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梦+番外 by 箜篌骨

分类: 热文
赋梦+番外 by 箜篌骨
 ·文案·那年边关黄沙漫漫,长河落日,行人无几,唯有流放之人惴惴而行··仙师云韶捡到了小徒弟昭元,没想到倒是捡到了一个修仙奇才,更是捡到了一个甩不脱手的麻烦。
不就是应个小小仙劫么,为什么看起来与其他仙友的劫如此不同……·韶华如梦,谁共一赋·云韶的人物原型来自古剑二清和真人,非同人。
cp: 傲娇攻x 诱受   ·雷点or萌点:师徒 年下 推倒 养成·编辑推文: ·黄沙漫天的流放途中,云韶仙师只是路过却随手捡到了练武奇才不说,为什么是个甩不掉的麻烦作者文字功底极佳,文章读来回味悠长                       ·上卷 一日心期千劫在·第1章 序·大漠上烈阳正炽,烘烤地沙土都带着灼热的高温,烈日下正泛着灼目的金芒,人走在上面简直如同走在一片热炭上一般。
郑元从背后被踹了一脚··经过长途跋涉,他已经体力难支,毫无躲避之力便被一脚踹中,面目埋入了沙土之中,灼烫至极·他还是刚满八岁的稚子,从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如此折磨,被这样一踹,竟是踹得眼前金星乱冒,黑白交错,险些晕了过去。
然而那踹他的小吏见他半天爬不起来的样子,也不愿放过他,又用脚在他背上蹬了几下,将他翻了过来·只见孩子竟然是满面泪痕,纵横的泪水混着脸上粘的沙土和干裂的嘴唇,显得凄惨无比。
流放的路途这样遥远,别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还在父母膝下欢闹,也难怪这个孩子忍不住··“郑小公子,怎么,走不动了”一人扯了扯拴住郑元双手的绳子,提溜小鸡一样地就将他提了起来,“这细皮嫩肉的,果然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这点苦都吃不得。”
要不是他年幼,按律还要带枷呢·这两个来回监管流放的人,早不知见过多少凄惨之事·不管曾经多么高贵,走出那座城落到他们手里,不也是一样卑贱。
就算还有点悲悯之心,也早就消磨地麻木了·现在担忧的,唯有怕这小孩不耐炎热误了刑期罢了··郑元闻言只是无声地哭着,并未抽噎出声,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愈发觉得羞愧至极,反射性地挺直了脊梁站直了。
他是郑家仅存的男丁,父亲拼死不是为了让他死在流放途中··那人见状松开了手,悻悻地踢了一把脚边的沙粒,郑元看着那飞扬起的沙粒,竟是定在了半空中·郑元怵然一愣,顺着沙粒往上看去,看守他那二人的面容动作果然定格在了远处,连那踢出去的脚都未曾收回。
一刹那间,连大漠中无处不在的灼烫的风都静止了,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个活物,他徒劳的走到那人面前,发现那人连呼吸都静止了··这是……怎么了·头顶的天空蓦地阴暗下来,郑元抬头去看,原来是一位青蓝道袍的年青男子立在了他跟前,替他将那刺眼的烈日挡了。
他身量极高,又束着高冠,一头长发用木簪绾起,余下的垂散在脑后,发带无风飘荡,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一柄拂尘上·大漠的炙热让每个人都形容狼狈,却似乎不能影响他半分。
他的眉眼细长而秀丽,却分毫不显风尘气,反倒有凛然之气,虽是和和气气的样子,也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意··郑元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好像是凭空便冒出了这样一个人。
此刻他弯下1身来同郑元平视,浓密的眼睫低垂,薄唇微微弯起,另一只手便要搭上他的肩膀··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吗……郑元哽咽一声,躲过了那人的手掌。
他看起来太美好,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一尘不染的样子美好的像一幅画·而他……现在满身尘土污垢,卑微的如同蝼蚁一般·这样的对比太过鲜明,让他觉得自己并不配这样带着悲悯的碰触。
云韶的手意外地落了个空,便也微微一笑,不再勉强他·凝神看去,孩子的眉心轮上智慧魄明亮地闪烁着,自己的眉心轮也像是呼应一般闪烁了两下,果然是他要找的人。
“你是郑天瑞的儿子吧”云韶问··郑元听见父亲的名字明显呼吸一滞,却还是遮掩一般地摇了摇头··“那怎么办……”云韶故意拖长音调,“我受你父亲所托前来带你离开,你若是不愿意跟我走,那我便走了哦。”
故意前行了两步,身后的小孩果然惴惴跟上,“等……等等”·回头看了两眼定在原地的小吏,下定决心,“你会法术,一定是仙人,又认识我爹……我跟你走。”
云韶手中多了一团软软的东西,郑元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睁大的双眼明珠一样软软糯糯的,正不安地看着他··“闭上眼睛·”云韶将那小手握紧,将小孩揽紧怀中,几个灵闪而过便没了踪影。
第2章 你小师弟·耳边风雷声阵阵呼啸,虽然有云韶的庇佑,高空中的罡风不曾吹到,仍是让他一直悬着一颗心··“到了·”云韶清朗的声音响在耳畔,郑元终于感觉自己踩在了实地,便睁开了眼睛,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惊讶地张大了双眼。
几座巍峨的高山绵延数里,自己所在的半山也是云雾蒸腾,向下望去惟余白茫茫的云海,不见山下景色·往上看,无数台阶不见尽头,亦不知将要通往何处·但仅仅是望着,便对那看不见的所在充满敬意,无形的层层威压堆叠下来,竟有想向那未知屈膝跪伏的冲动,一片大派气度。
“这是哪里”郑元迷茫道·几个呼吸前仍在西北大漠,眨眼间竟然被带到了山中,放眼皆是积雪和苍翠松柏,清气萦绕,实在让人不知所措。
“我的师门,天舫,今日之后,也是你的师门·”云韶的声音平和,“为表敬意,入天舫界内时不许御剑,不得灵闪瞬移,只得从此处一步步的走上去——实际上,山顶有结界防护,亦可防止外人御剑直达。”
·像是映证云韶的话一般,身边灵光一闪,几个着青蓝道袍的年轻弟子也出现在了二人身后,见到云韶纷纷行礼,“小师叔·”·云韶温和地点头,牵起郑元的手慢慢步上台阶。
“你父亲让我照顾你·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今后你便入了我门下·若在天舫修仙有成,也莫要再念着仗剑回去报复,无论前尘过往如何,都是过眼云烟。”
“昭昭其有,冥冥其无·天舫这辈弟子排字为“昭”,正是取自本句,你以后叫昭元吧·”·郑元闻言抬头,云韶的脸半边掩映在台阶边的松影下,白净而俊秀,发带随风飘扬。
“是·”昭元回望了一眼尘世,低声应道··走过层层台阶,便是一片宽阔广场,不少年轻弟子在那空阔处试演剑诀,也有人稍显优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飞剑在空中腾挪,呼喝声响彻广场。
介于昭元一身污垢,云韶低调地绕过众人,带着昭元回了自己的洞府··那洞府倚靠半山凿成,往下望便是茫茫的云雾,洞府内装饰简单肃静,分了无数小室,隐隐还有水声叮咚作响。
“昭其,昭其”·一个二十些许、面目朴素平淡的年青人闻言跑到府门迎接,一揖及地,垂首恭敬道,“师父回来了·”·云韶将昭元丢给他,简单吩咐,“这是你小师弟,先给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带他到处转转。”
这是……师父的徒弟昭元震惊地有些凌乱了,明明看起来同师父年岁相仿,甚至隐隐还比他面容年长几分,竟也恭恭敬敬地叫他师父。
京中嫁娶生子早,他师兄这年岁,可是能算作他爹了呀·传说仙人长生不老,难道是真的,那……师父到底多少岁了呢·昭元又疑惑地看了看云韶,那张脸依旧极为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五上下,气质却确实同之前见过的那几位年轻师兄迥然不同,那是经过积年累月的年岁打磨过的沉稳,自有一番清贵雍容。
云韶同昭元点点头,“这是你大师兄昭其,比你早入门二十载·你们师兄同门当守望相助,日后你若有什么疑惑之处,以后可以问我,我若不在,问你师兄也是一样的。”
“三天后我再来见你,门派祖师象前向我行过礼,便是正式师徒了·”说着,拂尘轻摆,竟是纵身跃下了洞府外万丈深渊,片刻便没了踪影··“师父”昭元眼见云韶跃下,以为他遭了不测,大惊失色。
“没事的·”昭其拉住昭元,见怪不怪,“师父这是去见太师父了·天舫各峰之间原本修了石阶,通向各府,不过各位师伯嫌路途冗长,从后山翻过——也只有云归师伯每回都走正门了。”
昭其边说着,边将昭元领回府内一处水池内,手掌一翻,递了一整套弟子服给他,“先洗澡吧,好了唤我一声·”·昭元接过,道了声谢··这是洞府最深处,这处水池竟是天然形成,头顶上师晶晶亮亮的岩石,不知是何材质而成。
高处的水沿着石壁滚滚泻下,落入池中,再顺着池水一路向下不知落向何处·这处水雾缭绕,水灵之息繁盛,呼吸间皆是氤氲湿气·不知怎的,呼吸起来竟是让人通体舒泰,全身浸泡进去,更是每个毛孔都被这清爽之气涤荡了一遍一般,果然这修仙之所,即使是水池也绝非凡品。
昭元生性好洁,一个月的流放让他不曾有片刻喘息机会,如今终于能有机会接触到净水,自然是仔仔细细将自己内外洗涮了个干净··待换上弟子服走出,昭其已在原地等候多时。
昭其眼前一亮,这还是之前那个浑身脏兮兮,泥猴一般的小师弟吗沐浴后的小孩浑身白白净净的,像白泥捏过的娃娃一般精致,五官虽然还未长开,却仍不掩漂亮。
一身青蓝道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倒是有些可爱·这样娇贵的模样,确实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孩子··昭其走上前,木讷的五官愣是挤出了个温和的笑容,问他,“你饿吗,我先带你下山吃点东西”·“多谢师兄。”
大殿内,鎏金炉中香气缭绕·天舫的掌门人正盘膝高坐于榻上,刚毅的面容一片肃穆·他鬓发间早就掺了银丝,不过尚是中年模样,让人猜不透其年岁。
“郑天瑞的遗子云韶,你不是说过,不再干涉故人之事了吗,怎么这回又破了例”太泓闭着眼轻轻问了句··“你要收徒我不拦着,甚至当年你收昭其为徒,为师还是赞成的,不过这回……”太泓摇了摇头,睁眼望向下首立着的云韶,“你已为地仙之身,只要再渡过这第二回 仙劫,便能成为本派师祖之后第二人,为师委实对你寄予厚望,你莫要在这关头生了什么岔子。”
云韶不以为意,温言回道,“师父放心·”·“放什么心,你这几位师兄弟,为师最不放心的便是你·师祖飞升前还在叮嘱为师一定要看好你,如今你又这样胡闹,非得带这样一个徒弟回来。”
太泓终于带了几分薄怒,“为师虽没见过他,却也能猜到三分,他……”·云韶抢先道·“那师父也应该知晓,这孩子命定便该是我徒弟。
更可况,那孩子仙姿聪颖,将来成就必不在我之下,若是错失了他,那才是天舫之憾”·太泓原先严肃的面上带了三分无奈,只得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小辈的事,我不愿再管了。
你既固执要收,便收了吧——也不知你此举是愧疚也罢,凡心未了也罢·你也为人师父,于为师的心情也当能体会一二了·将来若出什么岔子,只希望你莫要后悔便是。”
“……再有天大的错,也定是我教养不当之过·”云韶回道,想起了一事,又含笑道,“三日后那孩子正式入门,还劳师父在旁做个见证。
师父若是见了昭元,定会喜欢的·”·“回去吧,别在我跟前转悠了·”太泓无奈地赶人·“对了,你二师兄云归渡劫在即,虽然不甚凶险……你若有功夫也得前去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别整天只顾喝酒。”
·“每日晨午,膳房统一供应膳食,过午之后便不能再吃东西了,所以你一定要记得按时来,不然可就没饭了·”一边走着,昭其一边向昭元说道。
“我只带你来这一回,以后你自己来便是·”·“师兄和师父呢,不用吃饭吗”昭元问他··“修仙到了辟谷境界便可不必进食,以后你修为到了,自然也不必来了。”
昭其颔首··“这边广场便是为入门弟子习武准备的·”昭其指了指东边··“西边有丹房,你若以后对炼丹感兴趣,可以求师父指点,前去炼药。”
说起云韶,昭其脸上带了三分得色,“说起来·本来修仙最忌所学杂而不精,剑道,术法,炼器,炼药,只得择其一二专攻,否则于修行有碍·但咱们师父不光剑道修为强横,术法无人能出其右,炼药也是一绝,委实令人钦佩”·昭元看着师兄洋溢着盲目崇拜的脸,竟是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得问,“那其他几位师叔师伯呢”·“哦。”
昭其回过神来,“咱们没有师叔,只有三个师伯——倒是忘了同你说天舫的辈分·开派祖师爷早在三百年前在此处灵气充沛之处开山,咱们师祖只得了太师父一个弟子,早些年飞升了,说是追随开派祖师而去了,再没消息。
太师傅共收了四个徒弟,云洲、云归、云华和咱们师父云韶·”·“大师伯和三师伯精通剑道,二师伯云归炼丹为天舫之最,也因此同咱们师父关系最亲近。
其中只有咱们师父修成了地仙之身,听说二师伯这次出关也有望成为地仙·至于这几位师伯的脾性,日后你接触了便知晓了·”·“咱们师父排行在末,不过天资极好,也最得太师父看重。”
昭其又神神秘秘地靠近昭元,压低声音道,“传闻,咱们师父其实是师祖的关门小徒弟,由他老人家亲自教导·不过因为辈分不合,只得说是太师父门下。
不过师祖飞升后早就不管凡尘俗世了,谁又能考证呢传闻罢了,你可莫要同别人说·”·昭元含糊应了,颇有些不以为然,只是隐约对师兄这样的姿态有些说不上的厌恶。
第3章 拜师·拜师礼设在天舫正殿之后的祖师殿内,昭元被人领着进入殿内时,太泓和云韶已经一左一右立在殿前,还有不少他并不认识的仙长在旁观礼,身后祖师的金像威严地矗立着。
穹顶上用金粉绘着不同的人像,有妖兽扬天咆哮,也有仙者腾云状等等,不一而足·整个大殿修建的巍峨壮观,鼻端萦绕着莫名的香气,闻之让人心静··“跪下吧。”
云韶肃然起身,自取了三支香,借着火柱点燃,一缕青烟袅袅而上,随即弥散在晨光中··昭元依言跪在二人下首的蒲团上·秉神敛息,无声地接受所有人的打量。
“祖师在上·”云韶并着三柱香拜了三拜,躬身将香插进金像前的炉内··“今日弟子云韶将徒儿昭元收入门下,恳请祖师允准·”·修仙界有不成文的规定,师父收徒之时必得祖师爷首肯,这拜师礼方能成。
而有的门派祖师飞升,有的祖师羽化,均脱离人界,不在五行之内·或是任由徒子徒孙发展并不理会,或是早入轮回根本就管不得·时至今日,所谓的允准,不过是一个过场罢了,只要那香炉内的三柱香均是青烟直上,几息之内不灭便算是抵达天听,得了首肯了。
然而,今次的香烟却不如众人所想一般直上穹顶,此刻无风,烟柱反而如同被清风划过一般,缥缈地偏了几偏,又不定地绕了几个弯··这是……何意·太泓见得此景,闭眼感知一番,难得变了变颜色,“祖师”·大殿内闻言跪了一地,俱是高呼“祖师显灵”,“祖师受弟子一拜”,年轻弟子的脸上更是一片惶然。
云韶瞳孔骤缩,双眉紧拧,亦是跟着跪了下来,面上神色如走马灯般几番变化,终归平静·他叩首及地,沉声道,“弟子恳请祖师成全”·话音刚落,那若有若无萦绕的清风刹那静止,大殿内的一切复归平静,抬头看,三柱青烟袅袅而上,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都起来吧,祖师走了·”良久,太泓平静道·“继续·”·“今日昭元入我门下,我必悉心教导,恪尽职守,护他周全。
他日,寄望他能光耀我派,不负众望……”云韶拂尘轻摆,平淡而郑重的声音响彻大殿··昭元被那拂尘洁白的须尾扫过,只觉眉心一热,仿佛被灼烫了一回似的,三点带着水纹的印记一闪而过,刹那间隐入眉心。
昭元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一时间竟是懵懵懂懂,只茫然望着云韶··“这是我天舫的印记,寻常妖魔见到也会惧怕三分,可保你无虞·只望你以后勤加修炼,莫要辜负了这身份。”
昭元闻言胸中一片激荡·自从流放之后,只觉人生黑暗无比,前路莫测,未曾想能得救,能有此际柳暗花明之时·而云韶更是那一盏明灯,将那无边的夤夜和雾霭尽数驱散,现在留下的,唯有眼前一片光明。
此恩此德,当一辈子谨记··昭元郑重地向着云韶叩首三回,大声道,“弟子谨遵教导·此后定勤勉修行,永不背离师恩·”·云韶点头,温和地将他扶起,手腕一扬扣了道法诀,水样波纹层层叠荡,扩散出大殿。
晴空下,万顷云海徘沓散开,暖阳洒下,忽而传来了沉沉钟声,响彻天舫全派上下··一声,二声,三声·直到最后一声钟响完毕,仍有沉闷钟声来回呼应,在山间回荡。
三声是为喜声··太泓沉着不语,此刻上前,面上也看不出多少神情,只打量了一番昭元道,“确实是个好苗子……祸兮福兮…天道无常,终其一生也难参透。”
回身朝几位弟子嘱咐道,“为师今日便去坐忘峰闭关,以期突破·今后诸事,还是云洲主持便是·”··今日云韶并没有带昭元走后门,而是正正经经地将小孩从正门领入。
云韶的仙府建在天舫正峰的侧峰,亦是一节一节的台阶谱成,台阶尽处,便是仙府正门·门前阶后皆是绿竹青翠,风移影动,四时不谢,府门外一条小溪缓缓流过,正是道家所言的,“依山抱水”的最佳之所。
原来前几日云韶御风带着昭元落地的后门,正是整个仙府的镜台,而昭元沐浴过的那池灵水,才是最靠近正门之所,流经水池之后,经过门前,沿着山势再蜿蜒而下··“这灵池,你以后得了空可来泡一泡。”
云韶指着那池水道,“天舫内除了正峰,便是为师这灵气最盛,这池水中蕴含的灵气也最盛,不过你现在修为太浅,感受不到罢了·”·“这是储物袋。”
云韶递给他一个金黄的小布袋,“为师好多年前搜罗来的,虽然容量并不大,不过很好看,你用着倒是正好·里面有些丹药是我从丹房讨来的,都是些基础丹丸,也有伤药,足够你用到辟谷之前。”
昭元接过,道了声谢··云韶手掌一翻,“比着你的身量,为师用你三师伯的下脚料……顺手打了一把铁剑·等你会御剑之后,自能去天舫的藏剑阁选一把自己的剑。”
“今夜子时为师在镜台等你,你莫要贪睡·”·“是,师父”昭元大声答应··云韶看着小徒弟晶晶亮的双眼,忍不住莞尔,又在他绾起的小小啾啾上摸了摸。
“有什么需要跟昭其说,为师虽然身家不多,两个徒弟还是养得起的·”·子时已是夜深人静之时,圆月皎洁,安静得悬在天边,月光如水撒遍镜台·今夜月白风清,倒是没什么乌云,连带着星子也清晰地很。
镜台悬空的一侧深崖万丈,漆黑不见底,在这个时辰更显得神秘阴森··昭元很早便在镜台等候,夜晚的高空还是极冷,不过片刻便将人浑身上下冻得通透·子时一到,云韶准时出现在镜台,见小徒弟冻得瑟瑟发抖,半是责怪道,“来的这么早,为师倒是忘了你抗不得寒暑。”
说罢手中光华一闪,昭元只觉浑身暖和了起来,四肢不再麻木··“今日为师先教你感应灵气,之所以让你子时前来,是因为一日中只有午时和子时灵气调动最为频繁,也最利于你感知。
午时地灵下沉,天脉下推,而子时天脉上浮,地灵上推,正是更替之时·此处空阔,你先闭目试试·”·昭元依言盘膝,耳边是云韶清朗的声音,“身蕴空明,五灵于内。
洞中玄虚,内外相济·”·“不要紧张,先放松呼吸,想象自己的目光从头到脚,自上而下扫过,目光经过的地方便都放松下来·静下心来,不要再想自身,也不要想为师在身侧,想象自身与自然已经融为一体……一草一花,清风流水,万般皆是。”
云韶的声线慢慢放缓,低醇如酒,奇迹般地让昭元放松下来··这一放松,果然感受到自然中除了清风之外,确实充盈了不少从未“见过”的物质,如丝如缕,如烟如尘,缥缈而近在眼前。
“师父”昭元惊喜睁眼··“不要急躁·”云韶神色不变,“试着将那灵气纳入体内,游走八脉,沉入丹田。”
这一次倒是没有之前那般迅速,昭元百般尝试,仍是无法捕捉到灵气,那灵气如丝带一般,意识刚有触碰便要向旁边滑走,简直堪比昭元见过的泥鳅·睁开眼,云韶盘膝坐在对面,闭目不语,显然是入了定,便咬了咬牙继续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昭元终于在一次次的尝试中寻到了丝丝诀窍,不再主动追逐那狡猾的灵气,只守着一颗恒心,将躯壳当成了一个无思想的容器那些灵气反倒主动涌入·第一丝灵力涌入的时候,昭元浑身巨震,只觉那轻灵之气顺着小臂经脉流窜,一时让昭元不知所措。
一只温热手掌在此时贴上他的后背,更有温热的灵力顺着后背而入,将那缕灵气纳入其中,引着那灵气在四躯百骸游走了一遍,最后沉进了丹田·如同滴水入池一般,在丹田泛起涟漪,随后消失不见。
然而只要屏息感受,仍能感到灵力切实的存在··睁开眼,不知何时云韶已经站在了他背后,面带欣慰,“为师只道你天资聪颖,倒没想到你竟如此有天分,才一夜便能吐纳。
当年为师入门,也花了整整一日才得其法·”·已经一夜了昭元抬头,果见东方晨光依稀,须臾便是破晓·万丈晨光穿过层层雾霭,驱散阴暗,将镜台映亮。
那一瞬间,风吹过昭元的衣角,扬起云韶的发和衣带·如水青丝在晨光中飞扬,山中的空气清朗,云韶低垂的眉眼仍带着些昨夜的露水,暖澄澄的阳光却映得人心底和暖。
彼时昭元尚且年幼,不知何为倾心,却已知当年的云韶便让他一眼难忘··第4章 顽劣·昭元是个惯养的官家子弟,父亲更是兵部尚书,九卿之一,地位尊崇·这样的人老来得了这样一个伶俐的宝贝儿子,自然是极尽娇贵荣宠,恨不得将全天下它能够搜索到的东西都堆到儿子面前。
可以说,昭元长到八岁,一直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不曾受过半分委屈,便也就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些骄矜的脾性··天舫到底是修行之所,山中清苦,自是比不过那浮华尘世,吃实用度也是一切从简。
昭元初时还觉得清粥小菜未曾见过,倒是新鲜的很·再过几日便再也受不了了,便动起了些歪心思,趁着云韶不在的时候也曾怂恿过师兄昭其,同他一同下山寻些野食。
可惜昭其为人古板一些,认为修行全凭自身,不能破戒,自然不愿同昭元同流合污,是以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小师弟调皮的请求,甚至作势要去告诉云韶,昭元只得作罢··劝说无法,昭其只得趁黑自己偷偷溜下后山,总能找到些兔子獐子,虽是并无捕猎技巧,可小孩却对自己充满了神奇的自信。
一个人慢慢在后山走着·后山坡势比前山陡一些,也没有太多正路·黑夜雾沉沉地笼罩下来,昭元小心翼翼地辨着方向,磕磕绊绊地一路下山,不多时,果然……迷了路。
远方的天际传来了一声闷雷,惊得昭元一个哆嗦,影影绰绰的林间仿佛潜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在黑夜中窥视着,正要择人而噬·沉沉的乌云铺盖开,山间的风吹得更加猛烈,风移影动,摇摇摆摆,刹那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竟是落下了雨点。
·昭元终于觉得有些惶然,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一个人傻乎乎地跑出来,他再回头看着来时路想要回去,却兜兜转转,根本就找不到原路昭元走了个神,脚底下一滑,就要摔倒在地上。
忽然后心的领子被人拎了起来,来人想必身量极高,将他如同小鸡一般无声无息地就提了起来·昭元一惊,还待挣扎,背后却传来一声清朗笑声··“怎么现在倒想起来害怕了。”
昭元炸起的毛一瞬间都顺了下去,认命般地垂下了眼皮·提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云韶·云韶在昭元出府的时候便知晓了,只是一直不动声色地跟在昭元身后,隐了身形,此刻见昭元险些摔实了才出现。
这个小东西倒是胆子大的很,若不让他知道害怕,这样的情况怕还是有很多回··“是不习惯山中清苦,想下山,不修道了”云韶晃了晃手,手中的昭元也像小猫一般,被拎着晃了晃。
“不是·”昭元瓮声瓮气道··“那是吃不惯,想开荤”云韶挑眉··“恩……”昭元倒是有些破罐子破摔,只待师父的戒尺打下来。
没想到云韶倒是沉吟了一会,意料中的惩罚没有落下,反倒是带着他,几个呼吸间带着他离开了原处·昭元睁开眼看,二人竟是立足于山下的街市,街上不受小雨影响,仍是人来人往地喧闹着,酒楼茶肆还挂着高高的灯笼,一派热闹景象。
“师父……”昭元有些迟疑··云韶不语,牵着昭元的手步入了其中一家正开得热闹的酒楼,两人落了座,云韶竟还点了不少菜色,荤素兼有,满满的摆了一桌,面上一丝愠色都无。
“师父这是”昭元彻底地不解··不光昭元发呆,连上菜的小二也频频看向云韶·想必是没见过这样清贵的道士,也没见过这样一齐开荤的师徒。
“为师知道你曾经娇生惯养,还是这么小的孩子,一时让你苦修定然是为难了你·”云韶道,“天舫门规极严,叛逃的弟子要在祖师像前跪抄门规,你这小小的身板,哪里扛得住……”·“这次所幸无人察觉,便这样揭过了罢。
不过仅此一次,这次再回山你定要严律己身,静持门规,不可再作出逾越之事了·”·那夜之后,果然昭元便安分许多,沉下心来跟着云韶修行,不再提下山之事,进境一日千里。
只是这个外表倔强,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徒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也会因为曾经家中的那场惊变而惊惶不安·那刀光血影和帝王的无情冷酷便尽数浓缩进了梦魇中,让他夜不能寐。
昭元似乎害怕极了,却又无助极了,他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便再不缠着他的师兄昭其,也不愿同外人表露心情·他是那样的骄傲,又带着些不为人知的自卑··可云韶都知道。
那默不作声的关心便成了每个难眠之夜的安息咒·昭元不知道,云韶也从未提起··直到很久之后,那缠绵梦中的一幕幕骨肉分离、血腥屠戮尽数被天舫飘荡的青云遮盖,变成了一个个五光十色的梦境。
昭元才明白,那纷扰的万丈红尘,奢靡浮华的帝都,终是远离了··昭元的天赋在十岁那年初现端倪·天舫的弟子虽有不少,进阶速度不一,也绝不缺融合境界的弟子,却未有十岁弱龄便到达“融合”境界的。
这事竟然连大师伯云洲都惊动了,叫了昭元到他的洞府看了看,也感叹了一句后生可畏··云韶倒是分毫不惊,只是照例给了些丹药·别人家徒弟眼馋的东西,云韶倒是糖豆一样地不怎么在意,总之这方面绝不短缺了两个徒弟便是。
后来昭元有幸见识过云韶的藏宝室,倒是各样法器一应俱全,有用的无用的,琳琅满目·之后昭元再听到云韶一本正经地同来人说,“实在是穷”,便只得翻翻白眼了。
整个天舫都知道云韶喜欢喝酒,西北呛喉火辣的烧刀子,再到江南绵柔纯粹的女儿红,都是云韶的最爱·大徒弟昭其偶尔看到师父醉酒,便常常劝解他喝酒伤身,不利修行云云,严肃的样子直让云韶都无可奈何。
又三年,昭元十三,从“融合”进到了“心动”境界·少年的身子逐渐抽高,从远远软软的一团小孩变成了朗朗少年,手中的长剑也换了一把又一把,分量越来越重,可云韶的容颜却分毫未改。
那日昭元满山遍寻不见,猜想云韶去了二师兄云归处,便也摸索着去了··这倒是昭元头一回来·云归的仙府建的同云韶处又有不同,山间草木多以药草为多,可想见他们的主人定是一位温和细心之人,昭元拾级而上,走到半山腰时顿下了脚步。
一层结界挡在他的面前,散着淡淡的草木灵气,并不霸道,却不容拒绝地将所有不速之客阻挡在外··本来昭元可用灵犀传唤师父云韶,让二师伯放自己进去·然而他自修行以来从未遇到难境,信心十足,看着眼前的结界倒是来了三分兴趣。
抽剑尝试性的砍了一剑,果然结界纹丝不动·昭元再用上十分气力,终是让结界稍稍动了动,然而结界上被砍到的地方轻荡,衍生出繁复而华丽的青色藤蔓纹,结界又恢复了原样。
昭元眼睛微睁,在那瞬间他分明看到了那纹络,却因为时间太短,未曾看得分明··那一闪而过的纹络让他极感兴趣,还欲再试,耳畔疾风骤紧,昭元来不及再看便反射性地向右一避,被逼的有些狼狈。
站稳脚步看向来人·是个年方二八的少女,容色殊丽,杏眼正瞪着自己·她额间缀着几片青玉,两缕青丝垂在耳畔,将脸型修饰地更加小巧秀气·亦是一身青蓝道袍,手中长剑指着的正是昭元。
“你是谁为何在此处窥伺鬼鬼祟祟想要干什么”·“我……”昭元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发现自己看起来确实有些行踪可疑,竟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他一个狂妄后生,竟想自不量力地破云归仙府的结界会有人信吗·那少女柳眉倒竖,见状更觉昭元心虚。
这人面生,难道是这两年新入门的弟子不知是哪位师兄门下,竟一点规矩没有··第5章 昭如··“随我去见长老”少女左手五指成爪,兜头向昭元抓来。
那纤纤玉指间含着凌厉地剑势,只是意不在伤人而在拿人,也将昭元全身笼罩在爪下,竟是让人不敢轻避··昭元急急后撤半步,弯腰仰面避过,随后直起了身子,右手反射性地握紧剑柄。
劲风略过脸庞,竟还带着几分隐隐地痛,若是应变慢了半分,动作偏了几分,此刻想必已经破相了··他自来不是忍让谦虚之辈,如此也动了几分火气,“这位师姐,我并非有意窥伺……”·“若是诚心拜访,自可从山门递帖,名正言顺地拜访,何故要触碰结界莫不是想来偷丹药”少女面上怒气更甚,“你若是识相些便弃剑,不要逼我跟你动手”·自己上山,和被看起来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的女孩押上山,当然是有云泥之别的,他绝对丢不起这个人。
昭元无奈,这女子性烈如火,竟是不容半分推脱解释··“得罪了·”昭元叹气··少女不屑地哼了声,想必是存了速战速决的心思,上手便是天舫的成名剑法清风诀。
她手中的长剑如同秋水一般波光粼粼,想必是因为那剑缎纹如鳞,挥舞起来轻灵飘逸,剑势绵柔却暗藏刚劲·昭元上前两步,同样用清风诀轻松地接下了这一剑起手式。
三五招后,对面的人秀眉微拧,原本的三分力便改成了五分力·腰肢如同柳叶一般弯折,一式折柳横劈昭元下盘,意图断昭元后路·昭元见来势更沉,面容也整肃了些。
知道少女的修为在自己之上,便不再硬碰硬,尽量减少正面交接,在游斗中窥探对方的破绽··见久攻不下,少女的面色略显焦急,手下力度再加几分·清风诀讲究身法轻灵,剑势柔中带刚,如今在这一对年轻男女的手中倒是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于杀气中带着美感。
风过,山间落叶片片,若不是二人正在激烈相斗,同门间如出一辙的动作,挥洒一致,倒像是翩然起舞一般··昭元见那女孩时不时抬头看向山峰,掩不住的焦急之色,猜想山上应是有什么她记挂的事物。
正想着,少女轻叱一声,身形急退,又一脚蹬在山石上,借力向自己劈来,山石尽碎·竟是焦急之下,顾不得可能伤及同门,用了全力势必要拿下他·昭元后退几步碰到铁索,这才发现自己到了山崖边,退无可退,只得咬咬牙,横剑在胸强接此式。
铛地一声金石交接之音响起,昭元的剑竟是从中一折为二,余下的劲力震得他肺腑激荡,急喘了几下才压下翻腾的气血,想必也是受了点伤·他还是太过自不量力,明知自己仅是心动初期,修为不足,还想挑战一番心动后期的力量。
想来是近来修行太过顺遂,导致了他狂妄轻敌了些··与此同时,山顶霞光重聚,云霞蒸蔚,粉中带红霎时好看,须臾又四下散开·一股异香顺着山风便送到了两人鼻端,如兰似麝,萦绕不散。
山间的走兽像是同时感应到了一般,都冲到结界旁探头探脑··“成了”少女也望向山顶,终于松了一口气··“昭如。
住手·”远远的声音传来,陌生的声音带着些疲惫,是千里传音的灵犀术··青色的光点掠过二人面前,摇曳着一条光尾,在原地转圜一圈形成一片法阵,光华闪烁,在地面上下浮动,是个简单的接引法术。
那个被唤作昭如的女孩瞪了昭元一眼,有些忿忿地还剑入鞘,“走吧·”·二人踏上法阵,刹那间便被传送到了山顶,二师伯云归和云韶正对面盘膝坐着,中间立着一个成人男子小臂宽窄的小炉。
刚刚二人在半山腰闻到的那奇异香气正是来自此处·昭元往那炉内望去,果见三颗黄澄澄的丹丸静静地躺在里面,余温未散,此处气味更加馥郁··作为天舫最受弟子欢迎的长老之一,云归的容貌并不出众,但其气质从容,待人接物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
“师父……”昭如走到云归面前··云归摇了摇手打断她的话,“为师都知道了,要不是为师同你师叔一同炼丹,腾不开身,怕是这山都叫你俩拆了。”
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昭元,昭元被他看得面上也有些发烫··云归将其中一枚丹丸用玉瓶装了,送给昭元,“这是培元丹,来日结婴之时服下可护你元神。
小师侄先收着,算是见面礼了罢·”·昭元推脱不过,便在云韶的默许下收下了··“这是你云韶师叔的小徒弟昭元,拜师礼那*你不在,不认得他也情有可原。”
云归同昭如说了句,转向云韶,“不过师弟这个弟子确实厉害,昭如虽然不怎么伶俐,到底也是心动后期,却与他缠斗了这么久才勉强取胜·未来的成就想必不浅。”
昭如闻言一震,这个人竟然真是自己的同辈……原来他就是那个十三岁便到了心动初期的小师弟·是那年云韶师叔破格收入门下,来历不明的那个奇才。
收徒那日昭如还在静坐冥思,忽而被山间回荡的钟鸣拉回了心神,还道了声奇怪·此番倒是她误会了··“倒是昭如,痴长了些年岁,脾气倒是不见小。
此后便知道厉害了罢,炼丹的事先放一放,闭关些时日吧·”·云归声音依旧温和,话中暗含的责备却让昭如低下了头,说了句是便默默退下了,想必是当真谨遵师令闭关去了。
云韶一哂,“小辈间的玩闹罢了,何必如此认真再说,也是昭元越矩无状,怎能怪罪昭如·昭如亦是天分不浅,师兄何必苛责·”·云归摇摇头,不愿多谈论。
在二师伯处耽搁许久,回到仙府时竟已是傍晚··云韶想起了什么似得,“说起来,你那师姐昭如性子倒是十分像你·都是眼高于顶,一样傲气的很,难怪你们见面就打了起来。
不过你闯人洞府确实有错在先,你也去面壁几日吧·以后做事万万不可如此莽撞,失了尊重·再者以后遇到比自己强的人,要懂得迂回,莫要再一言不合,傻的一头往上冲了。
你好生反省一下,静思己过·”·第6章 风雨如晦··云韶在静思之中,灵气顺着八脉走了一个小周天才睁眼·灵台忽然似有所感,云韶自从成仙之后多是心平如水,很少有这样的感知,他算了算,又无声叹了口气。
云韶步出洞府,晚来疏雨,初春的山风将竹林吹得沙沙作响,枝叶交叠,雨点顺着竹叶的脉络滴到泥地之中,溅起一点黄泥··云韶站在自己多年前亲手修建的凉亭内,八角飞起的亭盖下落的雨幕星星点点,连绵不绝,湿气扑面而来。
春荣秋华,恍惚竟已过了半生,当年的故人都已不在·云韶仰面阖目,任由夜风将长发和衣角吹得凌乱,手中的拂尘青光一闪,化作了一管长笛·一曲《阳关三叠》响彻山间,低沉如呜咽,哀思沉沉。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当云韶将长笛放下时,再抬头望向广阔的苍穹,目光遥遥望向北方,竟有些恍惚。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一路走好·”·云韶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愿去奈何桥送他,只能在这夜雨飘零的早春,遥遥地吹一笛离别之曲作为相送。
若说乐为心声,这阳关三叠,故人可能听到·细雨渐渐变大,雨滴接连被风吹入亭中,沾湿了云韶的衣摆·他也不甚在意,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小坛酒,就靠着亭子坐下,喝了一口,又往地上倒了一口;再喝一口,再倒一口。
不多时那酒便见了底,云韶自己也有些迷蒙,倚着柱子,双眼半闭半合··当年师祖曾说,太上忘情·难道真是指让人摒弃七情六欲,才能真正得道,才能超脱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得以永生·难道师祖就不曾有牵挂,他飞升之后又是怎样的体悟。
是否看破生死,超然物外·云韶长眉微皱,实在不解·可师祖早已飞升,又如何才能回答他··他也不在乎能不能得到答案,醉眼朦胧间仿佛看到了师祖谆谆教导,又仿佛听到前几日二师兄云归的叹息,说他这人牵绊太多,心思都在别人身上,实在不是修仙的材料。
最后昏昏沉沉地被人架起来,再睁眼时已经在自己房内了··房内无人,身上换了件干净的中衣,这般周到细致,想来应该是大徒弟昭其··昭元原本在自己房内一心一意的抄着《弟子规》,忽然窗棂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昭元抬头一看,竟是一只通体碧蓝的小鸟在窗边一蹦一跳。
那鸟模样稀奇,细腿红喙,尾长长的羽华美,小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昭元·昭元伸手在它面前挥了挥,试图赶走他,那漂亮的小鸟也不见害怕,竟顺着昭元的手蹦到了他的肩头。
·昭元深以为奇,偏头看那小鸟,也不再驱赶它,任由它停在了自己肩上,坐回去继续抄写·那鸟儿便蹦跶到了纸上,小爪同宣纸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一人一鸟如此相处,倒也十分和谐··半月不知不觉过去,有那小鸟的陪伴,日子一晃而过·昭元正好趁这段时间巩固了自己的境界,也觉收获颇多··昭其将昭元门口的禁制解开,惊醒了入定的昭元。
“小师弟,今日几位师伯切磋,师父叫我带你过去·”·昭元讪讪地应了一声,立在昭其的剑上,由他御剑带自己到天舫的演武场·他们师兄弟脾性千差万别,又差了那么多年纪,竟是一路无话。
耳边风声刮过,云海渐渐散去,地面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昭其降下高度让二人落到实地·昭元落地后向广场上一看,场内对峙的正好是自己师父云韶和二师伯云归,而大师伯云洲和三师伯云华正坐在场外观战,边上还立着各辈天舫弟子,昭如也在其内。
二人一个淡然洒脱,一个儒雅温和,相对而立,均是不曾御剑·修炼的最终目的还是加持己身,修行到了他们这等境界,已经不需要通过外物帮助,凭虚御风即可。
心之所至,天下皆在眼下,当真是来去自由,不受拘束··比试已过了半场,云归持剑一个闪身,竟是原地不见了踪影·观战的弟子们都发出一声低呼,有人惊讶道,“不愧是大乘后期的近仙之身,竟能刹那间隐藏真身,让人无从察觉”·“所谓诞生本我,粉碎真空,当真到了如此境界,想必任何法诀道术都不须凭借咒符器物,随心所欲了罢”·“我这还是头次见到几位长老比试,当真是令人目不暇接”又有年轻弟子呐呐道。
昭如闻言朝那人道,“师侄入门晚不知道,天舫道术繁盛,鼓励门下相互交流·不仅小辈经常比试,连几位师叔师伯每过五年也会相互切磋·我们在旁看着,不仅能有所敬畏,更重要的是让后辈能自其中有所体悟。
往年都是太师父主持,今年太师父不在,便由大师伯主持·”·昭元看了一眼昭如,恰好昭如也正好看过来,二人目光交错,想起前几日的冲突,均是有些尴尬,便转而专心看向场内。
云韶不慌不忙,御风持剑立在半空,发丝动荡,并指凭空掀起一道灵水破阵诀,只见碧水滔天,滚滚而降·片刻后烟水尽数褪去,云归在云韶身后露出了身形·迅疾的身影一分即合,双剑交碰,清越的剑鸣响彻半空,云归回敬了一片莲华业火,被云韶轻松闪过。
那业火去势不减,泼天大火竟朝着场外倒卷而来,之前说话的那几名弟子都被惊得连连后退·这火连金丹期的弟子都承受不住,寻常弟子沾上一点怕是当场立毙·在旁观战的大师伯云洲见状袍袖一挥,在年轻弟子面前筑起一道结界,将那火苗熄了。
昭元看着场内交错的人影,眼中也充满了艳羡·原本知道自己的师父厉害,今日才知厉害如斯·看似俊秀文雅的一个仙人,当真动手时也是一剑能削平一座山峰的强者·又是一道剑光划过,师伯云归急急闪避,演武场的地面硬生生被剑芒的余晖划出了一道深痕青石板被掀起数块,露出了原本的地面,齑粉刹那飘散。
云洲在空中划开一道结界,分开二人,“天色已晚,今天就到这里吧·”·云韶遥遥朝云归微微欠身,“多谢师兄手下留情·”·云归轻笑一声,“是我要多谢师弟给我留了面子才是,五年不比,师弟修为精进许多啊来日为兄渡劫还要多多仰仗师弟照拂。”
·此一战,不光昭其看得敬仰无比,昭元也看得心旌摇曳,对云韶的敬佩更添三分·何时自己才能有这等修为,而不是每日跟在师父身后,期期艾艾今日一战也让昭元收获颇丰,他望着云韶,暗暗决心,今日之后万万不能再依仗着自己的天分偷懒。
有朝一日,他定要赶上云韶,同云韶并肩,也享受众人的敬仰与艳羡,绝不再做地面上只能仰望的平凡之辈··“小师弟,留步·”身后传来了大师兄云洲的声音。
云韶闻言转身,云洲在客套了两句之后切入正题,说是皇家有意请云韶出山,帝都近郊似有妖物出没,滋扰百姓,想请云韶代为处置··云韶摇了摇头,“大师兄并非不知我同那人的恩怨,师兄还是请别人去吧。”
“只是去京郊,不如帝都,想来应该无碍·”云洲道··虽是修仙之所,到底也脱不了凡尘俗世,人间帝王的面子哪能轻驳··云韶转身,拂尘悠然荡起一圈弧度,姿态决然,“那个地方,我不想回去。”
云洲还想再劝,云韶竟已经走远了·他惯知了这个师弟的脾气,叹了口气,便不再相劝··第7章 莽川君·“昭元”昭如叫住前面并肩而行的两师兄弟。
昭元和昭其闻声同时回头看她·女孩目光在昭其身上一转,不自觉地伸手抚上额间青玉,欲言又止·这般安安静静的模样,倒是不像半月前张扬明艳的样子。
昭其见状对着二人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我先行一步·”·昭如目送着昭其远去的身影,往前踏了一步,又原地止住,转回头来看昭元··“怎么,师姐还想再打过一场不成”昭元轻抬下巴。
昭如闻言瞪了他一眼,丢了一瓶丹药过去,“上次确实不知道你是师叔的弟子,误伤了你,这算是我的赔礼吧·”·昭元挑眉接过,揭盖一看,里面是几粒上好的疗伤药,颇有些意外。
原先觉得这位师姐飞扬跋扈,不讲道理,没想到竟是如此恩怨分明之人·当下便消除了些敌意··“多谢”·昭如秀美一拧,小声嘀咕道,“小子,连声师姐都不叫。
下次再让我碰到,还得打得你满地找牙”·昭元听得清清楚楚,正经对她道,“再给我两年的时间,下次弟子间的比试,我一定堂堂正正打败你。”
昭如点了点头便走了,“口气不小,我记下了·”·肩头的鸟儿似通人性,偏头用鸟喙轻轻蹭了蹭昭元的颈侧,昭元一笑,心情竟是好极··云韶在府内已等候多时,见一人一鸟回来,奇道,“这是哪来的”·“前几日自己跑来的,师父可认识”昭元正好想请教云韶。
云韶走上前,用手中的拂尘逗了逗它,那鸟儿想是知晓对方并无恶意,反而用喙啄了啄拂尘的柄,云韶轻笑着抽回了拂尘··“倒是很可爱。
如果为师没认错,这是一只青鸟·”云韶说,“长眉青尾,鸣声清脆·《山海经·西山经》有载,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性温和近人,乃是信使,亦是吉祥的象征。
现在已少有青鸟存于世,传闻只得天界仅存的数只,西王母处一只,凤君处一只,仙帝的花园中似乎也有几只,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也许是为师孤陋寡闻,认错了也不定。”
云韶有些疑惑,“既然来了,想必是和你有缘·好生养着吧·”·云韶捡了颗普通的补气丹药,试探性地递到那鸟儿嘴边,小鸟眼珠一转,竟真的伸脖子咽下去了,蹦蹦哒哒半天竟未看出任何异样,像是真当糖豆一样吃了。
次日,云韶带着昭元出了天舫,说是东海似有异样,而云韶与东海上的海神有些交情,自然该去看看·正好云韶因帝都除妖一事被提及多次,趁此机会远离天舫,想必清静得多。
修仙者到了心动后期体悟更深,正是接触驭器的最佳时间,云韶一念及此,便改而带着小徒弟一路御剑,从天舫至东海朝发夕至,二人选在了临海的一处小镇落脚··东海边的人们都供奉海神。
这位海神似乎是与生俱来,自从人类靠海打渔之日起便有了这位“神”,无从追溯他的年龄与来历··东海正中有座神殿,一万八千丈高的石柱冲入云霄,传闻神殿便建在那之上。
在神殿上,海神孤身一人居住其中,庇佑渔民平安,掌管海族兴旺·海神永生不死、无所不知,但因为海神受天规的限制,不能直接接触凡人——甚至人界的生物是看不到他真身的。
因而海神的意志需要一位侍神来传达,海神每百年都会选定一位侍神,建立起神与人的沟通··而这几天,正是海神每百年一次的择人礼,届时会有一位人类,或是海族被选中,幸运地进入传说中的那座神之领域,同神一样获得永生与力量。
大街上尽是来来回回的人群,家家门口东首都孤零零地挂着一盏红灯笼,昭元走在街上感觉十分诧异,便询问其中一人,才得知了这个传说··洪荒时代早过,现在哪还有什么真神。
渡劫前期的修仙者或许还真能作为地仙,择一方镇守,渡劫后期的修仙者早就功德圆满,位列仙班了,怎么会滞留人间这样的说辞明显不能让昭元相信。
“这传说有一部分是真的,并非都是胡诌·”云韶说,一边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明净整洁的客栈··“他的身份,那种存在,连我都无法下定论……”云韶皱眉,显然有些纠结如何解释,“明天你见到莽川便知道了。”
两人理所当然地要了一间房,这座小镇因为有着地脉温泉而与众不同,而在这小镇的客栈中多少都带有温泉·二人住的这家客栈更是将温泉引入,在各间都建了一个小小浴池,供来客享受。
这时正是小镇上的生意旺季,不光鱼市刚开,冬天的鱼养到现在已经个个膘肥体壮,而且小镇中独有的温泉也备受各地商旅喜爱·云韶师徒也舒舒服服地共浴一池,池内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水汽蒸腾,同天舫山上的那处小池又各有不同。
·昭元敏锐地察觉到这温泉内竟也蕴含淡淡的灵气,云韶解释道,“地脉出来的温泉,带着灵气也是正常·想来这小镇上的凡人常年受着温泉滋养,也是少病少痛,延年益寿。”
云韶脱去一身长袍,浸入池中长舒了一口气,一臂搭在池边随意地倚上·虽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不会疲累,此刻却仍有周身焕然一新之感·昭元在池的另一边,只能看到云韶的后背,一条长长的蝴蝶骨形状优美,被打湿的黑发趁着白皙的后背,竟是一时让少年移不开目光。
一颗心不知为何竟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四肢和脸庞在急遽地充血,热气全部涌到了头顶·少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感触,那目光却仍是隔着重重的水雾,牢牢地锁定在了那片光666裸的后背。
然而更令少年无法挪开目光的还是云韶左肩胛上的一处伤疤,那伤口呈放射状,几条蜿蜒在肩胛上·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颜色也仍是紫黑·狰狞如许·看那伤口,应该是百石铁弓射穿肩胛所致。
昭元抬起手,溅起一串水花,轻轻地放在了云韶左肩的那处伤口上,不知觉地轻轻描绘着那狰狞伤疤的形状··多狠的力度,多重的伤,才能在经年之后,依然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如此深的烙痕少年长眉紧皱。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师父身上的伤,往年师徒未曾共用一池,这样大的伤疤他竟是从不知晓··猝不及防间,旧疤上的新肉被轻轻抚摸,竟是有些痒,云韶反射性地缩了缩肩膀,转过身来,便看到少年震惊不已的模样。
“这伤……是怎么来的”昭元喃喃问··“好多年了·”云韶闻言倒是一片平静,“当年被人追杀,幸亏关键时刻偏了偏,躲过了要害,后来被师祖所救,又灌了些珍稀药材,便痊愈了。”
虽是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惊心动魄仍能从字里行间有所感受,可云韶这样说,明显是不想再提·或者说,早已释怀,不愿再做评价··昭元沉默半天,哑着嗓子又问他,“师父既是仙身,为何不去了这疤”·这样狰狞刺目,大概是个人都不会视而不见。
“皮囊而已,无谓美丑·顺其自然留着也好·到为师这个年纪,若是凡人也该埋入尘土,便不会太在意这些了·只不过你年纪小,才看着刺眼。”
云韶起身,哗啦一声水声响动,随意地披了件外衣,便转身去了屏风后··昭元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如此,一个满腹心事,一个有所牵挂,竟是一夜无话。
翌日,小镇上再次热闹起来,云韶和昭元走出客栈,发现人们都披着一块红色的方巾,三五个人举着浆纸或布糊成娃娃的走在街上·整整一条街,人们从街头排到街尾,人声鼎沸。
小二解释道,这是东海附近的人民进行海祭,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而今次有所不同的是,恰逢百年之期·每人身上的那块红巾则是应着那海神的传说,希望能得到海神的眷顾。
这一切大抵今晚便会有定论,云韶看了看,便决定今晚之后再去见莽川··夜晚很快降临,传闻中的神便在今晚选定侍神,哪家的灯笼红光大放,映亮天际,便是所谓的中选了。
所有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着··然而,子时过去了,直到第二日初升的朝阳划破黑夜,也没有半分动静·万家灯笼竟在同一瞬间同时熄灭·所有人屏息等了一夜,所谓的侍神,竟是没有出现。
·第8章 动如参商·没有侍神是出了什么事,可是海神震怒,将要降灾海上人们的面上都是茫然和无措··云韶师徒见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中,而小镇正因为海神而大乱,谁也没注意到二人。
置身碧海上空俯瞰,波澜广阔的海面上层层叠叠地浮沉着海族,靠的近的面目狰狞的罗刹,长相各异的海兽,也有容色昳丽的鲛人一族,五官果真不同陆上凡人,海蓝的瞳仁漂亮而沉静。
一眼望去竟是看不清到底有多少生灵,看得人头皮一紧·远处一道细长白柱矗立海中,上绘祥云纹和水纹,笔直冲入云霄,穷尽视线也无法窥及长柱的全貌·想必那就是所谓的神的所在。
巨大的海浪拍打过来,海族的身影被淹没片刻,又浮了上来,随着浪花的翻涌上下起伏·此刻海面上也不如昨夜平静,巨浪滔天,原本井然有序等候侍神的海族此刻也没了方寸,在二人脚底下翻腾嘶吼着,甚至有凶神恶煞者欲扑上来撕咬。
云韶看了一眼,不去理会,带着昭元扶摇直上,穿破万顷云海,果见一座神殿高高坐落··所谓的神域,不过是一座四四方方的万丈高殿罢了,汉白玉砌成的长阶洁白无垢。
本该寸草不生的地方,翠绿的枝蔓爬满空荡荡的窗棂,上面还覆着不知名的花,有贝类点缀其上··红墙白阶,四门大敞·高空的云雾翻滚进来,如梦似幻,的确不似人间。
海上的味道仍是萦绕在鼻端,既湿且咸腥·整座大殿虽处于高空,却因有结界庇佑,不受强劲罡风的侵扰,连殿内的残烛都不曾摇曳·时光仿佛都在此静止。
有个人背对他们立着,长长的头发垂至脚踝,那人洁白的长袍似乎萦绕着莹莹的光,遗世而独立·一只手轻轻搭在门框边,长指细瘦而无血色·倒是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只有侍神才能看到他的存在。
“你们来了·”·那人闻声转身,面色带着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漆黑的瞳孔如海一般深邃,漂亮而高贵··“衍之·”云韶点头,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没有侍神,想必下面已经大乱了·”莽川君双目放空,像是在自言自语··“百年之期已到,为何不选侍神这样你也能早些解脱,你不是最不耐在这吗。”
云韶不解··莽川君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已经不需要了·这辈子怕是我都离不开这座神殿了,没有今生,遑论来世·又选什么侍神,何必再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再来重蹈覆辙。”
云韶颇为意外,“怎会你不是曾说所谓海神不过是一种力量和信仰传承,每百年都能换一位海神吗只要你再选出一个孩子来继承你,你便能离开了不是吗”··记得他曾说过,传说的选侍神,不是选择与神沟通的使者,而是选下一任的神,庇佑海族和人类。
自古以来,海神从来就不只是一个人,不过无人知晓罢了··“报应·”薄唇轻轻吐出这两字,“昨夜我才发现……那力量似乎已经镌刻入我的骨髓,再难剥离了,更无法踏出这里一步。
大抵是冥冥中的天道因果作祟吧·”·云韶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吾友,我能为你做什么”·“你还记得景承义吗劳烦你去一趟忘川,把他捞上来,灌他一碗孟婆汤算了。
我原本打算今日自己去办,陪他轮回也好,看他转世也罢·没想到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为我耽误了这些年,早该轮回了·”·云韶眼含悲悯,不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大殿空空荡荡的,莽川君眼珠一转,像是此刻才发觉昭元的存在,“云韶又收了一个徒弟”·昭元不答··“孩子,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谁”莽川君幽幽一叹,目光又在云海深处放空,“这里已经太久没人踏足了,便是同你说说也无妨。”
海神的力量甚至比上仙都要强悍,而要获得这样的力量,只需要被选作侍神,便能得到强悍的力量·他们便能于千百里外决定一船人的生死,一念之间,碧浪滔天,覆灭一类海族;他们听着人类和海族的祝祷,随心所欲地决定哪个能实现……可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每一位被选作“神”的人都曾独自在神殿孤身百年,茕茕孑立··守着华美的牢笼,在一日复一日的辰光中寂寞成冢,一个时辰都像一年那样难捱,唯一能计算光阴的无非是那更替的日月星辰。
很少有人能忍受这样的空洞与孤独,有的时候,无边的寂寞也能将一个活活的人吞噬··初得力量的兴奋与鲜活终将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便是恍然无措·莽川便是这样一个人,可与历任海神不同的是,莽川的胆子和魄力似乎更大一些。
在成为海神之后的三十年,莽川抽调了自己的命魂投入轮回,强横的力量果然没能让他失望,应是瞒过了地府所有差役,创造了本不存在的一个人·荒诞不经的想法竟然一试成真,他的躯壳还留在神殿深处,而他,早已重回人间。
他投胎在大官之家,取名徐衍之,凭着家中的背景和自身卓越的学识,年纪轻轻便子承父业,做了当朝宰相·人说徐宰相为人随和,除却国事很少有事萦心的样子。
而只有他自己明白,那是因为他本不该属于这世间,便也不会计较这么多了··徐衍之做宰相做了几年,做的风生水起,深得皇上信任·当年景承义身为一名小小将军,因为身在升平之世没有战乱,是以并无太多战功立身,多年来虽然心有抱负,却一直在职位上不温不火地呆着。
徐衍之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小将是在一年的春猎,彼时皇帝的身子骨还算健壮,带着宗亲贵族和诸多大臣一同前往猎场·万马奔腾间,黄泥飞扬,呼喝声接连传来,宗族武将争相角逐猎物,景承义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战功,没有能够仰仗的权贵宗亲,唯有依靠自己·彼时景承义一人一马冲入林中,身姿矫健,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两箭,身上劲弓张如满月,接连两箭便中了当年的头彩。
当他将猎到的野豹扔到皇上脚下时,小将年轻的脸上全是熠熠的神光,剑眉星目,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皇上见了大笑,徐衍之亦是惜才,心中一动向皇帝谏言此子乃人才,便让景承义升作了骠骑将军。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也许多少年努力拼搏都抵不过这一句话,这份恩情景承义自是记在心里·上任后,景承义便携了重礼前去拜访,意外地发现徐衍之为人谦虚温和,一点权贵凌人的习气都无,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朋友。
·人见如此,都以为景承义攀折富贵,阿谀谄媚,可徐衍之明白,这人一腔热忱,绝非心机深沉之人··若非这样,当时春猎便不会那样着急地去抢头彩,须知当年太子初立,皇上似乎属意太子得第一箭,借此宣扬太子之能。
没成想却被一个无名小将抢了先,皇上虽是在称赞,未必心中痛快··他正是看出了皇上这份心思,才说了那一句话,所幸皇上是圣明之君,也不算太过在意,反而给那青年升了职。
只是这点,却没必要明白告知景承义·徐衍之欣赏的无非就是这赤诚之心,身为百官之首,同人尔虞我诈久了,难免也会对心思纯良之人有所偏爱·就像明明染着黑,却非要去触碰那点白,是一样的心情。
第9章 忘川汤汤·又过几年,皇上的身体渐渐衰弱,多病多痛,大渝到这时也终于不复往日平静·南境被邻国的军队频频骚扰,最终变成了声势浩荡的侵略,而军权却把持在宗亲手中,竟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名将。
景承义一腔抱负终有用武之地,他主动请缨,直到这时皇帝才想起这样一个人来,将其升为二品大将命其领兵,立即开拔··临走前几日,徐衍之在府内备了酒席为景承义壮行。
那夜景承义喝的酩酊大醉,踌躇满志地指天发誓,不踏平南境绝不北还·徐衍之目露欣赏,大声赞好,以箸击乐,助他凯旋··千帐灯深,山水交叠,这一去便是三年。
南方接连有战报传来,将军果然当得起自己的誓言,大军一路南下,不仅将来犯赶回,甚至入境连夺几座重镇·大军回朝那日,太子同徐衍之代皇上在城墙上迎接了大军和凯旋归来的将军。
可原本立了大功的青年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功劳几乎尽数被他的副将抢走,而他竟只得了一片豪宅和一个封号·那人是荣王世子,三年征战从未真正身先士卒,上过战场。
荣王二字已能抵得过一个无名之辈三年的努力,无非是往昔戏码的重演,可这次景承义不愿再忍··他孤身一人本欲冲上殿质问皇帝为何如此偏袒,可胳膊被徐衍之紧紧拽住,力道之大,让人不敢相信那是来自一个文官。
徐衍之将景承义拽回自己府邸,景承义再次将自己灌得大醉,他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世道,无论如何奋斗,都比不过出身贵胄·徐衍之半晌不语,竟是无法回答···如何回答呢景承义本该是乱世大将的命格,徐衍之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了,也在往后几年的相处中感受到了他命轨不正常的变化。
也许,从第一年徐衍之帮助他,景承义的命格便因此发生了改变·如今这恶果终于报应在了景承义的身上·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一缕命魂,还是影响到了无辜之人。
不止如此,连整个大渝的气数似乎都受到了影响,发生了些许偏移·比如,本该一世碌碌无为的荣王逐渐势大,这些他能感受到,却只能尽力补救,直到此时才有无能为力之感。
醉眼朦胧间,景承义抬头问愣怔中的徐衍之,为何人人欺世盗名,你却待我至诚,始终如一··徐衍之沉默半天,不知如何应对,景承义长臂一伸,竟是胡乱地吻了上来。
徐衍之僵在原地,震惊愧疚皆有,怔怔任他亲着·恍惚间,徐衍之想,成也好,错也罢,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一个痛快,轮回重生不就是为解一份寂寞··他明白现在察觉到不对,抽身回神殿是最好的选择,于自己和景承义都是最好的,可他早就沉溺其中,如何自拔,便终究还是一错再错了。
景承义的伤感没有持续多久,三日后,年迈的皇帝猝然驾崩,连传位诏书都没来得及誊写·当日太子在自己寝宫被刺身亡,唯一的儿子不知去向··荣王趁机篡位,令人猝不及防,景承义虽有心反抗,奈何部下不在京城,竟被拿下。
而荣王世子因南征之事心怀愧疚,竟未伤及景承义的性命·祸兮福兮·徐衍之见大局已定,也不再反抗,第一个向荣王屈膝,百官见状也相继臣服。
如此,一场篡位竟变得名正言顺,无人再去计较太子之死·徐衍之不是大渝之人,尚且不觉如何,但景承义自有忠君之魂,不忿荣王残害兄弟颠倒超纲之举,不愿屈服。
徐衍之作为新朝丞相,去将军府探望软禁其中的景承义,本欲劝对方想开,却没成想景承义头一回翻了脸·二人竟是不欢而散了··罢了,如此也是情理之中。
徐衍之最初看重的,不也就是这份赤子之心么··景承义最终还是被放了出来,在徐衍之的斡旋下官复原职·可景承义自此郁郁寡欢,不上早朝,不跪新帝,与他亦是形同陌路。
第二年,南境卷土重来,此次不同以往,竟是二国联合,以帮助平定内乱为由一路攻上·新帝命景承义南征,景承义欣然应允··这次徐衍之才是真的慌了,他能看到这次南征的结局。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景承义无法忠于先皇,无力挽回超纲,无力扶持太子,至少能为大渝百姓尽忠··若是能死在战场,才是真的死得其所·没有人比徐衍之更能明白这场南征的凶险——连新帝都是报了几分这样的心思吧。
可无论他如何哀求,怎样分析利弊,景承义都是态度坚决,一如当年一样开拔去了南境··徐衍之明白,他对景承义命格的影响,在这时才完全地体现了出来·若是没有他,景承义或许现在早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早已实现当年意气风发的愿望,何必马革裹尸,再无声息。
又是一年春日,大军终于得胜,抬棺而归·新帝下了诏追封,上面写的是一品大将景承义的一生功绩··城外一处青山上建了将军冢,豪华而荒凉,无人洒扫。
徐衍之带着景承义最爱的酒前去祭拜,无关功名,不论对错,这一世都只剩清酒一杯··“后来,我知道他在奈何桥边等了我很多年,或许是想等我一起转世。
可我本就不是轮回中人,他又能去哪里寻我……到死都是个傻子·”莽川君叹了叹,倒是目光平淡,看不出悲喜··“当真没有别的办法,离不开这里了吗”昭元静了静,问他。
莽川君摇了摇头,“我宁愿从来未离开过这里,从未见过他·我现在这样都是咎由自取,可他到底是无辜牵连……只希望他能重入轮回吧·”·昭元听完又是默然良久,认真道,“你不要绝望。
以后我会多多留意,希望能找到办法·帮你脱离这里·”·莽川君笑了笑,其实并不抱希望,还是说了句,“多谢·”·昭元想了想,又问他,“你既然爱他,知道当有大变之时,为何不脱身,带他上神殿让他陪你到百年不就好了吗也就没有之后的为难了。”
·“我自己生活在囚笼里就罢了,何苦再将他关进来·如此日日相对,不得自由,更是悲哀·他那么骄傲,即使为了我不说,我也明白……他不会开心的。
为国捐躯,他死得其所,对得起天地,对得起他自己·”莽川君闭目,忽然一行泪落了下来,又被他极快地拭去··“我师父……为何会认识你”·“是有些渊源,等他以后自己告诉你吧。”
莽川君目光再次放空,显然是不欲多说··门口传来衣袂响动之声,只见云韶去而复返,冲着莽川点了点头,“去了苏州的富贵之家——他是功德簿上有载的良将,上面早就定了三世的好去处。
我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的记忆都落入忘川了,浑浑噩噩,倒也省事,你莫要担心了·”·莽川君向他行了个大礼,云韶忙将他扶起,不再多说,带着昭元下了神殿。
不知莽川君动用了什么手段,沸腾的海面复归平静,也不见海族踪影了,只有些人类仍在岸上张望,却也不复之前慌张拥挤··云韶舒了一口气,竟觉牢固已久的境界有所松动。
昭元感觉到师父周身气泽浮动不稳,也侧目看向云韶·只见云韶手中拂尘随风扬起,人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甚至略有喜色··这一趟,竟也算积德了·不知何时才能真正道心圆满,云韶下意识地瞄向了身边的小徒弟,微微一笑。
“走罢·”·第10章 心动后期·反正也不急着回程,云韶带着小徒弟一路边走边游,倒是让昭元玩得流连忘返·二人在临淄过了个元宵节··人间的小城极为热闹,到了这日晚上更是张灯结彩,一串串的长绳串着一道道谜题,不少人在灯下驻足猜谜。
云韶也应景地猜了几个,得到的小玩意都给了昭元···无非是香囊泥偶一类的小物,昭元不说,云韶却看得出他极为开心·云韶倒是见过诸般繁华,可昭元自小在山中长大,没见过元宵节的热闹,此刻尽是少年心性。
这座城坐落在一座山脚下,人们在灯会之时还会放烟花·漫天的烟花刹那间迸裂开来,煞是好看·还有放置在地上的,点燃之后喷出红蓝色的花火·正所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
,便是这样的景象了罢··云韶见少年瞪得目不转睛,便转身欲为他也买一个,却被少年红着脸拒绝了,想是怕被人嫌幼稚··云韶莞尔,明明不大,反倒成天装的像是小大人一般。
路边的小摊卖着桂花汤圆,粉粉糯糯地煮了一锅,白滚滚地在沸水里上下浮沉·云韶给自己和小徒弟各要了一碗·那白瓷的碗底盛着圆圆的几个汤圆,上面撒了些干桂,咬开一点便能见到里面的芝麻馅。
修仙之人虽早已不求口腹之欲,但是这样应景的食物,热热地吃下,总让人觉得早春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去··这一晚昭元过得极为开心,合了眼,梦中还是漫天炸落的烟花,还有那一碗热气满溢的汤圆。
天舫位于西南,师徒二人御剑回山的时候路过贵州·那有一片片梯田,高空看过去,一片片连绵如镜,在暖澄澄的阳光下反射着白光··贵州的梯田虽然不如广西龙胜、云南元阳那般为外界熟知,可美景完全不逊其他。
飞剑降低高度,昭元肩上的青鸟欢快地鸣叫了两声,竟是自行滑翔下去了·昭元一声惊呼,云韶无法,便也跟着它去了·青鸟展翅飞到梯田附近一片茂密的竹林中去了。
那里有一片白鹭在竹上筑巢··毛茸茸的幼鸟在巢中嗷嗷待哺,也有成年的白鹭往来投喂,视野的尽头,是成片的白鹭在梯田中穿行··农民在梯田中耕作,正是水稻种植的最佳时节,弯着腰插秧的人们在水中映出清影,时光都在这片广袤的梯田中凝固。
昭元长舒一口气,胸中莫名的情绪回荡··自从上次莽川君一事后,昭元亦是有所感触·半大的少年见过了生离死别,对因果感悟更甚,这并不是师者用言语引到能够轻易做到的。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去体悟,这正是云韶带昭元出天舫的原因··何谓生死并非是跨越阴阳的简单界限·有人百死莫赎,有人虽死犹生,总有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能超越生与死的距离,依旧滞留世间。
有人的精神,后来便成为了后人前进的动力,比如景承义为民保佑边境太平的一去不回·也有人的执念,在经年之后依旧萦绕心间,迟迟无法忘怀,终成桎梏··何谓对错标准并没有人去真正恒定。
如今百年过去,余下的,不过是尘埃和不愿逝去的记忆,也都随着浩浩汤汤的忘川飘零去了·似乎什么都留下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带走·生死何殇,对错何妨不过是农民插秧时弯腰又抬起的一个墟隙。
昭元清啸一声,惊得白鹭振翅飞起·周身气势层层暴涨,云韶神色一动,这不着地的,怎么在这地方突破了·随即提着昭元的后领便离了远处,寻了个无人的郊外,张开结界替他护法。
心动后期·过了很久,夜幕低垂,昭元睁开双眼,眼中精光四溢,霎时又被压下去,变回了少年特有的清亮·但是若仔细观察,还是同平常凡人有着很大的差别的,正所谓,神蕴其中,倒是有了几分返璞归真的真意了。
云韶回过身来,点点头,“想不到你竟能有所感悟,很好·”·“多谢师父·”昭元面露惊喜,只感觉身上气力不尽,生生不息,竟是无处发泄,恨不得隔山打牛了。
青鸟落在他的肩上,心满意足地用喙梳理自己华丽的羽毛··“回天舫”云韶长袖一挥,“去兵器阁那里选一把自己的剑吧。”
昭元大声称是,少年挺拔的身姿如竹如松,想起了昭如那把剑,不禁对自己的那把剑也充满了期待··这一趟人间游,终是不虚此行啊……·回到熟悉的天舫,昭元第一时间就去了兵器阁,那处大门敞开,上书拾器二字。
想必意思是说,只选了一样自己的兵器,并不算真正厉害,不过是几岁孩童拾得了兵器而已,要如何使用地得心应手,发挥出其应有的威力,为时还早呢··昭元挑了挑眉,仪态闲适地进门,阁内果然不负盛名,兵器架上格式兵器一应俱全。
一路前行,走到最后才看到了剑阁二字·昭元推开那道门,门内目光所及之处是各式各样的剑,像是被光阴尘封了一般··很多剑上都落了一层厚灰,昭元知道,那其貌不扬的样子,就是等待有朝一日能寻到那剑的有缘人,揭开层层尘垢,重新在它择定的那人手中锋芒毕露,恣意昂扬。
·昭元走了一圈,时不时拿起一把剑,细细摩挲··可不够,不对·轻了几分,重了二两,握在手中终不似心中最想要的那个样子·越走昭元眉头皱的越紧,剑阁越走越深……·昭元是被剑阁最深处的那几把剑逼出来的,那些剑皆是天舫前辈所用,已经不是放了多少年岁。
剑有灵,他想必不是它们的有缘人罢··剑阁逛了一趟,竟是一无所获··昭元既是意外,又是不信·旋身复入,竟是一样的结果·这才不得已放弃,打道了回府。
路上遇见了昭如,倒是没遭遇无情的嘲笑··昭如道,无非是没缘,不是你无能··第11章 宵练·“师父回来了·”昭其感应到云韶的气息,早就候在门外。
云韶颔首,视线在大徒弟身上走了一圈,“怎么,还是毫无进益”·昭其低头,“弟子惭愧·”·云韶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无论是谁都有瓶颈之时,只是尚却一个突破口罢了,你也不要着急。”
“弟子愚钝,资质平庸,不如小师弟伶俐……”·云韶制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淡然道,“修仙之初进境快也是有的,到了后期,愈发接近天道,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快,停留个一年半载那是常有的事,你不要自责,更不要自惭形秽。”
·“修仙之士,虽然天资为重,但是勤加修行,亦是极为重要·你小师弟虽天资无双,性格却飞扬跳脱,而你沉稳持重,进境扎实,才是昭元及不上的地方。”
昭其蓦然抬头,眼神一亮,“多谢师父提点·”·“我看你也不要总是闭关了,不但毫无进展,反而徒添烦恼,索性也下山一趟,历练历练吧。”
云韶顿了顿,“前两日为师在贵州南部停驻,似有妖物出没,因有急事,没来得及细查·贵州与天舫相邻,你不妨去看一看·”·昭其低声称是。
“好多年没离开天舫,这回出去,可有什么收获”站在天舫演武的广场边上,昭如随口问道··她换了身白衣,更衬得身形窈窕,面容姣好。
看得广场上还在勤加练习的后生们眼睛阵阵发直,一个个的有意无意向着昭元和昭如二人这边瞟··昭元找了处石台靠着,对这些带着不客气意味的目光浑然不觉,“你不是察觉到了吗心动后期了。”
昭如含怒瞥他一眼,“我当然问的不是这个”·“人间果然还是记忆中一般热闹·”昭元目光在前方放空,“这次去了东海,见到了所谓的海神。
那时我就在想,修仙,长生,似乎并没有什么意思·”·“从被师父带到天舫之日起,我就在修仙·数年来,进境颇快·可我到底没想过,为什么要修仙。”
肩膀上一重,青鸟无声停在上面··昭如失笑,“小师弟,你想的实在是太多了·你还这么小,思索这么沉重的问题作甚”·“你长不了我几岁,不要成天用前辈的口气教训我。”
昭元不服道··昭如敛眉,“知道自己最小,还不叫师姐想被教训么·”·昭元轻轻一跃,身形轻盈,站在场中对她道,“正有此意,还请赐教”·广场上。
两人斗得人影交错·原本周围的弟子还在专心练习,渐渐看到二人打的风生水起,也都渐渐停了手,在旁观望··起先客客气气的你来我往,就像小打小闹一样,没有任何威胁力。
昭如因着上回断了昭元的剑,也不愿逞着手中利剑占去半分便宜,便也都以气凝剑,与之相拼··昭元同样以气凝剑,抢先攻上,一剑断水,剑势凌厉·昭如不进反退,反手接下,手中长剑如同水帘一般绵密,让所有攻势都无可趁之机。
“就是这点能耐么”昭如笑得轻松··昭元凝眉,面色凝重,他挽了个剑花,收剑而立·另一手平放胸前,并指如剑,“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火华之魂,四方来归”·空气愈发变得炙热,昭如有些猝不及防,还是凭着多年经验,急退数步躲开掀起的火势··“好”昭如精神一振,同样念咒,回敬了一片大火。
昭元在其抬手之时已经洞察先机,在火势攻来之前,施了一道水咒便化解了来势··二人如今切磋,少了几分杀气,倒是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又过半个时辰,昭元最先真元不济,手中长剑变回灵气散了去,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认输。”
昭如也有些气喘,收剑道,“很有进步啊,小师弟,果然心动后期就是不一样·”·昭元紧绷半天的脸松了下来,笑道,“还是同你打一场痛快。
我师兄实在是太闷了,为人刻板的很,从不理我·”·“你师兄不过是认真刻苦了些罢了·”昭如指尖抚上额间青玉,微微走神,“他的进境已经停滞三年了,难怪他会着急些,专心修炼,不理人也是有的。
昭其是昭字辈弟子中最刻苦的一个了,我委实钦佩他向道的那份决心和毅力·若是你我也同他一样坚持,想必修为也不是如今的境况·”·昭元不语·抬头见天色已晚,便不同昭如多说,起身回了府。
他走后,原本场边观望着的小辈们一拥而上,围到了昭如身边请教,想是她为人爽直,又不端师叔的架子,在天舫众弟子中还是很受欢迎的·昭如心情不错,倒也没有不耐,一一回复。
昭元回府后,发现师兄昭其不在,师父云韶闭门不出,像是在闭关的样子,便也不去打扰,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如此一月,云韶的房门依旧紧闭,毫无动静·昭元察觉到有些不对,上前拍门,门外一层结界牢固如山,无论是在门外高声呼喊还是传音,云韶都没有半分回应。
昭元这才真正着急起来·以往云韶外出或是有事,都会提前同两个弟子打过招呼,如今师兄不在,他也半分不知情,这一月不见,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昭元咬破指尖,将鲜血点在结界之上,默念心法,施了禁咒血术。
此术专用来越阶破解阵法或是结界·因其越阶施为,是以极耗元气,像他只有心动后期的弟子来施展,等于拼尽了全身的灵力,甚至还犹有不及·若是施术不当,元气大伤,境界倒退的弟子也不在少数。
血术施到一半,被外力强行打断·昭元气海一阵震荡,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这口血吐出,如山一般的压力和倒倾的灵力倒是复归原状,压力顿消·洞府的大门敞开,热浪滔天而来,几乎将昭元前额的头发烤焦。
·昭元抬头,云韶站在他眼前,面上有几分愠色,手中还提着一把长剑··“怎么这般冒失”云韶不无责怪,还是扶他起来。
“弟子见师父一月不出,怕有意外·”昭元咳了两声,见云韶除了额间细汗之外,面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云韶叹了口气,“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你倒是差点弄成了惊吓。
方才为师炼剑正在紧要关头,无法回应传音,料想你也进不来·谁曾想,你竟敢动用禁术·”·“若我再不阻止,你怕是受了重伤也未可知·”视线移到手中提着的长剑上,云韶无奈道,“只是,这样一来,难免有了些缺憾。”
云韶长袖轻挥,府内的业火顿时消散而去,炽热的温度下降了些许···“师父恕罪·”昭元松了一口气,又反应了过来,“炼剑”·云韶嗯了一声,将长剑递过去,“可惜此剑抽了宵练的剑魂,本应一气呵成,可如今只剩九成剑魂了。
你说剑阁没有合适之剑,为师想了想,同你大师伯讨了点材料,又去取了剑魂,铸成此剑·想来应是同你禀赋相同,得心应手些·”·昭元不敢置信地接过那把剑,指尖甚至激动地有些轻颤。
那剑还带着业火的滚热,剑柄到剑身都是一色的白,简洁至极,却又有凌厉至极·它锋芒毕露,仅仅拎着便能感受到肆无忌惮的威胁感,张扬而傲气··入手的一瞬间,那剑发出一声悦耳清鸣,如同玉石一般。
云韶微笑颔首,“果然合适·这宵练本是上古名剑,与十大古剑之一承影同出一炉·曾为孔氏一族珍藏,后献于大商皇室·大商败落之后,不知所踪。
我也是偶然才知,那剑已在动乱中毁坏,为人所弃·所幸碎片在,剑魂也在·”·“如今这宵练,也算重生了罢·名剑有魂,既然与你禀性相符,也是择了主,你要小心对待。”
昭元握紧了它,竟好像能感受到它的脉搏与呼吸,它是那么像他,每一个线条和形状都是量身而成,这世上定是没有第二把剑能够这样让他动容·心中的喜悦难以言喻,他没想到师父闭关一月竟是为了替他炼一把剑。
虽是未详说,那其中辛苦定是不少,光是那不羁的剑魂如何寻来,如何提炼驯服,就是难以想象的困难··放眼天舫,又有哪个弟子能得此殊遇,实在是深恩难报·上天带走了郑家,带走了疼爱的双亲,至少还给了他一个视如己出的师父,说来委实幸运。
昭元捧着剑,看着云韶低垂的眉眼,还是上前一步,嘴唇贴上了他的面颊·在云韶有所反应之前又欣喜地退开··“还真是个孩子·”云韶一愣,又有些失笑,“以后不能再动用禁术了,当初教你,不过是让你增长见识,以免将来遇到,应对仓促,不知所措。
你倒是胆子挺大,什么都敢试·”·“去吧·”·昭元欢喜地应了一声,轻灵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踪影··第12章 忧心·云韶应邀去了心灯界,同心灯界的长老炼丹。
这一去便是一年·心灯界亦是修仙大派,临近昆仑,与天舫素有往来,像这样的交流倒也不少··昭元没有其他朋友,恰巧昭如时常来找他,闲来便也同她切磋,逾觉时间过得之快。
学会御剑之后,活动范围也不再拘于小小天舫·偶尔昭元会一人下山,随意地停在某处悬崖峭壁,半倚半坐,仰头是触手可及的天空,往下看则是深不可见的云海··他曾在贵州的一座单峰上伫立良久,那山峰如一根手指,既陡且峭,山峰之上狭窄地仅容一人战力。
地下偶然走过的行人,只能看得到他临风飘荡的衣袂,便以为见到了神仙··昭元听到了,也只能苦笑·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如今,倒是被凡人顶礼膜拜了。
云韶回山那天,昭元和昭其本是接到传音,早早便在山门外相候·可那日迎回来的却不是往日仪态闲适的师父,而是一身重伤的云韶·还是闭关已久的太师傅现身将他带回的。
他一身浴血,双目紧闭,苍白的唇边还挂着溢出的鲜血,身上有几处剑伤,尽管已经止住了血,仍是将青蓝衣袍都染红了··昭元跟在后边,看着云韶染血的衣袍,竟是一瞬间浑然无措,指尖战栗着,连上前搀扶都忘了。
他从来没见过修为强横的师父,有过这样狼狈虚弱的模样··而现在,看着师父紧闭的房门,他能做到的竟仅有在门外静静等候··昭其也是惊讶不已,但见到昭元呆愣的模样,原本担忧师父的心情瞬间化为了烦躁,他低声对师弟道,“杵在这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请云归师伯”·昭元如梦初醒,有些踉跄地出了府门,师伯云归倒是已经到了门口。
昭元愣在原地,也不行礼·脑中一片空白,还是师兄昭其将他拉开,才懂得给师伯让开一条路,好让他进房··昭如跟在自家师傅后面,见到昭元这般神态,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他道,“放心吧,太师傅和我师父出手,不会有事的。”
又转而对一脸凝重的昭其也安慰道,“你也应该明白,修仙之人到了师叔这等境界,只要还有一丝元神未灭,无论多么致命的伤,都会愈合的·”·见两人都不应,昭如只好寻了个地坐下,与这两人一同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云韶的房门打开,昭元骤然起身,太泓一脸冷峻地从内走出,只道了一句,“好好照顾你们师父”,便带着云归等人离开了··观其面色不虞,像是有什么事要先行处理。
房内仍是血腥气极重,昭元抢先进入·云韶躺在榻上,一身素净的中衣,面色倒是不似刚回山之时的灰败,却仍在昏着·昭元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在云韶遇险之时,他竟是一无所知。
换句话说回来,就算当时他在云韶身边,依照他现在微薄的力量,不成为云韶的拖累就已算是万幸,哪谈得上救师父于危难之中··修仙以来,力量日渐增强,自觉已非吴下阿蒙,可临了这样的事,才显出他的修为,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渺小。
昭其绕过他,将榻上的云韶打横抱起,送到了府内的灵泉内,一手运起灵气,顺着云韶的肩井穴送入,温和地替他治愈伤势·昭元亦步亦趋地跟过,见状忙上前打算帮忙替师父疗伤。
昭其却挥开了他的手,眉目间含上了几分不耐,“这里有我就好,你先回房吧·”·昭元看了一眼浸在池内的云韶,不愿道,“师父受伤,我也理当帮忙,怎能一人偷闲再说,若是师兄累了,我也可代师兄替师父疗伤。”
·“看你这手足无措的样子·”昭其睨了他一眼,“哪里还算得上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你若是灵力一个走岔,以师父现在的情况,哪里承受得起”·“亏得师父劳累一月,亲自炼剑。
如今碰到一点事便这样慌忙,难成大器·”冷冷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昭其便凝神疗伤,再不去管少年的反应了···昭元僵硬在原地·他与师兄虽是同出一门,实际上交集还远远不如同师伯门下的昭如多。
师兄弟二人平日生疏,这也是头一回这样不客气地对话·昭其的话像尖刀一样刻薄而不留情,若是换了往日,依照他的性格早就反唇相讥·可今日昭元确实因为云韶的情况而心绪烦乱,竟是提不起反驳的心思来。
更何况昭元知道,昭其有句话说的还是对的·现在他的情况确实不适合为师父疗伤··昭元默然,只得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池内的云韶··也是奇怪,放眼如今的修仙界,渡劫后期的修为已经是顶尖的强横。
若是度过二次仙劫的金仙,早就位列仙班,不得插手凡间事·而以云韶的地仙之身,说是能在凡间横着走也不为过,到底是为何,竟能将云韶重伤至此·第13章 不进反退·朦胧间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一双手,云韶闭着眼睛,习惯性地问道,“阿杏,什么时辰了”·身边清淡的男声传来,“午时了,师父。”
最后师父二字有意被加重·云韶一顿,意识这才清醒,他睁开双目环视了一遭周围,又慢慢闭上·反复几次,眼前黑沉的金星才渐渐消下去··拍了拍还在为自己输入灵气的手,云韶道,“昭其,辛苦你了。”
外伤都已尽数愈合,断掉的经脉也被接好·只是胸口的沉闷之气还在,灵气运行滞涩·云韶捂着嘴唇闷声咳了几声,几缕鲜红的血色压抑不住,顺着指缝滴落进了灵池中。
“师父……”昭其凑近半步,伸手欲扶··云韶摆了摆手,哗啦一声,自己搭着池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被池水打湿的墨色长发尽数贴在了同样湿透的中衣上,云韶施了个净身咒,瞬间便周身清爽。
接过小徒弟手中的外衣,云韶将长发虚虚一揽,随意地披在肩上··昭其直直的盯着云韶露出的那片后颈片刻,直到那片肌肤被外衣遮盖·在云韶转身之前便收回自己的目光,肃颜垂手而立。
“都这般严肃做什么”云韶扫了一眼两个徒弟,有些失笑,“死不成,放心吧·”·云韶又看了看垂着脑袋的小徒弟,往日若是凭着昭元的性子,一定第一个冲上前来,怎的此刻倒是这般沉稳了云韶又看了看一旁面如止水的昭其,不动声色道,“我没事了。
你们两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不必守着我了·”·昭元低低的应了一声,语气低沉,转身出去,昭其晚他一步,被云韶叫住,“昭其·”·昭其闻言回身,“师父有何吩咐”·“你和你师弟说过什么”云韶问他。
昭其惊讶于云韶的洞察力,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将之前训斥昭元之言重复了一遍··云韶听完叹了口气·“昭元还太小,你这样斥责他,却是有些过了。
你能做到临危不乱很好,可你也是早入门了二十年·”·昭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云韶轻轻咳了几声,紧了紧身上的外衣,“宵练剑之事,为师知道你虽嘴上不提,却也总觉得为师对你师弟偏心了些许。
那是因为你禀性扎实,平日修炼也让为师担心少些·可是在为师心中,你和昭元都是一样紧要的,并不分主次·”·“你和……”看着昭其恭敬而无声的样子,云韶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
又想起一事,“为师此番去心灯界,寻了几味心灯界独有的药材,炼成了一颗反元丹·应是对你此番突破多有进益,你先拿去,静坐后服下,闭关试试。”
其实此番前往心灯界,一是闲来无事,应好友之邀,二也是为着昭其多年瓶颈困境而去·云韶隐去其中重要关节,说得云淡风轻··昭其抬头,目光中这才有了几分激动,上前双手接过,真切的道了声谢。
府内青光一闪,万千光点萦绕云韶周身,凝成片片光束,映亮了云韶苍白的侧脸·云韶点了点头,“去吧,为师先行一步·”·说罢,光华凝成一道法阵,繁复花纹在地上印刻而成一道传送阵,云韶踏入其中,片刻没了踪影。
天舫正殿,青烟袅袅,将殿内熏染地宁静清心·传送阵的光华闪过,云韶看了看大殿,竟是几位师兄都在··太泓从座上走下,伸出几指搭在云韶腕上,探出一丝灵气。
一向云淡风轻的面上几番扭曲,终是带了几分痛恨,“心灯界欺人太甚”·云韶本人倒是不太在意,“师父莫恼,我无事,就是此番还需劳烦师父前去解救,委实丢人,还连累师父提前出关,实在是让徒儿心中过意不去。”
“折了十年修为,你倒是看得开·”太泓气极反笑,“渡劫后期的修为,眼看着便能功德圆满,白日飞升·这下倒好,伤及根本,不进反退。”
在旁听了许久的云洲沉思许久,谨慎地开口,“心灯界与天舫一向交好,怎会……到底发生了何事”·“离开之前,秦初君临行相送的酒中有锁灵之效,出了心灯界便有异兽狰窥伺在旁,一路追杀。”
云韶同几位师兄淡淡解释道,“幸而随身带着还碧丹,强行催动灵气,提气御剑,才能为师父感知,救我一命·”·正是那还碧丹耗尽元神之力,才能伤及根本,可谓搏命之药。
云归皱眉,“秦初君与你相交多年,从未有得罪·怎么会”·太泓这些年潜心悟道,已经淡出天舫,不作较多过问·但是这般欺负到山门前的情况还是头一回,不由也动了真怒,“锁灵散早就是修仙界禁药,秦初既然敢做下这等下作之事,于情于理,少不得要让心灯界给个说法.”·那异兽狰形似赤豹,五尾一角,性极凶残,却也不是逮着谁便紧追不放的。
再说那狰想来单独出没,从不结群,亦是不在心灯界附近出没·若强说是巧合,怎的就这般巧·云洲闻言也带了几分怒色,“这是自然。
无凭无据,如此暗算,当我天舫软弱可欺不成·”··云韶出声道,“几位师兄且住,今日这番情形,却是我自找苦吃·”·太泓闻言冷哼了一声,“你自己知道便是。”
原本地仙之身,便已经脱离人世之外,是修仙界中最接近天道的存在·对万事万物的因果感知,自然强于别人,不可能在之前一点察觉都没有·对于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云韶其实已能隐隐感知到此行大凶,只是并不真切罢了。
须知因果未来之事,最为虚无缥缈,往往取决于其中一人的一念之间,只要稍有改动,可能变大有不同·愈接近所谓的道,变数亦是愈大·这亦是仙者趋利避害的一大通途。
云韶为人温和知趣,交友广阔,每每与人交往之时,皆是赤诚以待·其中与秦初君已是结识十余载,已是君子之交·是以云韶虽隐隐觉有所不妥,终是将那变数寄托在了秦初君身上——自然,结果亦是证明了云韶的任性。
有时,并不是你真诚以对便能得到同等回应·秦初用云韶的鲜血割断了他们之间的友谊,甚至不惜未来渡劫之时可能引发的果报··云韶能想到这层,太泓何尝没想到。
“秦初君当也是身不由己,何况其中也有我自己的责任,何必再追究·”云韶叹了口气··太泓忽然想到什么,眼帘一窄,“云韶,你是说……”·云韶抬眼,不动声色地与自己师父对视,目中深意只有太泓一人能明白。
太泓浑身绷紧,闭目叹气,右手抬起朝几位徒弟挥了挥,“你们几个先回去吧·”·“师父……”云洲说了半句,看到太泓面上的神色又识趣地收了声,拉着两位面带不愉的师弟出门,顺手为云韶二人关上殿门。
太泓看了看徒弟依旧苍白的面容,全是无奈,“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肯放过你·你先休养着吧,以后无事不要再出天舫了·”·若是当真惧怕到足不出户,岂不是因噎废食了云韶对于太泓谨慎的态度有些失笑,嘴上倒也答应的自然。
心灯界隔日送来不少滋补丹药,还有仅长于心灯界的珍稀药材,这事竟是这样不了了之了··不少人替云韶觉得可惜,本是即将渡劫、离九重天只差一步之人,一朝重伤,不知还要再将养多少年,才能真正得窥大道。
若是寻常人遭此打击,想必还要消沉许久··但在云韶身上,倒是整日淡淡的,看不出遗憾愤恨之色,旁观之人只能道一句,云韶长老果真道法自然,心静如水了··第14章 惊惶·那日之后,大徒弟闭关,小徒弟不知为何也发愤图强,多日不见人影。
云韶倒是落了个清闲,这日小雪后日光正晴,他便一个人在镜台摆了一桌,对着晴空小酌··桌边是几棵青松,横在镜台旁·松枝青翠,青鸟在上边蹦跶玩耍。
山间清风吹过,高出的积雪漱漱而落,雪屑落在云韶的肩上,有些落到了发冠上,云韶心情正好,也懒得去拂··揭开一坛酒,云韶坐姿松散,懒懒地将坛口凑近鼻端轻嗅,山雪酿成的酒果真清冽醇香,少了几分风尘气,多了几分爽朗。
身后青光一闪,气泽浮动,云韶没回身,便知晓是师兄云归来了··“师兄当真会赶时间,小弟偷偷开一坛酒,也能正好教你赶上·”云韶笑道。
云归打量了一下云韶的气色,不赞同道,“还在养伤,怎么就又喝酒”·云韶啧了一声,不以为意,“整日无事,又不能出天舫,只能喝酒了。”
“当心我告诉师父”·“哎~师兄且住·”云韶失笑,“师兄请坐,小弟送你两坛还不成吗千万别告诉师父。”
云归脸色稍霁,回身坐在桌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从储物袋中拿出棋盘,云归道,“手谈一局”·云韶欣然应允·清晨的朝阳将光洒满棋盘,白雪将山中映得透亮,两师兄弟便你一步我一步地下起来。
“官子,收·”云韶落下黑子,了然地微笑··云归倒也没什么遗憾之色,只收拾了残局,一边拾子一边问他,“现在你境界倒退,渡劫之事只得延后。
昭元,你打算怎么办要我看,救了那孩子已经算还了恩情,何必还带在身边费心费力·你现在的情况,委实不适合再收徒·”·“既然是答应了天瑞,自然该照顾他一世,继续教便是了。”
“上回心灯界的秦初君是一变数,你选择相信,到头来还不是以德报怨·”云归不赞同道,“现在你那小徒弟何尝不算一个变数,我有些担心。”
云韶指尖一顿,抬头看着自家师兄,又低头继续收拾,只淡淡道,“昭元不一样·每人的道不同,师兄修的是济世之心,我修的道是尘心,唯有斩断一切凡尘缘分,方才算圆满。
否则,就算修为登峰造极,亦是无济于事·”·“当年郑天瑞救我一命,我便是欠了他,这份恩情要还;当年那人同我有怨,亦是需要了结·执念也罢,凡俗也罢,这才是我的道。”
“若是能将一身技艺尽数传授给昭元,为人师者,也算人事已尽·既不负天瑞,也不负昭元,这才是真正的完满·这样我才能毫无牵挂·”·耳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风声,云韶蓦地回头,镜台外已经无一人踪影了,云韶回头瞪了一眼云归。
云归一脸无辜,“你自己察觉不到,可不要怪我·”·昭元跌跌撞撞,瞬闪的时候几乎把握不住方位,撞在了府内的墙边·扶着墙急遽喘息,眼前阵阵漆黑,耳边那句,“不负天瑞,也不负昭元”仍在声声回荡,记忆却已经回溯到当年大漠,烈阳下云韶一身轻灵,御风而来的身姿。
彼时的昭元当真是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人,见到了唯一的救赎··来到天舫,除却广袤天地,昭元敬重的唯有昭元一人·那日天舫山上响彻的二十四声沉钟,又何尝不是昭元欢悦的心声。
·若不是感应到师伯的气泽前去迎接,也不会听到二人的对话·云韶身负重伤,他又有意隐藏气息,竟是这样意外的听完了最后的对话·若是未曾听到,也不会像现在一般茫然彷徨。
原来师父当年收他为徒仅仅是为了成全父亲一个遗愿,是为渡劫,因果在他,不得不救··这么多年的执手相授,如今回想起来,皆是他一人自作多情,云韶收他为徒竟并非心甘情愿吧。
也许只有自己从来瞧不起的师兄昭其,才是师父唯一真心收的徒弟,而他,却是无奈之选··前几日昭元还在为自己的弱小无力而暗暗同自己较劲,他相信,只要自己变得强一点,便能更接近云韶一些。
这样,在下次危险来临之前,至少能横剑挡在危险之前,能靠一己之力撑起一片天空,能与师父并肩而立··若说前几日昭元还是在意自己的修为低下,而今听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打击,让昭元整个愣在当场。
身后云韶的气泽接近,昭元呼吸一滞,当即瞬闪出去将身后之人远远抛下,置身万顷云海之上,暂时不愿面对··高空的罡风吹得人衣袂翻滚,头发被刮得凌乱,脚下是化为一个小点的天舫山。
昭元眼角猩红,临风默默收紧十指··第15章 一剑光寒·“别追了·”云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韶身后,五指扣紧云韶肩胛制止住他的动作··“你这是养徒弟还是养儿子呢。”
云归无奈地叹了一声,“让他知道也好·”·“师兄是故意的”·“这许多年,你待他如何,连旁观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又岂能想不通若真是想不通,也算辜负深恩了。”
云韶眺望着门外的万里青云,清雅的眉微微蹙起,转身不语·拂尘尾轻轻扫过云归长袖,竟是当真不管了··他倒是不担心这孩子能钻牛角尖··远远地,青芒一闪而逝,将茫茫云海从中一分为二,锐利无匹。
披着日光,昭元全力御剑,罡风急遽刮过的声音擦过耳畔,带起锐响··不知过了多久,昭元俯身而下,穿破云层,周身带着萦绕不散的氤氲水雾·眼下接近昆仑,几座连绵山峰高低起伏,直指青天。
地上清河自昆仑奔腾而下,日光下亮如银带,平如水镜,反射着耀目的光芒··青鸟停留在他的肩畔,愉悦得带起一串清鸣·高高看下去尽是一片枯黄的草地,昭元向着昆仑之侧,一路飞去。
有牧民看到昭元御剑而去的身影,竟是跪地高呼,以为白日中见到了神仙·然而那清影只是一瞬,便让人找不到轨迹了··昆仑附近昼夜极短,昭元到心灯界附近落下时已是天黑。
主峰拔地而起,直上云霄,几座侧峰在侧拱卫,呈环抱状,在漆黑的夜空下如同一座禁城··凝目望去,主峰被结界环绕,那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心灯界环卫在内。
结界之顶还有一件金灿灿的物事悬浮其上,每一个呼吸间便有金芒从内溢出,散入结界之中·想来便是心灯界的镇山之宝,心灯,据说防御力乃是修仙界最强,能抵得住三位渡劫后期的仙者联手攻击,还能支撑三刻钟之久。
昭元冷哼一声,眼帘微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物,上面尤带斑驳血迹,破碎不堪,竟是那日云韶重伤时所穿衣物··果然,不多时,风雷变色·隐隐的咆哮声徘沓而来,空气都似被震得几番抖动。
青鸟感受到了莫名的威胁,全身的毛尽数炸起,昭元握紧手中的宵练剑,随手摸了摸它替它顺毛··风雷之声更近,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尘土落定后,黑夜中,几双猩红双目相继亮起,定睛一看,竟真是三只狰。
那狰体型巨大,小山一般,倒衬得持剑而立的少年无比娇小··几只狰一同出动,倒也是稀奇景象··五尾一角的异兽长啸一声,那声音像是巨石相撞,震得人耳目欲聋,滚滚热流顺着那口翻腾出来,卷起地上枯草砂石倒卷过来。
昭元任凭那砂石席卷,衣衫分毫不乱,立得稳稳当当··昭元所料不错,那日的手脚果然是动在了云韶的衣物上·青鸟伶俐,见机不对早就高高飞起,远远地躲到一边免遭波及,鸟儿在狰的眼中还不如蚂蚁大,自是不会在意。
昭元提剑疾走几步,周身杀意翻腾·狰的目光随之锁定在了昭元身上·异兽狰上古传承,在人间繁衍千万年,向来只有人类平日祭祀跪拜,修仙之人见之亦是远遁居多。
在这三只狰的生命中,还从未见到修仙者迎面而上,悍然挑衅的··之前碰到一个修仙者,追杀一路仍是让到嘴的粮食跑了,没占成便宜反倒是吃了不小的亏,现在被攻击到的伤口仍是隐隐作痛。
如今,竟又有一个人类敢来挑战还是堵到了自家洞口·这一认知惹怒了狰,其中一只躬身伏地蓄力,快如闪电扑上,刹那间便要将少年撕成碎片·昭元携怒迎上,眼疾手快地按住那只狰的颈间,一手提剑,一手紧紧地把住其颈间皮肉,顺着狰扑来的惯性附在它颈间。
电光火石的一瞬便同狰在地上翻滚了几个来回·那狰高声怒吼,来回甩动沉重头颅,试图将昭元抖落下来·在旁窥伺的两只狰见状,也一拥扑上·占了体型灵敏的便宜,昭元虽是被晃得如同巨浪中的小舟,倒是完好无损。
那两只狰不但挠不到昭元,反而和同伴撞到一起·几只如同小山一般的异兽一撞,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连带着周围的山石山壁都被撞得粉碎··翻腾,咆哮,撞破·那狰直起四肢,怒嚎一声,额上竟渗出鲜血。
昭元见机翻身而上,脚尖在其背上一点,伸手抓住了狰头顶唯一的角,用力一折——·“呜”那狰声音痛的都变了调,竟是几个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这畜生的弱点在角昭元眼神一亮,宵练剑当头斩下,青芒一闪便贯穿了狰的喉咙·从那狰倒下的身躯上一跃而下,昭元眼神凌厉,颊上溅了血,竟让剩下的两只狰不知觉的倒退了一步。
孽畜敢伤我师父·效仿刚刚做法,昭元又将一只狰斩于剑下·这片荒地上尽是山石碎屑,还有连天成片的大火··异兽都是趋利避害之物,剩下的那只狰如今算是真的吓破了胆。
人类修士都是这般强悍么之前见到的两人已是让他们讨不了好,如今这个,更是以命搏命一般,尽是不要命的打法···唯一的狰倒退两步,眼见便要奔回老巢。
昭元踉跄一步,从狰的尸体上滚下·一手拄剑试图站起,竟是试了两回才成功·一人一兽隔空对视,一个目藏畏惧,一个不掩杀气··昭元摇摇晃晃站起,长风吹过他的鬓角,青丝混着血迹黏在颊边,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火,漆黑的眸子凛凛冽冽。
狰又后退一步··“铮”地一声,昭元拔剑而起,上前一步··狰见状竟是又后退一步··少年前进的身形蓦地顿在原地,宵练剑拄在地上支撑住少年单薄的身形,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地摁住嘴唇,却是再也掩不住一口鲜血,顺着指缝绵延而下。
那狰不再犹豫,扑身上前,利爪映射出锋利的寒芒·昭元在原地狼狈一滚,躲过了狰的攻势,随即掣出承影,身形拔地而起御剑直上只是那御剑的身影摇摇欲坠,速度亦是不快。
狰毫不犹豫地腾云跟上,风雷之音奔腾,速度极快,几息之间便追到了昭元身后,长尾如鞭,一甩之间带着凌厉风声,险险将御剑之人抽下云端·昭元御剑骤停,夜空中星云低沉,心灯界主峰和几座侧峰正在脚下。
狰只是稍稍一顿,惑于其骤停的动作,但野兽直接的思维倒是庆幸于猎物的“束手就擒”·长嚎一声,震得心灯界附近山石抖动,大如磨盘的血口一开,空气中温度蓦地升高不少,一个火球瞬间成型向着昭元飞来。
昭元御剑灵巧一闪,全然不见之前示弱时那勉强虚弱的样子·那火球顺着昭元让出的轨迹,好巧不巧地,正好落在了心灯界主峰上·心灯界结界果然稳固,只见金芒闪过,结界分毫不动。
昭元眼中神色略变,在下一个火球飞来前堪堪擦过,长发都被烧焦了半边··怒骂了一声孽畜,倒是惊喜地发现心灯界西侧的一座侧峰被那火球击中,山石震荡,被砸中的地方起了一点星火。
这样闪避着,又是天干物燥的时节,很快,那侧峰便肉眼可见地起了一片大火·隐隐的有无数惊呼声传来,心灯界弟子终于发现,都在施水咒平复火势,也有的被惊得御剑飞起,前来查看情况。
昭元眼帘一窄,趁机向狰挥去一剑,剑芒过处,将那几个飞来查看的弟子扫荡出战圈之外·任凭那些弟子高声呼喝,仍是同狰缠斗不休··眼见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侧峰的火是无论如何也熄灭不了了,更多的弟子御剑前来制止一人一兽。
昭元见局势无法控制,利落地翻身折了狰的额角,引发狰高声怒嚎·第16章 绝尘·昭元险险一躲,宵练剑原先所在的地方,连空气都被狂甩来的长尾抽得支离破碎。
昭元听着身后凌厉风声呼啸而来,未来得及回头看,凭着直觉向左一侧,又趁着那豹尾未收回,反手便是一剑,那长尾齐根断裂,痛的狰几欲发狂··昭元在半空中御剑立得几乎不稳,接连对战三只狰,灵力消耗的情况超出他的想象。
起先那次吐血是示敌以弱,但他也实实在在的受了不轻的伤··鏖战中被抽到的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呼吸都难掩疼痛,昭元眼前有些模糊,从储物袋中摸出几粒丹药,看也不看地含在嘴中,只希望那药能在他灵力耗尽之前有所补给。
师父……·昭元横剑在胸,长风划过他冷冽的眉眼,身前是正在发狂、拼命也要将他拖下去的狰,身后是几十心灯界弟子,围绕不前,跃跃欲试·往上是青冥浩荡、云海滔天,往下是拔地山峰、直指脚尖。
身形蓦地拔高数十丈,昭元冷眼俯瞰胶着的战局,走到最紧迫之刻,反倒头脑无比清醒起来,过往云韶执手相授的一招一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来回晃动··万千青芒从周身升起,昭元并指抹过宵练剑刃,将原本朴实无华的剑锋注入摄目锋芒,仿佛那剑在触到他的一瞬间都活了过来,有难以言状的压迫力从他身上逸散而出。
一剑绝尘·高空的罡风骤停,在昭元身周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流,下一瞬间,宵练剑尖直指那狰,剑芒划过,那仍在嘶吼咆哮的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竟是无声地被一分为二,热血喷溅,剩下破碎的尸骸坠落半空,扬扬洒洒地全是污血。
而那剑芒去逝不减,在劈了狰之后一往无前地向着前方而去,眨眼间没入了心灯界侧峰·心灯界众多弟子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那剑芒,皆是呆了,未曾来得及阻止。
而那剑芒消失后,竟也悄无声息了··这便结束了所有人都动了口气··不……一声响彻天际的沉闷轰隆声乍起,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心灯界那侧峰的山尖轻轻一歪,竟是顺着切过的痕迹滑下了山坡·尽管身在半空中,那山仍是带起了无数飞扬的尘土。
一时间,天地间皆是沸沸扬扬的泥沙,待到尘烟散尽,所有人都傻眼了··那侧峰的山头,竟是被削下去了·更多御剑的身影带着惊惶飞起。
好不容易定下心神的心灯界弟子怒目回身,想要找昭元算账——原地哪有少年的行踪良久,方有远远的一声传音传来:“在下天舫长老云韶门下昭元,听闻贵派近有异兽狰出没,屡次滋扰贵派,特来相助除妖。
至于侧峰之事,实属意外,来日昭元携天舫之礼,定会亲临心灯界赔罪”·不是敢暗算么不是说那狰无人豢养么昭元长出一口气,身上大小伤口同时痛了起来,心情却出奇的舒畅。
收他为徒的初衷为何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昭元一世为云韶的徒弟,便容忍不得任何人加以欺辱·他今日御剑万里,不惜以命相搏,正是为了告诉心灯界这一点。
“混账”一弟子咬牙捏诀,正欲御剑急追,将那贼子追回,却被一只手拦下··那人回头一看,正是长老秦初君御风而来,无声无息立在自己身后,平静地目送那人远去。
他不解地问,“长老,如此大辱,为何不追”·那人虽有一剑绝尘,声势逼人……可那样的招式,已是不可能再发出一次了。
再说,他看那人已算是强弩之末,何足畏惧··“让他走罢,没听说是意外么”秦初君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意外二字重重地吐出。
意外二字,当真是意味深长啊……·那时好友云韶重伤出心灯界,心灯界登山赔礼之时,不说也是意外么如今同样的理由陪上来,却又如何反驳·这边是云韶当时在自己耳边念叨的小徒弟当真胆大妄为……秦初想起了当时蓝袍的仙友一边同自己下棋,一边同他谈论自己小徒弟徒弟的神情,淡然、却带着点儿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自豪。
万里之外的天舫,云韶驻足云亭·放眼望去,天舫上下惟余莽莽,山色空濛,雾气中都带着微微湿润的氤氲水汽。·四角飞起的亭檐下,稀稀落落地落着水,溶化后的雪水顺着缝隙落下,像一层雨幕··两日不见昭元,云韶虽无担心,却仍有挂念··远远地,一声熟悉的清鸣响起,云韶抬头,肩膀上已经扑棱扑棱地停了一只可爱的小动物,歪着脑袋看了看云韶,又偏头自顾自地梳理羽毛。
云韶笑了,垂了长长的眼睫,伸手摸了摸青鸟漂亮的羽毛··虽是不见昭元,他却知道,小徒弟已经回来了·天地间灵力骤然动荡,皆涌向一个地方,速度之快,都已形成大风。
云韶略一感知,眉目中喜色一闪而过,带着青鸟瞬闪至了云崖··停顿了逾四年,昭其终于还是突破了瓶颈·云崖在云韶洞府之南,斜对镜台,高达万仞,灵力充沛。
云韶曾在其上以灵力开凿几处洞府,供师徒三人闭关只用·如今这动静便是出自昭其的所在··站在洞府前,云韶不曾出声,怕打扰正在紧要关口的昭其,只化了个蒲团,在府门前阖目静坐,替他护法。
不知过了多久,长风骤停,刹那寂静·室内传出一声畅快之极的清啸,昭其府门大开,几月前的抑郁之色一扫而空,整个人如获新生一般地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之色。
云韶起身,唇角微扬,亦是带了几分清雅的笑意,“昭其·”·昭其上前一步,单膝跪在云韶面前道,“多谢师父灵药,徒儿愚钝,如今终于参透瓶颈,得以突破。”
尽管看不到门外,但是仍能感觉到云韶的气泽就在自己附近,如何不能安心·云韶将他扶起,语带欣慰,“好·”·“如此盛事,今晚为师开一坛酒替你庆贺如何”·昭其有些迟疑,“师父的心意徒儿领了,只是师父的身体似乎不宜饮酒。”
霁月清风下,云韶逆光站在府门前,眉眼细长而温润,唇边带着清雅的笑意·他今日穿着月白道袍,上边绘着墨竹,滚边的金线绣过衣角袖口,高束的腰封勾勒出挺拔身形,是比前几日精神了些许。
“无妨·”·第17章 浮生半日·“整日叫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昭如哼了哼,眼带不屑,指尖打出个火苗,将那一堆沾血的衣物烧掉,又招了一缕清风,才将满屋的血腥气驱散掉。
“这个,三粒,别倒多了·”昭如扔给昭元一个玉瓶··用一颗少一颗的药,看着昭元一把塞进嘴里,现在昭如的心还抽抽着疼呢·“多谢了……”昭元懒懒地抬了眼皮,失血过多让人眼前黑沉,只想安睡。
昭如妙目微凝,细长的指尖卷了卷颊边的碎发,无奈道,“就算你跑来丹房找我疗伤,又能瞒多久你这回闯的祸可不小·”·“难不成我要一身是血的回去”昭元撑着墙壁直起身子,“我先走了。”
昭如在后边气得柳眉倒竖,“小子,怎的用完便扔,真是喂不熟的——”·“我师兄大概快要突破了,大约便是这几日的光景·”昭元走到丹房门口,蓦地转身,唇边挂着一缕笑意。
昭如愣了愣,“你……”·话音未落,北边灵气骤然动荡,山中灵气一收,肉眼可见地往一个地方涌去刹那间,所有人都感应到了云崖的灵力涌动。
“这便是了·”昭元一笑,“我师父定是抓紧这机会开新酒了,你不去祝贺他么”·他是去不成了,这样脚步虚浮,虚耗过度的模样,可不敢站到二人面前。
“去,怎么不去·”昭如大方道·习惯性地抚上额间青玉,眉眼微弯,一双杏眼晶晶亮亮··另一边,镜台上,云韶新栽的红梅,虽只有一臂之长,在青松茵盖下显得格外小巧,竟也应景地开了几朵腊梅。
月白风清,镜台上飘散着缕缕酒香,不时有两坛相碰的清脆声响来,连青鸟都蹦蹦哒哒地跳到了坛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去··云韶失笑,看着坛边的青鸟,屈指对着那小脑袋轻轻弹了一下,“阿青也想尝尝么”·青鸟被弹的一惊,黑豆般的小眼睛直直看着云韶,像是带着点幽怨一般,扑棱扑棱翅膀飞到旁边的腊梅枝上去了,直晃得可怜的小腊梅树摇摇欲坠。
“别闹”云韶轻笑,“再晃这今年好不容易长出的几个骨朵,都要晃掉了·”·一旁昭其道,“这青鸟都回来了,昭元定也身在天舫,为何不现身”·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昭其倒也知道几分。
天舫上下早有禁令,未出师门的弟子除非奉命下山,否则应向掌门或首席回禀·不就是一点小事么,何至于几日不见踪影·如今师父宽宥,不予追究,昭元也应当知礼领情,整日胡天胡地的成何体统·自己突破之事天舫想必都能感知到,昭元亦不例外,虽然只是小事一桩,只是能感应到昭元的气泽就在附近,却见不到人,实在是让他有些不快。
“你师弟自来是这个性子,”云韶向来不以为意,“别管他了,过几日自然就见到了·”··“小师叔”清脆的声音传来,二人抬头一看,半空灵光一闪,俏生生的立着昭如。
“恭喜昭其师兄”昭如笑道,递过去一个翠绿一瓶,触手仍带着温热·“这是我新炼的疗伤药,按着师父的丹方略略改进了一下,有凝神静气之效,你刚刚突破,对巩固修为尤为有效~”·昭其闻言一喜,忙起身谢礼。
云韶见状亦是微笑,“昭如既然来了,便一起吧·”·说罢长袖一挥,不见掐诀,周围却星辰变幻,时间和空间在扬手的那一瞬间似乎都刹那静止·昭其和昭如不自觉的屏住呼吸,下一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处了。
“这是……”昭如杏目圆瞪,一脸的不可思议··这哪里还是云雾飘渺的镜台,哪里还是星辰烁目的暗夜·三人置身轻舟之上,周围水声潺潺,桌上仍是两坛清酒,青鸟拖着华丽的尾羽。
一排竹筏行于江上,江水柔和,不见波浪·晴空朗日下,江水泛着波光粼粼,耀眼灼目··江面极窄,夹岸放目望去皆是盛开的桃花,落花红沁水三弓··昭其亦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奇妙之事,忍不住伸手下去,直到指尖沾到了温热的满江春水,才倒抽了一口气,太真实了……·“这是为师创造的幻境。”
云韶见二人露出小儿女的痴态,微笑解释道,“有年初临此地,落花缤纷,秀丽至极,便一直念念不忘,现在用来助兴应是极好·”·“这里是……小师叔的识海”昭如乍惊之后,倒也明白了过来。
云韶轻嗅坛口,阖目道,“正是”·“我年轻时性子比你们张扬多了,你们师祖和太师父可都管不住,趁着那些年,天南海北都偷偷去过,不知为此领了多少罚……”云韶似是微醺,举坛笑道。
“能将幻境具化到如此逼真的程度,让人身临其境,师父果然修为了得”昭其钦佩道··“哈哈,不说了,喝酒”云韶不多言,举坛扬起脖颈,琼浆倾泻,多余的酒浆顺着唇角一路淌下,一派的意态风流。
·第18章 小子,干得漂亮·云韶知道昭元就在自己府内,几日闭门不出,晨间晚间都不见他前来请安,也不去计较,倒是给了昭元养伤一个大好机会··这几日虚耗的灵力早就补全,只是被狰尾扫断的肋骨仍是未长好,昭元自觉不会被发现,这才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云韶见了他也不奇怪,只淡淡道,“想通了”·岂止是想通了··3·昭元点头,目光炽热,“弟子中夜反躬,始觉有负师恩……”·余下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尽,云韶的目光顺着少年的肩膀落到了远处,昭元顺着云韶望去的方向一看,亦是一愣。
云归御剑而来,温和的面上沉稳而肃穆,他对着云韶点了点头,沉声对昭元道,“太师父让我带你过去,师弟,你也来一趟吧·”·“正殿”云韶愣了愣。
“刑堂·”·昭元对上那沉着的目光,心下一沉,一片了然··久不管事的太师父出面,劳动二师伯亲自来请,还要正在养伤的师父一同前去,还能是何事·下意识地看了看云韶,云韶面上一抹诧异划过,亦是深深地看了昭元一眼,竟也不多说,挥袖绘出传送阵,光华一闪,三人皆是到了天舫主峰。
天舫刑堂在正殿之侧,重门紧闭,寂静肃穆·云韶迈步上阶,昭元深吸一口气,一脸毅然地抬腿跟上,却被身后的云归一把拽住··云归一脸严肃,看着云韶的背影,轻声问了句,“师侄,真是你干的”·既是做了,又何惧承认昭元点点头。
猜疑的答案得到了肯定,云归倒抽了一口气,只死死地盯着昭元,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直看得昭元头皮发麻··“小子,干得漂亮”云归压低声音惊叹道,狠狠地拍了拍昭元的肩膀,语气带着难以遏制的暗爽。
昭元失笑,没想到昭如的师父看似温和正经,倒是个趣人·被云归这样一拍,原本紧绷的心情倒是松了下来,昭元苦笑一声,迈步拾级而上··重重大门打开,昭元一步迈过门槛,大门立刻在他身后阖上,掩去满室光亮,黑黑沉沉。
殿内布设及其简单,类似正殿仍是设了祖师爷金身供奉,像前只简单几个蒲团,旁边几座长椅,此刻太泓和云洲几人正坐在其中,身后立着的皆是天舫执掌刑堂的弟子··那些弟子并未佩剑,双手垂立,皆是一派波澜不惊,雷打不动的模样,安静之极,想是类似的事情早已经历过无数次。
昭如立在人群中,一脸愁容,见到昭元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云归按住··“昭元·”太泓道··昭元应了一声··“我问你,四日前,心灯界侧峰被削一事,是否与你有关”太泓道。
“是·”·“跪下·”·昭元应声而跪,即便是跪伏的姿势,脊梁仍是挺得笔直,目光清亮·祖师金像俯瞰着地上跪着的人,烟火缭绕间眉目肃穆而悲悯。
“你前去心灯界,借斩杀异兽狰之名,行破坏心灯界之事·致使心灯界侧峰倒塌,药田丹房被毁,弟子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可有此事”太泓沉声问他。
“是·”昭元自始至终都极为平静··云韶听到此处,难掩诧异之色,忍不住上前一步,太泓转头沉着脸对云韶道,“云韶,此事可是你支使授意”·“弟子不敢。”
云韶低声回道··“那便不关你事,噤声·”·云韶看了一眼场中少年,五指不自觉扣紧手中拂尘···“你这算是认罪”太泓也未曾想到竟是审的如此顺利,忍不住追问一句,“可有申辩”·“有。”
一直低着头的少年倔强地扬起脸,一双眼睛既亮且热,“弟子不服”·“心灯界虽是同天舫多年交好,可此番连累师父受伤甚至有性命之危,心灯界难逃其咎,实在有违修仙界同道之谊。
事后,心灯界仅仅是带人赔礼道歉,便想将此事轻轻揭过·试问我师父是天舫长老,地仙之身,名望甚重,眼看便能飞升·若是在此当口当真就此陨落,心灯界如何同天舫交代、如何同修仙界交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必复述。”
太泓不动声色··“心灯界仅是几样珍稀药草便换得一位长老,哪里来的这样便宜之事”昭元不忿道··“所以你是觉得你太师父和几位师伯做的不对觉得我们息事宁人,太过软弱?”太泓挑眉问。
昭元一愣,低头哑声道,“弟子不敢·”·“你是不敢这么说,可不代表你不敢这样想·”太泓面色沉了几分,低喝道·“是以你一人前往心灯界,想为你师父讨个说法。”
在旁听了许久的云洲道,“昭元还是太过鲁莽了·”·鲁莽哪里鲁莽·心灯界给云韶下药暗算之时不算鲁莽么当时他们口口声声说异兽狰只是恰巧路过心灯界,觊觎云韶修为,欲吞为己用,并非门派中有人豢养。
可事实呢,若不是云韶身上被涂抹上了能吸引异兽的“百里引”,又怎会引得那三只狰竞相攻击,穷追不舍·昭元不服,亦是无暇去管弟子之规,扬脸顶撞道,“师伯此言,弟子不敢苟同。
或许师父身中锁灵散之事,因锁灵只有一个时辰功效而无从验证,但那几只狰又如何解释!明明是心灯界暗算在先若是当日弟子前去,师父的衣物不能引出异兽狰,弟子亦不会与那狰搏斗,致使心灯界侧峰有损”·“你倒是推得干净。”
太泓活了这些许年,又怎会被一言两语蒙蔽过去,“你本意便是冲着心灯界而去,当我不知么”·昭元一梗,嘴唇几番蠕动,倒是一时无话可说,沉默半晌方闷声道,“太师父若要以此处罚弟子,弟子敢作敢当便是。”
“你是敢作敢当,可你心里到底是认为自己无错·心底不服,废了你也无用·”太泓俯身看他,“昭元,你须记住,你首先是天舫弟子,而后才是云韶之徒,即便你再不认同,你始终同天舫休戚相关。
因此,事事也应先考虑天舫,而不是像这样图一时之快,恣意恩仇·”·“我亦是不忿心灯界不顾道义之行为,只是你这番大闹一场,又置师门于何地”太泓无奈地叹了一声,“须知心灯界虽与天舫多年交好,亦是觊觎天舫钟灵毓秀,灵气充沛,不比那严寒昆仑好了太多倍么”·“此番乃是奇耻大辱,若是心灯界以此为由,大举进犯天舫,届时你又当如何,你师父又当如何”·昭元神色一动,骄傲之色尽敛,低声道,“是。”
“不过这回心灯界有错在先,倒也不便追究,一直都没有动静·”云洲在旁道··“我的意思,并非为心灯界追究,而是为天舫而追究,所以此番当罚。
昭元,你服是不服”·一缕晨光透过刑堂高高的窗棂,透入室内,照亮空气中安静漂浮的杂续,亦是照亮昭元额上不知觉沁出的一滴冷汗··昭元垂下眼睫,启唇道,“弟子——”·“师父……”云韶上前一步拦住昭元的话,正色对太泓道,“昭元年幼莽撞,是弟子教导之过,何况昭元此番也是为我,弟子愿以身代过。”
“师父”昭元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太泓威严的双目扫过云韶,带了几分怒色,低声斥道,“你不要命了”·第19章 心痛·“这么多人费了那么多心血救你,不是让你替孽徒受过的”太泓断然道,“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昭元这才感觉到恐慌,他膝行几步,跪到太泓面前道,“弟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敢推阻恳请太师父处决”·“昭元,藐视门规,恣意挑衅,不敬师长,有负师门本应费去修为,逐出天舫——”·“师父”云韶双目圆睁。
“念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且本人有悔改之心,责……”太泓眼神在云韶身上微微一转,“魂杖四十,云崖禁闭八载·望你自此之后潜心修行,明达事理。”
云韶打断他,匆匆的看了太泓一眼,像是带了几分不忿,又强自压抑恭谨道,“师父,昭元不肖,仍是劣徒门下·赏罚臧否,无论如何也应由弟子处置,又何须师父这般大费周章。
何况那魂杖最是伤人,是否处罚过重”·昭元早就听过魂杖大名,刑堂的弟子向来行事低调、阴气森森,让普通弟子敬而远之,而他们发明的魂杖更是历代相传、天舫只此一家,修仙界驰名。
那魂杖以天舫独有的魂木制成,不伤皮不伤骨,伤的是神魂和修为·知微境界之下的弟子根本不消得十杖便能被打得魂飞魄散、永不翻身,是以这魂杖专为罪孽深重之高阶弟子而设。
比寻常刑罚体面地多,不见血却最为残酷,受完魂杖之后多数人都会境界倒跌,更有甚者,重伤致死亦是有可能··“如今为师虽不是掌门,这点小事还是管得。
处罚皆是依据天舫门规,你若有异议可去查询门规第二卷第三条·”太泓已然沉下了脸,“再说,当真交给你去管,以你那懒散骄纵的脾性,大多都不了了之,若是开了这等先例,往后何以整肃门规” ·云韶长目微敛,已是顾不得云归等人在旁的眼色,“既是如此,门下言行有失,弟子愿代过。
若非如此,当日将昭元收入门下所言护他周全,岂不皆是虚言”··四十魂杖若是全部受完,昭元非得废了不可又同直接打断筋骨扔出天舫有何区别。
“不”昭元睚眦欲裂,“都是我的错还请太师父明断”·在过往十余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般后悔,他至今不后悔恣意妄为闯出祸端,而是后悔事已至此,仍是不可避免的牵连到云韶。
他不害怕丧命,只是害怕看到云韶失望和无奈的眼神,更不愿看云韶为他顶撞诸人··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云韶的神情··“……”太泓似是有几分意外,转身不再理殿内诸人,光华闪过,身形在传送阵中明灭,“行刑吧。”
“太师父”昭如犹豫道,追出去几步,太泓早已不在原地··云洲看了看云韶苍白的面色,迟疑道,“师弟可以先行离去。
刑堂弟子自有分寸·”·云韶长睫微垂,青蓝道袍包裹下的脊梁挺得笔直,“动手吧·”·“这位师叔,得罪·”刑堂弟子上前几人,抬手为他手间上了一道灵锁。
晨光中,刑堂空气中漂浮的尘絮翻腾飞舞,昭元长呼出一口气,冬日里还带着几分白雾·他轻轻挣开了刑堂弟子的钳制,从腰间解下宵练,膝行几步捧到云韶面前。
那缕光照到少年的侧脸上,苍白若纸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澄明而平静,昭元给云韶磕了一个头··万千言语都哽在心头,终是缓声道,“师父,恕弟子不肖。”
尽管进境速度之快堪称天才,天舫无出其右,但昭元似乎才是最让云韶费心的那个弟子·从入云韶门下,昭元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弟子不肖··云韶的手指狠狠地颤了颤,足足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伸手去将那宵练剑接了过来。
第一杖落在后背上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痛感,昭元刚刚一愣神,这才反应过来·一种细细密密的疼痛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四肢百骸无一不痛,头痛欲裂,无处可逃,当即便让昭元没忍住一声惨嚎。
魂杖的威力,如今当真是有幸领教·刑堂的弟子显然是经验丰富,不急不忙地持棍立着,待到昭元缓过这口气、仔细品味了其中滋味之后,才打了第二杖。
昭元不敢抬脸,冷汗就这样顺着侧脸溅到了地上,他知道云韶就在人群中看着,他不敢让云韶看到他的表情··昭元娇生贵养到这样的年纪,一点苦都没吃过,第一回 体会到这样的彻骨之痛。
他想放声惨嚎,想不顾面子的在地上打滚,想不管不顾地逃离这里,想运功抵抗,可是他都不能··他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咬紧牙关不发出一丝声音,安安静静地受完这四十杖。
他痛,云韶更是感同身受,他怎么忍心··十杖过后,昭元眼前的光影已变得模糊,血腥味溢满口腔,眼前更是金星乱冒·他能感受到自己的修为一点点在流逝,然而锁灵禁锢在身上,他当真是无能为力。
汗水糊过眼皮,眼前的视线更是模糊不堪·只有到这种时候,昭元才发现,自己恃才傲物,目下无尘,到了这样的境地,竟只剩师父和昭如二人肯为他求情,足见自己在天舫并不是多么受人待见。
又过几杖,殿内只剩昭元的粗喘声和单调的计数之声·昭元再也跪不住,终于弯下了身子,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才好·然而刑堂弟子却甚是老道,节奏掌握地极佳,看他几乎昏倒便及时地停了几停,待他稍稍清醒再继续执行。
·一来二去,倒弄得昭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灵锁内外早就挣得全是斑驳血迹··“二十”恍惚间听到一声计数,云归似是不忍再看,长长地叹了一声,带着面色青白的昭如甩袖走人了。
“二十一”意料中的痛感并未落下来,神魂似是被暖洋洋地包裹了起来,昭元惊讶的抬眼,一滴冷汗正好流到眼眶中,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看到云韶的衣摆。
计数仍在一板一眼的继续,昭元却浑身轻松了许多,扫视了一眼殿中,竟然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这一异样,仍是面无表情的观刑,但昭元却骤然瞪大了双眼··那衣摆,伴随着计数的声音,在轻轻地颤动着,尽管幅度小得让人难以察觉,但昭元却发现了。
他顺着衣摆向上望去,云韶垂目望着他,隐在衣袖中的五指紧扣,从下至上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一抹难以觉察的青芒·“师……”昭元支起一条胳膊,用手肘拖着沉重的身躯向前,一只手捞了几下才够到云韶的长袖。
他抓紧那半幅袖,颤抖的摇摇晃晃,眼眶几乎瞪出血来··无声中,泪水顺着眼眶恣意流淌··都是我的错,让我一人受罚就好了是我不管不顾,是我恣意妄为不顾后果,让他们废了我为什么还要白白牵连进来为什么还要以带伤之身替我受过是我该死·余下的话皆哽咽在喉中,昭元半昏半醒,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凭一口气强撑着,死死拽住云韶衣摆不肯放手。
旁人见状,只觉是他承受不住刑罚,神志不清的想要求助,上前两名弟子便将他拖到一旁··那五指用力意外地大,那人几乎是一根根掰了下来,连带着锁灵印将他拖走。
三九寒冬内,昭元浑身冰凉,每寸骨骼筋肉都似浸在冰水中一样冷的彻骨,几乎牙关都怕得格格打颤··原来这才是最残酷的刑罚··唯有这师徒二人,在彼此瞬间交换的眼神中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云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面色出奇的平静·正如他曾说过,既是将他收入门下,自当护他一世周全··修为最高的太泓和云归已经走了,以他的修为就算瞒天过海,在场诸人也不会有任何一人能够发现。
只要没有人凝目看他的眉心轮,就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他的命魂已经不在原处··所有人的呼喝声,怒斥声都已渐渐淡去,唯有刻板的计数声还在残忍地、波澜无惊地进行着,“三十五”·没有人理解为什么自始至终昭元都那样瞪着云韶,而四十的声音一落,青光一闪,云韶竟是迫不及待地提前离开了。
昭元死死瞪着云韶离去的青光,半晌,终是脑袋一歪便晕了过去···云洲见状也忍不住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原本算是天舫最年轻的元婴初期,如今……·倒也算硬气,普通人痛的满地打滚的都算正常,大声求饶的更是不在少数,他竟也这样不吭声地领完了所有魂杖。
“送去云崖吧·”·转身对在场唯一的师弟道,“这两天小师弟怕是低落的很,让云归有空去看看,他伤还没养好呢·”·“记得了,以后不要再提及昭元之事了。”
“是·”在旁观刑之人皆是收回了神,刑堂大殿大门敞开之后,凉风一吹,这才发现后背的衣物皆是湿透了·有的年轻小辈看着昭元被拖走的样子,甚至吓得面色铁青。
第20章 山中岁月容易过·昭元疲惫地掀起眼皮,反复几次意识才渐渐清醒,仍是头痛欲裂·神魂受损这种事,只能以后几年慢慢将养了,别无他法··至于修为,昭元感知一会,发现元婴竟已被打散,连退两个境界,竟是回到了心动初期。
昔日天才,如今泯然众人矣··虽是元气大伤,修为倒退,但是比之设想的修为全废不知好了多少,而受损如此轻的原因……无非是云韶替他生受了二十杖。
抬眼望去,室内的光线不算太亮,竟是身在云崖内云韶亲自为自己辟出的洞府内·府内陈设极为简单,除却蒲团和床榻之外只有一桌一椅,皆是自己用惯了的··昭元足足躺了半月才得以下床走动,望着府外一层层禁制,心中焦灼更甚。
云韶原本便是重伤之身,替他挡了那些魂杖之后,到底情况如何了呢旧伤有无发作,神魂有无受损·没见到云韶一眼,昭元根本无心修行。
云崖处地偏,半月都无人经过,昭元便坐在洞府门口眺望着远处的天空,初时昭元还能自言自语几句,时间久了,便再也不开口··那禁制想必是几位师伯联手加固,昭元试着动了动,那结界固若金汤,简直雷打不动。
不知不觉间,春雨再至,夜里细细密密的淋透了天舫·昭元便靠着洞口默默地看着细雨无声地落到地上,目光愣怔,忽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双绣鞋,还踏着一把飞剑。
缎纹如鳞,波光闪闪,正是昭如的佩剑··昭如一身白衣,身形轻灵,她抚了抚额上青玉,弯下身来看仍在发着呆的昭元,“小师弟~”·昭元应声抬头,目光呆滞地在昭如脸上转了两圈,许久没有反应,直到将昭如看得有些发毛,才缓缓的应了一声,“是你啊。”
“真是绝情,你师姐摸着黑来看你,你都快不认识我了天舫上下,还没有那个男弟子敢这样怠慢·”昭如降下飞剑的高度,隔着结界探头过来。
“我师父……”昭元双眼一亮,忽然间多了些神采··昭如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我师父在,你师父自然没事,有空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我看你都快关傻了·”·“我带了些药给你,还有一枚培元丹——”·那培元丹原本是当年云韶和云归一同炼制,用了无数珍稀药材,一炉总共就那么三粒,用以金丹后结元婴之用,多少天舫弟子求而不得。
当时昭如一粒,见面礼送给了昭元一粒,没想到兜兜转转,这第三粒还是送给了昭元··“多谢·”昭元一顿,犹豫了几回还是问她,“劳烦师姐替我多看着点师父,饮酒伤身。”
“也就是有事相求的时候才肯尊称一声师姐·”昭如直白地点出实质,倒是难得的让昭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你师父好着呢,你放心吧。
这里灵气鼎盛,你若是潜心修行,这八年必定进益不小·八年之后,正是门派大比,你若当真有心不妨趁此机会安心修炼,若是能有所成就,也算不枉你师父一番回护之情。”
昭如难得严肃道··昭元静静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山中岁月容易过,世间繁华已千年··若是真放下心头重担,世间竟也过得飞快。
昭元并指在墙壁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痕迹来计数,很快半边墙壁都被刻满·恍惚间,竟有过了半生之感·不知外面变化如何,昭元心中从未有过的静··也许太泓当初那样的惩罚确有深意,时间久了,昭元才慢慢体会出来。
神识与魂力息息相关,魂力愈强,神识愈强,对术法的控制也就愈发得心应手··魂杖虽是严苛残酷,但昭元发现,在养好伤之后,自己的神识似乎是经此一役得到了锻炼,竟比之前强大不少。
阖目冥想,神识覆盖的范围一日日的扩大,起先仅仅是能覆盖整个云崖,时日久了,竟越过了镜台,直接围绕云韶洞府所在的整个侧峰··昔日有凡人道世外得道高人,目中无眼,心中有眼,便是说的神识之力。
有神识强者,足不出户,亦能目观千里··整座侧峰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竟是都纳入“眼底”·他看得到落叶片片,看得到灵泉奔涌,顺着山涧簌簌而下,看得到镜台松柏青翠,树下偶尔还会摆几个剩下的酒坛,也看得到师兄昭其偶尔御剑下山,许是得了吩咐不知欲往何处。
只是看不到云韶,甚至找不到青鸟,多少有些遗憾·云韶无法窥测那是意料之中,青鸟怎的也找不见·昭元只无奈了一瞬,便收回了神识,瞬间便感到头痛欲裂,嗡嗡作响,毕竟这样扫视消耗极大,他无奈地蹲在地上缓了半天。
“今日星象有变,帝星微暗……”云归同一旁闲坐的云韶道·“似是人间的皇帝有杂事缠身,为事所扰不得脱身”·云韶懒懒地倚靠在座上,雍容而矜贵。
他脸色偏白,眉如远山,像是瘦了些,鼻梁到下颌都是极好的弧度,安静聆听的模样漂亮的像一座精雕细琢成的汉白玉像,只有偶尔眨眼时才能让人有几分真实感··云韶眼珠微微一转,愣了一愣,脸上忽然浮上了一层笑意。
云归一顿,亦是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刚刚那是……昭元”··云韶换了个姿势,轻轻点头··“当真是天才……”云归倒抽了一口气,五年前那小子修为都跌到了那种程度,现在不过转眼时间,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更只是白驹过隙一样,他竟已经能突破结界限制,窥测到此处了·时间久了,人们早就将当年那个天资纵横的少年忘却,孰知在那样不为人关注的角落,那孩子仍在勤勉修行。
当年他边玩边修炼,速度都已是无出其右,如今潜心下来,还有几人能比得过这样的速度·怕是三年之后,门下弟子大比要重新清洗一下排行了·云归在心中默默道。
“我先走了·”云归点头道,几乎已经等不及要回去鞭策昭如了·临走不忘再叮嘱一句,“禁酒禁酒!别让我在发现你偷偷喝酒”·云韶失笑,“师兄慢走”·“你啊。”
云归无奈道,“道心不稳,渡劫难为,整日轻轻松松的,倒是一点不见为自己担忧几分,我活了半辈子,哪儿见过这样的修士”·几日前才说到渡劫,几日后云归倒是先引来了自己的仙劫。
为了这第一回 仙劫,云归早已准备逾十年,算是为了周全而有意推迟,倒是不甚凶险··加之云韶、太泓这早就渡过地仙之劫的人在旁掠阵,这劫是妥妥的有惊无险。
这日乌云黑沉沉的压上天舫,将天舫方圆十里都覆盖过去·云层中不时有电光闪过··昭元在结界内,只能看到黑沉沉的云中电光闪闪,须臾,一道拇指细的闪电顺着云端劈下,目标准确的直指天舫一处侧峰,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第一劫为重塑之劫,仅仅是肉体疼痛罢了,只要修为足够强横,毅力足够坚强,能抵得过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之威,便能脱去凡胎,修成长生不老的仙胎··这边昭元在看着,天雷已经极快的劈完四十二道,黑云更沉,浓浓的威势层层堆叠,已经不是起先那样可以轻松应对的了。
这边云韶望着,原本如涓涓细流一样的天雷,已到了成人大腿般粗细,将那侧峰附近都变成了焦土·山中鸟兽天性惧雷,早就躲得不见踪影了··云归虽还是清醒着,但是原本用以护法的符箓和阵法都已被天雷毁得七七八八,余下的三十多道,只能以肉身硬扛了。
“师兄,还有三十六道·”云韶道··他们二人虽在旁看着,却完全不能插手,他们所能做的,唯有在同道渡劫失败之时尽快地收集魂魄,以免魂飞魄散。
云归点了点头,飞剑萦绕身周护卫,呼吸间又是几道天雷劈下··天雷一道道劈下,来得快,去得也极快·约莫过了一刻钟,最后一道挟着惊人气势当头劈下,竟有水桶般粗·云归抽搐一下,已是发声的力气都无,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皮肉,然而这道天雷结束之后,滚滚乌云片刻消无,露出了天舫原本清朗的天空。
而云归也在那一瞬,整个人都散发出点点金光,神色平静而安详·全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经脉也在重生,破碎的皮肉也快速弥合,露出了如玉般莹白透亮的肌肤,脱胎换骨,如获新生。
睁眼的那一刻,云归眼中金芒一闪,随即光华内敛,原本平凡的容貌,都因这重生而非同寻常起来·说不上眉眼有何改变,但气质比之原先更引人注目了··云韶和太泓齐齐松了一口气,对视一眼,皆是如释重负一般地微笑。
天舫第四位地仙这样的荣耀,放眼修仙界,哪个门派能够做到·第21章 世间繁华已千年·昭元不在的这五年,是昭如最为耀目的五年。
作为昭字辈除了昭元之外最为年轻的弟子,昭如在两年前的门下大比中一举夺得魁首,天舫上下瞩目··太泓潜心修行,久不管事,主持大比的云洲拈着胡须难得笑的开怀,除了第一名应得的几样奖品之外,还承诺以后还可以亲自为昭如一把铸剑,倒是把昭如高兴坏了。
可是小姑娘就算心里乐翻了天,面上还是装作矜持大方的谢了礼··广场上,几千弟子的注目下,昭如白衣飘飘,紧束的腰间勾勒出美好身姿,御剑的轻灵身姿和随风飘散的青丝,不知飘进了多少钦慕的后生心中。
昭其苦修多年,这回倒也拿了第二名的成绩,一回头,云韶在人群中微笑颔首,原本的一点不甘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云韶其人,其实对修仙之事并非多么热衷,也无太重执着之心,因而对门下的期许也并不如他几位师兄重,只求门下不虚掷时光,有所进益便是了。
他原本收徒,看重的便不是天分··能取得名次自然最好,取不到,亦是无妨,他不会因此苛责··第二名,在云韶看来已是极好的成绩·是以大比散后,云韶在自己府内翻捡了许久,撇去那些华丽而不实用的法宝,挑了个储物袋送给了大徒弟。
虽说储物袋天舫人人都有,但那空间都只有一个脸盆大小,装得下飞剑丹药,再装不下其他·但这储物袋足有几室大小,就算是塞两头牛,也装得了·更不用说那储物袋小巧精致,做工华美。
昭其接的很是欢喜,道了声谢就挂在了腰间··山下传来昭如的声音,云韶微微一愣,便开了结界放她进来·昭如先是同云韶打过招呼,然后才向昭其转述了此次前来的目的。
大比之后,恰逢岭南有异,那些初有成绩的后生们纷纷动了心思,想前去小试牛刀又畏惧天舫师长管束,只得前去央求最好说话的昭如出面,说服掌门,带队下山·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赋梦+番外 by 箜篌骨】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