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阵 by 柳木桃(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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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阵 by 柳木桃(上)(4)
·“好不愧是袁子进,就这么定了”陵洵击掌而笑,总算重新调整好情绪,拉着袁熙的手,“来,我先将你引荐给怀风。”
怀风袁熙心道,这称呼叫得何其亲切·陵洵和袁熙两人说话时,穆九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保持着一个谋士对主公应该有的距离。
然而当陵洵将袁熙拉到穆九面前,袁熙看向穆九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独独选中风无歌这一介布商,再想到陵洵唤这人怀风的亲近语气,心中竟隐有不快。
“怀风,这是袁熙,袁家二公子,你可称呼他子进·子进,这是穆先生,想必不用我多说·”·“久闻思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袁熙冲穆九拱手施礼··“袁公子谬赞,穆九不敢当·”穆九略微点头算作回礼··谨言在旁小心观察着他家主人神色,总觉得家主虽然对人一向淡漠,不会多做寒暄,但是对这位袁熙公子,似乎格外疏离。
“好了,有什么话以后有的是时候说,子进想必饿了,先吃点东西”陵洵勾着袁熙脖子往船舱里走··穆九立在原地,看着两人亲密的背影,静默片刻,径自转身走向另一个舱室。
“先生不去和风公子一同用饭吗”谨言跟在后面小声问··穆九却只是淡淡看了谨言一眼,谨言便立刻噤声,觉得被主人那一眼看得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这条船上的士兵都是袁熙的嫡系,自然比陵洵想得更周到,不用吩咐,便已经有人端上热水热饭,伺候袁熙洗漱·等两人对坐,陵洵准备动筷子时,才惊觉身边好像少了什么。
怀风呢·陵洵忙命人去请,却只等来了谨言··“主公,先生他说不吃了,自去休息,让您不必挂念·”·怎么能不吃饭·陵洵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是不是方才以琴音分水,伤了元气”·他也顾不上吃了,扔下筷子匆忙起身··“去哪里”袁熙问。
“你先吃,不必等我,我去看看怀风·”·看着对面那空了的席位,袁熙若有所思,心里越发不痛快··什么时候见过风无歌为旁人扔下筷子顾不上吃东西想当初,多少万贯的生意找上门,他也能慢条斯理把一顿螃蟹宴吃全乎了才见客。
怎么对上这穆怀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陵洵来到穆九所在船舱外,轻敲了两下门,不见回应,小声唤道:“怀风”·谨言劝道:“主公还是回去吧,先生吩咐了,他要休息,谁也不得打扰。”
陵洵摆手:“别怕,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方才一直没顾上,我总要看他一眼才能放心·”·谨言心里嘀咕,这有什么不能放心的,那琴音分水的小术对家主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但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不要多嘴,于是只能默默退了开去。
陵洵推门而入,见穆九正身体朝外侧躺在床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怀风,你可还好”陵洵走近了··穆九睁开眼,舱室内光线不好,他的表情隐匿在暗影中,看不真切。
他坐起身,似乎要起来行礼,被陵洵出手压住··“不用起来,你好生歇着,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穆九垂眸看向陵洵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陵洵见他不说话,又问:“怀风,是不是刚才抚琴,伤了元气”·手腕蓦地一紧,陵洵惊觉穆九抓住他,也来不及惊讶,却被对方用力往前一扯,跌坐在床上。
穆九将陵洵拉近,在暗中凝视··陵洵紧张得忘了呼吸,忍不住瞪圆眼,就见他忽然抬手,在自己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陵洵:“……”·陵洵一脸惊诧地捂着自己脑门,简直不可置信。
穆九方才做了什么·然而穆九弹了这一下,竟一言不发,又躺回了床上,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理会陵洵··陵洵眨巴眨巴眼,半晌才恍然大悟。
原来怀风有梦游症啊……·只是怀风梦游的时候,力气未免太大了一些··陵洵临出门时还不忘替穆九找来被子盖上,直到他离开,穆九才缓缓睁开眼,将刚才用来弹陵洵额头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出神地看了许久,紧接着似是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攥紧拳头,微蹙起眉,待他重新松开手,神色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
笃笃笃,舷窗外传来古怪的声音,似乎有人拿利器撞击窗框··穆九神色微变,广袖拂过,带起一阵劲风,将那舷窗掀开,一只雪白的八哥扑棱棱飞进来··八哥落在穆九面前,穆九将一枚红色小药丸弹进它嘴里,八哥嘴巴一张,口吐人言:“青龙已入三界之海,势破,恭喜九爷。”
“回去告诉他们,以后若无大事,不要再轻易送信·”穆九对那八哥淡淡吩咐,好像它能听懂人话一般··八哥歪了歪脑袋,见穆九没有其他交代,这才拍打翅膀重新飞出窗外,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强强平步青云··第46章 ··第二拨村民也被运送回来,袁熙让徐光将这些人送到附近未遭水患的郡县安顿,自己随陵洵和穆九等人过江离开荆州··“二公子还是让末将护送您吧”徐光临别时虎目含泪,屡次想要与袁熙同去清平山,却被袁熙训斥回去。
“我一人离开还可说是远游访友,你手握兵权,又是荆州第一水将,随我离开,是想让我背上叛离父亲的骂名”·徐光忙道:“末将可以将兵权上交”·袁熙将徐光从地上扶起,颇有深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子规,我还不想变成孤魂野鬼,在荆州等我回来。”
徐光神色一肃,退后两步,郑重拜道:“末将领命,必然好好守着荆州水军,等公子回来·”·舟船换马车,陵洵等人离开荆州,抵达函谷关,已经是十日后。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沿路看到不少村落,竟然十有九空··“这怎么回事怎么又没人”当他们又遇到一座空村,陵洵终于忍不住问。
照理说,这里虽然已经进入京畿之地,却离京城尚远,应该未受那场京城大火波及·寒冬腊月时节,这些村子里的人不好好待在家里猫冬,都跑去哪里了·袁熙打马在周围寻了一圈,总算在塌了半扇的破土墙下找到个蓬头乞丐,想向他打探一二。
谁知那乞丐一看到他们,原本浑浑噩噩的目光骤然变得惊恐,慌里慌张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饥寒交迫而身体无力,才挣了几下,便又跌坐回地上··袁熙莫名其妙地回头看陵洵:“他好像很怕我们”·陵洵看了看那乞丐,让方珏从行李中摸出半个馒头和半块肉干给乞丐。
那乞丐见了馒头和肉干,就像耗子见了米,两眼几乎能发光,也顾不得怕了,扑上来直接将东西夺走,双爪死死抓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或许是吃得太急了,他才吃了没几口便被噎住,却依然不肯停嘴,一刻不停地往嘴里猛塞,几乎翻起白眼。
方珏看不下去,跃下马,直接在乞丐背上狠狠一拍,乞丐哇的一下将卡住的食物吐出来,却连气都来不及倒,急忙将刚吐出去的东西从地上拾回来,重新塞进嘴里··一个人是饿了多久,才能变成这样·袁熙看得不忍,给乞丐丢了个水袋,道:“慢点吃,这里没人和你抢。”
乞丐接过水袋,却不喝,只是将水袋藏进怀里,直接从路边的积雪中抓了两把塞进嘴里·等他终于吃完了,仍有些意犹未尽地看向陵洵,无神的眼睛里带着怯怯的讨好。
陵洵道:“我这里还有些肉干和干粮,你若是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将这些给你·”·乞丐忙点头,沙哑地开口:“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尽管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那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听得人耳朵难受。
陵洵用马鞭指着乞丐身后的村落,道:“我们这一路看到不少像这样的荒村,是怎么回事村民呢”·乞丐挥了挥破衣袖,“走啦都活不下去啦”·陵洵不解:“为什么活不下去这些村子在京畿之地,应该很是富裕才对。”
乞丐哈哈大笑,状似疯癫:“今天来一队兵,明天再来一队兵,都要粮食,到最后连人都要抢,只要是男的,没有残疾,都被拉去从军打仗,剩下的人想要活命,就只能逃咯”·陵洵听了微微惊讶,先是看向穆九,穆九却没什么表情,他又转头看袁熙,果然在他脸上见到了惊异之色。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啊·陵洵在心中嘀咕,接着问乞丐:“你可知道那些是从哪里来的兵”·“还能从哪里来的凉州兵呗”·又是凉州兵这陈冰如今简直臭名昭著了,竟比那女干宦秦超还招人恨。
“那你知道这些村民都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吗”·“北边乱,南边又闹大水,反正死的也不剩多少了,听说都逃到清平山做山匪去了。”
回答了问题,乞丐眼睛又往陵洵那包裹上瞟,陵洵挥手叫方珏将剩下的吃食都给乞丐留下,这才继续上路··“子进,你有没有觉得事情蹊跷”陵洵在马上问袁熙。
“的确蹊跷·”袁熙点头道,“陈冰当年与父亲共事过,我也见过,此人虽然行事鲁莽急躁,却不像是残暴短视之辈·”·能统领数十万大军镇守西北,又怎么会是不顾名声,肆意为祸百姓的庸人·陵洵道;“难道说,他是替人顶了黑锅”·袁熙冷笑道:“也并非不可能。
我那好大哥不也是借了他的名义为非作歹”·陵洵再次看向穆九:“怀风,你怎么看”·穆九目不斜视看着前路,似乎完全没有被这个话题引起兴趣,只在陵洵问时,才淡淡应了一句;“无风不起浪,敢于先天下而兵临皇城,绝非良善。”
陵洵;“所以你还是觉得,这些事是陈冰的凉州兵做的”·穆九摇头,“他并非无辜,却也担不起那么多罪名·”·陵洵想了想,觉得他和袁熙都想差了,的确如穆九所说,陈冰纵兵劫掠百姓的事肯定有,但也不可能遍地开花地做坏事。
那么接下来就很值得思量了··传闻中凉州兵纵火烧了京城,炸堤坝纵水,又在民间肆意搜刮,还要找寻所谓的君王阵,这些事究竟哪些是陈冰所为,又有哪些是别人嫁祸而那些真正做了这些事的人究竟是谁·抵达清平山这一天,刚好是中午,陵洵还记得自己几个月前初到清平山,那时候还为山下村镇的繁荣而感叹,可是如今才短短几个月时间,那曾经炊烟袅袅的草房倒得倒破得破,被积雪覆盖的农田下只剩荒草枯枝。
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他离开清平山时,虽然刚经历一场恶战,却也不至于凋敝至此啊··强强平步青云·陵洵心中担忧,打马冲向前,待离得近了,终于在山脚下看到一只长龙般的队伍,乍一看黑压压的,里面的人个个神情萎靡,衣衫褴褛,手中捧着破碗破罐,比他们先前见到的那个乞丐好不上多少。
队伍尽头支着两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个老妇正在用一把大勺在锅里舀粥,给那些排队的人分食,妇人身边站着的高壮汉子生着黝黑的脸,脸面正中有一道长疤斜贯,正是黑疤脸王大。
他此时正抱着一柄斩马刀,瞪着眼看那些前来领粥的人,活像一樽煞神··“黑疤子”陵洵远远地叫了一声··王大闻声望过来,本来还因为被人擅自叫诨号而不满,待看清来人,才转怒为喜,呲出一口大白牙来。
“风爷你可算回来了”王大迎上前,激动得眼圈发红,竟直接将陵洵抱起来,好一顿转··“你他娘的发什么疯,快把我放下来”陵洵气结,差点罩着王大的熊脸狠狠揍上一拳。
王大将陵洵放回地上,见他气急,这才撸了一把自己的大黑脸,讪讪道:“我这也是高兴的·”·陵洵也顾不上跟他一般见识,向那些排队领粥的人扬了扬下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才离开多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还不是那些王八羔子”王大一拍大腿,恨得牙痒痒,“就是你那朋友带来的那些阵法师,仗着对我们有恩,在山上作威作福,不知道糟践了多少东西。
我们寨子里的存粮本来就不多,哪里经得起他们这番浪费,可是那些人身怀异能,我们又不敢得罪,只好供菩萨一样供着他们,弄得下面的兄弟都没食了,更别提这些依附在山下的流民。”
陵洵听得直皱眉,他当初早就预料到,清平山镇不住这些阵法师,必然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否则他也不会下定决心去请穆九··“钟离大哥呢以他的脾气,能忍下去”·一提起钟离山,王大更是痛心疾首,挥挥手道:“别提了,提起大当家更糟心。
那阵法师中有一个号称能招魂,大当家对他言听必从,将这一好好的清平山弄得乌烟瘴气·”·招魂是为了姐姐·“对了,你说要去请那什么什么先生高人的,怎么样,可否将人带回来”王大问。
说话间,穆九和袁熙等人已经骑马过来,王大抬头一看,目光在每个人头上扫了一圈,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垮下一张苦瓜脸··“怎地带回这么多人……”可怎么养活得起剩下半句话王大没有说出口。
袁熙虽然没有带徐光同行,但是他的亲随侍卫加起来,也足有二十几号人,再加上陵洵穆九谨言方珏四个,前后快三十人,还都是青壮男子,每天要吃掉多少米·这般略微一盘算,王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直觉要再将裤腰勒紧几分。
众人登上清平山,主寨里却不见钟离山的身影··王大犹自纳闷,“咦大当家的人呢”·陵洵却神色微沉,道:“应该去看姐姐了,我们直接去后山吧。”
王大这才恍然,“对了,今天是夫人的七七·”·“我随你一同去吧·”袁熙将手放在陵洵肩膀上,“你我相识多年,本也该叫她一声阿姊,只可惜生时无缘相见,让我为她上炷香,也算是问候一场。”
陵洵点点头,也拍了拍袁熙的背,又回头问穆九:“怀风你要和我一同去吗”·“既是主公家事,外人不便叨扰。”
陵洵未免有些失望,却又不能说什么,正准备和袁熙前往后山,忽然听见一老妇哭叫声:“不行这片竹林是夫人生前最喜欢的,你们不能砍”·“哼黄法师的命令,你也敢违抗你家死鬼夫人的魂魄还要靠我们黄法师来招,贡献点破竹子能怎的滚开”·“你们这帮畜生,我,我跟你们拼了”·紧接着传来挣扎和扭打声,忽然响起婴儿啼哭,只听妇人尖声叫道:“放下我家小少爷”·陵洵听着那婴儿啼哭声,顿时觉得心被人捏成一团,浑身血液燃烧,什么也没说,提刀冲进后山,看见前面一个人影,直接抬起一脚狠狠踹他屁股上。
··第47章 ··原本神气活现正在指挥人将刘妈拖走的男人,猝不及防从后面挨了一闷脚,直接来了个标准的屁股朝天式狗啃泥··“我*你个……”·男人吐着嘴里的泥巴,然而一句粗话还没来得及爆出来,又被人在背上重重捶了一拳,这回直接趴在地上。
“什么人这么放肆,不知道我们是黄法师的人”一个提着斧头砍竹子的青年气势汹汹冲过来,却在距离陵洵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被他那阴沉目光所慑。
陵洵这时已经放开了最先那人,一言不发闪身而过,竹林边足足站着七八个成年男子,却没有一个看清他脚下如何动作,只觉得再一眨眼,他怀中竟已经多了个啼哭的婴孩。
陵洵将婴孩揽在臂弯里,好生看了半晌,唇角这才隐约流露出一点笑意··“舅爷”刘妈奋力挣脱了牵制,冲过来,眼巴巴盯着陵洵怀里的孩子,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两只眼里含着泪花。
陵洵知道刘妈不放心他抱孩子,将软团子一样的小外甥小心翼翼递还给刘妈,目光一扫,落在角落里一人身上,刚才他就是从这人手中夺过外甥··那人被陵洵的目光一盯,顿时身体僵硬,竟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刚才是你把他弄哭了”陵洵走到那人面前,声音不高不低,甚至那自带弧度的眼尾,还隐着一点和善的笑意··然而他越是这样,那人越发觉得从里到外瘆得慌,只是想着自己身后有人撑腰,才强横道:“黄法师命人伐竹,这老婆子千番阻拦,要死要活地撒泼打滚,我们唯恐伤了小家伙,才将他抱走……”·强强平步青云·“哦,所以还是你把他弄哭了。”
陵洵点头下结论,接着又问:“哪只手”·那人一愣··什么哪只手·陵洵见他不答话,便道:“那就两只手吧。”
话音未落,还不等周围人有所反应,他便已经抓住那人一只手臂,用力一拉,一拧,只听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伴随着惨叫,竟这样生生将一条手臂折断··在旁看着的人全都傻了眼,倒不是没见识过比这更血腥百倍的场面,而是无法相信,一个如此细皮嫩肉桃眼含春的美人,狠起来居然这么可怖。
他们似乎忘了,这个人在钟离山小舅子之前,还是大名鼎鼎的锦绣楼老板风无歌·能将绣坊分号开到九州各地,从皇帝的钱袋子里掏银子的人,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那被拗断一只手臂的人叫声凄惨,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好像患了软骨病,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陵洵竟然又抓向他的另一条手臂··“小家伙也是你叫的记住,他是清平山的主人,是这里最金贵的人,谁也碰不得。”
然而正当陵洵准备将这人另一条手臂也撅折时,忽然觉得一股劲力从旁卷来,让他不得不放手·陵洵心中邪火顿起,正要一耳刮子抽过去,甭管对方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找他晦气,就要倒霉,但是等他看清那阻他的是何人,顿时哑火了。
“惩戒即可,施虐无益·”·“你……不是说不跟来的么·”·“听这边出了事,就跟来了·”·趁着这个空挡,那些所谓黄法师派来的人全都跑了,那个威风凛凛被陵洵踹趴在地上的男人,更是屁都没敢放一个,比谁溜得都快。
穆九抓住陵洵的手腕,以防他去追那些遁逃的人··陵洵垂着眼半天不吭声,忽然反手抓住穆九的胳膊,紧紧扯着他衣袖,手背因用力而青筋鼓起··“我姐为了生下那孩子豁出了命。”
“嗯·”·“我又怎能容别人碰他半根头发”·“我明白·”·只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劝慰都管用。
陵洵抬起头看着穆九,“所以你不怪我不觉得是我冲动做了错事”·“骨肉血脉,至情至性,何错之有”·这还是穆九第一次在他冲动行事时,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和他说话。
陵洵只觉得心中淤堵的那一团化开了,放开了穆九那可怜的衣袖,偷偷用手指抹了下眼睛··袁熙和王大这时才走过来··陵洵为了不让穆九看出自己情绪,忙抢上前,故意抱怨:“你们怎么这么磨蹭”·袁熙没好气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属兔子的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突然就跟中了邪似的”·陵洵方才听见婴儿啼哭,便心急如焚,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不知不觉竟运用了缩地成寸的阵术,而穆九追他而来,自然也以阵法加快了脚程,所以这一段山路,对他和穆九而言不过须臾时间就能走完,但是对普通人来说,还是要花费一些功夫。
“没什么事,走吧,先去看我姐·”陵洵不想再提起那些让他糟心的人,直接向陵姝的安葬之处大步行去··果然如他所料,钟离山正坐在陵姝的坟冢前,自言自语地对着墓碑说话。
陵洵才走了一个多月,可是钟离山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实打实地瘦了几圈,虽不至于形如枯槁,却也几乎瘦脱了相,看上去一下老了十几岁,两鬓生华发·最重要的是,他整个人都没有了以往的精气神,双目如死灰,好像这世间万物,再也没有什么能入他的眼。
听到脚步声,钟离山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头瞄了一下,便继续自言自语··“钟离大哥·”·陵洵叫了一声,钟离山没有反应··“姐夫。”
这一次,钟离山的身形微顿··陵洵走到陵姝墓碑前,跪了下来,直勾勾盯着墓碑上“爱妻小真之墓”,半晌才轻轻叫了一声:“阿姊·”·七七是最后一次烧七,传闻七七之后,亡灵便能投胎转世,饮下忘川水,忘却前世悲欢,算是真正意义的亡故。
袁熙和穆九等人在陵洵之后跟着祭拜了陵姝,见陵洵似是有话要和钟离山说,便识趣地先行离开··寒冬腊月里的风总是刚硬刺骨的,然而这一天,老天好像格外柔情,竟没在这刀光剑影的土匪山头留下一星半点的凛冽,只让一片素白的锦缎,在日光通透中铺满了山峰河谷,好像也知道今天是个温柔的日子,因为凡间要送走一位佳人。
·“我在这里只能写小真·”沉默中的土匪头子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却让陵洵听懂了··陵洵转过头看钟离山··钟离山用他那满是老茧的大手,轻抚过陵姝的墓碑,忽然笑:“想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癞蛤蟆,如何能将一只白天鹅娶回家我原本觉得配不上她,想好好干出一番事业,让她以后不再受苦,谁知道,她又是那样尊贵的出身……”·钟离山用额头抵住墓碑,笑着笑着忽然哭起来,哽咽道:“所以我总归是配不上她的,甚至不敢陪她赴死,我怕做鬼也配不上她。”
陵洵拍了拍钟离山的背,“别这么说,阿姊嫁给你很幸福·”·“可是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天命而已,阿姊她此生多劫,在最幸福的时候离开,也未尝不是一种恩典。
倒是你,阿姊泉下有知,看见你这样作践自己,能走得心安吗那什么劳什子招魂阵法师,他搞出的名堂,才是真正辱没了阿姊·别忘了你还有和阿姊的孩子。”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强强平步青云·只是抱以最后一线希望罢了··若这世间真的有什么方法能令死人复生,他愿意付出一切去换陵姝的命。
钟离山哭得说不出话,陵洵也只能沉默作陪··忽然,有清风拂过,将挂在坟冢两边的白幡轻轻吹起·钟离山仿佛若有所觉,忽然止住了哭,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白幡,眼神变得迷离。
“小真……”·陵洵向来是不信鬼神只顾当下,可是在这一刻,他好像也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眼中映着那飞扬的白幡,好像翩翩而去的裙摆。
“阿姊……”他也忍不住喃喃叫了一声··直到风止云静,白幡复又缓缓落下··“小真她真的走了·”钟离山轻声道,有那么一瞬,陵洵觉得他的魂魄好像也跟着那阵风走了,“我刚刚看到了她,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陵洵还是第一次听钟离山提到他和陵姝的相识,忙问:“我阿姊当时是什么样子”·钟离山眼中满是柔情,好像真的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人,“很美,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这里,”钟离山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位置,“跳得很快。”
陵洵看着钟离山形容,不知怎么的,竟忽然想起第一次与穆九相遇的情景··钟离山又道:“无歌,你可知道,在这世上,有些人,是你从看第一眼开始,便知道此生非其莫属的。
为了这个人,就算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也是心甘情愿·但是这种事一生只有一次,那个人没了,你的心也就死了,就算是活着,也是没有心地活着·”·究竟要对一个人用情到什么程度,才会心甘情愿为她死没了这个人就把自己活成一具行尸走肉·陵洵暗自掂量,觉得自己见穆九时心动是心动,但若说为了他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却好像还没到那个份上。
情爱向来只是生命中一部分,怎么可能会为了这个倾巢而覆·陵洵想得出神,目光不由往远处飘过去,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大树后面藏着一人·那位置距离他们不远,钟离山的话,想必是能听见的。
只见钟离山说完这番话,那人便从树后离开了,脚步凌乱,背影显得有些狼狈··陵洵仔细辨别,发现那竟是吴青·· ·第48章 ··在陵洵和钟离山祭拜陵姝时,穆九和袁熙已经从后山走出来。
王大要安排他们去住处,穆九说要在这里等陵洵,袁熙也说在正式拜见清平山主人之前,不好擅自住下,坚持要在这里等陵洵和钟离山出来·于是王大不再坚持,只好跟着作陪,三人选了山道边一个小亭入座。
袁熙的二十多名护卫在亭子周围把守,王大见状,牛眼睛瞪了瞪,藏不住话道:“不知这位英雄是哪里来的,带了这些兄弟上我清平山,是怎么个意思”·由于出身,袁熙从小在官场混迹,耳濡目染,早就习惯了话里藏机锋,哪见识过这么直接的人,不过他也很快适应过来,客气道:“在下姓袁名熙,是风老板的朋友,因家中变故无处避难,这才厚颜跟随无歌同上清平山来,多有叨扰,实在是惭愧。”
王大听说袁熙是来避难的,便问:“袁兄弟家里也是遭了水患”·袁熙知道王大误会了,但其实这样理解也没什么错,于是点头道:“正是。”
王大一拍大腿,“这就是了哎,最近来投奔清平山的人很多,大都是家里遭难,没事,你们且放心安顿下来,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既然是风老板的朋友,那也是我王大的朋友。”
    “呵呵,你倒是大方,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什么人都留,是想让我们一起喝西北风吗”·这时一个人走进亭子,脸色憔悴,衣袍渐宽,正是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圈的吴青。
王大伸长了脖子,向吴青的来路张望,“二当家的,你怎么从后山过来也去祭拜夫人了吗大当家的呢”·吴青冷冷扫了王大一眼,冷哼道:“难不成这整个清平山都要靠祭拜死人活着”·王大被噎得没能接话,袁熙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而穆九却是从始至终没有往吴青那边看上一眼,只是敛目休息。”
二当家的,这两位是风老板的朋友,也要在清平山住下来,你看给他们安排在……”·    “没地方住,还是快点走吧·”·王大:“……”·    “怎么,你觉得我们清平山还能养得起闲人”·    “二当家的……”王大觑着袁熙和穆九脸色,努力冲吴青挤眼睛,示意他说话客气一点,不要给人家难堪。
可是吴青却视而不见,目光在亭子里扫了一圈,忽然锁定在穆九身上,直勾勾盯了他半晌,直接走到他面前·”你是阵法师”·穆九这才终于抬起眼看向吴青,“正是。”
袁熙十分惊讶,也顾不得吴青的无礼,问:“阵法师也是能这样看出来的”·吴青没有理会袁熙,只是看向穆九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为厌恶,“呵呵,好个姓风的,又招来一个阵法师,不将这清平山搅得人仰马翻他就不肯罢休,真是和他姐姐一样,都是红颜祸水”·    “二当家的,你说什么呢”王大当即变了脸色,腾地一下站起来。
“难道不是么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她,一切都好好的,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大当家只有我…我们,他会很快乐,根本不会经受这么多痛苦”吴青越说越激动,面目逐渐扭曲,原本清俊的五官变得可怖。
他心里有一团火,没日没夜地炙烤着他,让他如堕地狱·这把火烧得他眼睛赤红,见什么都一片血色,直到方才在墓地里听见那个人的那番话,他的世界终于彻底化为灰烬,仿佛再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强强平步青云·可是在这一刻,阵法师三个字再次将那把火点燃,比之前燃得更烈,更猛,更让他受尽煎熬·他恨不得将这世界上所有阵法师都撕碎了,让这种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怪物去下十八层地狱·然而就在那火即将把他所有神志完全焚毁时,两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眼睛里,仿佛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泼下,让他蓦得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
穆九望着吴青,终于开口:“既然能看出阵法师,说明悟性不俗,可有大作为,又何苦限于妒忌而不能自得·”·吴青开始有点没明白穆九在说什么,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眼睛也神经质般瞪大:“你说谁嫉妒我吗哈哈太可笑了,我嫉妒什么”·    “吴青,不得对客人无礼。”
祭拜过陵姝,陵洵和钟离山这时也从后山出来·两人还没走到小亭子,便远远听见吴青的叫喊声··吴青脸色突然涨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被钟离山呵斥后恼怒了,不过他倒是不再吭一声,回头看了钟离山一眼,转身就走。
钟离山没有阻拦,任凭他离开,走进亭子对穆九和袁熙拱手道:“两位抱歉,是我们怠慢了·我这位义弟人不坏,只是性子不太好,还望多包涵·”·袁熙和穆九自然是起身回礼,将这短暂的不悦揭过。
便在这时,山道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听上去竟有四五十人快步而来··亭中众人闻声望过去,见一群人煞有介事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人一条胳膊打着绷带,另一条胳膊在空中挥舞着,似乎在卖力比划什么。
这伙人很快就逼至亭外,袁熙带的二十几个亲兵反应迅速,想上前拦阻,但是想到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又有点犹豫·就是这迟疑的瞬间,那伙人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也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觉得他们队形稍稍变了一下,便轻而易举突破了袁家士兵的包围,反而将他们制住。
钟离山略一皱眉,步出亭外· ·人群如水般分散,将一四十多岁的男子让到最前·男子负手而立,蓄着两撇小胡子,吊着一双三角眼,好像只会用下巴看人。
孙朗站在他旁边,似乎在低声劝说什么,那三角眼却很不耐烦,连连摆手,好像孙朗是他耳边的一只苍蝇·”黄法师,发生了什么事,竟劳您大驾”钟离山态度十分谦恭。
三角眼身后的一人立刻跳出来,指着陵洵的鼻子道:“就是他就是他不将法师放在眼里还把我们都给打了”·这人正是方才被陵洵撅折了一条胳膊的人,至于三角眼,也就是那传说中会招魂的黄法师了。
陵洵仔细打量了一番,离开清平山之前对这人有印象,他算是这一帮阵法师中实力较高的,只是当初他行事颇为低调,基本是什么事都要躲在最后,哪能看出如今的威风八面”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风老板啊。”
三角眼扯了扯他那干黄的皮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那折了胳膊的人说:“啧,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你上山晚,不知道我们风老板在这清平山上的地位,也难怪被修理。”
这话听着有点阴阳怪气,陵洵直觉后面有戏,果然,他心里才这样想,戏就来了··只听那人委屈道:“钟离当家的还要给法师面子,这清平山的主人不是他吗怎么这个什么风老板在这里比钟离当家的还要厉害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因为风老板也是阵法师,你到现在还能保住小命,要感谢风老板的大度。”
说完,黄法师又冲陵洵拱手一笑,道:“风老板,这小子是在你离开之后才来得清平山,没认出你,多有冲撞,还望风老板不要介意·”·陵洵心说这人可真会说话,才短短几句,不仅要在他和钟离山之间挑拨离间,还要顺带着点出他阵法师身份拉仇恨,让他里外不是人,还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能起幺蛾子的人了。
他看了一眼钟离山,笑道:“黄法师哪里的话,这人既然是投奔清平山,自然要听大当家的发落,我是无权说什么的,况且我伤他,也并非因为他冲撞我,而是他要砍夫人生前最爱的竹林。”
果然,钟离山一听说竹林,立刻变了脸色,看向那人的目光变得极度瘆人,直把那人看得哆嗦了一下·”清平山早有规矩,任何人不得破坏后山竹林,违者,斩。”
黄法师一愣,很意外地看向钟离山,心说这人今天怎么态度和往日不同,竟然敢和自己叫板·心思几转,黄法师道:“大当家的,且不说这些杂事,我此来是想和你说,我想到为尊夫人招魂的方法了。”
钟离山反映颇为平淡,“夫人已经亡故,法师不必再提招魂之事·”·    “哦难道大当家的就不希望尊夫人死而复生”·钟离山身体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你能让小真死而复生”·黄法师摸了摸两撇小胡子,高深莫测地笑·然而还没等他继续说什么,就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人死不能复生,一切所谓招魂,不过是故弄玄虚。
若要人信服,法师不妨展示一二·”·敢情这是有人来踢馆了·黄法师往那声音处一瞥,却忽然惊讶地瞪大眼睛···第49章 ·“思辰先生”·还不等黄法师说话,孙朗已经脱口而出,惊喜地跑过来给穆九行礼。
黄法师自然也是认识穆九的,当初京城刚乱起来,他们一行十几个阵法师从京中逃出,正不知到何处安身立命,路上恰巧遇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思辰先生,便是他指点他们前来清平山。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形势不明,谁也不知道阵法师在九州会等来怎样的命运,他们当时又大多身负重伤,不得不暂时在清平山寄居·而如今朝廷势弱,各地诸侯并起,正是招揽人才的时候,阵法师不论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会受到最高级别的礼遇,这个什么思辰先生,又哪会再被他放在眼里·这样一番思量,黄法师神色变了几遍,再看向孙朗面对穆九时那谦恭谨慎的态度,不由在心里不耻。
强强平步青云·这个孙朗,真是丢了阵法师的脸”思辰先生,您怎么也来了清平山”孙朗问··穆九看了陵洵一眼,直言不讳,“我已奉风老板为主。”
孙朗一惊,甚至带有几分怀疑地看向陵洵··黄法师在旁听了,更是在心底嗤笑·这风无歌有几斤几两他还不知道吗思辰先生奉他为主,也不过如此。”
黄法师,你当真有办法让我夫人死而复生吗”钟离山等了半天,接连被岔开话茬,终于忍不住,焦急地再次追问··黄法师那颇有特色的三角眼往穆九的方向斜斜一瞥,用鼻子哼着气道:“我倒是想要作法救尊夫人的性命,可是偏偏有人不信。”
钟离山一皱眉,忙道:“若是法师被人无意冲撞了,我代替赔不是,只要法师能让内子死而复生,不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黄法师很享受钟离山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在阵术面前,这些普通的凡人本该如蝼蚁一般渺小卑微,他们根本就不配在他们面前直起腰来。
他不无得意地又往穆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见对方只是像方才那样安稳而坐,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在对上那两道深邃如水的目光后,黄法师却莫名觉得后脊梁发寒,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一点趾高气扬,竟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回去。
黄法师很不舒服,觉得应该略施手段,先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什么先生,来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什么叫阵术,什么叫得天独厚的强大力量·在阵法师面前,所谓的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就是个屁,哪怕熟读兵书,坐拥百万雄师,也不够给阵法师舔鞋。”
既然如此,我便就此施术·不过若想让尊夫人真正复活,还需要诸多准备,我今天也只能让你和她的魂灵见上一见·”·钟离山大喜过望,这黄法师一直说自己通晓招魂之术,可是却从没有真正让小真的魂魄回来过,反而因此耗费了不少人力财力,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被略微规劝就死心。”
即便是魂魄也可以,只要能让我再和小真说句话”·黄法师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不紧不慢道:“好,死人魂魄乃极阴之物,既然是招魂,自然需要另一件极阴之物作引。”
钟离山双眸一暗,面色微有不快·每次都是这样,黄法师每次要作法之前,都会索要各种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做引子,这回又来一次,是在耍他吗·黄法师看出他想法,还没等他开口,便抬手打断他,道:“放心,这次要的极阴之物,就在这清平山上。”
钟离山神色和缓下来,“不知道法师所说的是何物”·黄法师眼珠骨碌碌在眼眶子里转了两圈,好死不死,目光忽然定在陵洵身上。
陵洵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好像自己是一只大肥鸡,被一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黄鼠狼盯上··果然,只听那黄鼠狼下一句便说道:“据我所知,风老板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之人,以风老板之心作引,便可让钟离夫人的亡魂重返人间。”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反应各异··钟离山愣了一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黄法师说了什么··袁熙却是腾地一下站起来,他那些亲卫也纷纷拔刀··方珏倒是没有动,只是抱紧了手中的佩剑,往黄法师的方向挪了两步,还非常不高兴地瞪了陵洵两眼,似是责怪他为什么还不下令,好让他冲出去将那姓黄的脑袋砍下来。
然而这一切反应,都抵不过穆九眼锋一扫,让黄法师觉得心惊肉跳··陵洵差点被气乐了,咳嗽一声,道:“可我并非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之人·”·黄法师一摆手,干脆道:“肯定是你娘亲记错了时间,女人生孩子,哪能记得那么准。”
    “所以我的生辰时法师推算出来的”·    “这是自然·”·陵洵越发觉得好笑,勾起唇角道:“那法师怎么没推算出来,我根本没有娘亲,我本来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生,又哪里来的娘亲记错生辰之说”·本以为黄法师会尴尬,谁成想他脸皮比陵洵厚多了,闻言非但没有脸红,反而眼睛一亮,道:这不就是了就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辰,才不知道自己是极阴之人。”
真是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说他有理··然而还不等陵洵继续找茬,身旁已经有人先一步开口·”黄法师此话当真”穆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走到黄法师面前,“只要有风老板的心脏,就能招来钟离夫人的亡魂”·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的要挖出他的心脏给这三角眼神棍做实验·陵洵瞪大眼睛看穆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热乎乎的胸口。
在穆九的注视下,黄法师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了,可是他又不肯示弱,便硬着头皮道:“自然是当真”甚至为了增加可信度,还在地上临时划拉几道符文,形成一个阵法。
只见那阵法中忽然卷起旋风,将沙尘搅动,引得围观众人连胜惊叹··黄法师用脚趾尖点了点其中某处,得意道:“看到这个招魂法阵了么只要将风老板的心脏放在这里,我就能让钟离夫人的亡魂重返人间” ·   “好。”
穆九点头··陵洵蓦地觉得心头一紧,被穆九那一个淡淡的”好”字吓得想转身就跑·”谨言,留住风老板·”谁知穆九已经先一步发出命令。
那小童儿谨言应声,笑眯眯地冲陵洵走来··方珏见势不好,连忙跳出来,横剑阻拦在谨言面前·然而平日里只能和他勉强打成一个平手的谨言,此时却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在他剑招之下左晃右闪,径直躲了过去,一把抓住陵洵胳膊。
哎呀这是干什么呀真要挖他心脏不成··第50章 ···强强平步青云陵洵被小书童紧紧抓牢胳膊,眼看着穆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柄雪亮亮的匕首。
“你们敢碰他一下试试”袁熙面若寒霜,他身边的亲卫在他示意之下围住了在场众人··方珏像只红眼睛的小斗犬,提剑站在谨言身边,好像只要他敢动一动,就要扑过去在他身上戳满窟窿。
·黄法师带来的人同样不甘示弱,排布阵型,大有虎视眈眈之意··一时间气氛凝滞,王大干瞪着眼,左看看右看看,再看向沉默不语的钟离山,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穆九站在这众矢之的处,却容色未变,只看着黄法师,缓缓道:“在下最后问一次,若是挖出风无歌的心脏,这位法师就能让钟离夫人起死回生”·黄法师被穆九问得额头冒汗,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没错”·穆九点头,“好。”
说完便举起匕首,走向陵洵··“你敢”袁熙喝道··“哎呀,这是干什么”王大终是忍不住,上前拦阻,一边往钟离山那边看,急道:“大当家的,您倒是快说说话啊,还真要看风兄弟被掏心肝夫人泉下有知,肯定不愿意的”·钟离山眸色沉郁,看了看陵洵,深吸口气正要说话,谁料却被陵洵一摆手制止住。
“钟离大哥,你不用多说了只要能救姐姐,别说挖出我一颗心,就是将这心肝脾肺肾全都挖出来给法师作法,也是没有问题的”·突然弄这么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方珏,彻底僵硬成石像,完全用一种“我家风爷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盯着陵洵看。
陵洵拂开谨言抓着他的手,大步走向黄法师,信誓旦旦拍着胸脯:“法师,是不是真的只要我将心掏出来,你就能让我姐姐活过来”·连番被人如此质问,黄法师心底开始发憷,原本以为给自己找个台阶,谁想却是骑虎难下,然而他还就不信这个邪,莫非今天这些人还真能将这绣楼老板的心脏挖出来他不信他死也不信·“可以只要你愿意将心挖出来,我必定以阵术将你姐姐复活”黄法师说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面如土色。
“好”陵洵爽快地应了一声,然后走到穆九面前,将心窝子正对准穆九的匕首,“心脏在此,尽管拿去”·“风无歌,你搞什么名堂”袁熙急了。
王大好不容易收起快要掉下来的下巴,见陵洵居然要来真格的,忙跳将出来,好心提醒:“我说,那个啥,风兄弟,这人啊,把心挖了,可就活不成了咱别闹了行不行”·然而陵洵却好像魔障了一般,钻进牛角尖里不出来,坚持道:“我在这世上只有姐姐一个亲人,阿姊半生坎坷,还没有享清福就走了,我实在不忍心。
反正我过了十几年快活日子,能享的福已经享尽了,就算死了也不遗憾,如果能用我的命换回姐姐的命,我心甘情愿”·陵洵这一番说辞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竟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无歌……”袁熙还要说什么··“子进,不要拦我,算是我求你·”·袁熙心中犹疑不定,不知道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见他此时眼中隐有泪花,神情焦急,倒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穆九抬眸与陵洵对视,两人四目相接,忽然,那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底漾起一点笑意··他凝视着陵洵,却对黄法师道:“既然法师如此笃定,今日便满足法师的作法条件。
只是有一样,若是我主公献出心脏之后,黄法师依然不能令钟离夫人复活,我必然令法师剜骨钻心,剥皮割肉,虿盆炮烙,铁刷油锅·十八层地狱里的种种酷刑,必定要让法师每一样都尝过,受尽折磨而死。”
穆九这话的内容何等惊悚,可是他说话的语气却平淡如谈诗论画,无端生出一股让人骨缝子冒寒气的森然··黄法师一下被唬住了,豆大的汗珠子不停从额头上滚落,忙用袖子擦。
“大胆就凭你,也敢威胁阵法师你也配”先前那被陵洵撅折胳膊的人跳出来呵斥,倒是将一条护主的好狗扮演得淋漓尽致。
黄法师被这人喊得一个机灵,也反应过来,心道说得没错啊他一个堂堂阵法师,难道还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于是他那根快要被无形力量压垮的脊梁骨又瞬间撸直溜了,还故作镇定地挺了挺胸脯,扬了扬下巴。
穆九唇角勾起,终于将目光从陵洵脸上移开,随意往黄法师那边瞥一眼,嘴唇微动,似是说了什么,可是在场竟无一人听见,就算是离他最近的陵洵,也是没有听见他发出半点声音。
然而就在穆九嘴唇翕动的瞬间,黄法师却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看向穆九的神色充满畏惧··“主公,我要动手了·”穆九对陵洵道,已然将匕首尖抵住他胸口。
陵洵目不转睛盯着穆九,纹丝不动,甚至桃眼含笑,“嗯,动手吧·”·所有人屏息凝神,注视着穆九手中的匕首··嘶啦——·落针可闻的亭边山路上,传出织物撕裂的声音。
匕首贴着陵洵的皮肉,竟然划开他的衣袍,却没有伤到他分毫··陵洵顿时觉得胸前一片冰凉,衣衫被划开个大口子,胸膛袒露,若隐若现露出一点殷红··“叫你挖心,怎么好端端的把衣服划破了”陵洵说。
穆九面不改色道:“我并非习武之人,手劲不足,还望主公见谅·”·“哦,那你继续·”陵洵浑身不自在,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做贼心虚,总觉得穆九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停留在不该停留的位置。
穆九微微颔首以示领命,又握紧匕首,将那冰冰凉凉的一点匕首尖往陵洵胸膛里轻扎··陵洵皱起眉头,感觉到疼··尖峰破开他白得像一把嫩豆腐的皮子,沁出一滴殷红色的血珠,顺着皮肤滑落,勾画出一丝红线,向着衣衫内更隐秘的地方滚落。
强强平步青云·只要匕首再往里刺入,就可以彻底剖开陵洵的胸膛,挖出他的心脏·袁熙和王大都看不下去了,钟离山也如梦方醒,方珏更是像疯了一样要冲过来,然而四个人却被无形的力量阻拦住,仿佛有一张屏障横亘在穆九和陵洵面前,将他们完全隔绝开。
这下众人才真的害怕了,围着屏障刀劈斧砍,想让穆九停手··王大瞪着眼大喊:“喂,姓黄的,是不是你动的手脚快将这障眼的东西去除掉不然你疤爷要对你不客气了”·王大这么一喊,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向他发难,催促他快将屏障撤去。
在这些人中,脸色最难看的就是黄法师,他也不知怎么,丝毫没有了先前的趾高气扬,抖若筛糠地直勾勾盯着穆九,忽然歇斯底里大吼一声:“住手我不能我不能我根本不能招魂都是我用障眼法骗人的穆先生快住手……”·说到最后他竟然涕泗纵横,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直接畏缩在地上抽搐起来,好像即将面临何等可怕的事。
穆九闻言当即收回匕首,并脱下身上外袍,将陵洵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陵洵顿时觉得自己被一股兰香淹没,将半张脸缩进穆九的衣袍里,贪婪地闻了又闻··挡在他们两人周围的无形屏障被撤去了,袁熙第一个冲上来,低声问:“怎么样”·陵洵摇摇头,两只眼睛亮亮的,里面映得都是穆九的身影,他对袁熙等人道:“我没事,你们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穆九这时已经走向黄法师,举止行动一如往日雅淡斯文,可是那黄法师却是好像看到凶神恶煞,连连后退,脚下不慎绊了一跤,最后演变成连滚带爬地逃遁··“方才我说过什么,不知道法师可曾听清”穆九淡淡道。
“我说了让你住手我已经说了”黄法师惊慌失措··“主公留了一滴血·”穆九好像没听到黄法师在说什么,继续道。
“我说了……”黄法师一边后退一边崩溃地喊叫,然而就在他即将转身跑的瞬间,他那无助又惊惧的脸骤然扭曲,眼神变得极度恶毒,与此同时,他双手翻飞,极快地结出复杂印诀,以他为中心,瞬间飞出十几个光球。
“什么千万倍偿还,去死吧你”他额角青筋凸起,大吼一声·白光将他脸色映得惨白,十几个光球在同一时间,齐刷刷飞向穆九。
“怀风小心”陵洵心惊··这种光球他曾经见过,正是当初在京城中看到阵法师闹事时,那种能让人立刻化为灰烬的白色光球。
只要让这光球沾到一点点,就会自燃殆尽,陵洵还没看过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它们··眼看着光球就要接触到穆九衣袍,黄法师露出狰狞的笑容,陵洵却忽然冲出去,挡在穆九身前,速度快得谁都来不及阻拦。
这真是找死··也罢也罢,为救美人死,做鬼也风流··陵洵闭上眼,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就这么冲出来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后悔。
“无歌”·有人在喊他,可是陵洵却顾不上去分辨是谁了··弹指之间,生死有命··腰间忽然一紧,陵洵觉得有人从背后抱住他。
想象中的烈火焚身没有到来,反而等来了美人投怀·陵洵睁开眼,看到穆九近在咫尺的脸··“怎么忽然冲出来,主公不知道这是以身犯险”·若是以往的陵洵会怎么回答·自然是要表白一番自己,说他如何担心先生安危,如何奋不顾身舍己救人,以至于无暇多想。
可是此刻,陵洵在这人的注视下,竟鬼使神差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实话了,于是破天荒地扯出一条于己无利的谎话··“我……嗯,我脚滑了一下。”
两人只顾着说话,并没有意识到,四周近乎反常的安静··直到有人用微颤的声音,打破这诡异的沉寂··“他刚刚……竟然……破了混天业火”·“他竟然是阵法师”·“刚才那屏障不是黄法师设下的是他”·原来传说中的思辰先生,竟然也是个阵法师·陵洵因为刚才一直紧闭双眼,所以他并没有目睹那让人瞠目的一幕——·十几个光球迎面袭来,陵洵挺身阻挡,然而那些光球在即将接触到他身体时,却被穆九衣袖一甩,瞬间化解掉了……·旁人看来似乎也不觉得如何惊天绝地,但是在场有众多阵法师,自然知道这混天业火之术的威力,至今为止,九州大地上,还从没见过能破解此阵术的人。
黄法师后知后觉,等他想要跑的时候,已经晚了··空气中传来嗖嗖的破空之声,众人循声望去,竟看见先前被黄法师派人砍掉的竹子,如箭矢般飞来,眨眼间便洞穿了黄法师四肢,留下四个血洞,紧接着,像是有什么力量,源源不绝地从这四个血洞里抽出鲜血来。
黄法师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迅速苍白下去,他跪在地上,向穆九连连哀求,“穆先生,思辰先生在下知错了,饶了我吧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您说千万倍……虽然风老板只留了一滴血,可是您要让我放出千万滴血还他,岂不是要了我的命求您大人有大量……”·这场闹剧终究以黄法师的昏厥而收场,只是从这以后,清平山上所有人都知道了穆九说过的一句话——伤我主公者,必千万倍奉还。
也正因此,有好一阵子,不少人见了陵洵都如看到了鬼煞,离着老远都要绕路走,不过这都是后话··经过这么一场,钟离山终究是死了复活陵姝的心思,只是他情绪低落,当天晚上让吴青和王大帮忙张罗安顿接待袁熙和陵洵,自己则将自己关进了后山小屋,谁也不见。
强强平步青云·晚上吃过接风宴,陵洵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睡不着,决定去找穆九说说话,没想到刚一推开门,却在回廊上看见了袁熙··“呦,子进,大晚上不睡觉,在我门前蹲着算怎么回事想干嘛呀”·“你别跟我在这臭贫,找你自然是有事,进去说。”
袁熙白了陵洵一眼,见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出他是要找谁··陵洵好大不乐意,奈何袁熙强行将他拖回屋里,死赖着不走,他也没办法·想到今天袁老二对自己的几番回沪,陵洵也就勉强忍了,往床榻上一歪,捡了个橘子在手里丢来丢去,“说吧,什么事儿啊”·袁熙一看他这没正形的样子就来气,踹了他一脚,“好好坐着,我说正经的呢。”
“我这不是听着么,你说啊·”·袁熙沉吟片刻,才道:“我问你,那个思辰先生,他为何要辅佐你”·陵洵抛橘子的手一顿,掀起眼皮看了看袁熙,“多新鲜,他为什么要辅佐我,你不是应该去问他干嘛问我呀”·袁熙脸色更不好看了,“这人若只是个普通的饱学之士,倒也没什么,可是他竟然是阵法师,还是能力压群雄的阵法师。
如此深不可测之人,在如今这世道,足可自立一方,为何愿意屈居人下,还选中清平山这样的地方这些你可想过”·“想过。”
陵洵剥开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袁熙有点意外,“哦你想出什么来了为什么这人会选中你”·陵洵不紧不慢地咽下橘子,砸吧砸吧嘴,“这橘子味儿不错,听说是从南面运过来的呢。”
袁熙那表情,就要酝酿出一个惊天巨雷,将眼前这祸害活活劈死··陵洵见好就收,双手举起做投降状,“成成成,我说正经的,我真想过这个问题,不骗你。”
袁熙:“好,那你说说你的想法·”·陵洵认真道;“我觉得,他选我,可能是看我长得特别好看·”·袁熙:“……”·袁熙发现,无论他说什么,陵洵就是油盐不进,似乎对穆九此人已然死心塌地,气得他肝肺要炸,索性丢开不管。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陵洵的好心情也跟着打了个对折,一度犹豫着,今晚是不是还要去找穆九谈天谈地谈人生·他背着手,脑子里全是袁熙的嗡嗡声,老驴拉磨一样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推门出去了。
吴青虽然从来不肯给人好脸,也不愧是清平山的二当家兼大总管,安排这么多人的衣食住行,依然妥帖·穆九住的院子紧邻着陵洵,两个院子一墙之隔,有个未上锁的侧门相连,因此陵洵半夜去串门,也格外方便。
他偷鸡贼一样从那扇小侧门进了穆九的小院,见厢房灯已经灭了,在门口绕了两圈,正要遗憾离开,却听吱嘎一声响,厢房的门被推开了,穆九披着外袍站在门口,月光映照下,衬得他身形更显清冷,不易亲近。
“啊,怀风,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对不住,我这就走·”陵洵虚伪地往边外挪了两步··“主公找我有事不如进来说。”
穆九说着,将身后的门敞开了一些,做出邀请··“既然怀风还没有睡,那我就叨扰片刻了……”陵洵终于替自己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光明正大走进穆九房间。
穆九房里没有点烛火,漆黑一片,本来房门打开时,还有些月光倾入,使人能够勉强视物,可是在穆九回身关门时,那仅有的一点光亮也被挡在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让陵洵分外紧张,能清晰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怎么会这样·真是中了邪……·感觉到身后之人的靠近,那十分独特的兰香若有似无飘过来,陵洵忽然有种疯狂的冲动,想要回身将人直接抱住,好好将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一蹭,闻一闻,甚至想要咬住这人皮肉撕扯一番。
好在穆九很快点亮了灯烛,明亮的光线将陵洵不切实际的妄想驱走··“主公请坐·”穆九给陵洵倒了杯茶,示意他坐在床边的一张小桌旁,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静夜无声,没有了纷争和喧嚣,这安静的时刻显得分外珍贵·陵洵看着对面的男子,才想起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要对穆九说,之所以逛来,只是因为他想要见他。
只要看着他,什么不说,他也不会感到厌烦··这个认知让陵洵心中大惊··可是既然来了,总要有点理由才行,总不能说他三更半夜不睡觉,就是想要来看看他吧·“怀风,我这么晚找你,是有些事想不通,想要向你请教。”
“不敢,主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便是·”·陵洵一时间又想到了袁熙和他说的话··为什么穆九要选择他呢·可是这个问题他之前已经问过了,穆九也给了他答案,若是再揪住不放,未免无趣,于是他道:“今日黄法师之事,怀风处事是否过于激烈你毕竟初来清平山,而黄法师在那些阵法师中地位颇高,你如今和他结了梁子,就是和那些阵法师结了梁子,就不怕树大招风”·穆九眉毛微扬,反问:“难道不是应该他们害怕与我结仇”·陵洵:“……”··第51章 ··陵洵被穆九一句话噎住,半天接不上话,通常来讲,这种噎人的行为都是由他来做的,如今换到穆九身上,陵洵总算知道当初被自己噎的那些人是什么心情。
然而他倒是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看穆九越发顺眼··有本事的人,就是要猖狂一些才好,什么谦虚谨慎都是狗屁,那都是给庸才的遮羞布··只是一时间两人谁都无话,室内显得非常安静,恰在这时,童儿谨言进来更换茶水。
穆九方才给陵洵倒的一杯茶,陵洵半口都没喝就凉了,等谨言给他换上了热的,他往那杯子里瞥了一眼,嫌弃地摆手:“要什么茶水,这大晚上的,喝茶恐怕要睡不好,应该来壶酒才对。”
强强平步青云·谨言看穆九··穆九眉间微蹙,显然是不赞同··陵洵忙道:“怀风,你我好像从不曾对酒·”·于是穆九对谨言说:“去看看有没有酒,温一壶过来。”
谨言领命而去,办事效率极高,很快端着酒壶进来,却只有一个酒杯··“先生,这别院里只找到一个酒杯,要不您和主公用茶杯代替”·还不等穆九说话,陵洵忙打断道:“这酒可是我从益州运来的上等绵竹酒,只能用瓷杯喝,这陶茶杯可碰不得”·“这……”小童儿为难,“夜已经深了,恐怕出去也找不到人要酒杯啊。”
陵洵倒是不在乎,“哎,这有什么,我和怀风同饮一杯便是·”说着便已经斟了一杯酒,推给穆九··谨言再次看向穆九··穆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然后将陵洵倒给他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陵洵等穆九放下酒杯,重新斟了一杯,又自己喝掉··就这样酒过三巡,室内酒香弥漫,温度似乎高了不少··陵洵懒洋洋倚在桌案边,撑着头看着穆九,幽光烛火中,夜半床榻边,屋子里的火盆烤得暖融,双影相对,气氛有些不对劲。
“穆九倒是有句话,想要问主公·”·“怀风尽管说·”陵洵象征性地坐直了身体,好像要拾掇出几分郑重来,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他那副没骨头一样的懒散劲儿。
穆九倒是不在意陵洵这懒猫般的模样,一双眼睛望过来,半晌才道:“今日我欲以匕首刺主公,主公为何愿意与我配合”·“我还以为怀风要问什么,原来是这个。”
陵洵笑起来,“清平山上这些阵法师都是刺儿头,我虽然觉得你这次行事手段有些严厉,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服众时机·你此次若能立威,日后行事才会方便,不会掣肘。”
·“难道主公就不怕”·陵洵纳闷:“怕我怕什么”·“不怕我真的对主公不利不怕我真的将那匕首刺进主公胸膛”·陵洵愣了愣,忽然扑哧大笑起来,探过身子,凑近穆九道:“我请怀风出山,自然是要拜为军师。
若是不能信人,安能用人”·陵洵本来天生的唇红齿白,此时嘴唇被酒浆一润,更是红嫩得仿佛花瓣,一张一合散发着淡淡酒气··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意微醺,向来克制的穆九,视线竟好像黏在那两瓣嘴唇上,揭不下来了。
“那么,主公最后为何又要挺身而出,挡于我面前”他垂眸盯着陵洵的唇,声音越发低沉下去··“这个之前不是已经说了,脚滑了一下啊。”
陵洵眼中笑意更浓,身体隔着桌案前倾,距离穆九越来越近,然而就在他即将摇摇晃晃地覆上来时,穆九却忽然晃神,向旁边躲闪过去··陵洵一下扑了个空,竟也脸皮厚地没有尴尬,只伸手撑住穆九肩膀,为自己开脱道;“你看,这不是又滑了一下么。”
穆九起身扶住陵洵,将他安稳地送回原位,却在余光里瞥见陵洵唇角有些僵硬的笑··“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陵洵站起来告辞,穆九没有挽留。
陵洵站在门口,也许是酒意上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穆九呼吸微滞,鬼使神差般,开了口:“我这里有一棋局,不知主公是否有兴趣解开”·陵洵黯然的眼睛一亮,那瞬间就好像见到骨头的小狗,去而复返,结结实实地重新坐回穆九对面。
“我最爱解棋局·”陵洵道··穆九看了陵洵一眼,没有唤谨言进来,而是亲自取了棋盘棋子,摆好了棋阵··陵洵对着那满盘的方圆黑白,凝眸锁眉地思考,竟没有注意到穆九正在看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在棋盘间落下一子。
穆九原本没有将心思放在棋局中,见陵洵落子,也只是随意跟了一子,陵洵继续出招,他继续跟进,哪知三招之后,棋局之变幻,竟让穆九大吃一惊··“怎么,怀风觉得我这招如何”陵洵有些紧张地问。
穆九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棋盘,半晌才拱手道:“主公棋艺高绝,穆九甘拜下风·”·陵洵长舒一口气,谦虚道:“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这一晚终究以宾主尽欢为终,待陵洵离开,穆九仍久久站在棋盘边。
谨言等了半天也不见主人有要安寝的意思,便凑上前,也往那棋盘上看了一眼,不由大吃一惊··“家主,这棋局是您用了很多年布下的,多少个中高手也只能铩羽而归,怎么今日竟被解开了”·穆九却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轻轻触摸过陵洵落下的那三枚棋子,神色难辨。
第二天天不亮,陵洵就被方珏吵醒·因为睡前饮了酒,这一觉也就睡得格外沉,所以当方珏将他弄醒时,他的起床气格外严重··“风爷风爷”方珏从拍到摇,从摇到推,总算将陵洵从周公那里拖出来。
“怎么回事这天还没亮,你鬼叫什么”·“风爷,出事了·”方珏声音不高,却给陵洵丢了个能上天的炮仗,“那个黄法师死了。”
“你说什么谁死了”·“黄法师就是昨天那个冲撞了您的黄法师”·陵洵一下醒了,半分睡意都不剩。
“这怎么可能”·陵洵不敢置信·穆九行事向来有分寸,那个黄法师虽然被他放了很多血,可是毕竟留了一条命,穆九说那人能活,那个人便一定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怎么会突然死了。
“不是因失血而死·”方珏下意识压低声,凑近了陵洵道:“是被人杀了,趁夜里,直接抹了脖子·”·强强平步青云·陵洵有些意外,“知道是谁动的手吗”·“是山下流民村里的一个普通村人,具体是何缘由,还没来得及打探。”
方珏知道黄法师在那些阵法师中颇有威信,此事毕竟因穆九而起,他担心会连累到陵洵,也没顾上继续追查,先跑回来给陵洵通消息··“我知道了,你去吧,再看看什么情况。”
陵洵打发走方珏,重新躺倒回床上,却是心思百转··才是晨曦初露时,清平山尚且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朝雾中,不为人知地酝酿着一场疾风骤雨··陵洵直觉,黄法师这事恐怕不能善了。
果然不出所料,天才刚刚亮,黄法师半夜身死的消息传遍整个清平山,就好像一竿子捅到了马蜂窝,那些与黄法师交好的阵法师全都炸了,一大早便将穆九所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陵洵早一步得到消息,早已跑到穆九院中,却被小童儿谨言阻在门外··“主公,稍等,待我进去通禀先生·”·“都是男人,还需要通禀什么我有急事找你家先生。”
陵洵不由分说推门闯入,不料差点撞上迎面走出来的穆九··“主公来得正好,昨晚的棋局,我已经想出破解之法·”穆九难得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欣喜,竟直接牵住陵洵的手,将他拉进房中。
陵洵那点心焦就这样在中了“美人计”之后散德渣都不剩,小手那么一拉,什么都不想了,乖乖跟着穆九进屋··穆九给他看棋盘,只见上面的棋子布置已经与昨晚不同。
“昨夜我已经想出应对之法,主公今日不妨再试一试,看能否破我这棋局·”·陵洵见那棋盘上的棋子比昨天晚上多了两倍有余,不免觉得头大,终于说了实话。
“怀风,不瞒你说,其实,其实我根本就不会下棋,昨天晚上破了你的棋局,不过是误打误撞·”·穆九笑容微敛··陵洵生怕穆九扫兴,忙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扯住穆九的袖子,“怀风,我从小失去双亲,颠沛流离,心里只剩下一个钱眼子,那些风花雪月的琴棋书画,我半点都不懂,但是我愿意学,只要你肯教我,我一定学得很快等我学会了,再来解你的棋局,好不好”·陵洵这番柔声细语,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在哄小女儿,从表情到词句,都让人相当熨帖,即便是穆九,也让他这样磨得没了脾气,点头道:“下棋有助于对阵术的理解,若是主公喜欢,穆九自然愿意相陪。”
·陵洵哪能错过这大好机会,赶忙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每晚我都来找你·”·“嗯·”穆九淡淡应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正好,谁料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大喊:“穆先生在吗是否能赏脸出来,与我等小叙片刻”··第52章 ··陵洵和穆九出来时,院子里外围着不少人,除了那些阵法师,竟还有一些普通百姓打扮的,看样子是从山下村庄来的村民。
其中,一个半大少年正被两名阵法师按在地上,脸在泥地里滚得满是脏污·他身体瘦弱,这寒冬腊月,竟然还穿着破了洞的袄子,里面没穿内衫,直接露出一把嶙峋的肋骨,像只干瘪的小鸡崽子,在两名阵法师手中不断挣扎撕扯。
然而少年虽形容瘦弱,那双眼睛却冒着野兽般的凶光,只可惜他嘴巴里被人塞了东西,仅能发出不辨音节的呜呜声,否则看那气势,指不定要骂出点什么来··“呦,这大冷的天,诸位法师不说好好在被窝里猫个懒觉,一大早上就跑出来,到穆先生门口扎堆,到底所为何事”陵洵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留片刻,再看向阵法师后面站的一众村民,心中已经了解个大概。
为首的阵法师冷哼一声,道:“风老板,先前也听说过您的大名,知道您是江湖上响当当一号人物·既然这清平山也自诩江湖帮派,不如今天咱们就讲讲江湖上的规矩。”
陵洵瞥了一眼紧随而至的清平山众山匪,看到人群中的吴青,哪肯钻进这些阵法师给他设的套,不咸不淡地回道:“既然是在清平山讲规矩,自然要让主人来做决定,诸位法师找上这里做什么”·那说话的阵法师皮笑肉不笑道:“清平山主最近身体不佳,闭门修养不便打扰。
谁都知道风老板是钟离山主的内弟,又与山主有生死之谊,这大当家不在,出了事自然要找到您这里来·”·果然,此言一出,吴青的脸色变了几变,本来看陵洵等人不善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郁不定。
阵法师还不等陵洵反驳,又继续说:“再者,我们的好友与思辰先生斗法,技不如人,甘愿受罚·好友昨夜身负重伤,虽没有性命之忧,可是怎想到,竟会遭此毒手。
说起来,此事盖因思辰先生而起,于情于理,风老板也该给个说法才对·”·陵洵知道这些人是打定主意来挑事儿的,暗自冷笑,也不再和他们扯皮,干脆道;“诸位法师既然已经抓住行凶之人,只需按律法处置便是,还要讨什么说法”·“说的正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小子杀了黄法师,理应一命相抵可是没成想,正当我们要将此人就地正法,这些刁民竟冲出来百般维护凶手,还以死相逼。
我们想,这些人依附清平山而居,便算是清平山的民众,若是有个死伤,岂不是要生出是非素闻思辰先生才名,解决这样的事端,定然易如反掌,因此才想着要到这里来论断黑白是非。
放心,今日只要是思辰先生所言,无论结果如何,我等定然心服口服,绝无二话”·这阵法师绕了一大圈,总算说到重点·陵洵眯起眼看他,总觉得闻到了一点用心险恶的味道。
于是他走到那被辖制的少年面前,示意方珏上前将他嘴里堵的东西拿出来·几个阵法师见状,也没有阻拦··少年口中异物除去,刚恢复说话能力,便破口大骂;“那姓黄的畜生该死该杀就算将我千刀万剐,我他娘的也不后悔”骂完了黄法师,他似乎还不解气,还要干一发大的,猛地回头,那完全不属于少年人的阴鸷目光如刀子般,一一刮过阵法师,一字一句道:“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有本事永远不要失去妖法,有朝一日落单负伤,我定然要取你们狗命”·强强平步青云·在场的阵法师均是成年男子,被这小小少年目光打量过,竟遍体生寒,恨不得快点弄死他。
可是架不住这少年起了个头,后面一众村民也跟着义愤填膺,一个一个看着那些阵法师,眼睛里能冒出火,恨不得将他们烧成灰··这究竟是结了多深的仇怨,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不惜得罪阵法师,也要表达心中的愤怒·陵洵早就料到这些阵法师在清平山不会消停,更有甚者,可能为祸一方。
因此他立刻听出这其中道道,和缓些语气,对少年道:“你为何要杀那黄法师”·少年本想不分敌我,见一个骂一个,只是一抬眼间,看到了陵洵那张和气又秀美的脸,在一大堆其貌不扬的糙老爷们中格外打眼,于是愣了片刻,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倔强地一扭头,默不作声。
“黄法师害死小凡子的姐姐,他为姐报仇,有什么不对”这时村民中站出一个青年,愤愤然道:“那黄畜生该死他落在思辰先生手里,也是报应”·“就是那姓黄的不是人,这几个月害死了多少姑娘他甚至还对小男孩下手,呸简直猪狗不如”·“大家愿意投奔清平山,还不就是图一个公道若这里也和别处一样,我们何必在这里当牛做马思辰先生要为我们做主”·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了抗议,他们群情激愤,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从中引导,矛头竟直指穆九,口口声声要穆九拿主意。
那些阵法师也不肯落后,愤懑不比村民们少,一声高过一声的申辩来者不善,逐渐展露出他们隐藏的獠牙··这件事无论怎么处理,都不能善了··那黄法师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可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在清平山之外,你是要报仇还是要雪恨,尽管自便,但是在清平山上,就不得动用私刑,那小凡子为姐报仇暗杀了黄法师,论律当斩。
若是不杀他,坏了这次规矩,以后清平山上的律令便不能服众,大家有了磕磕碰碰直接拔刀相向,恐怕没等来外敌,就要自相残杀地一窝绝了··然而若是杀了小凡子,引得村民不满,虽可暂时以强力压制,却不是长久之计,会彻底寒了这些人的心,致使普通人与阵法师的矛盾愈发激烈。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非要逼着穆九决断,因为他是阵法师,稍有不慎,便会招来仇怨·那些阵法师惧怕穆九的术法,就想借民众之口对付他,可谓高明··陵洵心思急转,却也想不到稳妥的解决方法,于是回头看穆九。
不光是陵洵,此时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到穆九身上,满场无声··穆九一直沉默站在旁边,这时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陵洵非常意外··“既然此事发生于清平山上,自然要按照清平山的规矩来。”
·众阵法师面现喜色,连呼:“思辰先生高义”·便在这时,人群中响起凄厉的啼哭,一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冲出来,扑倒在小凡子身边,她的眼睛不太好,似是看不清东西,因此无法锁定目标,只能漫无目的地破口大骂,将所有人都收了进去。
“你们这些人,或害死了我的孙女,如今又要我孙儿的命阵法师的命就是命,我们普通人的命就不值钱吗”·她苍老沙哑的嗓音在激动之下被拔高,听起来显得越发歇斯底里,如砂石在耳边刮擦磨砺。
接着她忽然扑倒在地上,向天大呼:“圣祖皇帝英明杀尽天下阵法师,这才没让老百姓遭了秧我那苦命的孙女啊,我苦命的孙儿啊——”·经她这么一闹,那原本横上天的少年也红了眼圈,其余跟上山的村民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凄凉,喧哗中,竟隐隐呈现出暴动之意,想要冲破阵法师围住的壁垒,上前直接抢人。
那些阵法师也是懂得凑趣,偏偏在这时张罗着要对那小凡子行刑,离着最近的那名阵法师双指并拢,就要往那小凡子脖颈间抹去,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时,手一抽搐,烫到一般跳了开去。
一时间,哭嚎声,怒喊声,喧闹声,冲杀嘶吼声,竟戛然而止·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方才那各司其职往空气里填音的众人,不由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安静从何而来。
穆九依然立在原处,只是手中不知何时捏了几枚石子··先前那想要对小凡子动手的阵法师心有余悸地捂着自己的一边胳膊,死死盯着那几枚石子,好像那是能索人命的什么绝门暗器。
领头的阵法师道:“思辰先生,你说要处死这小子,我们顺手替你处理了,岂不美哉,为何阻拦”·穆九瞥了那阵法师一眼,道:“我何时说过要处死他。”
“啧,难道思辰先生准备出尔反尔不是您说的,要按照清平山的规矩来”·“清平山的规矩,自然要问清平山,你还没有问,怎知道该如何处理”·这话说得有点绕,那阵法师反应半天才明白过来,却更加糊涂:“问清平山这怎么问”·穆九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吴青面前,颔首行礼道:“吴二当家,清平山自开山起便有自己的规矩,穆某不敢僭越,更不敢擅论是非,只想代问,此事该如何处理才好,不知吴二当家是否介意”·吴青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但他对阵法师之流,总是挤不出什么好脸色,拉长着一张脸问:“不知道阁下准备如何代问又向谁代问”·这哑谜打了半天,可谓吊足了胃口,大家也不顾着忙活自己的那一摊事儿了,纷纷支棱起耳朵,想看看这大名鼎鼎的思辰先生会如何展露才智。
穆九道:“听说清平山有一处名闻天下的奇景,名叫神石峰,原本峰峦平缓,是一处绝佳的观景之地,怎料五十年前一次地动,山体崩裂,从此四壁如削,攀登者九死一生。
请问,此峰可在”·吴青点头:“不错,确有此峰·”·“好,既然如此,那么就请这位小兄弟攀登此峰,若是能登上峰顶,便是清平山庇佑,他暗杀黄法师之事,可一笔勾销。
若是他半途陨落,也算是清平山做出决断,令他一命偿一命,谁也怨不得·不知这样裁夺,可否令诸位满意”·强强平步青云·陵洵不由勾起唇角,斜瞥了穆九一眼,心道怀风不愧是怀风,竟然想出这样的主意,别人想要拿他当挡箭牌,他倒好,直接搬来一座山挡在自己面前。
“不行那神石峰大人爬都要掉下来的,何况是小孩子”小凡子的奶奶当即反对,可是就连她自己也知道,对于小凡子来说,这恐怕是唯一的活路,因而这反对声也就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在场的阵法师在清平山居住有了一段时间,自然见过那神石峰,心知肚明,想要活着爬上神石峰,不仅需要强悍的体力,还需要千载难逢的勇气,这两样东西小崽子一样都不占,这等于是给他判了死刑。
可是,事情总有例外··领头的阵法师看了穆九一眼,笑道:“有思辰先生坐阵,为那小子保驾护航,别说一个小小的山峰,就算是刀山火海,他又何惧”·穆九道:“我自然不会插手。”
“好,有思辰先生这句话就好”·于是众人向神石峰行去,陵洵和穆九缀在最后,陵洵看着前方那泾渭分明的两队人,左边的是阵法师,右边的是普通村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情绪。
当年圣祖皇帝究竟为什么要剿灭阵法师会不会是因为当年的阵法师,也和如今这些人一样,仗着强大的力量,肆无忌惮地欺凌弱小,以致生灵涂炭·放任阵法师发展,究竟是对是错··第53章 ··神石峰之所以得其名,是因为远观四壁齐整,宛如一块巨型方石,像是神女补天时遗落的神石。
山峰顶没入云端,云雾缭绕不见其极··众人来到神石峰下,穆九再次问那少年,“你可敢攀登此峰”·少年神色已不复方才平静,站在巨峰之下的干瘦身体显得愈发渺小卑弱。
银发老妇人护犊子一样将少年搂在怀里,老眼里不停掉着泪,问穆九:“若是我孙儿不爬山峰,你们会怎么对他”·穆九道:“念他年纪尚轻,且有前情,若不肯伏法,便离开清平山。”
老妇一听,当即拍板,对少年道:“凡子啊,咱们不爬了啊,跟奶奶走,我们离开这里,总比白白送死的好”·这少年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甚至比方珏还小,却敢夜半杀人,不乏果敢机警之才,自然有些见识,不似那老妇人感情用事。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还能够活命,全仗着清平山这把保护伞,一旦被驱逐,虽然可免刑罚,下场恐怕好不了多少·那些阵法师个个神通广大,既然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还能放过他们这一老一小吗·于是少年再次仰起头,看了看那高耸入云的险峰,一咬牙,对穆九道:“是不是只要我活着爬到峰顶,清平山就能留我一命”·不等穆九开口,陵洵适时插话道:“这是自然。
你且放心,穆先生一向是一言九鼎,他只要开了口,定然说到做到·”·银发老妇人还想再阻拦,少年却将老人拉到一旁,陈说这其中利弊·最后老人终是被劝服,默默抹着眼泪跑去旁边磕头念经。
·少年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只是想到自己死了,留下一个老眼昏花的奶奶在世上无人照顾,便于心不安,因此为姐姐报仇之后,但凡能够争取一线求生机会,自然不会放弃。
陵洵在少年做登山准备时,凑到穆九身边问:“怀风,你觉得这孩子有多大把握”·穆九神色未动,颇为笃定道:“他自然无事·”·陵洵一扬眉毛,“怀风方才与那阵法师允诺过,定然不会在攀山过程中插手,难不成是糊弄他的我可是刚刚向别人吹嘘你言出必行。”
穆九唇角微勾,侧头看陵洵,“此话并非我所言”·陵洵更来兴致了,“怎么,难道怀风还是无信之人”·穆九坦然承认:“兵不厌诈,既然为人谋士,自然并非君子。”
陵洵笑道:“怀风并非君子,我也只是个小人,你我半斤八两,配上正好·”·这种调戏话语陵洵向来是张口就来,随着和穆九熟稔,说得更是越来越顺溜了。
穆九对此也向来是见怪不怪,惯得陵洵越发变本加厉··然而绕了这一大圈,陵洵终究是不知道穆九为何会如此确信,那名叫小凡子的少年能够顺利登顶··穆九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此子有阵术天赋。”
陵洵大吃一惊,“你是说,他也许是个阵法师”·穆九点头,目光落到那少年身上,“阵术潜能在他体内,尚需要契机来激发。”
“所以你才让他登峰历险是不是就算他失足坠落,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穆九这回没有直接给陵洵答案,只道:“尽可拭目以待。”
听说有人要攀登神石峰,整个清平山都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神石峰下,就连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阮吉,都背着自己的小竹篓出现了··“呦,阮三爷,您可算从山沟沟里爬出来了怎么,这是来准备来收尸吗”·这说话的山匪也是个二五眼,平时嘴里就没有把门的,然而今天他却是点了炮,那小凡子的奶奶眼睛不好使,耳朵却灵得好像猎犬,听这混蛋在这里咒她孙儿,一个猛虎跳就扑了过来,也不知道那饿成一把骨头的身体里哪来的那么多劲力。
“打死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你咒谁呢”老太太对那嘴欠的山匪来了个狗熊抱树,两根短腿往那山匪腰上一盘,稳住下身,腾出双手,一耳刮子一耳刮子往那山匪脸上抽。
那山匪虽然嘴浑,好在心眼不坏,也会还击,倒是不会下狠手,只是拼命想把这老太太甩掉,原地转着圈地大叫:“哎呦老太太,您可慢着点,别再闪了腰”·陵洵在旁边看得唏嘘,心说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老太太看着风一吹就倒,哪想到战斗力如此强悍。
穆九在旁边淡淡看着,忽然对陵洵说:“这老人家身上也有阵术灵性,只可惜年轻时没有受人指点,自身悟性又一般,便埋没了·”·强强平步青云·这老太太竟然也有可能是阵法师·陵洵不免又多看了老妇人几眼,看她衣衫褴褛,形如枯槁,一张脸面饱经风霜,想来日子过得辛苦,再对比如今阵法师在九州日渐炙手可热的情形,不免感叹。
“哎,真是可惜了,若是有阵术傍身,她又怎么会沦落到这里,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孙女被人糟蹋而无可奈何那黄法师真是该死”·这边闹得鸡飞狗跳,起哄的有,看热闹的有,那边叫小凡子的少年已经做好了攀登准备,只见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捆麻绳,一头缠在腰间,揣了三枚成年男子手指粗的长钎,又寻了一柄大铁锤,活动活动手臂脖颈,身体往上一窜,便猴儿一样地攀上了一人多高的山岩。
人们仰头看着他,除了那些不盼他好的阵法师,全都屏息凝神,仿佛心也被跟着悬了起来,有好心的大娘大叔忍不住提醒:“小凡子,当心点儿啊”·小凡子的身手十分敏捷,才半柱香功夫,就已经登上了三分之一,只是越到上面,崖壁越是陡峭,他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开始动用带在身边的长钎铁锤,三根轮番往崖壁上钉,用来蹬在脚下着力。
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在峡谷中回荡,几个妇人扶着小凡子的奶奶,目不转睛仰头看着,好像那钎子并非钉在山石间,而是钉在了她们心上··前一刻还撒泼打滚的老太太此时就像僵化了一样,将自己定成了一个石头人,脸上的每一丝褶皱都藏着紧张,她眼睛看不见,因此对声音格外敏感,稍有个风吹草动,就要哆嗦一下,叫人看着不免觉得可怜。
陵洵事先从穆九这里探到了底,便没有如何担心,因此也有空闲四处张望,他目光扫到那几名阵法师时,见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似是谋划什么,不由提起警惕,轻轻碰了碰穆九的胳膊,示意他往那边看。
“怀风,当心这些人使手段·”·穆九只是瞥了一眼,“主公不必担心,他们不敢造次·”·如陵洵所见,那几名阵法师的确是在谋划,那前一天被陵洵折了胳膊的人也在其中。
这人姓王名起,其实也是个阵法师,只是阵术水平不高,只能在黄法师面前当个狗腿·他是在陵洵离开清平山之后来的,因为非常善于溜须拍马,跟着黄法师狐假虎威,过了不少猖狂日子,黄法师死对他的影响最大,因此他也就越发憎恨陵洵和穆九。
“陈哥,若是那臭小子命大活下来,以后我们这些阵法师还怎么在清平山上混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到我们的头上了无论如何,他今天必须得死”·王起口中所说的这个“陈哥”,正是这次带头闹事的阵法师,他之所以会就黄法师之事发作,一方面是的确气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受到王起的撺掇,想要给陵洵和穆九等人好看,将这清平山搅成一锅浑水。
可是万万没想到,穆九竟然会想到这种方法,让他们没有应对之策··“那你说怎么办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看那小子的命了,他要是真的命不该绝,有姓穆的出头,我们也没有办法。”
王起眼珠子一转,小声献策道:“不如陈哥暗中使出一点手段,先让个区区凡人从崖上跌落,还是难事”·那被称为陈哥的阵法师却不买账,反而瞪了王起一眼,“你说的倒是轻巧,姓穆的阵术深不可测,满身都是心眼子,没看到昨天老黄被他整治成什么样子归根到底,若不是老黄身上的血快被放干了,实在虚弱,哪能着了一个毛头小子的道儿他今天在这里,你叫我使暗手,是想害死我么”·王起讨了个没脸,只好讪讪道:“我怎么会呢,陈哥您别生气。”
这时另有一名阵法师开口,对陈哥道:“我看这清平山是待不下去了,先前来到这里,也是权宜之计,如今可不比半年前,诸侯分立战火不断,到处在招募阵法师,不如我们另寻他处,好过在这么个破土匪窝里蹉跎。”
这人说完,其他阵法师立即响应,纷纷生出去意,倒也对那小凡子的死活没兴趣了··只有王起缩在人堆里神色阴郁·这些来清平山的阵法师中,多数来自京城,都是有几手真本事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轻易解了清平山的危机。
可是王起和他们不同,他只是个普通的流民,只因悟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显出了那么一点阵法能力,再加上会迎合讨好,受到黄法师青眼,也能混个狗腿当当·其他人离开清平山自有别处高就,可是他呢这兵荒马乱的,兴许没找到下家,就要死在半路上。
若是这些这法师都要走,他该如何在清平山自处·黄法师的尸体还晾在穆九院子外,大概还没凉透,可是这忠心耿耿的哈巴狗却已经开始为自己寻觅新的靠山。
王起转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人身上,再往穆九和陵洵那边看了一眼,心里暗笑,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出了阵法师的队列,转而向清平山的二当家吴青走去··谁料,就在所有希望小凡子去死的人都开始溜号走神,对他的生死漠不关心时,已经身处半山腰的少年却忽然出事了。
一阵大风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刮起,小凡子刚刚将一根钎子打入岩壁,正准备踩上去,身体却被风一吹,蓦然晃了两下,脚下一滑,竟没有踩稳,身体失去平衡,直接从悬崖上栽了下去。
“啊”女人们惊声尖叫,就算是那些在清平山上见过风浪的山匪们也都禁不住喊出了声··“怎么了我家小凡子怎么了”小凡子奶奶听到声音,顿时脸如土色,叫了这两句,还没等到别人回应,便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厥了过去。
陵洵忙上前,因为他先前钻研穆九给他的八卦阵型图,后来又得恩公指点,对人体穴位以及阵术的融合颇有几分领悟,因此他手疾眼快在老太太身上几处大穴上点了一遍,很快便让老太太倒过气来,没就这么厥死过去。
等在旁边的阮吉闲了好半天,这下终于眼睛发光地冲了过来,将自己的背篓往地上一放,在那老太太手腕上诊了片刻,开始将自己从不知道哪处山洼洼里掏来的烂树根烂叶子倒腾出来,糊了泥巴三两下搓出个大丸药,直往老太太嘴里塞。
清平山上的人大概早就对阮大神医这治病的手段见怪不怪,就连那老太太也毫无反抗地自己往里吞药丸,倒是把陵洵看得目瞪口呆··强强平步青云·“谢谢风爷施救风爷真是活菩萨啊”旁边与老太太有亲故关系的村民连声道谢,就差给他跪地上磕几个头。
陵洵长这么大,没少被人夸过,偏偏谁都没有以“活菩萨”三个字与他作比,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很想将爪子伸进自己的肚皮里,将那副私利熏心的黑心肠捂捂好,别叫人看见了。
阮吉给老太太喂完了药,拍拍手又背起小背篓,兴致勃勃地寻找下一个施药目标··“哎呦呦,挂住了挂住了”那边有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快看小凡子他没掉下来挂在岩壁上了我的妈呀看得我心肝都快蹦出来了”·陵洵抬起头,正看到小凡子一手攀着岩壁,正像一片干树叶一样吊在崖壁上随风摆动。
“怎么回事不是说他是阵法师么他怎么还没有施展出阵术”陵洵见少年处境凶险,却没有展露出半点自保之法,有点沉不住气,又过去问穆九。
穆九却很奇怪地看了陵洵一眼,“主公以为,有阵术灵性就等同于能够施展阵术吗”·陵洵傻眼了,瞪着眼不说话··“主公当年是如何入阵术之道的”·陵洵眼神一黯。
当初引他入道的,自然是他恩公·陵洵很难想象若是自己没有被启蒙阵法学,以一介平凡之身流落异乡,孤苦无依地从四五岁长到今日,会是什么境况··穆九看出他在想什么,也不再追问,继续道;“除非是天资卓绝,能够无师自通,否则想成为阵法师,必须要有人启蒙。
那孩子从未接触过阵术,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阵术灵性,又如何能以阵术自救”·“可是你不是说他死不了么”·穆九笑了笑,“主公方才急着救人,没有注意到。
刚刚那孩子危急之下本能地激发了一点阵术潜能,吸附住崖壁,这才没有直接坠崖身亡·”·“所以说是已经展露过了”陵洵又仰起脑袋望了望,不免失望,“真是可惜,还从没见过被动激发阵术是什么模样,若是再掉下来一次就好了。”
穆九无奈地摇头,“若是再掉下来一次,恐怕难以再有效果·”·陵洵垂眸沉思,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怀风,不如等这孩子下来,你指点指点他吧”·穆九看了陵洵一眼,唇边竟莫名地生出笑意,却什么都没有说。
陵洵不懂他意思,却被那笑容勾得心里痒痒的,很想继续追问,可是光天化日的又不好缠上去,于是只好作罢,一头雾水地继续仰头往天上看··小凡子这么一坠,虽然是攀住了山体,却距方才的位置偏离太远,三枚铁钎子再也够不着了,铁锤也在刚才坠进了山谷里,因此接下来只能徒手攀爬。
他自己挪得千辛万苦,下面的观者也看得惊心动魄,全都大气不敢喘··千钧一发的场面绷紧了每一个人的心弦,时间就这样悄悄流逝,等小凡子终于登上了最后一块岩石,彻彻底底爬上了峰顶,下面的人全都长舒一口气,感觉再也没经历过这么难熬漫长的窒息。
女人们喜极而泣,汉子们也叫好鼓掌,在众人的欢呼中,小凡子的奶奶直挺挺跪下去,砰砰砰在地上磕头,感谢菩萨感谢神佛··可是就在所有人放松了精神时,已经攀到神石峰峰顶的小凡子忽然探出一颗脑袋,冲下面高声喊:“不好了有兵好多好多的兵,向咱们这边开过来了”·这一嗓子好像炸雷,顿时将清平山炸成了一锅沸水。
怎么好端端的会有兵谁的兵来做什么·陵洵忽然想到他们先前来清平山时路过的村庄,那些村庄为了躲避强兵过境,纷纷弃家而逃,当时他就很纳闷,怎么好端端的会有士兵路过那里。
·如今再细想,便了然··那想必是陈冰的先头部队··陈冰东进不利,在南阳侯魏兆那里碰了钉子,如今正是最冷的时候,粮草不济,继续胶着下去并无益处,陈冰恐怕是要考虑撤退。
可是数十万大军回撤,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掉头就跑,回撤路线,后续补给,都要计划周详·因此陈冰才会派人先到后方收集粮草··如今算算日子,大概也到了正军回巢的时候,那么这些饿肚子吃了败仗的西北狼,在路过看起来皮香肉嫩的清平山时会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清平山上其他山匪都不傻,虽然不能像陵洵这样,联系前后因果,猜出来者何人,却也知道来者不善,于是当即令山下村民躲到山上,并关起山寨门,启动机关,召集好手,将各处岗哨站好,随时备战。
穆九对一众阵法师道:“诸位既然有缘聚于清平山,又曾受其庇护,于情理间,不可见死不救·还望诸君略尽心力,护清平山一众周全·”·那些阵法师虽然已经各怀心思,但是在面对穆九这尊不显山不露水的煞神时,多少还是心存忌惮的,因而不论真实想法如何,表面上都对穆九客客气气,连声称是,答应要助清平山一臂之力。
于是穆九带着这些阵法师守住通入清平山的要道,以布阵为名,实际上却是监视这些已经生出异心的人,以防他们临阵倒戈,再来个里外通敌··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清平山便已经从一盘散沙转换为如临大敌的状态,守备森严,这除了穆九善于指挥,也有袁熙的一部分功劳。
他所带来的亲卫兵全都是袁家军精锐中的精锐,说是以一敌百都不夸张·他们的训练有素,令出必行,着实给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山中泥腿子上了一课·山匪们有样学样,动作也比平时利落了不少。
岗哨上不断来报,随时通禀那军队行至何处··等到黄昏时分,大军终于开拔到清平山山门附近··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冲杀声响起的时刻··然而等了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都黑了,外面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清平山上众人也不敢睡觉,生生守了一夜,等到天大亮时,那些驻扎在清平山外的大军竟然徐徐撤离了··“他奶奶的,这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在咱家门口窝了一宿,就算完了这什么冰的是不是有毛病”王大气得将陈冰祖宗八辈都骂了一通,却还不敢放松,直到正午时分,等陈冰的军队走得连渣都不剩了,他才挂着黑眼圈,扛着自己的大刀带人回去睡觉了。
强强平步青云·清平山上的众山匪大多摸不着头脑,不懂这来似风去也似风的军队在搞什么名堂,但是像袁熙这样官宦世家出身的人却明白这其中道道··兵书上所言,攻城为下,说的就是两军交战,最不利于己方的便是攻掠城池,这倒不是说不能攻城,只是强调攻城之艰难,往往需要几倍于守城之军的人数。
清平山本就是据险而守,陈冰的军队大败而归,若是出其不意,端了这一窝土匪,倒也不会费什么力气,可是如果是攻有备之城,尤其是有阵法师驻守的城池,就着实要付出一些代价。
陈冰瞄准清平山,只是想顺手揩点油水,能打劫点东西固然好,但若是要死伤人马,就为了这么个小小山头,完全不值得,所以他们风风火火而来,见清平山守备森严,便只是在清平山外休整了一夜,就继续赶路去了。
“这次还真是险,试想若不是小凡子碰巧登上神石峰,早一步发现了凉州兵以做准备,我们这些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敌得过西北虎狼之师”陵洵趴在山门城楼上,熬了一宿,也是精神不济。
袁熙站在他身边,见他衣衫单薄,便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给他裹上,闻言忽然笑了,颇有深意地看了陵洵一眼,“你确定是碰巧”·陵洵愣了愣。
“怎么就那么碰巧,偏偏是要罚攀登神石峰,偏偏是有人攀上神石峰的这一天,有大军来犯,被看到了”·“你觉得,是怀风早一步料到此事”·袁熙面色不善地扯了扯嘴角,酸道:“呦,怀风叫得够亲热的。
风无歌,我提醒了你,这穆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可要小心一点·”·陵洵就不乐意听他说穆九坏话,不耐烦地转身就走,“你没听说过什么叫‘疏不间亲’以后这样的话别让我听见了。”
袁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一把抓住陵洵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近前··陵洵盯着袁熙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皱眉道:“袁子进,你发的什么疯”·袁熙气极反笑,“你说我疏不间亲你和谁是亲,和谁是疏你和我认识多少年,你又认识他多长时间”·陵洵这才意识到方才无意间说了伤感情的话,难得好脾气地拍拍袁熙的背,给他顺毛道:“好了,是我说错了,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只是怀风是我费尽心力请回来的,若是没有他,这清平山还指不定被那黄法师之流搞成什么乌烟瘴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你是懂的,就不要再多心了。”
袁熙看着陵洵那哄孩子一样嬉皮笑脸的德行,心里越发堵得慌,满心满腹的话,却终究化为了难以诉说的沉默··陵洵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消气了,便要抽手,哪想到袁熙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半点没有松懈,让他完全抽不出来。
“喂,袁子进,你有完没完”陵洵耐心告罄,黑了脸··“无歌……”袁熙忽然抬眸对上陵洵的眼睛,却还没说什么,身后忽然来人,陵洵那短暂与他相接的视线也立刻被转移了。
“啊,怀风,你来得正好”陵洵见穆九走上城楼,蓦地焕发神采,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干脆利落地甩开袁熙,乳燕投巢一般欢腾地奔穆九而去,“我正要和你商量一事,过来说话”·“我也有事要和主公商议。”
穆九的目光在陵洵身上淡淡一扫,似乎是在袁熙披在他身上的披风停留了片刻··“成,咱们下去再说”陵洵拉着穆九的手,两人相携离开。
只留袁熙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妖孽背影,肺管子都要气炸了···第54章 ··陵洵这种没良心的东西,自然不会顾及袁熙的喜怒哀乐,他心里惦记着事,转眼就把这知己抛到了九霄云外。
“怀风,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急不急若是不急,就让我先说”·穆九见陵洵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禁莞尔,道:“主公有什么话请讲。”
·“那你跟我来”陵洵拉着穆九一阵风似的,往山里走··沿路看见的山匪有不认识穆九的,见陵洵那拉着人猴急的样子,不知死活地打趣道:“呦,风爷,您这是拉了美人准备洞房啊”·陵洵其实打心眼里喜欢这混账话,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骂了一句滚蛋,回头还装模作样地对穆九说;“怀风莫要见怪,这些粗人就是喜欢胡说。”
穆九也不答话,只是似笑非笑看了陵洵一眼,竟把他看成了一张大红脸··陵洵将穆九一路拉到神石峰下,“呐,就是这里,怀风,我要与你说的事,便是这神石峰。”
“主公是想要在这神石峰上建立哨卡”穆九问··陵洵眼睛圆了,“你怎地知道”·穆九笑道:“实不相瞒,我要找主公商议的,也正是此事。”
“原来我们居然想到一块去了,怀风,看来我们现在是越发有默契了·”陵洵心花怒放,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扫过神石峰,笑容却渐渐敛去了,有些犯难道:“只是这神石峰太过陡峭,上下不便,即便修筑栈道,对那些怕高之人来说,也是攀登艰难的。”
“那么,如果不修栈道,改修阁楼呢”·陵洵一时间没听懂穆九的意思,愣了半天··修阁楼·穆九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描画,几笔便将神石峰的形状勾勒出来,接着紧贴着山石壁,画了一座与山峰等高的阁楼。
阁楼依山而建,里面建有木梯,每一层都开有圆形的窗口,从外面看上去十分漂亮,于云山雾绕中,竟有种仙界楼宇的感觉··陵洵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却在此时,两人附近忽然传来枝叶响动声。
“什么人”陵洵警觉,望向声音来源··“是,是我”··强强平步青云一个瘦瘦小小的猴子从山下的矮树丛里蹦出来,不是那小凡子又是谁·“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只是……”小凡子似是对穆九多有畏惧,将先前的张牙舞爪收敛得半点不剩,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睛,倒是显出几分无辜和无害来。
陵洵看惯了这臭小子一副日天日地的嚣张样子,倒是十分不适应他这小媳妇做派,催促道:“只是什么”·“只是我奶奶让我给穆先生磕个头,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刚好走到这里,忽然听见有人声,一心急就躲了起来。”
陵洵啧了一声,对小凡子摆摆手,示意他过来,小凡子一步三挪地走过来,陵洵才问:“你躲什么”·“我……”小凡子一抬头看陵洵,就开始控制不住地脸红,说话也磕磕巴巴。
陵洵最讨厌男孩子露出这副孬种样,声音稍微严厉起来,“男子汉大丈夫,生下来起便当顶天立地,何故畏首畏尾”·“我,我杀了人……”·“那又如何,不是已经罚过了你命大扛了过来,这页就算是翻过去了。”
“可是人们都说,手上染了血的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少年喃喃自语,有些失神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似是颇为恐惧··陵洵原本很看好这个少年,他当时叫嚣着要取阵法师狗命的那股子狠劲,十分对他的胃口。
不说别的,就是他的这份为姐姐复仇的勇气,就连很多成年男人都不具备,培养好了绝对是个好苗·可是没成想,这才一天不见,小狼崽子竟要成怂包,陵洵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放他娘的狗屁”他一不留神骂了出来,待反应过来,才意识到穆九就在他身边站着,于是忙斯斯文文地找补道:“若是你王大叔叔在这里,一定会这么骂的。”
藏在不远处石缝里的方珏:“……”·风爷只要碰到穆先生,就会不正常··山另一边的黑疤脸,也在同一时间于睡梦中打了个喷嚏·陵洵将小凡子拉过来,像一只笑面狐狸,直把小凡子看得向后瑟缩。
“你不要怕,普通人杀人要在阴曹地府受罚,可是你并非普通人·”·小凡子听晕了,被陵洵忽悠得云里雾里·他不是普通人,难不成还是大罗神仙·陵洵这会儿表现出完全的耐心,扶住小凡子肩膀,“你是不是清平山的人”·小凡子点头。
“既然是清平山的人,自然要守护清平山的一草一木,更何况是这里的子民守家卫国谓之兵,你既然是清平山的兵,有人来犯,自然要挺顺而出。
那黄法师在清平山为非作歹,伤及无辜,算不算犯我清平山”·小凡子渐渐被陵洵拐上了道,闻言用力点头:“算”·“既然来犯,该不该杀”·“该杀”·“若是以后还有人侵扰,你还杀不杀他”·“杀”·“这就对了你要记住,你是将士,将士身披敌人血,是荣光,手提敌人头颅,是功勋。
自古名将一身杀伐正气,就连小鬼都不敢近身,又何谈下地狱之说”·陵洵将一肚子歪理邪说灌溉在小凡子这株小苗上,不负众望将苗养歪了·听过陵洵一席话,那少年一扫先前的瑟缩之态,眼眸中简直像是装进了满天星河,望着陵洵熠熠生辉。
穆九在旁边看着陵洵胡说八道,非但不制止,唇角甚至还流露出些许笑意··小凡子解开心结,便又向穆九拜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小凡子感谢穆先生相救,大恩无以为报,以后任凭先生驱使”·穆九没有承受这大礼,向旁边避开,缓声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命不该绝。
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小凡子一呆,没想到这磕头谢恩还能磕出一点事端来··穆九指了指少年背后的神石峰,“这里即将建造一座阁楼,便由你负责主事吧。”
这回惊讶的不只是小凡子,就连陵洵都大吃一惊··怀风为何要指定这个少年负责这么大的工程他才多大难不成清平山再也找不出可用之人·“我主事可是我,我什么都不懂……”·“无妨,只要肯学便好。”
小凡子偷偷瞥了陵洵一眼,黑脸下透出的红晕更甚,似是许诺什么,用力点了点头··待陵洵和穆九往住处行去,已经是暮色时分,天边的云霞烧得通红,将余晖遍洒于清平山山道间。
陵洵和穆九并行,一双人影拖长于地,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问穆九:“我脸上可有什么东西”·穆九看向陵洵,答道:“没有,主公为何这样问”·陵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那臭小子为何总是对着我脸红我还以为我在哪里不留神蹭了个大花脸。”
穆九淡淡一笑,这种笑容并不似他平时给人的那种高深莫测,难得显示出几分温和··“咦你笑什么”陵洵纳闷。
穆九道:“不知是否有人对主公说过,主公男生女相”·陵洵眼睛一瞪,当即沉下脸,“不知是否有人对怀风说过,我最恨被人说成女人。”
穆九不意外,也不惶恐,似乎早就料到陵洵会有此反应,依然不紧不慢道:“又不知,主公是否听说,男生女相乃帝王之相”·这倒是没听过,不过陵洵依然是一脸郁闷,没好气道:“怀风是说我有帝王之相那我是不是该把这当做恭维可惜我不会领情。
就算当天王老子,说我像女人,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穆九看着陵洵,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忽然问:“主公是否还未及弱冠”·强强平步青云·陵洵被他问得一愣,自己在心里掐指头算了算,才道:“是,等到明年生辰,我就满二十了。”
穆九点头,“主公年纪尚轻,面容还有几分稚嫩,再过几年,经岁月打磨过,也就有了男人的棱角·”·这还是穆九第一次说这么多有关他私人的话,其中竟然还有安抚之意,陵洵心里听得熨帖,那点心头火也就不知不觉消散干净了。
“主公一日一夜未睡,今早歇息·”穆九将陵洵送到门口,就要拜别··陵洵望着他身影,想起自己还有好多话未说完,于是道:“说好了每晚和你学下棋,可不能荒废,我还是去和你下一盘棋再睡。
你困不困”·穆九见陵洵兴致颇高,便道;“既然主公还有雅兴,穆九愿意做陪·”·陵洵欣喜,直接拉着穆九进了自己住的院子。
“主公不是说要去我那里下棋”穆九问··“是啊,只是你还不知道吧从我这里也可以过去·”陵洵说着将穆九拉到两间庭院相连的侧门,从这里进入穆九住处。
“对了,以后私下里相处,怀风可否不要叫我主公我听着别扭,也觉得生分·”·穆九沉吟,“那该如何称呼”·“不如叫我无歌”·“此名乃主公在绣坊中用的花名,我既然拜于主公座下,直呼恐有不敬之嫌。”
当年神秘少年将陵洵从荆州救出,为他改姓风,却没有取名字,这“无歌”二字还是绣楼老板娘给他起的花名·九州绣坊中的绣娘都有自己的花名,并且所制绣品以其花名命名,因此花名也叫绣名。
陵洵因为在刺绣上天赋异禀,“无歌绣”一度风靡,因此即便后来他男子身份揭穿,这名字也没有改··与陵洵相识的人,如袁熙等人,都会以“无歌”相称以示亲近,陵洵也习惯了,再者,他本来就有自己的真实身份,这虚假的外皮姓甚名谁,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然而陵洵不在乎归不在乎,却从未有人像穆九这般,考虑如此周全,到底让他心生暖意··“不如怀风称呼我的字吧·”·“不知主公表字为何”·“少期。”
穆九默默在口中念了一遍,点头道:“少年可期·好字·”·陵洵微微失神,这是当年他恩公临别前送给他的字,也是这样做解,告诉他少年可期,不可自弃。
他也是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时,想起这句话,才能咬牙挺过来,一步一步经营起自己的绣庄生意,不敢蹉跎年华··“倒是怀风,若是没记错,怀风应是一种草名,不知道怀风为何要以此为字可有深意”·“并无深意。”
穆九似是回忆起什么,唇角无意识上扬,“只是当年应该取字时,家中刚好来了一个小儿,指着盆中的苜蓿草咿呀学语,父亲便以苜蓿草之别称为我做字·”·陵洵没想到穆九的表字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不免对那捣乱的小孩心生怨念。
以穆九之才,理应配上一个更为风雅多智的字号,将来流芳百世,却被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屁孩给搅合了··“那孩子也真会赶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令尊给你取字时来。”
穆九唇边笑意愈深,叹道:“是啊,是很会赶时候·”·陵洵在穆九房中落座,也不拿自己当客,亲力亲为准备好茶水点心,又摆好棋盘,等穆九坐到对面。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让那小凡子主事修筑阁楼,再说了,那么高的山峰,要建一座与其等高的塔楼,哪是那么容易一个半大小子当真能胜任”·今天要讲一个棋局,穆九一边往棋盘上布子一边道:“主公日后便知。”
“嗯还叫我主公”陵洵不满··穆九:“少期·”·陵洵这才心满意足,撑着下巴趴在对面看穆九摆棋,看着看着忽然说:“总觉得怀风做什么事都像是布棋局,我只能看到这些棋子,却看不懂这背后的目的,总要等到棋局发挥作用时才明白,可是等到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穆九落子的手微顿···第55章 ··然而还不等穆九说话,陵洵便转移了话题,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之言,并无他意··“话又说回来了,清平山中的这些阵法师,今日恐怕都生出了去意,不知道怀风是如何看的”·穆九终于将手中棋子落下,却没有对陵洵的推测感到意外,“这些人本是为利而来,自然也要为利而去。
当初局势不明,他们个个身负重伤,又无处避身,到清平山落脚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九州各路诸侯豪强对阵法师奉若上宾,他们也就失去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人心已变,就算将人强留下来,也没有益处。”
“我倒不是想要强留他们,只是有些担心·”·“哦主……少期担心什么”·陵洵推开棋盘,神色凝重起来,“这些阵法师仗着掌握阵术,即便在清平山这样小的地方,也能兴风作浪,做出欺压普通人的事,倘若有朝一日效命于一方大员,手握权柄,岂不是更要呼风唤雨,搅得苍生不宁”·“所以主公觉得,阵法师天生便是祸水”·陵洵无奈地笑,“再怎么说,你我二人也是阵法师,胳膊肘总不能向外拐,我怎能以祸水自比只是觉得,平常人畏惧阵法师,倒也不难理解。”
穆九却摇头,“不敢苟同·”·陵洵微微诧异,他还从未见过穆九说话如此直接,竟然连一点回旋都不留··“怎么,怀风不同意我的话”·“是。”
陵洵见穆九神色严肃,似有话要说,便正襟危坐,道:“愿闻其详·”·强强平步青云·穆九却问陵洵一个问题:“利刃在手,是杀人还是救人”·陵洵想了想,回答:“在于执刀之人。”
“不错,阵法师与常人相比,只是善于利用五行之气,以阵术行奇诡之事,好比利刃·利刃行凶,错不在利刃,却在执刃之人·”·“哦那你所说的执刃之人,指的是谁帝王将相”·穆九摇头,“非也。
执刃之人,乃天下之民·”·陵洵听得越发糊涂·阵法师倚仗阵术而独步天下,可是阵术并非人人可掌握,普通人在阵法师面前,卑微渺小如蝼蚁,又怎么会反过来成为掌控阵法师的人·“恕我愚钝,还请怀风为我解惑。”
“天下之民以何种态度对待利刃,决定利刃是救人还是杀人·敢问少期,如今天下之人对待阵法师态度如何”·陵洵道:“畏惧,更有甚者,仇恨妒忌。”
“那少期以为,这是因何导致”·陵洵略微思索,道:“阵法师因阵术而无可不为,普通人性命掌于他人之手,必然心生恐惧不满,此乃人之常情。”
穆九反问:“刀可杀人,铸刀匠人家中藏有宝刀无数,为何人们不会对他心生恐惧不满”·“自然是因为有律法约束·刀匠若是要杀人,必当以命偿命,故而不敢。”
“那么为何阵法师不惧律法”·“因为他们身负阵术”陵洵回答得不确定,直觉这肯定不是穆九想要的答案。
穆九道:“人们不畏惧带刀之人,并非因为律法,而是因为天底下有太多人身负宝刀·你若以刀杀我,我便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两方相斗,不是你死便是我忘,久而久之,人们发现得不偿失,达成共识,不可擅自以刀伤人,违者要接受惩罚。
此乃律法之始·而阵法师之所以不惧律法,是因为他们所掌控的阵术,放眼天下,所知者甚少·利器只在少数人手中,这些人彼此结为同盟,自然有恃无恐。”
陵洵听得若有所思,一直在琢磨穆九话中深意,到这里终于茅塞顿开,恍然道:“所以人们畏惧阵法师的真正原因,并非因为阵法师多,而是因为阵法师太少了。
少而专权,寡而维稳·”·穆九微笑,显然对陵洵的开窍十分满意,“正是如此·”·“经你这么一说,若是想要这天底下的阵法师不再为非作歹,岂不是要阵法师越多越好可是阵法师就算再多,还是会有普通人存在。
弱者于强者世上穿行,无异于老鼠住进猫窝,羊羔暴露于狼群,到时候他们的下场恐怕远比如今悲惨·”·穆九没有立刻回答陵洵的疑问,反而话题一转,问他:“听闻少期的锦绣楼里有种布料,穿上以后冬暖夏凉,不知是否因为在制作时融入了阵术”·陵洵一愣,以阵术入织锦,这方法还是当年他恩公传授给他的,因为这种技法极为少见,就算是阵法师也很少见识,这么多年也没有被人拆穿,不过以穆九的阵术水平,在阵法之道,恐怕与他恩公不相上下,只要穆九有心留意,他在布料上动的那点手脚,肯定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于是陵洵道;“锦绣楼的布料,的确是在织布时于刺绣中融入了阵术原理,不过我阵术低微,也只能做到这样,还有方珏方珂两兄弟脚上的鞋子,我曾试着在鞋的布料中融入一些缩地为寸的阵法,可惜,也只能帮他们略微加快些脚程,并没有什么大用处。”
“以阵入物,本是阵法中最为高深艰涩的部分,少期不必自谦·”·陵洵得穆九称赞,心中自然高兴,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便问:“我们本是在说阵法师,怎么忽然转到锦绣楼的布料上”·“以阵术入布料只是开始,日后阵法兴起,必然会有各种附着阵法的物品问世。
少期难道不觉得,若是普通人得到了这些有阵术功能的物品,他们与阵法师之间的差距,就缩小了吗”·陵洵似乎终于明白了穆九的用意··“怀风,你的意思是……你是说……”陵洵的目光忽然变得灼热,意有所指地盯着穆九。
穆九平静的眼底似乎也被掀起涟漪,笑着点头,“若是有朝一日,阵法师遍布天下,附着阵术的日常用具在坊间流通,进入寻常百姓家,阵术不再只为少数人所掌握,人们可还会对阵法师心生畏惧”·“不会”·“若是有朝一日,阵术普及于九州各地,以阵术制成的器物不再是稀奇珍贵,身处异地的两人可千里传音,车马船只可行于天上,灶台无火而自燃,阵术对寻常百姓来说无处不在,而且渐渐成为生活所必须,到那时,人们可还会对阵法师心生畏惧”·“自然不会”在脑中描绘了一下穆九所构想的九州,陵洵忽然有种浑身汗毛倒竖的兴奋感,可是这种兴奋感很快又被理智压了回去。
穆九所说的这个世界,当真会有一天变成现实吗·“少期·”·陵洵想得出神,被穆九连唤几声,才收回心思··“什么”·“我想在清平山建立阵法书院,不知少期意下如何”··第56章 ··几场春风吹开了冰封的万里山峦,长长的车马队伍在初化的雪地里泥泞着前行,于狭窄的山道间蜿蜒成一条醒目的长龙。
那车架上沉甸甸的大小木箱,尽管裹着毡垫麻布,却依然能显露出箱子的形状,这一路跋涉,不知被多少贼人惦记··“岳掌柜,过了前面的山道,就离清平山不远了,估计天黑前能到”宽敞的车厢里,方珂蹲在黄铜小暖炉边上,一边拨炭火一边兴致勃勃地探头从车帘子缝隙往外看。
岳清手里拿着一卷书简,眼睛都没抬,只哼了一声,慢悠悠道:“穷山恶水,狭路相逢,要小心了·”·强强平步青云·方珂立时垮下脸,正要说岳掌柜您高抬贵口,别再乌鸦嘴,哪想车队就在这时停了下来,外面闹哄哄乱了起来。
方珂:“……”·这一路已经几次了每回只要这位岳掌柜尊口一开,强盗匪徒就像得了令一样从天而降,那才叫一个准··方珂悲愤地丢下炭火棍,将车帘子一撩,就要往外跳。
岳清随手抓起一把豆,喂向那只已经不知肥了多少圈的白八哥·“小心别弄死了,弄死了尸体会变臭·还有,也不能流血,脏·”·“知道啦”方珂做了个鬼脸,这才下了马车。
岳大掌柜喂完了鸟,又开始旁若无人地闭目养神,好像外面那打杀声和他全无关系,直到外面安静了,他才睁开眼··“已经解决了”方珂重新跳上马车,顺手从车坐下摸出食盒,正准备去掏点心,却被岳清狠狠一下用书简打在手背上,不由哎呦叫了一声。
“洗手·”·方珂:“……”·岳掌柜这洁癖的毛病也是不能好了··“岳掌柜,人都已经捆上了,该怎么处理”这时外面有人请示。
方珂原本以为岳清会像前几次一样,命人将这些劫道的匪徒脱光了捆树上吹风,不料岳清却一反常态下了车,打算亲自看一看,方珂好奇,自然也要跟下去看热闹,可是还没等往车下蹦,就见一身纤尘不染的岳掌柜直挺挺站在马车边上,一动不动,害得他差点撞上去。
“掌柜的,您怎么了”·岳清拧着眉毛沉默··旁边的仆人立刻心领神会,知道岳清是嫌初化的雪地脏,忙找人铺了草席,并传令将那些劫匪带到马车跟前。
岳清这才勉为其难往前迈了两步,站在干爽的草席上··方珂虽然性情比他兄弟方珏好,有时候还真有点受不了他们家这位大掌柜的毛病,矫情的什么似的,此时竟无比怀念起大东家风无歌对岳掌柜的评价——“这种人,就是俩字,欠操。”
岳清打量了一番被揍成猪头的劫匪们,尊他指示,方珂等人下手时很掌握火候,竟没叫他们破一点皮··“说吧,怎么从清平山逃出来了”·此话一出,那些劫匪脸上无不露出吃惊的神色。
心说这白面书生是从哪来的,怎么一眼就看出他们来路·“不说可就要挨揍了啊·”岳清抖了抖两袖清风,轻描淡写··这些劫匪原本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再加上摸不清岳清等人路数,不用屈打便已成招,老老实实讲明身份。
原来他们都是清平山上的匪众,在清平山那些阵法师当道时,一度做过狗腿,得罪了不少同伴,三个多月前那些阵法师相继离开,失去了依仗的他们也没法再在清平山混下去,思前想后,终究打算离开去别处谋生,本想在这里最后一次劫道,收个路费当盘缠,哪想到开张就踢到硬板,也是倒霉。
“啧啧,看来姓风的这后院也不安生·”岳清评价,语气中竟显出几分幸灾乐祸,“一个小山头用了这么久都没能摆平,不像是风无歌的做派,别是金屋藏了妖,色令智昏了吧”·方珂忙接话:“听说风爷身边多了一位姓穆的先生。”
岳清瞥了方珂一眼,严肃道:“休得胡言·”·方珂:“……”·什么叫只准周公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岳清等人即将抵达清平山的消息是一早就派人送给陵洵的,陵洵命人张罗晚宴给他们接风洗尘,因为钟离山撂挑子,吴青又总是和陵洵不对付,整个山寨的大小事物基本是他一个人在处理,岳清这次是将益州家底全都运来,前后需要打点的地方不少,这么一来,陵洵这一个月来忙得像个陀螺,几乎脚不沾地。
这天中午难得有了点空闲,他手里抱着个黄铜小手炉,竟然就歪在书案边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靠近,正想睁眼,却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兰香,于是立刻装死不动,任凭一件披风轻轻披过来。
陵洵竭力想要控制上扬的唇角,只觉得那披风不是披在他身上,而是披在心上··为他披衣的人正欲离开,陵洵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睁开眼··“吵醒主公了。”
穆九被陵洵抓住,退也不能退,进也不能进··陵洵轻笑道,“下次我熟睡时,可不能靠得这样近·”·“为何”穆九问,也抬眸与陵洵视线相对。
陵洵故意凑近了穆九耳边,呵着气道:“岂不闻曹公梦中杀人”·穆九被陵洵弄得红了半边耳朵,也不知是不是被那口热气蒸的,然而他面色如常,甚至连一丝闪躲都没有,只微微点头,“记住了。”
两人正当眼对着眼,忽然门被推开,王大本来要冲进来禀报,没想到窥见了不得的东西,想退出去已经晚了,尴尬地低头咳嗽··陵洵难得趁没人,壮着胆子对穆九耍了一次流氓,没想到却被外人抓了个正着,虽然脸皮够厚,还是有点不自在,放开抓住穆九的手,只偷偷用余光偷看他反应。
然而穆九却比他淡定得多,不慌不忙整理了衣衫退后,连刚刚耳边那一点疑似的红晕也褪了个干净··“王大哥,什么事”陵洵问。
“我也不是有意不通禀,只是益州的人来了,已经抵达山门,我这心里一着急,就没顾上,真,真啥也没看到……”但凡换了一个懂得变通的,只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该说什么说什么,将这页揭过去,偏生碰到王大这么一个脑袋不会转弯的,非要解释两句,添上越描越黑之嫌。
陵洵心里很想打王大,却还是要装作听不懂,只惊讶道;“这么快已经到山门口了”·“啊,是啊……”王大脑袋的确不会转弯,被陵洵这么一带,也忘了刚才说些啥,只瞪着一双铜铃牛眼,忙忙地点头,“好长的车队呢”·强强平步青云·陵洵亲自到山下迎接,一看到岳清,就像饿了几个月的狼扑向猎物。
·“明轩明轩啊我想死你了”·“别过来,你这一身什么味儿”岳清就像看见一坨狗屎,陵洵尚且离得老远,就戳了根手杖,将他抵在两步开外。
陵洵呆了呆,忙低头闻闻自己,纳闷道:“什么味儿都没有啊”·岳清:“几个月没洗澡了”·陵洵被彻头彻尾地泼了一身凉水,顿感自己的热脸蛋贴在对方的冷屁股上,伤心道:“我与明轩分别一载有余,日思夜想,明轩怎么能这样对我”·岳清早就看惯了陵洵这张嘴脸,半点不买账,只冷笑:“我看你日思夜想的不是我,而是你这些宝贝吧吶,我都给你带来了,一分一毫都不少你的。”·“你办事,我放心。”
陵洵嘴上虽然说得好听,眼睛早就飘到了后面那长长的车队,“这一路还顺利吧”·岳清不知可否地嗯了一声,这时才将目光移到穆九身上,只见他长身立在陵洵三步之后,长得虽然清俊,打眼一看却并不引人注意,但是气质内敛深沉,眉宇间隐有贵气。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穆先生吧……”·然而不等岳清将话说完,那马车里憋了一路的白八哥竟突然冲开车帘子飞了出来,直接飞到穆九肩头落下,等两只脚爪子站稳了,还亲昵地用喙在穆九鬓边蹭了两下。
“哎呦,这不是那只八哥么”陵洵吓了一跳,等看清那团胖乎乎的东西是什么,不由笑开,伸手就要去逗弄,却被那八哥躲开,用屁股对着。
岳清却眯着眼看穆九,忽然笑道;“这八哥脾气古怪的很,从不与人亲近,没想到却和穆先生投缘·”·穆九淡淡瞥了一眼肩头蹲着的鸟,手一拂将它轻轻挥开,淡淡道:“白色的八哥,倒是少见。”
“嗯,的确少见·”岳清笑着点头··车马劳顿,这么一大批人和物,单是安置就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力,然而正当清平山下忙乱得如火如荼,清平山后山竹林却是一片清幽,安静得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突然,一声瓦罐碎裂的脆响打破这份沉甸甸的静,伴随一个男人恼怒的吼声··“你想就这么将自己醉死”吴青踹开门进屋时,险些被那浓郁的酒味仰面折个跟头,他看着坐在角落里蓬头垢面的男人,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红着眼睛直接冲过来,一把夺过男人怀中酒坛,奋力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出去看看,这清平山就快要改名换姓了”·钟离山失了酒,却也是只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墙角,仰头闭目养神,对吴青不理不睬。
吴青附身,狠狠抓了钟离山胳膊,说话都快带上哭音,“当家的你还记得你走到今天,背上背了多少兄弟的命吗难道你要将我们拿兄弟的命换得的地盘拱手他人”·这句话似乎终于对钟离山有所触动,只见他身体微僵,然而也只是那么片刻的反应,便又好像星火覆灭,只是淡淡道;“风兄弟比我本事大,清平山和兄弟们交给他,我放心。”
吴青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瞪着眼,完全不可置信,“所以你这意思是,以后兄弟们的死活,你就不管了”·“我当初所做一切,本来就是为了阿真,如今阿真不在了,一切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意义了。”
吴青双拳紧攥,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他似乎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如木桩子般钉在原地,几经呼吸,才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吗呵呵,原来那么多人命加起来,在你心中都不如一个女人的分量重,真是孬种”·钟离山唇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往床边而去,视吴青如无物。
未料就在他将与吴青错身而过时,一拳猛地挥来,他竟被打倒在地··吴青似是疯了,扑到钟离山身上猛打十几拳,眼睛里几乎能燃起火,但他毕竟没有武功,很快就没了力气。
“就算你不拿我们当回事,也该为钟离甘想一想·”末了,吴青只是沙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抬头看向钟离山,好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风兄弟是小甘的亲舅舅,自然不会亏待他·”·吴青扯了扯嘴角,“亲舅舅舅舅再亲,能亲过爹等以后姓风的成家,有了自己的儿子,又哪里能顾得上他这个没有倚仗的外甥乱世争雄之地,沙场无情,你就不怕他被旁人拿来用做挡剑的盾”·“我看谁敢”钟离山一声暴喝,目眦欲裂,就好像真的看见钟离甘成了战场上给人挡墙挡剑的肉盾。
吴青道:“不想让他落入那样的境地,就要牢牢抓住手中权柄·这世道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兵马钱粮,才是活命的本钱·”··第57章 ··自陵姝死后,钟离山一直浑浑噩噩,这还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踏出后山之地。
此时天色已暗,可偌大的清平山上却热闹非凡,不单是主寨里灯火通明,就是那偏远些的山头也隐有喧嚣传来··“那边不是神石峰的方向么”钟离山梳洗过,换上干净的长衫,因为消瘦憔悴,原本壮实的身材削减了些,竟比先前少了许多张扬和匪气,显得更为沉敛,也更加阴郁。
“是啊,就是神石峰·”吴青跟在钟离山身后,冷笑了一声··“我记得神石峰附近并无房舍,怎么好像有火光还有不少人声。”
“当家的过去看一看就知道了,太久没出山,也许已经不认得这清平山了·”·钟离山知道吴青意有所指,他向来和风无歌不对付,讽几句也属正常,便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心中好奇,举步向神石峰方向走去,沿路经过一片屋舍,他不由驻足,“我记得这里原是一片空地。”
“现在已经被改建成阵法书院了·”·强强平步青云·“阵法书院”钟离山意外,“我怎么没听说过”·吴青嘲讽道:“当家的几个月不理事,没听说过的事可不只这一件。”
钟离山知道从吴青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了,便也不再追问,继续往神石峰走,只是越接近,那处的火光越发明亮耀眼,直到神石峰脚下,看清那火光来源,钟离山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神石峰旁边的空地上,与峰顶等齐高的半空中,竟有一大团火球悬浮,好似一个缩小了的日头,将方圆一里范围内映得亮若白昼·而在那原本四壁光滑的神石峰旁,一座云梯贴着峭壁搭建起来,直通神石峰顶。
云梯旁有木质结构,似是未成形的屋柱房梁·那木质结构框架不小,上面还有一些人正在不断敲打,运输木料,看样子,俨然是要将这木框架建成和神石峰等高··钟离山看着面前一切,空中的火球燃得噼啪作响,凿石锯木声不绝于耳,他忽然感到阵阵心惊,再仰头望向那些木架子上的人,发现其中大多数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不免手心生汗,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掉下来。
他看了片刻,找到了这些少年中其中一个,叫道:“喂,那个穿蓝衣的小子,下来”很显然,这个少年是个管事的,短短片刻功夫,钟离山已经几次看他给其他人下令,而且爬上爬下最为忙碌。
那少年闻声往下看,见喊话的人是钟离山,忙猴子一样从木框架上爬下来,在距离地面还有两米多高的时候,竟直接跳下··“当家的,您叫我”火光映着少年一张满是尘土的脸,红口白牙笑得灿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好像也有光在跳动。
“这不是小凡子么”钟离山认出少年,指了指神石峰旁的木架,“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小凡子道:“穆先生说了,这神石峰上视野极佳,适于建岗哨,但碍于石峰陡峭,不便上下,就让人在这里建一座与石峰相连的塔楼,每一层都设置烽火台。”
钟离山心念微动,再次抬头看向神石峰·清平山一草一木都在他心里,他自然知道这里是最好的岗哨之地,之前他也并非没有设想过在这里建瞭望塔,然而正如小凡子所说,石峰过于陡峭,施工起来恐万般艰难,弄不好就要出人命,而且就算搭起云梯通向峰顶,这里地势险要山风猛劲,人攀爬云梯也十分危险,于是便不了了之。
他倒是从没想过,可以在此处建起一座齐山高的塔楼·有了塔楼,就算是最恐高的人也不惧于上下,的确巧妙··“这又是什么”钟离山指向半空的火球,又问小凡子。
“这是穆先生用阵术弄出来的,穆先生说了,这神石阁最好赶在开春前建好,如此一来便要日夜兼工,晚上用火把光线暗,穆先生怕我们出意外,就弄了个小日头出来”年轻的少年郎口齿伶俐,说话极为利落,神色间能看出几分跃跃之意。
钟离山早就见识过阵法师的能耐,几个月前清平山被阵法师血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因此对这悬空火球,虽然初见时颇为震撼,倒也不是无法接受,于是点点头,大手盖住小凡子的脑袋,道:“这种活还是交给大人们去做,你们这些小崽以后不要跟着瞎胡闹,快叫他们都下来吧,回头再摔下来。”
钟离山本以为穆九为了赶工期,因为人手不够才叫这些小屁孩出来临时顶替,便不想他们涉险,哪想到小凡子一听这话却急了,挺了挺胸脯,说道:“当家的不用担心我们穆先生说了,我们都是有阵法潜能的人,在这山壁上劳作,非但不会有危险,反而容易激发出阵术,也算是修行呢”·这短短几句话,已经有多少个“穆先生”了钟离山放在小凡子头上的手微僵,心中忽然生出不快,虎下脸呵斥道:“费的哪门子话让你们下来便下来快滚回去睡觉”·小凡子见钟离山动怒,便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招呼了其他少年,鸟兽般散去。
前一刻还热闹吵闹的神石峰瞬时静寂下来,徒留那炙热的大火球,如泰山压顶般空荡荡悬浮着··钟离山在那火球下站了片刻,也唯有他这样胆量的人敢于立于火海之下,换个胆小的怂包,只怕连靠近都要抖上几抖。
“听说风兄弟留在益州的人来了·走吧,去主寨看看·”钟离山终于开口,转身便往主寨走··吴青忙跟上,余光里瞥见那火球,难掩复杂神情。
主寨大堂里此时挤满了人,五大三粗的山匪们和陵洵从锦绣楼带来的人堆在一起,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却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混黑的碰上劫道的,臭味相投沆瀣一气,也许开席时还能够装一装矜持,分一分宾主,等酒过三巡,便全都搂在一起划拳唱歌,化成不分你我的一群败类。
“明轩,我敬你离开这段时间,多亏了你在益州的打理,让我不至于穷到要饭·”陵洵端着一碗酒过去敬岳清··岳清用自带的杯子装了酒,却只是掀起眼皮子瞥了陵洵一眼,没鸟他,而是直接端着酒杯敬向坐在陵洵左手边的袁熙。
“刺使公子,我家东家前番被劫入京身份暴露,能够平安脱身,全仰仗公子相救,锦绣楼上下无以为报,若是公子不嫌弃,就请喝了在下这杯酒·”·“切,袁老二是自己人,你敬他干嘛。”
陵洵摸摸鼻子,很显然对岳清不喝自己的酒反而去巴结别人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岳清不搭理他,只回给他一个“你脸怎么那么大呢”的表情。
袁熙却忙站起身回敬,苦笑道:“岳掌柜不必客气,我现在也不是什么刺使公子,家父上个月收到朝廷调令,已经卸去荆州刺使之职,前往江东就任水军提督了·再说我如今也是有家不能归,靠着无歌收留才能不露宿街头,没什么好谢的。”
“公子谦逊,潜龙困于浅滩,必有回归大海之日·”岳清恭维道,将一杯酒一饮而尽,袁熙自然也随他饮尽··“好了,开席酒已经喝完,快叫人上菜吧”陵洵早就等得不耐烦,这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就等着晚上一顿找补。
哪知道还不等他摩拳擦掌叫人将那些新宰的活鸡活鱼端上来,岳清又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酒,这一次却是敬向穆九··强强平步青云·“穆先生,这一杯酒敬你。
我家东家行事时有考虑不周之处,多谢先生在左右提点·”·穆九忙起身回敬,“是主公不弃,穆九不敢冒功·”·两人对饮,陵洵抬手要叫人上菜,谁料岳清却是一杯饮完,又立刻倒满了一杯。
岳老妈子这是没完了么·陵洵气得想要掀桌,不知道岳清这次又要端着一碗黄汤子敬谁··“这第二杯酒,还是敬穆先生·”岳清笑眯眯地又将酒杯举向穆九。
穆九也随手斟满一杯,再次回敬,神色间并无波澜,似是对岳清连敬他两杯酒并无意外··“只是这一次,却是明轩私自敬先生·”岳清继续道。
“不知道这一次岳掌柜因何而饮”·岳清道:“听闻令尊乃闻名天下的穆寅先生·”·“正是家父·”·“又闻先生曾拜在南淮子老先生门下。”
这一次穆九没有像方才那样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抬眼看向岳清··岳清唇角笑意愈深,“南淮子老先生乃一代宗师,四海之内名士无不感佩于老先生之才。
在下当年也有幸见过南淮子先生,得其指点一二,和先生的几个学生也有所交往,只是当时未曾见过穆先生,不知先生是何时拜于老先生门下,抑或是否在下拜访期间,正逢先生出门游历”·这番近乎于质问的客套可谓是相当无礼,此话一出,闹哄哄的大堂忽然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看向穆九,目光中不乏探究之意。
·第58章 ··很显然,岳清在质疑穆九,怀疑他根本就是打着南淮子先生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可是那又能如何若是早几个月前,兴许岳清这一问,还能削减些穆先生身上的光环,但如今相处过一段时间,清平山的人早就见识过这位穆先生的本事,不仅他阵法师的能耐有目共睹,自他来以后,清平山上下各处也逐渐秩序井然,是个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穆先生是真的有本事,就算不是南淮子高徒,又有何妨·想到此处,在座不少人觉得,这个从益州来的岳掌柜,未免有些不识趣了。
穆九面对这般质问,竟也不显丝毫愠色,只坦然道:“在下并非南淮子先生内门弟子,因自幼承受家学,不敢痴妄先生衣钵,也只是在老先生教诲下浅读了几本经史,岳先生没有见过在下,也是正常。”
“原来是这样,恕明轩僭越了,还望先生勿怪·”·两人相互敬过酒,便各自落座··清平山上粗人多,像是这般藏着机锋的问答,不少人听得一头雾水,未免觉得没趣,好不容易等他俩说完,菜品也开始陆续端上来,席面上又热闹起来,诸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尽显土匪作风。
然而陵洵却没了方才的兴致,略动了几筷子,便借口更衣,顺道提着岳清和他一道··“我说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让穆先生难堪”等走得离宴席远了,陵洵沉声道,语气中有恼怒之意。
岳清却是不急不慌地甩开了陵洵的爪子,拿了一方冰丝手帕擦了擦被陵洵握过的腕子,“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瞧这人来历可疑·”·“他是穆寅先生之子,有什么可疑的。”
陵洵不屑··“穆寅先生死后,穆家就没有什么人了,谁又能证明我还说你是穆寅先生遗孤呢·”岳清甩了陵洵一个白眼,“再说了,如果他真的是穆寅之子,才更加可疑。”
“哦这又是什么话”·“听说这个穆寅先生曾是荆州镇南将军府上的幕僚,他一死,将军府就出了事,风爷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陵洵听岳清忽然提到镇南将军,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装作不在意道:“镇南将军和我们又没什么干系。”
岳清却沉下脸色,“镇南将军满门忠烈,当年下场何等凄惨若不是有镇南将军震慑南蛮,大夏的南疆怎会有那么多年的太平镇南将军府一倒,荆州大乱,南蛮趁虚而入,血洗了边境多少村落敢于陷害他的女干佞之徒,无异于啖肉喝血之辈,为了那些尔虞我诈的蝇营狗苟,不惜自毁城墙,让多少无辜百姓的亡魂无处哀嚎”·岳清说到激动之处,眼睛黑沉得吓人,那总是风轻云淡的斯文书生脸上,竟显出几分阴郁狠厉。
陵洵知道他想起伤心事,也顾不得生气,叹口气拍了拍他肩膀,“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想了,事关镇南将军,你总是这般敏感·镇南将军当年是被秦超陷害,这如今已经天下皆知,又和穆寅先生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在将军府出事前病逝了而已。
再者,就算真的相关,穆先生也只是穆寅先生之子,穆寅死时他也才十几岁·”·岳清情绪平复了一些,却还是提醒陵洵道:“我听说穆寅本就是鳏夫,一个人带着独子投奔镇南将军府,他死之后,十几岁的少年无依无靠,失踪多年突然出现,身负绝世阵术,还谎称是拜在南淮子门下,风爷当真不觉得这人蹊跷”·陵洵耐心已然告罄,被岳清念叨得心烦,轰苍蝇一样挥了挥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反正你别管,以后也不许再这般对他无礼。”
岳清恨铁不成钢,“我看你这是色迷了心窍·”·陵洵切了一声,“我想色迷心窍,干吗不去照镜子快滚吧,别再废话。”
两人说完话就准备返回宴席,哪知忽然在不远处听见兵器出鞘声,紧接着听人大喝一声:“谁在那里”·陵洵和岳清面色大变,彼此对视。
“我怎么听着是方珏的声音”岳清问··陵洵直接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却在半途听见另一个人的说话声:“好大的胆子怎么,真把这清平山当做那风无歌的地盘了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这个声音是吴青的,陵洵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眉头却紧跟着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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