
岳清倚在门口冷眼看着,似笑非笑,“我看这畜生不想学好,不如今晚把它炖了吧·”·八哥顿时打了个哆嗦,卡着脖子挤出一句谄媚:“掌柜威武”·方珂乐得直打跌:“也不知道咱风爷从哪里弄回来的这小玩意,长了一身白毛不说,还特别贼。”
岳清看着那上蹿下跳的八哥,忽然微皱了下眉,想到什么··八哥多为黑羽黄目,很少见这样白羽黑目的异类,若不是它前额生着一排八哥特有的羽簇,别人没准还以为这是一只鸽子。
可就在刚才,岳清突然想起,他好像还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白八哥,可是具体在哪里,他又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是一次押货的途中··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只同样的白色八哥正扑棱着翅膀,飞过千山万水,落在土路旁一棵被砍去半截的树桩子上。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童儿伸出手,轻轻在八哥的头上摸了一下,八哥便乖巧地跳到他胳膊上··“先生·”小童儿带着八哥跑到就近一处茶水摊旁,恭恭敬敬将八哥交给正坐在小桌边饮茶的男子,便是穆家家主。
这茶水摊是京畿之地和荆州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也是从京畿往荆州方向过江之前的最后一处歇脚地,原本在凉州兵围京前,便是来往商旅常关顾的地方,如今北边闹了起来,不少大户都忙着南迁避难,弄得这小小一处茶水摊生意格外好。
此时茶摊上客人不少,然而也是奇怪,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往这小童儿方向看来,尽管他胳膊上蹲着一只极为显眼的白色八哥··穆家家主伸出手指,八哥跳过来用喙在上面蹭了两下,显得十分亲昵。
接着他摊开手,现出掌中一枚红红的小丹丸,那白八哥毫不迟疑啄起吃掉,待丹丸下肚,忽然张开翅膀,嘎一声,竟是口吐人言··“嘎——君王阵已开,山河可待,静候九爷佳音。”
那八哥将话带到,在桌上跳来跳去,捡了几颗豆子吃,又抬起头看了看穆家家主,见他并没有要传话的意思,便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小童儿见自家先生吃得差不多了,准备起身收拾东西,就在这时,忽然听见隔壁一桌有人提到“清平山”三个字。
清平山这名字对小童儿来说并不陌生,那位风公子从法场劫的命犯,据说就是清平山的山匪··小童儿对风无歌的印象不错,闻言立刻用征询的目光看向穆家家主,却见穆家家主面不改色,只是拿起筷子,将碟子中的煮豆夹起来,一颗一颗按着某种古怪图形摆在桌上。
那伙人刚才激动之下爆了嗓门,这才让小童儿听去“清平山”三个字,接着似是其中一人警告了什么,他们又立刻将谈话声音压低,借着周围嘈杂声掩盖,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
可是,随着穆家家主在桌上摆的煮豆成形,那些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一字一句分毫不落地传进小童儿耳朵里··“呵呵,那钟离山娶个千人上万人睡的窑子进门,还当做宝,头上不知道被戴了多少顶绿帽子,我看啊,那肚子里的孩子还指不定是谁的呢”·“你管他是谁的,反正孩子在山寨夫人的肚子里,眼看着就要爬出来,那钟离山日日夜夜围着婆娘转,我们还有更好的时机吗”·“自然没有比这更好的动手时间了哈哈,这次咱们有阵法师助阵,定然要让那姓钟离的孙子当不成这个便宜爹,当年的夺山之仇终于可以报了……”·众人说到兴奋之处大笑起来,听那言语,俨然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先生……”小童儿皱皱眉,试探地问·“那位风公子,应该还在清平山上吧”·穆家家主一挥袖子将桌上的煮豆拂落,那桌人的声音重新变得模糊不可闻。
“走了·”他站起身,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就要继续赶路··小童儿规规矩矩跟在身后,眼看着就要走远得看不见那茶摊,又忍不住问:“先生,难道不管吗”·穆家家主目光扫过来,不怒自威,小童儿惊觉自己失言,忙低头告罪道:“是小子多嘴了。”
“谨言,可知我为何要赐你此名”穆家家主淡淡地问··小童儿应道:“知道,先生是让我时时记住谨慎言词,避免祸从口出。”
穆家家主道:“既知道就好,以后路上行走,切勿提及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再者,这天下是非数之不尽,岂能事事都管让不相干的人或事迷了心智清明,终究会偏离轨迹,难得初衷。”
“是,谨言多谢先生教诲·”·这名叫谨言的小童儿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时,却发现穆家家主已经飘然走远··谨言默默叹了口气,心道,自打他跟在家主身边服侍,就从没见他在意过谁,他的每一行每一步,皆有不可捉摸的用意,从不肯行差踏错。
先前见家主对那风姓公子颇为照顾,他便以为风公子算是家主半个朋友了,不料,却还是多想了·谨言最后又望了一眼穆家家主那茕茕而行的清冷背影,便快步追上去,再不敢妄自揣度。
清平山上陵洵借着牙疼,以酒代食着实逍遥了几天,然而这醉鬼状态没持续多久,也不知怎么就传到陵姝的耳朵里··陵洵心道,这钟离山看着像个爷们,怎么也做出传小话的太监事儿。
“你不要怨你姐夫,每次你来看我,身上都带着酒味,以为我闻不到吗”·正是午后山中好时光,后山小院里烤着暖暖的火盆,驱走深秋乍寒的凉意。
陵姝挺着大肚子歪在榻上,腿上放着个小篮子,正在给腹中的孩儿准备百家衣·也许是因为快要做母亲,她红唇欲滴,体态丰盈,眉眼间满是安逸幸福,就算是数落陵洵,也数落得柔声细语。
“阿姊说不让我喝酒了,我就不喝·”·陵洵在他姐面前一向乖得跟兔子似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强强平步青云·到底是同胞姐弟,纵使多年未见,陵姝也能无师自通地摸清楚陵洵的尿性,知道他八成是说一套做一套,于是说:“以后每日无事,就来我这里用午饭吧,让刘妈给你做点软乎的吃食,就算是牙疼,也不能不吃东西呀,这身体怎么受得了还有,一会儿走得时候带上一点解酒汤,晚上睡前热一热喝了。”
“知道了,那我以后就来阿姊这边蹭饭,您可别嫌我吃得多·”陵洵笑眉笑眼地应道··若是方珏唐旭等人,此时见着他们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风爷现在变成这个怂样,只怕眼睛都要瞪脱眶了,可是陵洵心里却甘之如饴。
寻常人家的孩子兴许会因为被管束而不耐烦,更没有哪个男孩愿意和妈妈姐姐腻在一起·可是对陵洵来说,这看似啰嗦的念叨,却是求之不得的。他从不曾奢望过这世间也会有人这样对他,甚至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他连亲人的模样都不敢回想。·直到此时,陵洵才真真切切体会到,在这世上被亲人惦念着关怀着,究竟是什么滋味··“阿姊,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陵洵问··“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怎么取呀”陵姝笑得弯起眼睛,她和陵洵长得其实并不太像,陵洵眉眼随了武阳公主,细而长,而陵姝更像父亲,眼睛大而周正,端庄少媚,一看便是大家闺秀。
陵洵干脆道:“一样取一个呗,这回用不着下回用·”·刘妈走过来笑:“瞧舅爷说的,当是给小猫小狗起名字呐”·陵姝低头轻柔地抚摸肚子,“你姐夫说了,咱们这山寨里你读书识字最多,让你给孩儿取名呢。”
陵洵一下来了精神,“真的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他还真的正经想了半天,道:“我大外甥女可不能像她爹妈舅舅这样,吃那么多苦头,她生下来就要在蜜罐子里泡大,不如就叫钟离甘吧”·陵姝愣了愣。
一旁刘妈却拍手叫好,“苦尽甘来,是个好名儿夫人,不如乳名就叫甜甜”·陵姝也点头笑起来,“这个名字好,你姐夫也一定喜欢。”
刘妈又问;“舅爷,这万一是个男孩呢”·心心念念想要个大外甥女玩的陵洵,有点嫌弃地伸了个懒腰,“男孩嘛,就等生出来再说吧”·自京城被焚毁,大致过了一个月,聚集在清平山下的京城难民越来越多,到年底时,已经达到数百人。
清平山美名远扬的同时,却也渐渐力有不支,无法养活这么多人了··清平山掌管财物的是吴青,眼看着山寨里存的米粮像是遭了蝗虫,每天迅速削减下去,他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难看,整日里阴沉沉的,偶尔让陵洵碰上,还以为碰到了痨病鬼。
吴青每次见到陵洵都不说话,避他如瘟神,陵洵自己也搞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就得罪了他··原本钟离山提过几次要和他结拜为义兄弟,做这清平山的三当家的,可是陵洵一来是没想好该不该留在清平山,二来也是顾忌吴青,才一直拖着不答应。
毕竟吴青才是钟离山正儿八经的结拜兄弟,两人自幼就是过命的交情,他若是再和钟离山拜把子,岂不是要买一赠一对着吴青那张脸,他可是叫不出“二哥”来。
前一阵他有意醉酒,和回避钟离山也不是没有关系的··这日陵洵刚在陵姝那用了午饭,刚从后山转出来,远远便听见主寨那里有人争吵,他和跟在自己身后的阿诚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阿诚先前因为在狱中曾被陵洵当板凳坐,又正是半大小子叛逆的时候,本来是不太待见陵洵的,不过自从陵洵在法场上将他们救出来,他身上的毛也就顺溜了··阿诚天生长了一双巧手,这两天鼓捣出一个木摇篮,下面还有四个轮子,可以随处推着走,刚才正好送去给陵姝看,被陵姝留下和陵洵一起用饭,两人这才结伴一同出来。
“我怎么听着像是我师父的声音”阿诚听了一会儿那争吵声,对陵洵说··阿诚的师父就是吴青,因为手巧,一直跟着吴青学习机关术,他很少像其他人那般叫吴青二当家。
陵洵负手而立,听得正起劲,随口道:“清平山中敢这样跟你们大当家叫板的还能有谁说真的,这山匪寨子至今还没被这两人吵黄了,还真是稀奇啊。”
阿诚瞪了陵洵一眼,“不许你说我师父”·陵洵乐了,“哎呦,小不点还挺能护人的·不错,可造之材·”·阿诚急了,“你说谁小不点你,你……”阿诚本想说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气得结巴了。
陵洵在陵姝那正经太久,此时嘴贱的毛病犯了,趁着阿诚卡壳,目光往他下面遛了一遭,见缝插针道:“你慌什么,我又没说你哪里小,莫非是心虚”·阿诚:……我他娘的跟你这妖精拼了·阿诚一个虎扑罩向陵洵,陵洵正愁太久没动手,身上的关节都快滞住了,这时碰上个来讨打的,也就欣然接受。
“提前说好你可不许用阵法不然就不是男人”阿诚很明智地提出条件··陵洵跟哄孩子似的,“行啊,你说不用,那就不用呗。”
阿诚看陵洵那欠抽的劲儿,啐了一口,心里暗暗诅咒:“不用你得意,夜路走多了总归遇见鬼,早晚有一天会有个能收拾住你的人”·这外面打得火热,主寨里面也吵得汹涌澎湃。
吴青和钟离山的争吵内容,还是关于山下收留的难民··“寨子里的存粮已经快不够过冬了,要么将人驱赶走,不再发放粮食,要么大家一起饿肚子等死,大当家的自己拿主意吧。”
吴青说得很是不客气,摆出撂摊子不干的架势··这些内务钟离山是从来不管的,听到这里不由皱眉:“风兄弟进寨子带了那么多金银,难道还不够换粮食的”·“换粮食”吴青阴阳怪气地冷笑,“我的大当家,您现在倒是去外面打听打听,是否还有人愿意出售粮食。
现在世道乱,天气也冷了,任谁都是屯粮不放,就算拿着金砖都不见得能换得一斗米·想要买粮,就要往益州和荆州去了,敢问咱山寨里有那么大实力,能将米粮从当地的地头蛇那里抢来,再从乱兵中安然运回吗”·强强平步青云·钟离山揉着额头叹了口气,显然极其疲惫,“行了,最近事多,等你嫂子生产完我们再商量。”
“是啊,在当家的心里,还有什么比嫂子更重要的呢”吴青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唇角露出讥讽的笑··就在他要离开时,却被钟离山一把从后面拉住。
“老二,你现在的气色怎么越来越差了”钟离山这才注意到吴青那白得瘆人的脸色,抓着手腕将吴青拖回来,眉头拧得死紧,“你是不是……还在吃那些药”·见钟离山终于关心自己,吴青眼神变了变,看着似乎没有方才那么阴郁,不过他还是将钟离山的手甩开,敷衍道;“大当家的还是多关心嫂子去吧,小弟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是说得什么混账话你是我兄弟,我不对你费心谁对你费心”钟离山却恼了,并没有注意到吴青那几次转换的复杂表情,只以兄长口吻训斥道:“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再吃那些什么破丹药阵法师都是天生的,你没有能感知五行气感的能力,为什么一定要强求若是吃药能吃出个阵法师来,那天底下的阵法师岂不是要多如牛毛”·哪知这话戳中了吴青的痛楚,吴青的眼睛一瞬间红了,脑门上青筋直跳,冲钟离山吼道:“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用不着你管”·钟离山瞪圆了一双牛眼,骂道:“你还用不着我管不看看现在把身体糟践成什么样子了,脾气也弄得甚古怪,就不怕哪天真的出了问题么”·最后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吴青气急败坏跑出来,一眼便看到在门外土坡上打斗的陵洵和阿诚。
陵洵正有一搭没一搭和阿诚喂招,因为不甚用心,所以吴青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反而是阿诚,正打得专注,见陵洵溜号露出一处破绽,心下大喜,一拳打过来,直接击在陵洵肩膀上。
“哈哈,打着你了吧我就说,你顶多能接我百招”阿诚大笑,眼睛里有少年人独有的单纯的开心··吴青见此情景,面色更加苍白了,好像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陵洵看向他,本是普通的对视,奈何他天生就长了一双勾人的笑眸,落在不待见他的人眼里,这眼神无异于炫耀和挑衅,怎么看怎么欠揍··阿诚这时也后知后觉转过身,看到吴青,忙像只小狼狗一样奔过去,欢快地叫道:“师父”他自己正在得意,丝毫没有感应到吴青身上的寒气,还准备摇尾巴。
吴青冷冷地看了阿诚一眼,目光阴沉得能结出冰碴子··“呦,这么快就另攀高枝了”·阿诚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尾巴摇了一半耷拉下来,无辜地瞪大眼,诺诺地叫了一声:“师父,我……”·然而吴青却没容他继续解释,直接走到陵洵面前,话虽是对着阿诚说的,眼睛却看着陵洵。
“也对,人往高处走,跟着真正的阵法师,总比跟着我这个草包强·”·陵洵:“……”·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真是躺着也中枪。
陵洵觉得,这吴二当家的心一定是水晶做的,一碰就碎··吴青说完就走,阿诚忙追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正是变声的时候,声音一大就哑了,也不敢喊,只能一路小声唤着师父。
陵洵目送这一冷一热的师徒二人走远,想了想,才走进主寨··也许是因为大当家的和二当家两条大鱼互咬,那些小山匪们唯恐遭受池鱼之灾,此时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陵洵才刚进门,就听钟离山迎面出来,叫了一声“二弟”··待看清来人,钟离山一张脸不免又垮下来,唉声叹气地招呼了一声··“风兄弟,是你啊……”·“怎么,见到我这表情难道是因为我没有吴二当家长得好看”陵洵没正行地开着玩笑。
钟离山捂脸苦笑:“你看我现在还有心情说笑吗”·这一个月下来他憔悴了不少,就差愁白了头··陵洵也不再和他卖关子了,直接问:“钟离大哥可是因为粮食发愁”·钟离山听出陵洵话里有话,“怎么,莫非风兄弟有办法”·“我先前给家里寄信,让他们在益州收购粮食,至今已经有半个月,若是不出意外,应该能攒够一批了。”
钟离山一听差点原地跳起来,眼睛直放光,“当真”·陵洵被他这大马猴一样的反应吓到了,赶紧往后退两步,谨慎地点点头,“嗯,真的。”
“你们锦绣楼……可有运货的通路”·陵洵道:“运到益州边界倒是没问题,我家里人应该都打点好了,只是出了益州,就不敢保证会不会被牛鬼蛇神拦道了。”
“成只要能将粮食运到益州边界,我派兄弟们去取,就算是杀出一条血路,也一定将粮食押回来”·钟离山乐不可支,罩在脑瓜顶的那一层愁云顿时散开一半,环顾一圈,发现主寨里的小崽子们都旷工去了,索性给自己也放半日假,跑后山看老婆去了。
随着陵姝的产期临近,山寨上下的人全都紧张起来,生怕有一点错处··可是没想到,千担心万担心,还是出了纰漏··原本定好要来山上为陵姝接生的产婆,竟然被阻在了半路,赶不来了。
                       ·第29章 ··要不是别人拦着,钟离山差点将那负责请产婆的山匪砍了。
“我之前就说过,一定要小心谨慎,既然知道现在兵乱,为何不将产婆提早请来住在山上,以防万一”·强强平步青云·山匪也是很委屈,小声嘀咕;“咱这可是土匪窝,要不是许下的诊金够厚实,谁肯来啊更别提来这里住了……”·“你说什么”钟离山被那山匪咕噜得闹心,差点又要动手。
王大忙在旁边拦着,瞅了一眼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阮吉,献计道:“其实阮三爷帮寨子里的马儿骡儿接生过不少次,我觉得人和马大体是一样的,不如让阮三爷……唉呀妈呀”·这馊主意还没来得及说利索,王大就被钟离山一个飞天脚踹了出去。
最后没有办法,钟离山只好从山脚下的庄子里找来几个有过接生经验的农妇,清平山兽医界圣手阮吉也被提溜到产房外候着,一旦有个什么意外,他好歹还能派上一点用场。
陵姝临盆这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老天似乎给这即将诞生的小生命开了个极好的兆头,可是陵洵却总觉得眼皮乱跳,就连那头顶上挂着的大太阳,好像也透着一股别有用心的惨白。
他和钟离山一早就等在产房外,一上午过去,产房里都很安静,农妇们有条不紊地准备好热水火盆和剪刀,就连阮吉也早早背来一篓草药,挨院门口蹲好·可陵洵的心里却莫名不踏实,再看钟离山,还不如他,已经陀螺一样满地乱转,不时伸长了脖子往产房那边看,就差把眼珠子抠出来丢进产房里一探究竟了。
“别慌,肯定没事,肯定没事的·”钟离山像个跳大神的,嘴里念念有词··陵洵虽然没确切见过女人生孩子,但是因为从小在绣坊的女人堆里混,倒也从女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不少生产方面的常识,于是充当起大尾巴狼,安慰钟离山道:“不用担心,阿姊的怀相不错,胎儿养得又不大,应该不会太辛苦。”
然而听了陵洵这一句安慰,钟离山却只是敷衍地笑了笑,显然是没听进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比方才神色更加焦急凝重··不知怎么,陵洵突然想到第一天见陵姝时,刘妈对钟离山说的话。
她说,大夫嘱咐过,陵姝身体底子弱,胎儿不易养得太大,否则不利于生产··陵洵当时听了并没有太在意,可是此时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古怪··他以前接触过不少身体柔弱的绣娘,也没见她们怀胎时被特别嘱咐过胎儿大小问题。
在陵洵的印象里,他姐小时候身体非常好,还能抱着他骑小马驹满草场跑,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再联系当初他问陵姝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陵姝和钟离山非同寻常的反应,陵洵心中越发不安。
终于,产房中传出陵姝第一声惨叫,直把陵洵的魂魄都叫出来了,惊得手心里都是汗··“小真”钟离山更是像一头听到号令的斗牛,差点直接红着眼睛冲进去,让陵洵和几个仆妇及时拖住。
想必是阵痛来袭,陵姝控制不住地接连哭叫起来·不过她显然是竭力忍着,有几声叫喊才发出一半,又生生被她憋了回去·然而她越是这样,听在陵洵和钟离山心里,就越是揪得慌。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钟离山看得眼睛都发直了··眼见着日头从正中到西沉,陵姝的叫声逐渐微弱··刘妈当先跪下去,在地上猛地一阵磕头,祈求老天保佑。
就连一直一动不动靠在院门口的阮吉,眼中也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他也顾不得什么回避不回避的,直接掀了帘子往产房里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一把山羊胡子有节奏地抖了起来。
阮吉倒退着从产房出来,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伸手往后一探,从背篓里抓出几把脏兮兮还带着泥的草药,交给一个帮忙的农妇,叮嘱她快点将药煮出汤水来,给陵姝灌下去。
农妇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走,却被钟离山凶神恶煞地挡住了··“你给她喝了什么”钟离山问··阮吉有些回避钟离山的目光,“大当家的,再这样耗下去,只怕不仅是夫人,就连孩子也……”·“放你娘的狗屁”钟离山踹了阮吉一脚,好像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要是手里提着一把刀,估计就直接照脖子抹了,“你是不是要给她喝催产的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小真她以前……她不能喝那种东西,你不知道吗”·陵洵这时候终于听出猫腻来,忙扯过钟离山问:“我阿姊以前怎么了她可是有什么隐疾”·钟离山语塞,只是一双铜铃大眼里布满血色,几欲悲泣。
陵洵心里忽然没来由的一阵恐慌,见没法从钟离山这里问出答案,又将阮吉从地上拽起来,不依不饶地问:“阮三爷,你倒是说句话,我阿姊她以前到底怎么了,为何不能喝催产的药”·阮吉干笑了两声,“风老板,您别这么激动,催产的药么,总归是对产妇不好的,都是走投无路时才会用,我刚才也是急糊涂了才……”·“不对,你们都瞒着我”陵洵不耐烦地打断阮吉的胡扯。
他阿姊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阮吉和钟离山越是三缄其口,陵洵越是从他们躲闪和隐晦的眼神中逐渐摸到真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陵姝当年既然是被当成陵府婢女发卖掉的,那么通常来说,这些罪臣家婢会被发卖到什么地方想去好人家里重新当婢女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叫人买去做粗使的奴隶,最后就只有一个归宿——娼妓。
陵洵在江湖行走,也不是没进过那些烟花之地,甚至因为是绣庄老板,常年供货给一些青楼名馆,和几个老鸨关系搞得很不错,他太清楚这些人会怎么对待那些深陷勾栏中的可怜女子了。
世人皆以为优伶名妓最忌年华衰老,事实上,真的能让她们闻之色变的,不是变老,而是怀孕·都说卖笑不卖身,可若是碰上难缠的客人,便不得不以身体伺候·有不幸中招的,为了弄掉胎儿,也不管本人愿意与否,都会被强行灌下虎狼之药。
这些药通常对女子胞宫伤害极大,运气不好的,以后很有可能再也无法生产,或是因为彻底坏了身子而无法有孕,或者是胞宫壁变薄,生产时易导致大出血··强强平步青云·不能喝催产药,不能将胎儿养得太大……·如果陵姝身体底子弱,指的是这个……·陵洵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产房内不知道是哪个农妇,忽然惊叫了一声:“不好夫人大出血了”·一瞬间,陵洵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好像看什么都是猩红色的。
便在这时,清平山中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渐渐地,竟有打杀之声逼近··“不对,什么声音”·阮吉是在场唯一反应过来的,因为另外两个男人此时全都像石头一样戳在产房外,好像失去了五感。
院子外的青石路上连滚带爬地滚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是阿诚··“阿诚,这是怎么了”·阮吉忙过去将阿诚搀扶起来,却见石阶下还有一个人披头散发正在艰难地往上爬,只可惜体力不支,上到半截就累得动不了了。
阮吉看不到他的脸,却从衣服判断出,这应该是二当家吴青··“有,有人攻寨快去告诉大当家……他们有阵法师”·阿诚上气不接下气,阮吉心中微沉,忙在他身上各处要害摸了一遍,又把住脉略微查看,发现他并没有受什么致命伤,只是伤了皮肉,此时说话上不来气是因为跑得太急,于是微微放下心,又跑下石阶去扶累趴的吴青。
“二当家你没事吧”阮吉费了九牛二之力将人拖上来··吴青倒过气来,一把抓住阮吉的胳膊,咬牙道:“快别管我先开启这里的机关那些,那些人就要追上来了”·阮吉看着吴青,不由惊讶。
他们这个二当家的,虽然武功不行,却凭着一手绝妙的奇门遁甲机关阵术,让人不敢小看·除了大当家的,还没见过他将谁看在眼中,傲气的不得了·这还是阮吉第一次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可见事态严重。
阮吉不敢再耽搁功夫,赶紧重新跑回院子里,将有人攻寨的消息告诉给陵洵和钟离山,然而这两人却好像还是什么都听不见,阮吉最后没办法,只好扯开嗓门大喊一声,“夫人她还没死呢你们是想让贼人攻上来,让她没法安心生产吗”·这一嗓子终于把陵洵和钟离山叫得三魂归位。
“什么,你说什么打上来了”钟离山反应慢半拍地问··阮吉摇头,“还不清楚,阿诚和二当家没提,只说这些人带了阵法师来,已经快打到这里了。
现在我们要把这里的机关打开,拦住他们·”·钟离山对陵姝用情至深,当年厚着脸皮央求吴青给她所居住的宅院多加一些厉害的机关,以备不时之需·吴青虽然酸了几句,却也认真地画图纸做机关,可以说,这整座清平山最难以攻克的机关阵,便是在这里了。
启动机关需要四个人同时操作,除了吴青和阿诚,还需要两人··陵洵和钟离山几乎是异口同声要求阮吉去产房里照看陵姝,他们两个帮忙去开启机关··机关阵的开关就在主屋,吴青心思巧妙地将它做成了一张软塌,陵姝几乎每个午后都会躺在上面休息,就连陵洵也经常坐在旁边和陵姝说话,却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玄机。
吴青道:“看到软塌四条腿下面的凸起了吗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转动,先往左转三圈,再往右转一圈·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能转错。”
离三坎一,此暗合困龙守成之局··陵洵有些意外地看向吴青,见他神色凝重,虽然将近入冬,他的衣服却已经被汗水浸透··这时产房那边再次传来陵姝声嘶力竭的惨叫,尽管声音不小,却透着一种强弩之末的不详,钟离山手抖了一下,险些转错了位置,被吴青手疾眼快地抓住胳膊,助他回归正位,同时,吴青也抬起头往产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很复杂。
“大哥,那伙人禽兽不如,来势汹汹,嫂子临盆生死未知,千万不能让他们走进这个院子·”·经吴青提醒,钟离山终于定了定神,重新按照吴青的口令旋转机关。
那机关也不知连着什么机括,初入手时非常难以转动,需要拼尽全力,陵洵一个习武的人,都觉得手指尖要被磨掉一层皮,更别说吴青这样没有武学功底的人,可是越到后面,机关按钮便越顺畅,待转动到最后一下,整张床榻竟兀自旋转起来,其下两块石板砖缓缓升起。
吴青让大家退后,陵洵隐约觉得房屋摇动,院中竟有什么东西破土之声··“好了,阵法已经开启”吴青总算是松了口气,瘫倒在地,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汗,显得非常疲惫。
钟离山心里惦记着陵姝,迫不及待重新冲了出去··陵洵本来也想跟着出去,可是看见吴青肩膀正在往外渗血,便问:“你受伤了,怎么样”·吴青原本看着钟离山离开的背影,有些黯然,此时见陵洵多嘴,立刻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冷哼道:“我还死不了,不劳费心。”
陵洵觉得这世上总算找到一个比自己还不会说人话的家伙了,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丢过去,“你自己先上点药,这东西止血效果不错·”·吴青没有动,阿诚却将药瓶接了过去,陵洵也没有闲心再管他,直接提步跃出房间,却惊讶地发现外面已经变换了一番模样,原来上山而来的石板路不见了,只见无数巨石从地底拔然升起,形成石阵,将陵姝这一方小院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
陵洵仔细看,见所有巨石上都有一个小孔,竟似发射箭矢的暗门,他稍微走过去,距离他最近的几块大石头竟然自己变起队形,仿佛忠诚的护卫,牢牢地将他挡住··这等机巧的心思,陵洵觉得他一个货真价实的阵法师都自愧不如。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因为石阵中明显留有一条生路,可容人轻易从山坡穿行而上·他心底一惊,眼中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怀疑是吴青故意在阵中留下这个缺口··这时吴青也在阿诚的搀扶下走出来,见陵洵站在那生路一端,神色倒是极为坦然。
强强平步青云·陵洵直言不讳地问:“二当家的,这石阵中是否有一条生路”·吴青眉毛微动,竟是轻蔑地笑了一下,“这是自然,黑疤子还领着我一帮兄弟在下面厮杀,我要给他们留下这最后的退路。
总不能为了一个人的死活,就弃我那些兄弟不顾吧”·这话说得不能再难听了,陵洵面色变了几变,还不等作何反应,忽然听见王大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
“快兄弟们快上来,进了二当家的机关阵,咱们就安全了”·只见那石阵仅留的一条生路中行来数十人,打头的正是黑疤脸王大,他们没有一人不挂彩,还有几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是被同伴背着上来的。
在他们身后正有一伙人紧追不放,方珏在最后压阵,靠着他那神鬼莫测的身法,时不时将几个追得最近的人一剑挑翻下去··等王大等人好不容爬上来,吴青立刻吩咐阿诚,按照他说的步法,接近守在生门的一块巨石。
阿诚谨遵吴青的令嘱,分毫不敢踏错·就这样,原本一靠近就会自动变换位置的巨石,在阿诚接近时竟然没有再动,等阿诚终于走到那大石头旁边,吴青让他摸到石头底部一块凹凸不平的沟槽,丢给他一个令牌样的小石块,让他将这东西安在凹槽里。
石块严丝合缝卡在沟槽的一刻,满山坡的巨石阵再次变换,迅速堵死了最后一条生路,将整座宅院围得滴水不漏,而那些尚且追在半路的外来者,一律被活生生卡死在石阵中,不是被巨石碾成肉饼,就是被巨石中放出的箭射刺猬。
王大等人总算有了喘息之机,零零散散坐了一院子,包扎伤口的包扎伤口,歇气的歇气··小院中有片刻的安静,谁也不曾说话,直到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撕破沉寂。
陵洵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脑子有点懵,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自作主张带着他跑向产房,等他再回过神来,惊觉已经站在陵姝被鲜血染红的床榻边,钟离山在一旁抓着她的手,把自己哭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刘妈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见陵洵进来,难得压下她平日里的爽利嗓门,轻声道:“夫人生了个男孩·”·陵洵往那小被子卷里望了一眼,正看到一张肉嘟嘟的小脸,显出健康的颜色。
婴儿平安降生,可是,为什么这满屋的人,没有一个流露出喜色·陵洵有点不敢再待下去,生怕会听到什么他不想听的东西,他想走,可是双脚却生生被钉在了地面,动都不能动一下。
“洵……无歌啊……”陵姝面白如金,双颊却透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红晕,让她看上去有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圣洁的美··“阿姊。”
陵洵直挺挺地跪下去,脸上又冷又硬,描画不出悲伤的表情,眼中却已经模糊··“才做了一个月的姐弟……有点,有点没做够……”陵姝温柔地看着陵洵,目光留恋,她似是想要抬起手擦掉陵洵的泪,却没有力气。
“所以阿姊才要快点好起来啊”·陵洵忽然心神一震,膝行着上前,凑近了床榻边,没事人般抹了把脸,换上与平日无差的笑容··“我们分开了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聚,阿姊还说过生产之后要亲自下厨给我做饭,还说要给我物色一个好人家的姑娘,看着我成家立业。
阿姊小时候可是全家最讲信用的人,从不骗我,先前许诺过的,以后可都要逐一落实·阿姊对我好一点,等小外甥长大了,要娶媳妇了,彩礼钱我这个做舅舅的就给出了……”·陵洵就像之前和陵姝拉家常一般,语无伦次地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他阿姊歪在榻子上,在一片阳光落洒间,听他东拉闲扯,说着江湖趣闻,说着野史异志,说着芸芸众生里那些粗茶淡饭的平淡故事。
陵姝静静地听着,浅浅地笑着,眼眸格外明亮,好像也预先一步看到了陵洵给她述说的,如画一般美好的未来··终于,她闭上眼,唇角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好像轻易地遗忘了她那曾经千疮百孔的悲惨半生,只记得此时,挚爱相守,至亲在旁,另有一个全新的,干干净净的生命延续血脉,再无遗恨。
也许,这也是用一种别样的方式,应了那句“苦尽甘来”··陵洵那看似裹脚布般冗长而没有逻辑的唠叨,是被一声野兽般的悲鸣打断的·可他不愿意站起来,也不愿意停下,他还有好多话要和陵姝说,一个月真的太短,他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完他十四年想要说的话他才刚刚体会到一点失而复得的亲情,怎么能这样眼睁睁看着重新被抢走·“舅爷,别说了,夫人她……夫人她已经走了……”刘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抹着眼泪,轻轻靠过来,在陵洵肩头推了推。
“大当家的快走,二当家的机关阵要撑不住了……”王大突然撞开门,身上滴滴答答不要钱一般往下淌着血,手中刀砍得翻了卷。
产房内本来有股浓重的血腥味,可是在这一刻,新鲜的山间清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非但没有送来半分清爽,反而带进来更浓重的血气·农妇们吓得面面相觑,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哈哈哈,钟离山你个头戴绿帽的孙子,你那窑子里的婆娘生了崽没有啊生好了快叫她爬出来,好好伺候爷几个,若是伺候得好了,说不准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哈哈哈……”·门外兵刃相接的砍杀声越来越大,忽然平地里窜出这样一段猖狂又得意的叫骂,每一个字都好像一根钢针,直戳进陵洵的耳朵,戳得他血肉翻搅,双目赤红。
钟离山渐渐止住了哭声,他的脸色极不好看,却意外地平静,细心又轻柔地给陵姝盖上被子,还拂开她额头上汗湿的乱发,等一切都稳妥地整理好,他才微微勾起唇角,挤出一丝不太真实的笑,轻声说:“幸好,小真先走一步,这些话没听到,不然又要伤心。”
陵洵的身体里好像有一根绷紧的弦,终于随着钟离山这半疯半傻的一句痴言,断了···强强平步青云这一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人。
他要让那些敢于用污言秽语玷污他家阿姊的人,全都不得好死··他要让那些造成他陵氏一族如此悲惨命运的人,全都不得好死··第30章 ··吴青在破败的石林中跌跌撞撞,羽箭贴着他头皮飞过,也好似全然未觉。
他就像一个失了魂魄的人,用泛着枯青的手摸索过巨石上失灵的机关,自言自语··“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他倾尽半生所学,花了整整一年功夫建成的这套困龙守成石阵,怎么可能这样轻易被破开就算千军万马杀来也有信心扒掉他们一层皮的绝妙机关,怎么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一堆东倒西歪的无用蠢物·吴青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也不愿想通。
直到他的目光越过那重重巨石,看到立于山坡下的三人··那三人不同于其他攻寨的匪徒,他们身上纤尘不染,就好像看不到眼前厮杀的战场,甚至还能踩在满地鲜血残尸上谈笑。
只见其中一个随意捡起树杈在地上画了几笔,另一人随之抬手往山坡某处一指,那处便应声爆起一团火球,将正准备奋力反击的清平山山匪烧成一把黑灰·那灰在烟雾中逐渐飘散,似乎还能看出山匪临死前讶异的表情。
第三人击掌大笑,仿佛在为两人合力完成的作品喝彩,接着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枯叶,向半空撒去,又从腰间抽出佩剑,于落叶下起舞·剑刃将纷扬的叶片斩碎,竟然在半空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犹如狰狞可怖的巨网,飘向已经残破的石阵上空。
大网所罩之处,所有巨石瞬间化为齑粉,吓得尚在巨石林中打斗的山匪们纷纷停手,惶然四顾·两人拱手拜服,第三人哈哈大笑,谦逊地躬行一礼··这一场近似于表演的弹指间灰飞烟灭,是那样旁若无人。
吴青睁大眼,一把形销骨立的身体在尘沙满面的冷风中僵硬住,他的眼瞳深处牢牢映着那三人的影子,如同诅咒,抽干他眸光里最后一点活气··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此生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在真正的阵法师面前,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奇门机巧,显得如此可笑··陵洵手握长刀走出陵姝的产房时,刚好看到巨石林化为齑粉的一幕·十几个陌生脸孔的敌匪正列阵逼近,他们时聚时散,彼此配合,将清平山的山匪们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挨了一刀又一刀,最后以一种近乎被虐杀的方式倒下。
那敌匪中有一人叫骂得欢腾,正是方才以不堪言辞侮辱陵姝之人··陵洵的目光就像钉在他身上一样··那人看到陵洵,却是猥琐地笑起来,喊道:“呦,想不到钟离山这小子艳福不浅,屋里头除了窑姐,还养着一个细皮嫩肉的……”·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也永远不可能说完了。
因为一起一落之间,陵洵竟已提刀跃入敌匪阵中央,当头一刀砍在他头上·一丝血线从头顶开瓢处缓缓流下,将那敌匪尚且固定在嘲讽表情中的脸一分为二··阮吉是紧跟着陵洵出来的,一眼就看到那被砍开了脑壳的敌匪,不禁倒吸一口气,接着便见陵洵长刀横扫,如杀神一般,将敌匪的阵型搅成一锅烂粥,见一个劈一个,也不知道他那不算粗壮的胳膊哪来的那么多劲力,竟是刀刀毙命,刀刀直从天灵盖将人砍开,好像不用这样一种肝脑涂地的方式杀人,就无法消解他胸中滔天怒火。
方珏深知阵术的厉害,明白陵洵此时在敌匪阵中的每一次出招和走位都是暗合阵法,因此尽管看到陵洵身上不停增添伤口,也不敢擅自闯进去帮忙,只能提着剑在旁边枯站着,干瞪眼着急。
王大等其他清平山山匪此时也看得惊叹·他们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识到阵法师的厉害,尽管陵洵此时运用的只是最为粗浅的阵法原理,也足够他们瞠目·毕竟刚才他们在那敌匪变幻莫测的诡异阵型中吃了大亏,折损了至少一半的人。
这番变故很快惊动了镇守在山坡下的三名阵法师··三人对视,不约而同勾起轻蔑笑容··这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全的鸡崽子,于阵法之道,恐怕连皮毛都不曾摸到,何以为惧·更多的敌匪聚集过来,其中一人明显是头目,大概有四十岁左右,一只眼睛瞎了,以眼罩遮住,露出的那只完好眼睛目光阴寒。
此时他正和三名阵法师说话,神色之间颇为讨好·只见他们略作商议,那独眼男子便带着人杀上来,而三名阵法师则分别向三个方向飞身行去,转瞬便不见了踪影··陵洵直到将那十几名敌匪一个不留地斩尽,才终于罢手,面无表情地向那三个阵法师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再面对重新杀上来的敌匪,也不顾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染血的刀尖直指向王大等人。
“你们,都跟在我身后,听我命令·”·陵洵说话时的眼神太吓人,清平山的山匪们竟被那目光里的杀意惊了个哆嗦,无论受伤没受伤的,几乎是下意识捡起兵器从地上爬起来,聚拢在他身后。
“方珏,你带着其余的人进院子里去·”·方珏气呼呼地瞪眼:“风爷,我留在这里”·陵洵却不理会,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封死院门,护好我姐姐,保护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方珏内心似乎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挣扎,终究转身跑进院中··山间微风送来血腥,万木摇动发出沙沙声,由独眼率领的敌匪喊杀震天,踏过石粉满地的山坡,一马平川地冲上来,大有势不可挡之势。
“以我为中心,前三人,后六人,左四人,右二人”·这是陵洵下的第一道命令,一众清平山山匪立刻依言列阵,此阵暗合最基本的八卦方位,分别对应离、坎、震、兑位。
可惜时间紧迫,他们人数又有限,只来得及排出这四卦,无法形成八卦阵的万变之势··陵洵目不转睛看着独眼匪等人,时刻留意他们这次会排出什么阵型,他虽然面上冷静,心中却极其紧张,不知道那三个阵法师会使出什么手段。
眼见独眼匪即将冲上来,陵洵正要号令变阵抵挡,便听独眼匪忽然咧嘴露出狞笑,挥起手中的斩马刀高声喊道:“嘿小子们,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活口了,杀了他们,我们就能夺回清平山,喝酒,吃肉,睡美人”·强强平步青云·独眼匪身后跟着不下百人,此时全都跟着齐声吼叫:“喝酒吃肉睡美人”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此时除去方珏带走的几人,那一道单薄脆弱的青木门外,包括陵洵在内只剩下这最后的十六人,多有负伤,但是能在几番厮杀中存活下来而且还没有逃跑的,都是个顶个的清平山硬汉子,见数倍于己的敌人杀来,也没有一个腿肚子发软要打退堂鼓的。
“呸,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也想做清平山的主人”王大啐了一口,双目圆瞪如牛,脸上的长疤愈发明显·他悍然排在阵法最前面,待那独眼匪即将冲至,便挥刀猛砍下去·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就在他的刀锋触碰到独眼匪时,那刀竟然如碰到无物,直接从他身体中穿过去了。
“不对这,这是什么鬼玩意”王大惊呼,眼看着那“独眼匪”如鬼魂一般径直穿过他身体,向后面跑去。
“这些不是真人不对啊……这个是真人”只听有人惨叫一声,胳膊已经被敌匪砍中。
“天……这是什么……”·众人看得愣住了,只见眼前的敌匪竟然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原本只有一百人的队伍,却一下分裂出近千人,这其中只有一百人是本体,其他皆为幻影,然而幻影与实体之间,根本无可分辨,有的时候明明看着一个人提刀杀过来,举刀横挡过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而有时候看上去像是个幻影,一时大意,却被实打实地刺戳个血窟窿。
陵洵额前渗出冷汗,被黑压压一片的人影晃得头疼欲裂··“风老板,如何变阵”阵中有人快要支撑不住,焦急地问··陵洵想到那天晚上在京城中偷看到的阵法师围攻皇城,他记得当时那些人也是有一部分幻影,最后被秦超手下的阵法师一支火箭射中了阵眼,才原形毕露。
此阵看着和那个阵法多有相似,关键就是找到阵眼·可是阵眼在哪里陵洵根本不知道这阵法的根基是什么,更别说看破阵眼了··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懊悔自己的学艺不精。
这时位于陵洵右侧的一人倒了下去,他立刻道;“右二变右一,兑位变乾位,乾属金,以此为刃,杀左四变左五,震位变巽位,巽属风,以此控敌,身法迅捷者当之”·在陵洵的口令下,离、震、两位,分别转化为乾、巽两位,少了雷火,多了金风,减弱了阵型进攻威力,却更加取巧灵活。
然而这也只是让他们从“被狠狠打”改善为“被狠打”··眼看着有人倒下就爬不起来,阵法再也无法重组,那上千人影中的真匪如洪水猛兽逼近,陵洵心中忽然生出绝望。
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他不甘心·他懊悔当日没有在与秦超面对面时一刀斩了他,懊悔这么多年的计划和布局,都没有直接入宫行刺拼他个你死我活来得痛快·所以他苟活十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看了第几个独眼匪从面前经过,陵洵身心俱疲提刀砍去,只听铿铿两声,他一愣,待反应过来这是真的独眼匪时,他这一刀的去势已弱,而独眼匪的刀锋锐意正强,眼看着便要刺穿他心脏·便在这时,从陵洵身边窜出一个人,一把携带劲风的长月弯刀劈向独眼匪的面门。
独眼匪不得已回刀自保,堪堪放过了陵洵一条性命··“钟离山,你终于出来了”独眼匪恶狠狠地看着面前这清平山山匪头子,笑道:“呵呵,死期已到,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有没有当年的运气,还能从哪里请来天降神兵”·“刑辉,这本是你我个人之间的恩怨,你想要回这清平山,我给你,你想要我的命,我也给你,只要你让这些无辜的寨众们离开,当年我叛你,和他们无关。”
独眼匪哈哈大笑,“你这种为了糟烂女人就反咬主人的狗,也配谈判”·陵洵听这人又对姐姐出言不逊,将手中刀柄捏得咯吱作响,拼尽全力一刀劈向独眼匪头颅,然而那独眼匪却再次隐藏进无穷无尽的幻影中。
“哈哈哈,钟离山,今天你还有你身边的这些小杂碎们,都得死……”·钟离山自然是没指望独眼匪能与他谈判,只是借机压低声对众人道:“这里有我挡着,你们快进院子,吴青已经启动了密道,走”·此时除了钟离山,能够喘气的,只剩下王大,阮吉,陵洵三人。
阮吉胳膊被一个使锤的敌匪砸断了,那敌匪趁他疼痛难忍,稍有大意,露出要害,阮吉三角眼微眯,单手软绵绵地在那敌匪脊骨上一搓,竟如庖丁解牛般,生生将这人的脊骨卸成了两段,闻言回头冲钟离山一笑:“大当家的,当年叛变也有我一份,我怎么能走呢”·王大也说:“就是,还有我,别忘了,当初可是我烧了那独眼贼的狗窝”·陵洵不耐烦,“只有我是阵法师,你们谁也没有我能撑得久,快走”·其实在陵洵踏出产房前,阮吉就告诉他陵姝的房间里有密道通往山下,只是启动密道需要一定时间。
需要有人拖住那些敌匪和他们带来的阵法师·陵洵原本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如今看来,能拖得这么久,也算是死而无憾了··他想了想,从脖子上拽下一块玉佩,塞给钟离山:“这东西交给我外甥,告诉他,他的母亲是镇南将军和武阳公主之女,以后务必替母家报仇”·钟离山下意识接住玉佩,险些被陵洵这话震傻了,阮吉和王大也全都呆住,若不是陵洵及时回护,三人就要被扎成肉筛子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陵洵渐渐不支,无力再反击,咬咬牙,放出他那面黑色披风,兜头往三人头上一罩,以阵术使了个巧劲,直接将人送进院墙,而他自己,则在这最后一点力气使光了之后直接跌坐在地上。
现在陵洵是彻底没有防护了,连那点最浅薄的障眼阵法也被他撤去··在无数柄钢刀向他刺来的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陵姝,正温柔又怜惜地看着他。
强强平步青云·“姐,我不能给爹娘报仇了……”陵洵轻声说了一句,终于闭上眼··然而预料之中的千刀万剐没有到来,世界突然有了一瞬的安静,陵洵猛地睁开眼,发现他周身被罩上了一层明亮的光晕,那如魑魅魍魉的重重幻影不见了,远处不知从哪里射来几支火箭,将漂浮在石林上方的碎叶烧成了灰烬。
山坡上的巨石齑粉重新凝合为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立起,被破坏的机关也复归原貌··陵洵看了眼身边的人,惊讶地瞪大眼,然后便筋疲力竭地晕了过去···第31章 ··陵洵又梦到自己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老管家将他藏进酒窖的大酒坛子里,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瑟缩在冰冷的酒坛里,听见外面吵吵嚷嚷,连大气都不敢喘,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陵洵肚子饿得咕咕乱叫,终于将老管家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像只求生欲极强的小野猫崽子,使尽全力顶开酒坛上面压得一块大石头,爬了出来。
外面一片漆黑,他蜷缩得时间太久,手脚发麻,走了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陵洵闻到一种难闻的味道,又腥又臭,等他试探着摸到那个将他绊倒的东西,发现那竟是一只冰冷的手。
只有四岁的他终于被吓哭了,可他又不敢大声乱叫,跑到墙角团成一个团··就在这时,他听到脚步声,有人向酒窖这边走过来,打开了酒窖的暗门,轻缓地走下石阶。
“怎么哭了,谁惹你伤心了”·陵洵听到一个陌生的少年人声音,有微弱的灯光从敞开的酒窖暗门透下来,约摸能看清面前站着人··“饿了么拿着,先吃点。”
那人从怀中掏出什么递给他,陵洵却出于小兽天生的警觉,不敢接··那人也不强迫他,直接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和他一同靠着墙,将陵洵不肯接的东西拿在手里掰开一小块,送进嘴里吃了。
陵洵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时间本来就很久了,此时外面稍稍漏进来一点光,他便能在黑暗中视物·他终于看清了这身边的人,这只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少年正在吃的东西竟是个软软白白的馒头,每次只是掰下一点,放进嘴里默默地吃。
大概是饿地狠了,陵洵盯着少年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随着他的咀嚼而无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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