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梦+番外 by 箜篌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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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梦+番外 by 箜篌骨(3)
·每吐出一字,便逾觉距离真~相愈近·昭元不觉扼紧双拳,屏息等待云韶的答案··“为师祖上曾是富商,曾蒙见圣颜,得赐此玉·自此历代相传,随身佩戴。”
云韶微微仰头看着昭元,面色平静··“是吗”昭元低低应了声·不知是在问云韶还是在自言自语··云韶不欲多言,转身离开镜台,“时辰不早了,休息吧。”
身后传来昭元淡淡的一声质问,让云韶身形一滞,“富商之后,为何玉佩之上能阴文镌刻‘皇渝’二字·若是当真平民敢用此二字,便是犯上逾矩,少则流放,多则满门抄斩。
师父,你欲盖弥彰了·”··云韶慢慢回身,眼帘微窄,闪烁着慑人的神光,“你看到了·”并非问句,而是肯定··山风卷起青年的衣摆,昭元不闪不避的同云韶对视,“贴身多年从不示人的玉佩,肩上刻骨狰狞的疤痕,师父,越是接近你,了解的越多,我越是迷茫。
你对我了解的一清二楚,而徒儿却对你一无所知·这样的感觉让我很惶恐,像是抓不住你似的·”·“昭元,你逾矩了·”云韶面无表情地提醒道,退后一步拉开二人距离。
平日里小徒弟都是恭谨地立在一旁,从未敢这样直接而咄咄逼人地上前逼问·这回不慎遗落的玉珮,就像是一把钥匙,将他那平静的表面完全打破,露出了锋芒毕露的一面。
于他而言,见到那行字就像见到了冰山一角,让他有了得以揭开未知的依据,因此,小徒弟紧紧攥在手心,不肯放过·这是一场较量,谁坚持的最久,谁便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仿佛仅仅凭借这些,便能找到自己的弱点似得··——诚然,的确是··“师父,你在隐瞒什么又在独自负担什么,为何不能同徒儿说,莫非十余年师徒相得,都不足以信任吗。”
阴影拉近,云韶精致的眉眼沉静的仿佛静止,一瞬间让他觉得疏离至极··这已是逼问··任何人不可能没有过去,入了天舫之后的云韶随性洒脱,淡然温和,而他之前的所做作为,如今回想起来,却是一片空白。
昭元惊然发现,他似乎并未听任何人提起云韶的过去··这样难以捉摸的感觉实在让人心中暴躁·他对云韶的了解,与师父对他的了解完全不对等·自从云崖一别之后,这样的感觉其实并不少。
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是无法再进一步靠近··看似温和近人的一个人,实际上将周围所有人都隔离在外·他再依恋师父,可只要云韶不愿,就再难得知他的所思所想。
同样的地点,当日镜台之上蜻蜓点水一般的亲近走马灯似的晃过眼前·昭元只恨自己太晚明白自己的心意,当时他迷茫、惶恐、无措、困惑,不明白为何对敬之畏之的云韶产生了这样不堪的心意,在潜移默化那样长的时间内都未曾察觉,看着云韶的脸,一时之间竟只知转身而逃。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便能整理清自己的情绪,到时请罪也罢,犯上也罢,总该让云韶明了自己的心意··可云韶并没有给他时间,先是见到自己使用雷霆驱灵给予的严厉惩戒,再是今日的叮嘱,不得不让他想,云韶是否是太过厌恶这样的自己,是以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便早早远离了呢。
亦或更甚,以云韶这样善解人意的性子,定是不忍伤害别人,索性自己避了去,免得两厢难堪……以昭元对自家师父的了解,还是后者的可能多一些··一念及此,虽是面上未曾表现出分毫,但内里已经拧成一片,呼吸不畅。
仿佛有人勒紧了他的脖颈,而绳子的另一端,便系在云韶手中,只要他微微用力,便能置他于死地··云韶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你莫要胡思乱想了·你既是这般好奇,等为师回来,便告诉你。”
昭元憋了许久的一口气骤然一松·不过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竟已有了这样举足轻重的力量·云韶永远知道,如何让他喜,如何让他悲·并非言语如何机巧,而是言语的主人,在点滴时光的浸 润下,早已有了不轻的分量。
·云韶像过去一般,轻轻抬手摩挲了一把小徒弟的发顶,“好了,走罢·”·昭元享受地微眯双眼,不觉半抱着云韶的一边手臂,“师父,就算你此刻要劈死我,我还是喜欢你。”
云韶微愣,“说什么傻话·”·“当真不论喜怒哀乐,境遇如何,徒儿只想长长久久地和你待在一处,再难移目第二人。”
云韶长眉一敛,朗声笑道,“知道了·”·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啊,说出的话也透着这般天真·尚不知情滋味的年纪,便轻言许诺·想必是多年同自己在天舫修炼,不近外人,在知晓喜欢的是男子而非女子时,第一反应便是以为喜欢自己。
像是小孩子上街,见到了香甜的麻糖,每日喜欢的舍不得吃,便想着一定要吃一辈子,可那算是当真的喜爱么·算了,云韶看着昭元一脸赤诚,倒是不忍再打断。
时间久了,自然便会明白··昭元见云韶和颜悦色一如往日,月下眉眼柔和,不禁心中有些蠢动,又凑近了些,却被云韶不着痕迹地轻轻推开··“回府吧。”
昭元留在原地,这才反应过来,一番心意竟是这样被轻易的无视了,便不甘道,“师父莫不是不信时日久了自会证明”·这话倒是同他刚刚所想不谋而合,云韶苦笑,只留下一个背影。
这是二人之间,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他们都以为还有无数的日月可以明白,可之后旦夕巨变,师徒二人谁都未想到,时间再也未给二人证明的机会··昭元也未曾想到,云韶当日言称悉数告知的承诺,都是一纸空谈。
第40章 旧岁旧岁·对着云韶,昭元有太多的迫切和求而不得,可当他第二日清晨去敲开云韶的门时,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云韶早已身在千里之外··云南有山,名坐忘。
拔地而起,奇峰高绝,山上奇花异草,飞禽走兽一应俱全·名山有名寺,寺内主持燃灯已是得道多年··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知晓坐忘山上有得道高人,不同于以往的世外之人,只一心避世修行。
这位燃灯大师不但佛法精通,且心怀济世之心·其在此地数十载,未曾有妖魔邪祟滋扰作孽,盖是因此··曾有身怀六甲之女子上山礼佛,行到途中忽而腹中绞痛,竟是临近生产之兆。
佛门清净,寺中诸人不愿产妇血污糟践这佛门之地,不许那妇人入庙,最终是燃灯出面接纳,终保得母子二人平安··寺中僧侣对此颇有微词,而燃灯亦是不曾多加申辩,只淡淡一句便使得诸人愧疚难当,“修佛法以济人。
自然是先济人,再修佛·”··云韶在山脚便收了剑,步行拾级而上,走到庙门口,听闻主持已经多年不见外客,只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交给前来的小沙弥·静候片刻,果然先前那小僧恭恭敬敬地上前,低声引路。
树荫遮天,林间清风送至微凉山峰·道旁的杂草被修的干干净净,只有不知名的小野花,散发着幽微的芬芳··此处云韶还是第二回 来,已经暌违多年·若是可以,云韶宁愿此生都不再踏足这里。
踏进厢房,淡淡的檀香充斥鼻端·房内陈设极简,只留一桌一榻,还有两蒲团,上面供奉着一尊佛像·佛像前站着一位老者··“主持,客人带到了。”
那人闻言转身,一身袈裟,面容虽有些苍老,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明,却让人一时有些猜不出年纪·他见到云韶,先是微微皱了眉,而后微阖双目,喃喃念了一句佛号。
“不知该如何称呼”·云韶轻道,“家师太泓,晚辈排字云,师祖取名韶·”·燃灯默默将那名字念了一遍,“韶华如梦,过眼烟云难怪——莫要自称晚辈了,贫道承受不起。”
云韶微笑,“既是过眼烟云,前辈又何必执着于称呼·”·燃灯一双狭小的眼中忽然射出精光,缓缓开口道,“若真是过眼烟云,贫道就不会在这看到阁下。”
“既然晚辈只来意前辈已知,还请前辈解惑……”云韶上前一步,长眉一敛,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当年荣王谋反,我父是否如你等所说,当时便已身亡”·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这句直白尖锐的问句让对方面色骤变。
云韶耐心地等着对方神色变幻,像是经过了剧烈的挣扎,最终归于平静··尘封多年的往事,都因这句话重启·燃灯看着眼前温雅清隽的面容,与记忆中那惊采绝艳的一张脸慢慢重叠。
时间未曾改变他的面容,却已将这个人不知不觉中打磨出了别样的风采··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啊……·罢了,既然能找到他面前求证,想必心中已是有数。
再加欺瞒已经毫无意义·燃灯在心中微叹一声,终于承认,“你猜的都对·当年兵马动荡,委实太乱·我接到的命令只是送你出帝都,除此之外,所说诸事皆是出自他人之口,并未亲眼得见。”
云韶身形遽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捏紧手中拂尘·“所以,我父还有可能尚在人世,仍在帝都·”·若是当真如此,那么很多事都已经能解释清楚。
只是,在他完全不知情之事,不知父亲是如何挣扎,又受了多少折磨·云韶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双目时,已没了当初的慌乱震惊,只剩一片镇定清明。
燃灯知道,看到这个表情,说明云韶已经决定了什么,而这决定,恰恰好便是他最不愿看到,亦是他最无力阻止的··云韶再施一礼,“多谢……”·说罢,便不再多留,转身欲出门。
燃灯在云韶身后迟疑许久,终是颤声道,“殿下……”·这个多年未曾耳闻的称呼,成功让走到门口的人身形一顿··云韶一手搭在门边,不曾回身,“当年伤得太重,神智不清,临走之前始终未同大师说一声多谢。
若我不知晓也罢,如今既然知晓了·那便不容我父受人糟践·此去无论生死,我都要将他带离·还望大师知晓为人子之心意,莫要再加阻拦·”·燃灯嘴唇翕张,最终还是一字未发,只目送那颀长的身影一步一阶,伴着晴天朗日,慢慢地消失在山间。
第41章 南园昨夜·周下一片静谧,昼与夜的分界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分明··双耳四足的宣德炉内袅袅升起丝缕白烟,香丸在云英石片的烘烤下缓缓散着热度,将一室空气熏染上若有若无的香气。
·云帐内的人眉尖蹙了蹙,似是有些睡得不安稳·亦或是已经到了将起身的时辰,却还是下意识地不愿醒来·那人五官略显青涩,眉如远山,眼窝略深,秀挺的鼻梁在脸庞上映出半边侧影。
带着淡粉的双唇微微抿着·尽管尚未睁开双眼,亦是自成一股雅致风流··殿内的门被轻柔的打开,一身鹅黄宫装的女官轻柔地挑开帐子,唤了声··“殿下,寅时了。”
榻上的人唔了一声,这才起身,有些迷蒙地抬起双眼,正正与女官对上了双眼·一个温婉轻柔,一个满带恍惚··那人双唇微抖,撑在榻上的双臂不知为何竟有些战栗,声音犹带着少年人的清爽与微哑,惊讶无比,“阿杏”·“是呀。
殿下莫不是睡糊涂了,阿杏都不认得了·”女官笑着点点头,端庄而大方,“殿下快起身吧,莫要耽误了功课·”·直到被服侍着洗漱完毕,那人都带着恍惚的神色,直盯着身边人直愣愣出神,既有些陌生,又浑然一片迷茫。
阿杏虽是心中奇怪,却仍不忘本分,服侍着少年更衣后带人鱼贯退出,转身安排早膳去了··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十指嵌入掌心,片刻之后渗出血丝,让人昏聩的神智终于清醒了些许,复睁开双眼,不出意料地发现眼前的景象丝毫未改。
他环顾着这间屋子,缓步踱到临窗的桌前,桌上砚台中的墨迹早就收干,春风吹拂中,笔架上一列的羊毫叮叮当当地相撞··桌上摊着一本书,像是昨夜才翻过,还未来得及收起,名《春秋繁露》。
“天两有阴阳之施,身亦两有贪仁之性·”·“这是……”少年亦是困惑不已··眼前的一切分明无比熟悉,又分明无比陌生。
这座宫殿,这里的人事·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甚至于每道裂缝他都稔熟于心,可似是仅仅隔了一夜,便又恍如隔世,真实而虚幻··前夜梦中,他梦到自己御剑万里,俯瞰山河,术法精绝,为人拥戴。
可那之后呢·他潇洒自在地捞了半生的月、饮了多年的酒,最后梦醒,仍是拘束在这方寸的天空之内,仍是要早早起身去听那些老头子念叨国策臣道。
·少年无奈,对镜正了正衣冠·镜内少年如玉,正是最张扬无谓的年纪,却不似同龄人那般轻躁,微微一笑已隐隐有了君子之风··一场梦罢了,就算再真又何必在意。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那样的世界实在是太过遥远了·少年最终推门出去··如今皇祖父身子每况日下,眼见着去年冬日,皇帝病况转危,险些都未熬过去。
终于等到开春,身子也未像自己期望的那般好转……父亲身为太子,身上担子亦是愈发重了··靖安支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堂上老师的高谈阔论,一边出神。
每念及此,心中不免担忧,想着等会儿下了晨读,还须得去给皇祖父请好才行··皇家处处讲究礼仪,行要正,坐要端·靖安这等坐姿落在伴读郑天瑞眼中可是要不得,忙暗暗戳了戳,期望这殿下赶紧坐正,莫要被老头揪住错处。
别人不知这太傅的厉害之处,这些皇孙可都清楚的很——偏偏这老古板一口一个奉旨行事,每每罚人都刁钻刻薄,却每每也让他们无法反驳··靖安被戳了几下,未及反应,却已经被堂上那老头觑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靖安殿下”·靖安不假思索答道,“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太傅冷哼一声,想必是未捉到人有些不快··郑天瑞狠狠松了一口气。
皇孙是什么身份,太傅哪能真罚,到底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伴读好在自己幸运,跟的这位自小聪敏灵慧,少有被刁难之时,连带着自己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不像杨家的小子,跟着荣王世子,也不只是修得了几辈子的“福气”,表忠心的机会都让给他了··果然,太傅见旁边荣王家的那位一脸轻松,下一个便点到了他头上,“世子可知‘无情者不得尽其辞’”·靖远一脸懵懂,面色煞白半晌只得摇头道不知。
郑天瑞看得清楚,世子那两根指头可在桌下戳着他伴读呢·可这又有什么用,杨家的小子也是草包一个,更不知道了··堂下翻书声大作,这些平日面孔朝天的皇孙贵胄们都纷纷忙忙地翻书,试图找出答案,就怕太傅火大,下一个就拿自己开刀。
太傅脸色更黑,厉声道,“昨日所讲内容,看来世子下似是有些忘了·还请殿下回去将《大学》抄个二十遍·有道是读书百遍,其义自现·想必明日世子定另有一番见解。”
荣王世子颓唐的称了声是,末了还不忘狠狠剜一眼杨茂德,想必这抄书的任务便这样落在他身上了··郑天瑞乃大理寺卿之子,自来同杨家有些不对付·眼见杨家小子又没讨好,竟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声轻笑被杨茂德听到,立马便瞪了过来·郑天瑞见杨茂德瞪他,更是无声将嘴唇咧到最大,恨得对方几乎一口牙都要咬碎··太傅见了这边动静,再次出声道,“靖安殿下可知”·靖安被无端牵连,十分无奈,“‘听讼,吾犹人也。
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太傅听闻,这才略略点头··晨读只一个时辰,结束极快。
靖远同杨茂德两人几乎是目送着二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晨光熹微下,不知郑天瑞同靖安附耳说了什么,靖安温润的眉眼低垂,星眸闪动,露出一个极为包容的微笑·二人对身后刺眼的目光浑然不觉,亦或是不屑觉知,只是有些亲密地并肩走远了。
杨茂德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仆,简直毫无架子,亲密无间·再偷眼看了看身旁的世子,不自觉的比较了一番,越发觉得自家世子无论是气度容貌亦或是胸襟学识,都及不上皇长孙。
杨家势力不差于郑家,为何郑天瑞便那般好运,跟了那样一个主子·而自己,却要伏低做小,不但做尽一切,反而多受苛责··若是从一开始便做了皇长孙的伴读,该有多好。
第42章 荣王世子·“殿下,水温已经调好了,要奴婢伺候您沐浴吗”阿杏撩了帘子进来,盈盈对着窗边坐着的人笑道··靖安放下手中的书,略揉了揉眉心,“姐姐又在打趣。”
阿杏笑了笑,粉面带了点促狭,“是啊,殿下还有几年便要加冠了,到时都要娶妻开府了,那还看得上奴婢这笨手笨脚的”·靖安连连摆手,站起身来一闪的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阿杏正微微愣怔,却见帘子一掀露出一张清隽的笑脸,不是靖安还是谁·“阿杏放心好了,姐姐这么漂亮,我便是娶了妻,到哪也得带着你!”说罢,将帘子一撂,闪身出了院子。
阿杏站在原地脸微红,笑骂道,“殿下整日没个正经,奴婢要告诉太子殿下去”·一院子的垂丝海棠挂满枝桠,庭院中晴空万里,影影绰绰。
暖风熏得人醉,吹得满园海棠花瓣纷纷而落,都滚到了地下,挤成了粉粉的一团软毯·人踩上去软绵绵的,足底靴底都沾染了花香··眼下花虽盛,却已到了春末,一时的纷繁终究逃不了凋零。
阿杏望了望靖安远去的背影,唤来人将院子扫了出来··浴池中,靖安任温水浸过全身,眉眼在水雾氤氲中显得并不分明·若有熟悉的人看到现在的靖安,就会发现这人表情虽还是淡淡的,却已同之前的和煦不同,是一种略带疏离的茫然。
细长的手指抬起,略带迟疑地掠过自己的胸膛,像是确认一般地抚过自己的左肩,在摸到一片光滑之后闭目·靖安扶着池壁起身,带起了哗啦一声水响··在这呆的时间过久,他倒是忘了,今日郑天瑞应是还在宫内,这个时间定是自个儿呆在一处,反正无事,不如去寻他。
换了身常服,靖安转身入常德阁,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几人声音·靖安负手站在阁外,微一挑眉,有些意外这个时间这个偏僻之地竟还有别人··阁内一人道,“郑公子莫不是瞧不起世子,连这样的小事都不愿替世子做。
还是……因为自己是皇孙的伴读,是以差使不动您了”·正是户部尚书之子杨茂德的声音·靖安抬手制止住宫人的询问,侧耳听着殿内动静。
·郑天瑞不卑不亢道,“臣不敢,臣对世子并无半分不敬之意·只是臣私以为太傅布置之事,乃是看重世子之表现,当由世子亲自执笔抄录方显诚意·更可况,太傅既然如此布置,想必是相信通过这等方式必能让世子有所得。
臣虽心中愿意代劳,却也不愿抢了世子锻炼的机会,更不愿因此使世子与太傅师生失和·”·这一番话连捧带摔,想必听的人心中梗塞··杨茂德冷哼道,“你倒是会推脱。
你这是说世子学识浅薄,只能靠抄书了”·郑天瑞道了句不敢··此时,殿内另一男声响起,靖安这才发现殿内竟有三人·想必那人已经旁观良久。
靖安刚刚还在暗暗奇怪,郑杨两家虽针锋相对,却也势力相当,杨茂德如何能让郑天瑞如此低声下气,此刻才有了答案··“果然随着皇孙久了,心气儿就是高。
我在此处许久,也不上前见礼,更不必提替我做点小事了·”·郑天瑞咦了一声,想必亦是没有看到隐身于暗处的靖远,忙见礼道,“臣眼界甚短,未看到世子,失礼了,还望世子海涵。”
杨茂德闻言,像是终于揪到了错处,仗着靖远在场便道,“你看不到我也就罢了,连世子都视而不见,何等狂悖规矩不可废,既是不愿见礼,不若便在此见礼百遍罢”·殿内一阵静默,靖远虽是未开口,却已是默许了杨茂德之言。
靖安听到此处,一掀下摆踏进阁内,对着靖远道,“规矩不可废,说得好·郑天瑞连表弟都未看见,失礼当罚”·靖安脸上虽还是笑着,目光却冰凉渗人,靖远在同他对视一眼之后,竟是不自觉地微微移开。
“只是……”靖安笑意加深,直直盯着靖远道,“我亦是在此处站了许久,不见表弟同杨茂德行礼,这该如何算呢”·靖远面色难看,上前草草行礼。
“慢”靖安侧身不受他的礼,和煦笑道,“规矩不可废,表弟不若也见礼百遍罢·”·靖远二人面色更为难看,靖安带着的宫人不少,此刻见到二位贵人冲突,都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死死盯着地面一副什么都未听到的模样,却让靖远羞恼地欲剜掉在场诸人的眼舌。
谁能想到,靖安竟能在这偏僻之处,还恰巧碰见了自己施威若是暗地里让郑天瑞吃些亏便罢,想来皇孙也不会知晓,谁成想竟能恰巧被他听到呢靖安护短之名,阖宫皆知。
无法,靖远一揖到地,上前低声道,“殿下,表哥,弟弟给你赔个不是,这么些眼睛看着,给我留个台阶吧·”·靖安闻言凉凉一笑,复扬起和煦笑意,扶起靖远道,“表弟说的哪里话,我同你玩笑呢,怎么就当真行了这般大礼”又道一番误会,来日定请靖远一席云云。
荣王世子来时昂首挺胸,走时低眉顺目,看得郑天瑞掌不住满脸笑意,正欲同自家殿下玩笑一句,却发现靖安却是敛了表情··“殿下,这回可是杨家小子自己找上门的,臣在阁内足步未出”·“你若是不先去惹他,他何必来找你麻烦再有一回,可别哭爹喊娘”经此一闹,靖安兴致早没了,无奈的打道回府。
郑天瑞不知,杨茂德不知私下求见过靖安多少回,近乎哀求靖安向皇帝将他讨了来做伴读,说是靖安开口,皇帝万万没有不允的道理·靖安心道荒唐,他还不至于同靖远明目张胆抢人,便干脆地将其拒之门外。
郑天瑞一愣,连忙一路小跑的追上,“殿下等等臣”·大渝在南境的战事已逾三载,那个初任重责便战绩惊人的将军景承义不负所托,一月之前接连传来捷报,太子压力顿减,荣王趁此请缨前往南境。
太子为人温和绵软,虽是明白荣王此举乃是抢功,却不忍明着拒绝,只道帝都诸事还需其相助,予以婉拒··荣王早就料到此言,退一步力荐其子靖远,道是世子食君之禄,已届成年却未曾为大渝出力,不妨前去助景将军一臂之力。
一堆道理封上其口,又装模作样道愿为国出力云云·太子耳根软,竟也同意了··这事决定的仓促,荣王恨不得立马将儿子送去战场,出征前祭拜太庙等到一应程序都悉数简化。
等到靖安知晓此事,靖远都已经率二万兵马,迢迢出了帝都··第43章 皇家夜宴·“走了”靖安有些难以置信··一路急行到了奉天殿,见到正在代批奏折的父亲,没想到竟是听到这样一句回答。
太子执笔又翻开一页,连都没抬,倒是有些好奇靖安竟然反应如此之大·“怎么了”·“父亲,儿臣早些年便提醒过您,提防荣王叔,为何您竟充耳不闻”·“自家兄弟,何至于此”太子声音中还带着淡淡的疲倦,眼下有些淤青,想必是一人挑起重担太过劳累,精神不济。
虽是如此,仍是面目温和,并不迁怒于这几乎有些冲撞的话语··靖安近乎无奈·自家父亲的脾性他还不知么,最是心软重情,讨厌拘束·若是荣王用刀剑逼到他颈边让他传位,他说不定还要拍手道好——他正不耐整日代理国事,想必让他吟诗作赋、闲云野鹤才更合他意。
本朝向来立嫡以长为尊,这些职责也只能落到他肩上··荣王向来谦恭,对待长兄更是有礼有节,可生在帝王家,又有几人当真能做到不对这位子动心靖安虽看淡权力,却不代表该有的提防之心他没有。
若是当真如表面一般淡然,又何必插手大理寺驳正之责,听闻年前李家倒台之时,原定三司会审,这位王叔愣是横插一足,保下了几人··如今大渝外忧未绝,国内已不允许任何变故。
“罢了,只要王叔安分,便是儿子多心了·”靖安看父亲复低头忙碌,行了礼便转身准备退出··“靖安·”太子在身后叫住他。
“替我看过父皇了不曾”·靖安回他,“今早请安时,皇祖父正巧醒了一会儿,儿臣伺候服过药,又睡下了·”··“恩。”
太子听罢,淡淡道,“眼下便到盛夏,宫中不宜父皇休养,按例还是迁至南苑行宫避暑,届时你随着去罢·”·“是·”·直到出了奉天殿,靖安都微皱双眉,心中隐隐觉得何处不妥,一时半刻却是说不上来。
几日后,内官来报,缠绵病榻的皇帝竟是微微好转,正逢太子生辰,索性便在庆瑞阁办了家宴··皇帝已逾两月未曾露面,太子监国虽兢兢业业,却也有些弹压不住宫人心中惶然,如今见皇帝出现在家宴,且精神尚可,都暗暗放下心来。
靖安坐在太子下首,见诸位亲王纷纷向父亲敬酒致意,无论是出自真心也罢奉承恭维也罢,太子来者不拒·像是也心中欢喜于皇帝好转,父亲今日兴致不错,酒过三巡便已面带薄红,已经微醺。
仅观仪表气度,父亲当真也称得上君子如玉四字,靖安心中暗道·见父亲神思昏沉,似是有些招架不住,靖安忙起身尽职尽责的帮忙挡酒·然而在座均是叔伯长辈,这一下许多人便是不依,纷纷玩笑道皇孙倒会取巧,那可不成。
诸人不敢闹太子,逗逗靖安却是无妨的,今日家宴,诸人亦是有意让皇帝高兴··饶是靖安一张巧嘴,也说不过在场人多,更何况辈分在前,最后只得苦笑连连··坐在上位的皇帝瞧得有趣,便打趣道,“靖安,你孝心可嘉,但你诸位皇叔又不肯建元躲懒,这可如何是好”·靖安眼珠一转,“上回请安,听到父亲同皇祖父谈论之事,孙儿有些不成熟的构想。
不知此刻可否将功抵过”·“你整日净是些奇怪想法,说来听听”皇帝兴趣更深,脸上的褶皱挤成一团,对着这个最宠爱的小辈,难得地无比和气。
“此制名为‘热审’,可缓解夏日牢狱之中腌臜所致多发热疾瘟疫之隐患,只需每年小满之后,会同都察院、大理寺等——”·“哎,”皇帝打断他,“家宴不谈国事,不成。”
靖安一愣·皇帝又道,“回头写了递给朕·今儿的家宴,你还真得想个别的法子,不得投机取巧”·此刻众目睽睽,的确不宜锋芒毕露,且今日夜宴乃是为皇帝同父亲二人所办,自己此举的确不妥。
靖安不过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皇帝的言下之意,笑道,“是·”·正巧殿内宫娥新上一酒,殿内酒香弥漫,殿上一舞完毕,宫娥纷纷退下·靖安从腰后抽出玉笛,举到唇边道,“好酒佳人,岂能无乐”·阁内气氛复归暖融,一曲《清平乐》悠扬响起,应情应景。
奏笛之人风华无双,纵使刻意隐藏,也难敛锋芒··庆瑞阁内灯火通明,夤夜的昏暗之中,阖宫上下仅有这一处最为明亮·阁外宫娥内官垂首而立,阁内玉笛飞声,上上下下多少双眼,都追随着那场中唯一一人,此情此境,终生难忘。
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唇色浅淡,不禁让人幻想,多年之后,若是这人褪去了一身稚气,该是如何模样··一曲奏罢,皇帝展颜大笑,带头鼓起了掌,向太子道,“你实在是有个好儿子。”
宗亲见状亦是掌声不绝·惊艳有之,不屑有之,人人心思各异··当夜之后,皇帝早早离席,隔日靖安果真将前日所说之事详细整理,递给皇帝·皇帝看罢,不置可否,待到靖安回到自己院内,却发现赏了不少珍奇东西,其中一块儿玉佩成色极好。
阿杏翻了翻递过来,面色有些谨慎··靖安一愣接过,云纹白玉卧鹿佩,贵重的并非材质,乃是背面刻字·皇渝内廷司虔制,向来仅供皇子,靖安并无用此字的资格,然而此刻却到了他的手中。
“‘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这分量,太重了·”靖安淡淡道,却不佩那玉,仅仅是收进了怀中··这宫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父亲和他。
想必此刻他这处的动静,早便不知被多少人听在耳中了·那些人,又该作何感想·“殿下”女官有些不解··靖安摇摇头,却是不回答她的话。
院内的灯火寸寸熄灭,瞬间陷入昏暗,早已到了该休息之时··第44章 暗流涌动·丞相徐衍之是个很特别的人··“特别·”这是靖安对徐衍之的评价,短短两字,却带着点玩味。
的确,本朝重刑重罚,对群臣亦是辖制极严,朝堂上的人,哪个不是谨言慎行·然而徐衍之却是有些不同的,也许是因为年青,也许是因为当真无所求,反而行事少了许多束缚,敢说敢做,随心许多,像清风明月一样,为沉甸甸的朝堂添了别样的味道。
恰恰是因为这份不在意,不偏倚,这位年青的丞相极为受宠,颇受皇帝看重,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绝非偶然··靖安年纪尚小,无权干涉政事,却同徐衍之已经认识了四五载。
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乃像太子示好谄媚之时,徐衍之却同靖安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系,既不过于亲密,又不失友善·一年只见几回,即便碰面也绝口不提他事,仅关风月。
时间久了,大家便也对这对隔了一辈的朋友不再注目了··夜宴之后不久,靖安接到丞相府的帖子,欣然前往··“殿下,这是臣命人从淮南带回的状元红,可就几坛,当真不试试”徐衍之还是不甘心道。
靖安摆摆手,“你应该知道我不好酒,丞相大人还是自己享用吧·”·徐衍之幽幽一叹,“可惜啊可惜……人生在世,便是图一个享受罢了,殿下当真是错过了不少美好事物。”
靖安无奈,看着徐衍之已然微醺,起身道,“时候不早,宫里要落锁了,回了·”·“殿下·”丞相在靖安身后叫住他,看到对方微微侧身,迟疑问道,“能否问一句,您对太子殿下,对荣王,到底是何看法”·靖安闻言不解。
“皇上的时日不多了·”徐衍之直截了当道···靖安蓦地回身,“不可能,太医明明说已经有所好转……”·“殿下还年轻,太医院那一套,臣可是清楚的很。
说话留三分,治病治一半,应对中一个不小心便是全家老小的性命·里面的学问啊,多着呢·”徐衍之又倒了一杯酒··靖安默然,猜测道,“可是父亲身边那位燃灯大师所说”·徐衍之默认。
“那一套东西,我不信·父亲当真是……”靖安及时住嘴,咽下了糊涂二字,续道,“这等虚无缥缈之事,不凭断脉观色,仅凭一张嘴,还不是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徐衍之听罢,不置可否,“罢了,是臣逾矩了。”
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怒来得快去的也快,靖安顿了顿,又带上笑意,“皇祖父乃是天子,定会福寿安康·无论如何,只要我守住眼前人便罢,其他的,我无法预料,亦不想徒增烦恼。”
“景将军即将班师回朝,他是你一手提拔之人,这回可算是给你赚足了面子,与其理那僧人,自寻烦恼·不如想想如何为他接风罢·”·小满之后,景承义果如军报所言,大胜归朝。
太子代皇帝在帝都高墙之上接迎大军·靖安求着父亲带他同去,太子拗不过,便当真将他带了去··高墙之上大渝的旗帜猎猎,黄沙弥漫,空气都被烘烤的极度扭曲,放眼望去皆是黑漆漆的人头,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
去境离国,终于得还,那一张张脸上都是踌躇满志··经过三年苦战,大渝终于得以暂歇·靖安几乎能听到,扶起景承义的那一刻,从父亲胸膛中传来的叹息,轻若鸿毛,又重若泰山。
靖安以为此役之后,父亲定会重用景承义·景承义也确如所想身担重任,升官赐宅,殊荣无限,然而那仅是虚职罢了——世子靖远不顾脸面将那功劳抢了来,亦是如愿以偿地收回了半数兵权。
历来军权掌控于宗室手中,父亲此举无可厚非,靖安无权置喙·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差女官阿杏急急地请丞相入宫,拦阻下已经在来路上的景承义·再有不平,再有功劳,为臣也冲撞不得皇帝,与公与私,靖安都不忍一个忠国之人折损于此。
暴雨过后,院内的海棠树都被吹打地凋零了一地的落叶,刷刷的扫地声不绝于耳,走动的宫人忙忙碌碌·倒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靖安在自己院内负手而立,长睫微敛,感受阳光洒落在身上面上的温暖。
景承义来过一趟,练武之人到底是心思直白,道谢之后直言道,“臣不愿结党结派,但愿拥戴殿下,但凡有所驱遣,义不容辞”·靖安失笑,越过太子而向他一个毫无实权的皇孙表忠心,也只有这一人了。
靖安知道这位将军对父亲误解甚多,却不急于这一时解释,只扶起他道,“将军此言,靖安承受不起·眼下我欲随皇祖父往南苑避暑,不知将军可否替我镇守帝都”·任别人一听,都知靖安此乃客气之词,景承义却是一脸郑重地应下了。
这样的直性子……靖安心中暗笑,待今年夏天过去他回来,定要叮嘱丞相好好看着这位同僚,否则一不留神,祸从口出尚不自知,可惜了··第45章 一夜惊变·一场雨一场暑,帝都的皇宫溽热难耐,皇帝携后妃臣子,浩浩荡荡去了帝都之郊的南苑。
靖安按辔同皇帝的马车并驾,一路上长眉略锁,隐有不安·皇帝知道这个孙子是个活泼的,这下沉闷不语倒是惊奇了,于是掀了帘子看他··“靖安,怎么不高兴”·靖安猛地回神,清俊的面上勉强勾出一抹笑意,“皇上多心了,外面风大,皇上还是放下帘子吧,莫要着凉。”
皇帝老神在在,倒是一副经过大风大浪的样子,四平八稳地笑了笑,“放心吧,都已到了这个关口,再担心有何用”·皇帝剩下的话没有说,靖安已经明白。
若是荣王老实本分,这父子情分便还在;若他当真不肖,便怪不得皇帝雷霆手段了··靖安没有皇帝那样的城府和深沉的心思,只一门心思的记挂着留在宫中的父亲,此刻除却荣王,几位手握重权的亲王并家属都被带来南苑,放在皇帝眼皮底下想必也不敢有异动,明明一切都已布置妥当,但靖安却觉得,似有不详。
这种感觉极其清楚,像是一种强烈的警兆,带给他片刻的清醒,让他禁不住想掀开皇帝的帘子,带着他逃离这不详的命运··可他能吗他没有任何的根据,仅仅是凭借空口白牙,便能说服皇帝避免这一切·警兆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刚刚那种心悸的感觉仅仅是错觉。
靖安闭了闭眼,又陷入了迷茫··南苑水草丰盛,既有行宫又是猎场,皇帝身体不济,抵达行宫的几日都在卧床休养,极少出门·靖安好动,第二日便坐不住了,同几位亲王世子一并沿着泰河策马打猎,收获颇丰。
当夜靖安命人在行宫之外架起篝火,同诸位亲王世子举杯相庆,皇帝因身体不适,仅仅是露了一面便走了··靖安口齿伶俐,又肯放下身段,只哄得在场长辈笑容满面,到了后半夜仍是气氛暖融。
直到一声嘶吼自行宫东面传来,在场所有人停止动作,手中尚拿着酒杯,面面相觑·靖安最先沉下脸来,自腰侧拔出长剑··“殿下,敖兴邦率军夜袭南苑”很快,一人上前报道。
敖兴邦,自来便是荣王一派··靖安略点头,肃颜对诸位亲王道,“今夜当发生何事,想必诸位叔伯心中有数·”·几位亲王霎时便白了脸,忙道不敢。
靖安不置可否,“若是当真不知,还得委屈诸位在此稍候,勿要轻举妄动,诸位叔伯的家属侄儿亦会好生安顿·待皇上平定叛乱,自会给诸位一个公道·”说罢转身离去,诸人身边原本侍立在侧的侍卫上前一步,监视之意明显。
“殿下·”靖安赶到行宫之东,还来不及下马,便有侍卫上前来报··“王将军那里情形如何”靖安翻身下马。
·那人略一迟疑,靖安心中警兆顿生,皱眉喝道,“怎么了”·“敖兴邦率万人前来偷袭,王将军早早便埋伏在行宫之外,两军一接触,叛军便已溃散,现已经全军撤回”·“不可能”靖安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仅仅率万人像是已经预料到有埋伏一般,不可能·靖安心里一沉,霍然转身,穿过纷乱的人群,走进行宫,以往人来人往的行宫之内竟是默然无声,靖安心脏突地一抽,眼神在宫内梭巡着寻找皇帝的身影。
宫娥挡在他的面前欲言又止,靖安此刻心中不安,难免烦躁,随手拨开诸人走到榻前,却看到了他此生最难忘的一幕——·年迈的皇帝卧在榻上,神态有些狰狞,唇边还有一缕暗红的血迹,尚未干透,双目圆睁地瞪着靖安,胸膛已经没了起伏。
靖安急促地呼吸几声,从胸膛里发出一声气音,像是一下被抽尽了所有的空气一般剧烈地颤抖着,看得周围人忍不住伸手想要扶他一把,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并不太过悲伤,却像是受了太大的打击,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剩脑子一片空白的愣怔。
那手微微战栗着,按到了皇帝的脖颈上,终于确认指尖下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才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上,瞬间失去了站立的力量··怎会如此,明明消息来源确切,部署得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怎会如此靖安睚眦欲裂,眼眶猩红,几乎滴血,宫人见状上前,欲将靖安的手腕掰开,却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瘦弱之人力气竟十分大,无论怎样用力,都不肯放开皇帝的手。
泪眼朦胧中,靖安余光一瞥,看到了一抹冰冷的银光向着自己颈边抹来·习武的本能让他往旁边一避,来不及拔剑,条件反射性地用剑鞘隔开了险而又险的偷袭··嗤地一声,胸前的衣物被锋利的匕首抹开了一道口子,幸而皮肉未伤。
靖安一脚将那宫人踹开,殿内侍卫见状忙围上前将那人拿下··靖安脸上的泪痕尚未拭去,表情已经转为冷厉,原本俊逸的五官,愣是带了三分森寒的煞气·在场人人自危,从未想到整日眉眼含笑、平易近人的皇孙,竟也能这般骇人,被他扫过一眼的都忍不住垂首,不敢同他对视。
“皇祖父近几日虽身体不济,却也不至于这样巧地驾崩——碧秋,原来是你·”·那人褪去了一副温驯皮囊,笑道,“是奴婢,殿下没猜到吧”·靖安眼帘一窄,“皇上待你不薄。”
那人不答,只惋惜道,“可惜让殿下躲过了,不然奴婢临死还能拖着两个皇亲贵胄,便也值了·”·“你以为我心有疑虑,还会毫不防备地让你近身”靖安冷冷一扬眉,眼带讥诮,突然扬手便掴了那宫女一巴掌,“吃里扒外的东西。”
“荣王与我有恩,何来吃里扒外”碧秋仰起脸,毫无愧色,反倒一脸视死如归的凛然··这倒是把靖安气笑了,“好一个忠心的奴才,我只好成全你了,只是你一人死不为过,还得连累九族,不知合算不合算”·碧秋闭上双目,“此刻荣王殿下想必已进了奉天殿,皇储都没了,如何继承帝位,如何株连奴婢的九族,殿下说笑了。”
凄厉的笑声戛然而止,靖安面无表情地将剑抽回,在广袖上缓缓抹去了血迹··这还是靖安第一回 杀人··在场诸人瑟瑟发抖,生怕皇孙一个迁怒,那剑便砍到了自己脑袋上。
好在年轻的皇孙平静地还剑入鞘,冷冷道,“一刻之内,召集所有人到行宫之前”·诸人如蒙大赦,纷纷做鸟兽散,谁也不愿同这个满身杀气之人共处一室,只有一位宫娥脚步稍慢,临出殿之时回头看了靖安一眼。
皇孙的长睫微微敛着,掩住了眼中的血色,眉目间仍是带着稚气,却已不复往日的张扬活泼·他站的笔直,肩膀僵硬着,强迫自己挺起了脊梁,双肩上似乎压着百担巨石一般沉重,仿佛只要有片刻松懈,那看不清的巨石便能将他整个人都掩埋。
忽然,靖安闷声咳了一声,身影晃了晃·宫娥眼尖地看到,那细白的下颌上竟是流出一条血迹,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很快便被皇孙抹去·靖安顺着她的目光抬起脸来,那眼神像是野兽般,极为震慑,吓得她都不敢上前扶住他,转身仓皇而逃。
深夜之中,靖安对着诸人宣布皇帝驾崩的消息,声泪俱下,字字诛心,力陈叛贼荣王之过··“荣王谋反、恶逆、大不敬、不孝、不睦,十恶存其五,论罪当株我沈靖安,生当生啖其肉,死当吮其骨,如不为此,枉为皇孙”·“如今父亲尚在宫内,生死不知,还请诸位随我回京”·第46章 庄周梦蝶·多少年之后,靖安都难以忘怀那一刻的心境。
高台之上只有他一人茕茕孑立,他强迫自己挺起脊梁·台下皆是彷徨的将士和王族,暗夜之中,火光映亮每一个人的脸·而他沈靖安一夜之间,便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如若没有这场意外,他本应有着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一般热烈而光彩的一生··但他现在,只能以弱冠之龄挑起骤然摊到肩上的重担,接过兵符的一刻,靖安无言地攥紧了它,那是沉甸甸的江河社稷。
“阿杏,你待在这儿,我留两名军官护你周全,你一个女孩子,不适合去那样血腥的场面,还是在南苑等我回来吧”靖安对女官道··阿杏瞬间便红了眼眶,那双杏眼中含着的惊讶和谴责让靖安不忍直视,靖安低声说完后便抽身欲走,却被女官扯住了袖子。
“殿下此去,还能回来接奴婢吗”·“若我能回来,一定来接你·”靖安将细指掰开··“奴婢也要去,往日殿下练剑都是奴婢作陪。
战场之上,我定不会拖累殿下,还请殿下不要留下奴婢·要奴婢在这里等消息,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阿杏一介奴婢,不懂何谓报效国家,只是放着主子冒险,而自己安逸的事,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靖安迟疑了一瞬,知道这个如同长姐一般的女官性格刚烈,若是丢下她,说不定还会半路偷偷追上,到时兵荒马乱,确实不如将她带在身边稳妥。
好在此次南苑之行,郑天瑞被父亲所在家中反省,不在身边,不然此时不知道要怎么闹呢,他一个文官……靖安一念及此,心中微叹·他在意的不过几人,不知宫内情形如何,埋伏如何,无论怎样,至少他要护得这些人的周全。
·大军来的光彩,姿态雍容;去时匆匆忙忙,扶棺而归·沈靖安率军一夜飞奔到达帝都城脚下,将叛乱禁军拿下·当冲进城门的时候,靖安额上的白绫都已被血污浸透。
如今靖安已经知道当初密探所报消息有误,原以为会率主力围攻北苑的段兴邦竟是弃子,而荣王釜底抽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舍皇帝而直接控制皇宫,确实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魄力。
可怜段兴邦兢兢业业跟随荣王十余载,就这样轻飘飘地被舍弃,到头来落得死无全尸··靖安在荣华门前勒马,身旁王将军立刻上前,低声道,“殿下……”·靖安看着那满是鲜血的宫墙,满腔怒意翻腾,抬手将段兴邦的人头扔了出去,圆滚滚的人头带着血迹一路轱辘着,正好滚到守门的将士脚底下。
宫内虽大,容纳的将士却有限,同靖安所率兵马人数相当··明知是陷阱,却也不得不跳·若是父亲不在宫中,靖安尽可号令天下兵马勤王,围攻荣王,但此刻太子生死未卜,靖安一刻也不敢多等。
他只能寄望于昨日荣王兵马入奉天殿之时,同宫内禁军血战之后折损较多,这样即便是对方早有准备,己方也可凭借血性占据上风·王将军的意思靖安明白,可靖安已经没有退路。
入得宫门,果然是黑压压的叛军,厮杀一刻之后,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落了千斤锁——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除非死,亦或是胜负已定,否则宫门绝无可能再开。
无论表面多么平和温柔,或许骨血中始终带着皇家的血统,在杀前几人时,靖安或许还有些手软,到了最后都已趋于麻木,只能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剑将来人一一斩于马下。
这些人中很多靖安都认得,那一张张鲜活的脸,或许曾在他幼时带领着迷路的他穿过重重檐廊回阁,或是曾教习过稚嫩的他一招一式,到了这时,便只剩滔天的恨意,挥剑便是毫不留情,只取对方性命。
如同一滴冷水溅入油锅,忽然听得一声“皇孙在此”,所有人都如同疯了一般朝靖安砍过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靖安从不知道自己有一日也能引来如此多的杀意。
时间久了,双臂都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避过要害之后,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多处伤口··温热的鲜血不停地泼落在皮肤上,一滴溅进了眼中,靖安眼前顿时一片血色,混着血的眼泪被很快抹去,他听到了身旁的一声轻呼,伴着刺破皮肉的声音。
靖安回头去看,正好扶住女官倒下的身影,在将士的拱卫之下,靖安飞快地将阿杏接到自己马上,替她按住伤口·却发现一切的努力全是徒劳,阿杏的唇边溢出血沫,紧紧拽住靖安的袖脚,暖澄澄的目光中皆是平静。
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在他怀中没了气息··那一刻靖安有没有流泪他竟忘了,他只是替她飞快地掩了双眼,伸手挡住从旁横过来的刀,平静地将她交给身边最近的一人。
人都死了,莫要让别人糟践她的尸首··没什么好悲伤的,反正不久后还会再见··远远地,靖安似有所感,抬头一看,果然看到奉天殿上荣王父子站在那里,隔着重重高阶看着他一路拼杀。
靖安面无表情的将额上血迹抹去,于强弩之末中忽然迸发出力量,径直策马冲到阶下··“沈弘毅,我父亲呢”靖安在阶下横剑直指,声音沙哑到粗粝,已经完全不似少年之音。
冲天的煞气让荣王周边的亲卫无比紧张,层层人群连忙拱卫在他二人面前·荣王世子被这样杀气腾腾的表兄震慑到了,下意识后退一步,荣王却是老神在在的一派悠闲,这表情让靖安心中一沉。
荣王勾起唇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冲天的嘶喊声中,靖安却听明白了,那两字是,“死了·”·夤夜终于过去,夜尽天明之后,晨光冲破阴沉,洒遍这片鲜血浸染的土地。
而后靖安看清了荣王手中之物——那是父亲随身携带的折扇,上面有本朝名家谢礼题字,父亲向来不肯离身·靖安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在那一瞬间感觉胸膛中血气翻涌,彻夜的拼杀终于在此时显露出了它的隐患,靖安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溅了前排叛军一身。
“殿下”·似是王将军的身影远远本来,靖安乍一回身,刹那交错见只来得及看到奉天殿东角杨茂德带着得意和快意的脸·忽然肩上一阵剧痛,那箭射6入肩胛之后,沉重的力道将沈靖安直接掀下了马。
顿时,呼唤声,惊喜的呐喊尽数响在耳边,重重刀斧劈头劈脸都落了下来……·又刹那间渐渐消失··扭曲的人影,呼喊的声音,冲人的血气和腥气都如同泡沫一般扭曲,又渐渐消散,露出了原来的样貌。
青蓝道袍的男子落在殿内,发出一声沉闷的着地声··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梦耶非耶·仙者抹去唇边的血迹,按住左肩,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急遽流下,那沉重的铁箭却忽而化成光点消散在空中。
“咳咳……”他狼狈不已,整个人血流不止,清俊的脸上却始终带着几分解脱的笑意··“不愧是秦初君,当年同我说的庄周幻境,我以为只是一介空谈,没想到竟是做成了。
山人竟还有幸试阵……果然玄妙·”·第47章 明灯常亮·天舫的后山、兵器阁之后,乃是存放修仙者命灯之所,历来是天舫禁地,非修为有成的高阶弟子不得靠近。
每年天舫都会派三代昭字辈弟子轮流值守,因之前种种原因耽搁,昭元并未来过禁地···云韶走后,掌门首席弟子昭正便上门来请,委婉地说明了来意·反正云韶不在,昭元正好借此机会静静心,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随着昭正来到后山同上任师兄交接。
同昭元交接的竟是前几日从雷霆驱灵术之下险险逃生的昭业·当真是冤家路窄,昭元当场便沉下了脸色··昭业脸上还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也是意外一出门便碰到昭元,只见对方长身玉立地杵在眼前,比自己还高了半头,生生让人气势便矮了半截。
看到昭元,他下意识地便觉得之前受伤的胸口隐隐作痛,心有戚戚·连那小子肩上站着的那只破鸟都长鸣一声,不知为何,昭业居然在一只鸟的眼中看出了嘲讽的意味。
被青年这样阴沉的瞪着,昭业想起了上次雷霆之威,原本想要发作,火气竟生生被他压了回去,只冷哼了一声,转身便走··眼下不宜发作,昭业在心中默默按捺道。
“师弟,这边请·”昭正目睹了二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也不置可否,只含笑道··昭正其人,昭元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听闻此人向来守成持重、做事公正,颇有其师之风,因而对着这位首席师兄,昭元还是颇为尊重的,他收了三分傲色,无声跟在昭正身后。
“这命灯崖,原本不在此处·”昭正在前引路,一边道·“说来,这还是云韶师叔之功·”·昭元被挑起了兴趣,“何解”·“命灯乃是修仙者命魂所寄,以鲜血为引,秘法辅之,与眉心智慧魄遥相呼应。
门派可以据此观察外派弟子情况·所谓灯在人在,灯亡人亡,是最重要之物·向来修仙者不愿以性命交付他人,历代以来,命灯都由天舫各分支长者分别保管。
门下弟子若修为有成,也可索要命灯自行保管·”·昭正一面说着,一面结印,打开一重重结界,嘱咐道,“师弟可看仔细了,我只带你走这一遭,这种种机巧你须得记住,以防误触误伤。”
走到此处,山洞愈深,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不过二人身为修仙者,耳目通明,自然不惧黑暗··昭元点点头,问道,“后来为何又在此处建禁地”·“二十五年前,忘川不知何由暴涨,逆行涌到人间,与凡间河道混流。
可想而知,忘川中的生魂都是因着执念而不入轮回,正好借此机会重回人间·那生魂浸得久了,记忆残缺,连自己都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偏生力量又强大,便在人间游荡作乱。
当时冥界同人间的秩序都因这场变故而弄得一片混乱,各大修仙门派联合冥界联手镇压,历时一载,方得平定·”·二十五年前,正是昭元出生那年·昭元对于这场动乱略有耳闻,“这同天舫禁地有何关联”·“当时乱中,天舫高阶弟子倾巢而出,有妖物窥伺在外,多年来对天舫怀恨在心,夺舍了一位师兄入得结界,竟也无人发觉。
直到那妖接连熄灭四盏命灯,才被人斩于剑下·然而为时已晚……”昭正面带惋惜,摇头道,“命灯被灭,那几位师兄在千里之外俱是受损,若是平时还好,但那几位师兄正在忘川旁。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仅仅是这样便足以致命·”·昭元颔首,“原来如此·”·“自那之后,我派方觉命灯若由各系自行保管,危险颇多,便由云韶师叔亲自从极北之地移来一座冰崖,放置在天舫后山,并诸多阵法和守山之灵护持,方成今日命灯崖。
想来师叔已是半步飞仙,又精通术法,除非师叔本人亲临,否则修仙界应当无人能闯入此处·那冰崖于极北之地千百年,浸透冰寒之气,质地坚硬严密,对外可掩盖灵力波动,对内也有温养之用,可谓一举两得。”
“当年我有幸目睹此番盛事,不得不感慨师叔道法精妙·于千里之外移山填海,举重若轻,不过如此·虽说我等一剑之下,也可断水削山,但若要将其挪到千里之外,途中不落一土一石,没有误伤,却是远远做不到的。”
昭正说到此处,已是带了神往之色··昭元听得有些愣怔,“我从未听师父提起·”·昭正呵呵一笑,站定脚步,“想必是师叔不喜同门下张扬罢了。
听说师叔年轻时比之师弟风头更劲,只是为人师表之后才渐渐收敛——”说到此,像是恍然发觉自己身为后辈,这般言论有失妥当,掐断了话尾,“唔,到了。”
昭元抬头一看,四周不知何时已经亮如白昼·在这命灯崖的最深处,一盏盏命灯如同闪烁的星火一般悬挂半空,皆是无风自动,数量之多,目不暇接·这一抬头间,竟像是坠进了一片星海。
命灯以天舫辈分排列,最上燃着的自然是太师父太泓,往下依次四盏,昭元看到了自家师父的命灯规规矩矩地列在四盏之末,一朵小小的灯花明亮而耀目,而他的命灯,就排列在云韶之下。
除此之外,上列还有几道空位,仅仅是一个个空洞,里面未曾摆放东西·昭元有些奇怪,随即明白了过来——留下的几个位置,想必是天舫诸位先辈·飞升者踏碎虚空,得证大道,自然不是小小命灯可以窥伺;坐化者随风而去,也就不留下什么了。
原来命灯崖的最暗处,竟这般美丽·二人相对而立,站立间便能感受到柔和的神识之力在身边游荡,因为身出同门,所以这些神识之力对二人并无丝毫抵触,反而温柔地萦绕二人身侧。
让人不禁放松下来,整个身子都如同浸入整片湖水··忽然背后一阵风动,昭元反应极快的拔剑,却被昭正一手按住,“师弟莫要紧张,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守山之灵,乃是师叔所下一道道阵法的活阵眼。”
昭元转头,肩上一轻,竟是青鸟欢鸣一声,展翅飞起,追逐着那道青光而去·那团青光也摇曳着长长的尾羽,无声地扇了扇翅膀,粗略看来同青鸟竟颇为相似,难怪阿青欢腾地不能自已。
昭正见状,也笑道,“当年我初入此地,由师父护持尚且被这里的神识之力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回三次才敢独身前来·原本担心此地的神识之力太过强悍,看来师弟适应的极好,倒是我多虑了。
我先行去了,师弟若有所需,可传讯与我·”·昭元点点头,反手将宵练插1入地面·静坐片刻,目光不知不觉便落到了云韶的命灯上,似乎这样能穿透那朵明亮的火焰。
不知师父如今身在何处,所做何事,所见何人,他这样守着的千百盏命灯,里面就有一盏属于云韶···虽然不在云韶眼前,但守在命灯前面,就像人在他是身边一样的。
修仙之人,其实少有发呆出神的时候,昭元却盯着那命灯愣怔了许久·盯得久了,竟凭空生出一丝怨气来——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枯坐思念,而命灯联系的另一面,那人对此一无所知,一无所感。
师父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见何人,去哪里,都一如往常,只有昭元自己作茧自缚,苦苦挣扎··他为着这点心思,昼夜难安、魂牵梦萦,都要疯魔了·而云韶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就只这冰山一角,当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给他看时,得到的不过是那晚师父蕴着无限宽容语气的知道了··师父知道什么呢……·哪怕再过二十年,想必云韶仍旧将他当做当年那个唯唯诺诺跟在他身后的小徒弟,只要他愿意回头给一个微笑,便能得到小徒弟全部的崇拜与尊敬。
他还是师,他是徒··可现在,已经远远不够了·人就是这样贪婪,只要得到一点,便想要得到更多,想要全部·想要这人眼里心里都只剩下自己,连看一眼别人都不许。
云韶以为他不过是濡慕之情作祟,可昭元自己太清楚了·这天底下没有哪一份徒弟对师父的濡慕之情,会带来这样近乎病态而压抑的占有欲,会……变成每夜每夜梦中的春1色1旖1旎,抵死缠1绵。
·青鸟像是玩累了,清鸣一声,收拢翅膀落到昭元膝上·这一声鸟鸣拉回了昭元的思绪,阿青略带困惑地看着对面的青年,在它的注视下缓缓扯出了一抹微笑。
没关系,日子还长,何必急躁·师父的反应,其实已经比预想中好太多·昭元腾身飞到云韶的命灯之前,隔着结界轻轻触了触明亮的火焰,目光中带了三分温柔缱绻。
不管你去了哪里,我守着你的命灯,自可放心··现在的我,尽管急切地向外界展示着力量,企图证明着自己不愧师门,却还是太过弱小了·只要再等等我,给我一点时间,我早晚会追上……·修仙界强者为尊,到时谁敢说不·第48章 不速之客·星月低垂,天舫结界之外华光一闪,现出了一人身形,似乎背上还负着一人,影影绰绰地瞧不清。
“谁”值守弟子警觉上前一看,才发现竟是许久未归的昭如··“师叔”那弟子连忙行礼,又看向昭如背上那男子,“师叔这是”·昭如着了一身白衣,紧束的腰封更显得身形瘦削,挺直的脊梁像是承受不住背上的重量一般微微弯着。
额前佩戴多年的青玉已经解下,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映着月光,竟是少了几分柔和,多了些许漠然,闻言只是冷冷抬眼,并不回答··那弟子原本也是认识昭如的,眼下虽有些迟疑于对方一改平常的态度,却仍不忘恪尽职守,“师叔莫非忘了,天舫禁令,除非拜师弟子,外人不得入内。”
一界有一界的规矩,凡人便是凡人,怎能入修仙界这并非是修仙者高人一等,自觉高于凡人而设界将两者分开,实在是因为二界互有秩序、力量悬殊,若是没有缘由而扰乱另一界,必有果报。
因此,除却妖魔作祟需要修仙者庇佑之外,人间少见修仙者踪迹,即便是需要下山,修仙者也须得隐匿踪迹不得与凡人交往过密·修仙各派更是设下结界,严令禁止凡人无故入内,更禁门下弟子引外人入门。
更可况……那人虽面色平静,却早已没了呼吸,严格来说已不能算是个人·昭如师叔久未回山,这次回天舫,却像是魔怔了一般··“好。”
昭如停顿片刻,竟答应了下来·她低下头,青丝被山风吹拂,盖过脸庞,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那弟子终于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正欲说什么,却见自己双脚一沉,脚下一阵阵寒气涌上,竟已是被凝固住了。
他张口欲大声呼叫,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是最为基础的冰凝术,以玄冰封住人体无感,唯有术法得解方能脱困,否则将会永远无知无觉,直到寿命的终结。
旁边一人惊觉此地有异,连忙飞身赶来,恰巧看到一点光华消失在昭如指尖,而自己同门已经被施术冻结在原地,一惊之下,便迅速向着夜空掐了一道求援信号,,金色的警示划破漆黑夜空,明亮而刺眼。
昭如掣出长剑,面上一丝表情都无·从她决定回天舫的那一刻起,便知这条路不能回头,她已经一刻都不能等··面前已经集结了十数个弟子,都是她曾见过,甚至曾亲自指点过的,可现在她却不得不越过他们去,只要见到师父……昭如扼紧长剑,扶了一把背上的男子,不再犹豫。
小辈弟子不足为惧,昭如背着荆清风拾级而上,一路遇到的小辈几乎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被昭如冻结在原地·昭如深吸一口气,登上最后一级台阶,面上的轻松之色尚未散去,待看清面前立着的人时,心中一沉。
“师兄·”昭如苦笑一声·如今再见此人,竟是一片平静,当初为他一举一动而喜悲的心境似乎已经淡忘地了无踪迹··果然,无论动作多块,都逃不开昭其的感知。
昭其立在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冷然中带着三分不解,“放下那人,随我去请罪,现在还来得及——为了个蝼蚁一般的凡人,你疯了”·昭如低低地笑出声,声音中带着沙哑和苦涩,如砂纸打磨过一般粗粝,“师兄,若还记得些当初一同历练修行的情分,求你让路,我已不能再等了。”
昭其冷然,“我大概能猜到你要做什么·不可能·我不能明知故犯·更可况,云华师伯尚在闭关之中,怎能轻扰”·果然如此吗……昭如抬起头,目光沉静若水,“若非师兄要如此,那我亦无话可说。”
既不肯相让,亦不肯相帮·便只能兵刃相见了·从未想过,时隔多日再见,你我二人竟有一天能有拔剑相向的局面·昭如心中喟叹,抢先攻上前。
几年前同门大比中昭如仅是险险取胜,与昭其对上实在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局面··昭如不欲同他纠缠,昭其却早已洞悉她的意图,即便一时被甩脱,仍能迅速追上·再拖延下去想必会有更多人来。
·昭如在对方的目光惊讶中,终于横下心来出手狠辣——反正都已触犯门规,索性不差这点·生死何妨,修仙又算甚感受着全身因为灵力滚沸而带来的力量攀升,昭如在悲哀中又有了几分报复的快意。
后山禁地内,昭元似有所感,从沉定中惊醒,守山之灵在他面前发出刺耳的尖鸣,光团上下闪烁,扰的人不得安宁··守山之灵同天舫息息相关,向来感知敏锐,示警绝非空穴来风,莫非是天舫出了事昭元皱眉,伸手将山灵接过,闭目感知,片刻之后他惊然睁眼,顾不得交代,急急出了禁地。
“住手”·昭元一路瞬闪,刚赶到便看到昭如一剑穿透昭其右肩将其重伤··“昭如”昭元也顾不得平日隔阂,下意识飞身上前接住已是半昏迷的师兄,不可置信抬头道,“你怎么”·“咣当”一声,昭如像是被这一吼喊回了心神,手指一哆嗦长剑便直直跌落在石阶上,一双杏目瞪着昭其那已被鲜血染红的伤口,清泪便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
一路手下留情,一路小心,她终于还是伤了同门··昭如后退一步,扶紧后背上荆清风的尸体,像是寻求最后的支柱一般,指尖抖得几乎抓不住·昭元迅速为昭其止血,平放在原地,站起身来想要靠近她,对方却避如蛇蝎,拉开了二人的距离,浑身紧绷。
昭如直视着他清亮的双眼,涩声道,“连你,也要挡我”·昭元感受到对方迅速流逝的灵力,“我虽不知你为何如此、又发生了何事……你去吧,此地有我,再没人能阻你。”
·昭如深深看了他一眼,顾不得许多,终于道了一声,“多……谢·”·师父……·昭如一路急行,终于到了自家山下。
望着巍峨青山,青松翠竹,泪眼模糊·这座山的结界碰到了她身上,一如既往地为她敞开了大门,只是,恐怕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师父……”昭如双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重咚声,双手解下放在荆清风身上的青玉,高高举起,向着山顶稽首。
“弟子昭如,有事相求”·第49章 逐出昭如·昭元目送师姐离开,又俯身探了探昭其的气息,方一起身,身后传来一声剑气破空的锐鸣,昭元忙向旁一旋身,剑气险险将他半幅袖子割破。
昭元一看,竟是前几日刚见过的昭业··昭业看了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昭其,怒道,“早知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前些日子连伤同门,如今竟连一师所出的师兄都能伤天舫留你何用。”
昭元强敛怒气,扬脸冷冷道,“背后伤人,你又算什么东西·”·刚刚若非他反应及时,削的便是他脑袋了··“同你这种忘恩负义之徒,何必讲道义。
我们几人便罢了,昭其可是你亲师兄,就算平日有些恩怨,又何至于下这么狠的手”·昭元半是心悬上了山的昭如,半是不愿见到眼前人的嘴脸,冷道,“师兄非我所伤。”
其实昭业赶来时确实只看到了已经昏迷的昭其,至于昭元是否伤人,并未亲眼所见,也不能就此断定是他伤人·但前些日子的一剑之仇尚未报,此刻他心中正满心怨怒,无处发泄,正好撞见这等良机,又怎能放过·更可况,上回几人虽然几人联手都奈何不了这小子,但明显这人越阶使用禁咒也受了些暗伤,并未鼎盛时期。
自己受伤之后,曾央求着师父私下刻了一道雷霆驱灵符,若是真能用上,保证这个碍眼的杂碎立刻灰飞烟灭·如今云韶师叔下山,他最后的依仗都没了,还猖狂什么!·昭元虽修为出众,但性子高傲偏激,只要再激他两句,他定然不屑辩驳,到时他们二人打起来,他为求自保,即便是用上禁咒,也未必不可……若是昭元当真死了,天舫再行追究,一则自己有师父庇护,二则想来师门不会因为一个死人而过分追究前途光明的自己。
此仇不报,实在意气难平·昭业一边想着,一边探到了系在腰间的储物袋,讥讽道,“师叔一生光风霁月,没成想最大的败笔便是收了你这个败类。
门下相斗,颜面丢尽,真是可惜啊”·昭元原本不欲同这人纠缠,但昭业上来便提及云韶,简直是触了他的逆鳞·任凭昭业如何嘲讽,都只是辱及他个人,但他万万不能容忍昭业这般放肆·“你竟敢侮辱师父。”
昭元怒极反笑,宵练剑感受到主人的怒意,发出一道锐鸣,锵然出鞘·眼前忽然黑影一闪,一声沉稳声音道,“都给我住手”大师兄昭正率众弟子姗姗来处,昭正恰恰落在二人中间,一手将宵练按回鞘中,另一手则按在昭业手上。
昭业虽眼神平静,但昭业同他双眼一触,便心中一震,像是所有心思都被这位低调的大师兄洞察了一般,一时也是不敢妄动··昭正到底是首席弟子,掌门候选,二人纷纷住了手。
昭正环顾一周,一向带着笑意的脸上也严肃起来,对昭元道,“昭其是你所伤”·昭元摇头,“不是·”·昭正立刻明了,“是昭如吧”·昭元垂眸不语,心中担忧更甚。
一旁的昭业见两人言语,上前有些期期艾艾,“师兄,昭元他……”·昭正抬手制止他,“这事不重要,容后再议·如今昭如犯门规带外人上山,打搅师叔闭关,须得将她拿下,不能再容她胡闹了,当我天舫是客栈不成”·昭元原本垂首而立,但听到昭正这句话,再次挡在诸人身前,坚定道,“师兄,恕我冒犯。
昭如向来克己守礼,若非逼不得已绝不会如此,我既然应了她,那么在她见到云归师叔之前,我便不能允许任何一人越过我去·”·在场的二代弟子,同昭元结怨的并不在少数,听到这等近乎猖狂的话,先是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若不是昭正站在正前,想必都已经出手教训昭元了。
·昭正却知,这人不过是偏执罢了,没有半分瞧不起自己等人之意,只得无奈道,“你原本擅离职守便已该受罚,何必再受昭如牵连让开吧,不然我都无法保全你。”
这些道理,他又怎会不懂,可是他若是让了一步,今晚昭如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功亏一篑,她已是走投无路,他不能让·昭元摇头·半空中却听闻一道温和男声,似近还远,“外边的人都散了吧。
昭如,上来·”·是已经闭关良久是云归,果然还是被唯一的弟子的哀求所惊动了·紧张的气氛被这句平淡的吩咐冲散,昭正深深看了一眼昭元,挥袖道,“诸位值守弟子回到值守之处,其余弟子各回各府,今夜不得结伴游荡,不得打探,散了吧。”
昭元也松了口气,施了传送阵将昭其送回镜台·他再厌恶这个师兄,到底不可能眼见着他死··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心绪难平··翌日清晨,昭元循着青鸟声声催促,一路到了演武场,那里除却昭如,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
碧空如洗,山间清风仍带着湿意,昭如背上的尸体已经僵硬,但昭元看得出,那人生前定然是个风流人物……不然,又怎能惹得昭如如此下场··昭元见她背得竟有些吃力,上前扶了她一把,一触到小臂,昭元惊然收手,动容道,“你……”·昭如反倒不在意地笑笑,“废了便废了罢,从此在江湖中快意恩仇,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昭元不甘道,“值得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昭如眼中苦涩一闪而过,“他叫荆清风,凡间江湖上折梅山庄的人·那天他刻意装成重伤,欲借此刺探追魂阁,却误被我所救,他便以为我是追魂阁一位楼主,一路跟着我……我原是不耐,奈何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后来……直到在断崖上我二人被偷袭,我才察觉他并非普通人·他亦是知晓这一路跟错了人,却因我而萌生了退隐之意,我们原本约好待他交代好一切,便在初遇之地相见。
可我迟了三天才觉不对,去的时候为时已晚··彼时我才知折梅山庄实在是腌臜之地,像是有些修仙的渊源,竟炼制药人,我赶到的时候,他的魂魄已然残缺不全,余温尚在,只得以我随身青玉贮魂,上山求师父……纵然不能回转人间,至少能让他完完全全入了轮回也好。
若我不曾救他,不曾干预凡人的命数,他想必能长命百岁,是我太过苛求了·”·昭元听了长叹一声,“糊涂……”·昭如早就脱下天舫弟子的青衫,一身素服更显清丽,她扬了扬唇角,倔强道,“大道无情,我入门追寻二十余载,一无所得。
此番再入红尘未尝不是新生,你能帮我,我很感激·此刻只有你一人来送我,我更不会忘记,保重吧,以后不用再见了·”·到此,昭如脸上干干净净,一丝泪光都无,像是所有的软弱都在昨夜流失殆尽,此刻只剩一道骄傲的躯壳。
昭元心中微涩,终于点头道,“师姐,保重·”·昭元同她打闹得久了,从来都是直呼姓名,只有这一回,他郑而重之地道了一声师姐,然而这大概是此生最后一声了。
昭如拢了拢身上温度散尽的人,下了天舫长阶·二十余年前入天舫时是如何欢喜雀跃,此刻便有多怅然失落,可她再也没有回头··昭元负剑立在最高处,看着昭如的背影一步步没长阶淹没,忽然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来似得,“对了,我曾在帝都远远见过师叔的背影。
他未着道袍,神情凝重,连我都未曾感知到,不知是遇到了何事,你不妨……”·余音已经消失,长阶下再不见人影··昭元这才想起云韶临走前夜,确实神情非同寻常。
至于帝都,不知为何原因,师父向来敬而远之,不愿同那有任何牵扯,此番主动现身帝都,定不是小事·昭元一念及此,心中莫名多了几分仓皇,忙回到天舫后山··重重禁制之后,命灯之海依旧明亮耀目,昭元一眼便看到了云韶的命灯,顿时瞳孔皱缩,额上冷汗簌簌而下——那火苗已如同浪中小舟,摇曳不已,几乎要散了。
第50章 再见故人·云韶勉力抬脸,果然面前站着多年不见的秦初君,也不知是心虚或是不屑,目光接触的一瞬秦初君挪开了眼,掌心一收,殿内铺陈一地的仙晶瞬间碎成齑粉。
真是好大手笔,仅仅这一阵法所耗仙晶,便能供给整个天舫上下半年开销,却全用在他一人身上,实在是荣幸之至·云韶低声咳了一声,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一路流淌到地板上。
缘何当年秦初忽然翻脸,不顾多年交情暗算自己··缘何星象为人隐藏,自己看不出端倪··如今见到昔日挚友,心中的疑惑终于解了半分·只有熟悉自己的人,才能隐瞒多日,在帝都局势大变之后让他毫无察觉。
若非莽川告知,恐怕时至今日他仍蒙在鼓里··在这里见到秦初,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难怪……当年在心灯界遭遇暗算,他早便是帝都的人。
秦初上前一步,面上略有踟蹰,终于还是收回了下意识上前搀扶的手,“云韶·”·“竟然是你·”·秦初君叹道,“若有选择,我怎会用庄周之境对付平生挚友。”
自那日心灯界一事之后,二人已经逾十载未曾碰面,昔日知交,而今针锋相对,再听这熟悉的声音道出的“挚友”之称,实在是令人感觉讽刺,又令人无奈。
二人同是修仙大派中出类拔萃的天才,又同是精通术法炼丹之术,实在是有太多契合之处·云韶的修为虽远超同侪,但毕竟入仙门较晚,论年岁,秦初君于他实在算是个长辈。
然秦初敬佩云韶进步神速,惊采绝艳,二人同辈论交多载·甚至……连同这庄周之境,早年还只是秦初君一个构想之时,便已分享与云韶·云韶听闻后,倒也不嘲笑好友异想天开,反而点头称赞,并真切地给了多个意见。
若是这世间,真有一种幻境,能让时光溯回,让逝者重生,让一切回归原点·在现实中迷失的旅人,能在此见到所有记忆中的人和事,鲜活地涌现在你眼前,过去无可挽回的遗憾仍有机会改变。
那么现实亦或是幻境,还有什么区别的必要么··但愿长醉不愿醒··谁曾想,有朝一日当真是让秦初君演练成阵,并用在了他身上·甚至当初为了弥补遗憾而生的美好幻境,已成了借以杀人诛心的阵法,在阵中的所见所闻,虽为虚幻,但入阵之人受的伤害确是真实的。
且入阵之人只能随着记忆溯游,半分不得改动,眼见曾经最为遗憾苦痛之事在眼前重现,却无能为力,这足以将人逼疯··云韶同秦初交友多年,彼此熟稔无比,秦初能掌握他的弱点,轻易将他纳入阵中,并不意外。
云韶默然闭眼·他向来洒脱看得开,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对于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毫无知觉··这样沉默而失望的姿态,反而让秦初君更显内疚,原本早已经下定决心,冷硬了心肠,只要抓住了云韶,不管是死是活,都终于能将心灯界保全,从此远离帝都这等一个非漩涡,恢复成原本那世外仙境的姿态,能结束这一切。
可是他毕竟是亲手暗算了挚友,焉能不愧疚·想必今日之事,已让他道心不再稳固,将来飞升之时想必难过心魔一关··“对不起·”秦初君终于道,目光垂落在大殿冰凉石面蜿蜒的血迹上,微微一颤。
“你不该信沈弘毅父子·那样的人,连亲父和嫡亲兄长都敢于屠杀囚禁,又怎么会兑现应有的承诺当年反叛之后,连功臣杨茂德之父都未能幸免。
秦初,莫非清修多年,已经让你忘却了人心诡谲”云韶失望道,声息愈发弱了··秦初君道,“不会,若他反悔,即便有违天道,我也会将他斩杀——这样,不论是对你,亦或是向心灯界,都算是有了交代。”
“看来你早便有打算……师门深恩也罢,门徒小辈也罢,你本不该被这些身外事所累·”血液流失得越多,云韶的思维越发空明,无需更多的言语,他便已明白了好友的无奈。
只是这无奈太过愚蠢··到了这种境地,云韶早就自顾不暇,倒是先来担忧自己的安慰,秦初君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搀扶起好友·“若你愿废弃仙格,我能做主送你离开此地,安然渡过余生云韶……你……随我走吧”·皇帝忌惮的不过是云韶的身份和能力,若是当真成了凡人被自己放走,想必皇帝顶多是恼怒,不会太过迁怒心灯界。
至于那样东西……现在哪里顾得这许多·“走是你亲手布阵,两次害我,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云韶突然笑了,蓄起力气将秦初君推开,半跪在地上笑得歇斯底里。
多年清修下温和平静的表象终于维系不住,终于露出了骨血中的张扬癫狂,苍白的脸上带着鲜血的笑容愈发怵目惊心,那笑声逾大,回荡在空旷而荒凉的大殿中·“沈靖远,你就那么怕我到现在都畏缩躲在一旁,不敢出来见我”·“多年不见,朕已是颇见老态,你倒是风华正茂,实在令人钦羡啊——表兄”·秦初君在听到沈靖远的声音的一瞬间,身形滞了滞。
他没想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屏风之后了,那他刚刚明显毁约的举动,想必也被他看见了·云韶此举,到底是有意还是巧合·下颌被人抬起,云韶的视线一路向上,盘龙靴,流云回扣,最终看到了故人的脸。
数十年白驹过隙,云韶几乎认不出沈靖远的脸了·那脸上眼角已经布满了细纹,鬓上黑白斑驳,眼里堆满了阴鸷与深沉,再也不复当年张扬轻狂的少年模样··仅仅是看外貌,沈靖远反倒像是他的父亲了。
看到沈靖远熟悉而陌生的脸,数十载前的往事如同隔世旧梦一般,悉数鲜活了起来·云韶以为他早已在一年复一年的平静中忘却了这段往事,可见到沈靖远的一瞬,云韶才明白,沈氏的血液,仍然日夜流淌在他的心底。
那些遗憾,愤懑,怨怼,伤怀,都真真切切存在着··不论过了多少个十年,他都仍是围在宫墙之内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年轻的殿下·尽管这个荣华与阴诡并存的地方给了他深切的伤痛,他仍是深深地怀念着这里。
第51章 众叛亲离·“怎么,表兄不认得朕了也难怪,朕跟当年那个唯唯诺诺,见了你便战战兢兢的荣王世子,确实差得太多了·”沈靖远蹲下,嘴角含着一缕笑意,低哑的嗓音中带着无与伦比的快意,“可那又怎样,如今还不是你要匍匐在朕脚下,苟延残喘吗”·“沈靖安,你自以为聪明,呵,你以为你父亲故居破败多年,无人理会,便是进来也无妨,殊不知朕已等待多日,请君入瓮呢”·重重的一掌扇过来,云韶的脸被打得侧到一边,耳边都是沉重的轰鸣,目光有些涣散,竟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秦初在旁见此,将皇帝拉到一边轻声道,“皇上不可,他到底是半步登仙之人,说不定尚有一搏之力,要伤凡人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皇上万万不可再靠近了。”
这话说得不算委婉,沈靖远一瞬间脸色僵了僵,额间渗出了些冷汗,显然是有些后怕了·然而这份恐惧很快便被更大的羞恼盖了过去,当年他身为荣王世子,恭恭敬敬也就罢了,而今天下都是他的,连秦初这样的世外仙者都为他所用,有什么好怕的·沈靖远甩袖,怒目道,“仙君不是担保能将这余孽立时绞杀于阵中吗,现在为何他能脱困,若非如此,朕又何须回避”·秦初心中略显不耐,暗道,凡人不过是蝼蚁,我等伸手便能碾死一片,若你不是人间帝王,谁会搭理你,哪还能容得你在我面前这等猖狂本君好心相劝,你不听从便罢,竟还呼来喝去。
索性便紧闭嘴唇,不再言语··沈靖远得不到答复,却也不敢紧逼秦初君,只得将怒火转向云韶·“罢了,立时死了,表兄怕是要怪罪朕招待不周了·”·云韶肩上的血不知为何一直不止,仅仅是这一时半刻的功夫,已经顺着袖管浸透了半边身子。
云韶对这一箭,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当时从帝都一路至西南,到达天舫的时候他左手已然废了·这么多年,即便得了仙身,能剔去背后那一身伤疤,他也任由这箭痕留在身上,以作警醒。
·沈靖远还是第一回 看见记忆中张扬高贵的人落得这般狼狈·他那血统高贵的表兄,似乎一年四季都带着明亮的笑容,待人随和,尽管年纪尚轻,却已早早得了太多赞誉和赏识。
皇祖父偏宠、太傅赏识便罢,连那令人颇觉神秘的丞相也同他多有交往,更不用说自己一直钦佩的将军景承义,都曾明示支持——他曾经亲随景承义奔赴沙场,也算得出生入死,到头来竟比不上表兄为景承义传个信。
他那表兄在夜宴上一句话,便成了国策,大梁沿用至今——那年沈靖远记得,他表兄还未及弱冠之龄··其实沈靖远自己也并非碌碌之辈,在位东宫辅佐数十年,政通人和,百官称赞。
可说来奇怪,当年云韶父子仍在时,朝中不曾有人那样注意过他··那一夜兵变,不止是云韶,连沈靖远至今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若是那一夜,他们父子没有接到关于那玉佩的传信,未能提前动作,那么现在倒在地上的,也许便是他了。
不,他那个叔父心性宽仁,顶多将他二人放置到权力中心之外,至死默默无闻罢了··当年他是当真有些畏惧沈靖安的·羡慕他的才华横溢,嫉恨于他的嫡系血统从一开始便赋予了他通往高处的路,又惧于他的地位让自己难以反抗。
当年常德阁之辱,他一生不忘··可那又如何,假设都是不存在的·站在皇位之上的,终究不是沈靖安··现在,这个人就这样倒在他脚下,虚弱地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
沈靖远几乎是一瞬间,心底便生出了无尽的快意·成王败寇,大抵如此··在今天之前,沈靖远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刻到来时他的表兄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是梗着脖子视死如归呢,还是痛哭流涕求自己放过呢,可是却从未想到,云韶虽然神色萎顿,但脸上仍是一片平淡,甚至于是带着几分不屑的。
他脸上还带着血迹,面色苍白,另半边脸因为刚刚的掌掴而浮起了不正常的艳红色·眉心微微蹙起,淡色的双唇紧抿成一道细线·五指紧紧收拢在左肩,鲜血顺着白皙如玉的长指流淌。
沈靖远的目光顺着移到他的领口,尽管狼狈不堪,那领口仍束得极紧,有冷汗顺着脖颈一路淌下,落到领口消失,使他整个人都有种禁欲冰冷之感·在冷汗的浸润下,反倒显得他肤色如玉了。
时光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不过是让他收敛了年轻时张扬的性子,变得越发沉凝内敛,越发吸引着人探索··这可是他当年敬畏小心,半分不敢冒犯的表兄……沈靖远心底里窜出了一点异样之感,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带着残忍道,“沈靖安,朕知道你今日来的目的,你猜的不错,那人当年的确是没死,这么多年,一直未曾离开皇宫。”
云韶的目光一颤,果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沈靖远的笑容扩大,脸上起伏的沟壑叠到一起,一脸嘲讽,“先皇,经年痴心妄想,对你父亲,肖想地快要发疯了啊·你那父亲,虽胸无大志,又是泥人捏的脾气,长得却很好看。
那年先皇兵变之后,花了十二万分的功夫掩盖了你父亲的踪迹,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甚至于……在正殿之外专为他辟了一处偏殿,日日地守着,宝贝似得……呵呵,可怜我母亲,贵为国母却守了十余年活寡,郁郁而终”·云韶浑身巨震,眼眶几乎滴出血来,“不可能”·“不然你以为,你为何能偏安一隅数十年,难道仅仅是因为先皇害怕戕害亲侄,引得大臣心寒吗难道仅仅是因为人间帝王干涉不得修仙界之事吗朕可以明确告诉你,若是前者,先皇在兵变之时便没有顾虑过,又哪里差了你一个。
若是后者——那更可笑,世外之地只要一日尚在人间,便少不得要受诸般束缚·”·“血统再高贵又如何,你那父亲贵为太子,不还是在先皇身下辗转求饶,委屈求全”·“住口”·沈靖远愈发得意,他这一生,从未感到如同此刻一般地畅快淋漓,“先皇怕是真心爱过那人的,临终之前命人先将他勒死了,还跟朕说,要朕将他二人合葬帝陵哈哈,真是荒唐,滑稽。
那本该是母后的位置那老东西以为朕唯唯诺诺了一辈子,他说的所有话朕都会听吗”·“父亲的尸首,现在何处”云韶哑声道。
沈靖远颇为欣赏此刻云韶崩溃的姿态,慢悠悠地伸手抬起他的下颌,拇指在他溢出鲜血的唇边摩挲几下,直到那淡色的双唇被浸染地艳红,才满意道,“你和你父亲,倒是一脉相承的好相貌。
朕好奇了很多年,你那父亲何德何能,让先皇这般迷恋不如——你服侍朕一回,朕将骨灰还你”·“皇上”·“呃……”·秦初君的惊呼和沈靖远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云韶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完好的右手掐住沈靖远的脖颈,将他轻松提起,整个按到墙上。
“沈靖远,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云韶笑得讽刺,“过了这么多年,你终究还是怕我怕得只要我一个眼神就哆嗦,只敢用这种方法湮灭你对我的恐惧。”
凡人的性命脆弱的如同蝼蚁,云韶修仙之后,就从未对凡人出过手·但此刻,他胸膛中如同被烈焰炙烤,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唯有鲜血才能让这怒焰浇熄。
他一抬膝盖,正中男人的要害,毫不留情地将那微微抬头的部位废了·沈靖远多年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苦楚,顿时长声哀嚎起来,凄厉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之中回荡着。
“庄周之境,在我第一回 醒来之时便已隐隐感到了阵法的痕迹·你们当真以为我无从察觉·若非我心存眷恋,不愿挣脱,山人本不必等到最后一刻,生生扛过刀剑加身才清醒。”
扼住咽喉的修长手指又紧了紧,将那哀嚎都压了回去,沈靖远这才急促地吸了几口气,满面惊恐地看着眼前化身修罗的男人,几乎要一口气闭过去··云韶面无表情道,“沈靖远,你和你父亲都该死。”
沈靖远挣扎着,却如同蚍蜉撼树一般毫无作用,只能感受着肺中的空气越发稀薄,面色涨红,眼带哀求···“我父亲的骨灰——在何处”云韶的耐心即将用尽。
然而下一刻,那手指却怔然一松,失去了力道·沈靖远如同烂泥一般顺着墙滑落在地上,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皇帝狼狈地蜷缩成一团,急遽地咳嗽着,拼命收集着空气。
云韶低头看着自己胸膛穿透而过的剑尖,表情有一瞬的怔忪,而后化作了一丝苦笑,那剑却毫不迟疑地收了回去,带出了温热的鲜血··他生平不负人,奈何数十年来,深恩负尽,众叛亲离。
第52章 符灵绛衣·秦初君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剑,看着不支倒地的云韶,不敢相信就这样轻易地刺中了云韶,“怎么可能这就刺中了,你的符灵绛衣呢为什么不在身边”·绛衣是十余年前二人一起出门游历时,偶然碰到一个镜魂。
那镜魂修行千年,隐匿在镜中,专为吸取年轻女子精气·当年二人发现之后,由云韶设阵,秦初动手,二人费尽手段才终于将那镜魂制服·秦初本打算将那镜魂封印,镜魂却认定了云韶为主,云韶推辞不过,只得当场将其收在灵符之中,以灵气温养,随身携带。
收纳镜魂入符到底不符合天舫这一正派的身份,也只有云韶才会偷偷当个兴趣研究,有事没事还将绛衣放出来给他喂招,弄得符灵烦不胜烦,甚至有些怀疑符生——她当初怎么就横看竖看都觉得云韶品行温和,人畜无害呢·那镜魂化形时,是个一身红衣的娉婷少女,云韶笑眯眯地打量了半天,给自己这个漂亮的符灵起名叫绛衣。
绛衣在镜中待得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到底修行的还是邪术,身上难免带着邪气,过了几年才被天舫的轻灵之气冲散,一直未被发现··绛衣也向来本分,不会主动显形,除非云韶遇到危险之时才会出手相助,灵力强大,防御力堪称剽悍。
云韶苦笑道,“就算绛衣在我身边又如何·秦初,在你眼里……咳……我已经刀枪不入了吗你忘了,我还只是个渡劫后期,尚未飞升……咳咳……还是会死的。”
秦初痛苦道,“对不起,我没有想到……”·“算了·”云韶没有力气再说话,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心底冰凉一片·说是怨愤,倒不如说过于失望。
正因为他太明白秦初将师门看作一切,才更为明白他的选择·秦初选了心灯界,负了和他的知交之谊罢了··他曾经称赞过秦初的剑法又准又快,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正中心脏,并没有太多的痛苦。
数十年前他便该死在这里,数十年后,能回到父亲故居,也算不枉来了一趟··算了……·沈靖远在原地喘息半天,终于缓过了气,怒道,“作死的余孽竟敢对朕动手还好仙君及时出手,不然朕就被他害死了”·“仙君,仙君”·秦初君僵立在原地,如同木桩一般,一瞬不瞬地看着云韶缓缓闭上了眼睛,对于皇帝的问话置若罔闻。
沈靖远后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被激起了无边怒火,看着云韶奄奄一息犹不解恨·想起自己刚刚竟被这余孽废了,那钻心的痛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瘫在原地命令道,“仙君,这余孽还剩一口气,你便……送佛送到西吧”·如果不是他腿根痛得难以起身,他一定要亲自将这余孽削成千百片·秦初痛苦摇头,“不他已经要死了。”
皇帝讥笑道,“怎么,又不忍心了他心窝上那一剑不是你刺的既然都已经背叛了,还指望他承你情不成吗帝都那些勾栏里的婊1子都没有你这么矫情。”
那难以启齿的伤,让皇帝的脾气变得前所未有地暴戾,连平日最为注重的皇家仪态都忘得一干二净··秦初被恶毒的言语刺得浑身一颤,是啊,师门和云韶,他到底要舍弃一个,又何必踟蹰既然做了第一回 ,那再做第二回,又有什么区别。
云韶再多活一刻,便多受一刻的折辱,索性便给他个痛快吧··铛·金石交接的声音传来,秦初君手中的剑被挡到一边,来人气势凌厉,秦初君猝不及防之下,连连退了两步。
来了两个人,一人奔到云韶身边,伸手急点数下,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脉息·秦初君认得他,那是天舫那位擅长炼丹的长老云归,同云韶交情极好·另一人秦初没见过,看起来年轻一些,肩上立着一只青色长尾的小鸟,眼神极为冰冷,刚刚便是他挑开了自己的剑。
那青年一看便知年岁不大,然而却带着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杀气,整个人锋芒毕露,剑尖正指着自己·他长身玉立地同秦初君对峙,剑眉怒挑,星目含威,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寸心灵引……你是云韶的小徒弟昭元吧·”秦初君一眼便认出了昭元的身份··这术法还是云韶首创,取自诗句“以我径寸心,从君千里外”,便是以命灯等要紧之物为引,可以顷刻之间追溯到命灯所关联之人的位置。
想来,也只有云韶门下才能将此术运用地得心应手··云韶门下,倒是一脉相承的好天赋、好相貌啊·秦初稳定心神后,心中反倒是感叹了一句··昭元忍不住侧身看了一眼浑身浴血的云韶,眼中怒火更炙,“枉我师父一再信任,你竟能如此狠心,不顾朋友之谊,十年前我无能为力,十年后——我决不会再放过你了”·秦初没想到这青年说动手便动手,横剑过胸让了对方汹汹几剑之后,也被打出了几分火气,“本君欠的是你师父,又不是你。
你一个小辈何德何能,竟敢如此”·昭元冷笑一声,眉宇间戾气更浓,右手持着宵练剑一扬,便朝着秦初划去·秦初轻巧一躲,身后的盘龙柱因为这携怒一剑轰然倒塌。
顿时,殿内横梁倒塌,堪堪砸在了皇帝身边,皇帝吓得一缩身子,眼尖地一看云韶和云归身边最为安全,便使力向二人身边挪过去,拼尽力气高声呼喊,“护驾护驾”··为保隐秘,皇帝本来吩咐过令禁军远离此地候命,不论出了什么事没有诏令不得入内。
但是就算不用皇帝吩咐,这大殿龙柱倒塌,有眼睛的都知道殿内出事了,纷纷在殿前集结,准备一举攻入·云归一手扶住云韶,急得额间见了汗,听见殿外呼喝之声更不耐烦,索性袍袖一挥铸成结界。
“啊这是怎么回事”·“有墙”·黑压压的禁军被挡在了殿外,看不清殿内的情况,都瞠目结舌,拔出佩刀佩剑朝着空气一阵狠命劈砍,可是修仙者的结界又岂是凡人能够撼动的·“云韶”云归急声呼唤,见云韶紧闭双眼,几乎没了呼吸。
昭元躲过秦初一剑,听得云归这一声呼唤又短又急,显然师父的伤势甚重,连师叔都无能为力,不禁身子一震·秦初君趁此机会,一剑刺出·昭元及时回神,足尖在倒塌的盘龙柱上一点,急速后退,避开了胸口要害,那锋利的剑尖擦着胸膛狠狠划过左臂·“年青人,资质不错,甚于云韶当年,只是……你太小了,你是伤不到我的。”
秦初君淡淡道·显然,对着一个后辈动手,并没有让他有太大的成就感··昭元双唇紧抿,急退数步拉开二人距离·忽然,淡淡红芒从昭元周身蔓延开来,在昭元惊诧的眼神中化为一道聘婷身影,火红长裙,身形窈窕有致,年岁看起来同昭元相仿,容貌秀丽。
“你是何人为何——”昭元惊道··那女子美目缓缓扫过昭元,颇为矜傲地向他点了个头算作行礼,不发一言,在场中所有人的注视下,化为一道红芒落在云韶身上,渐渐消融。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韶的胸膛有了明显的起伏,几乎灰败的脸色也有了些许好转··秦初君复杂道,“原来如此·”·这符灵竟是在云韶最宠爱的这个小徒弟身上。
第53章 阿青·秦初君见状,心中既是安心,又有莫名的失落··场中因为云韶身上的奇相,竟是有了片刻的迟滞·云归忙着往云韶体内输送灵力,维持生机,也没空出手相帮。
皇帝从云归身后的一处柱后探出半边身子,看见昭元明显难以招架,又看了看忙得不叠的云归,显然优势是在自己这边的,便对着有些犹疑的秦初君道,“仙君为何还在迟疑”·秦初无心恋战,正抽剑欲走,余光瞥到昭元几近疯狂地追来。
不得不回身挡住昭元剑势··昭元剑眉一扬,被伤了一剑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眼神中皆是蕴着平静的杀意,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秦初,右手持剑,左手掐诀,在大殿出口处掀起一帘大火。
大殿门口垂荡的帷帘被火舌舔到,只是一瞬便化得渣都不剩··火光摇曳中,青年眼眶猩红,面容冷酷到波澜不惊,“今日若不杀你,枉为人弟子·”·皇帝嘲讽笑道,“仙君,你看。
你不杀人家,人家也不会放过你呢”·秦初咬牙,“你和你师伯都不是本君的对手,何必”·皇帝冷声命令道,“朕不许再留有隐患仙君若不将这三人斩杀当场,来日朕的铁骑定当将心灯界方圆踏平”·秦初君握着剑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颤。
皇帝见威胁百试不爽,深谙此人骄傲,不可逼之过急,便放缓了声音规劝道,“只要此间事了,仙君的后人朕也会差人送回家,好生安顿·非但如此,朕亦不会干涉心灯界一分一毫。
仙君便是不为了别人,好歹也为自己想想……若是当真放任这三人离开,想必明日整个修仙界便知晓今日之事,仙君还有立身之地么”·只要过了今日……只要出了这门……皇帝不说,还有谁知晓还有谁能指摘·昭元看着秦初君眼神一厉,便知他心中想法,不禁勾起了一抹讥笑。
很好,何必装什么正人君子,一面挂着被逼无奈的心痛表情,一面下手比谁都心狠手辣··之前发生了什么,昭元就算不问都明白——自家师父,论修为无人能够正面硬撼,想来唯有心软念旧这一条最为致命。
秦初不再管对手之人是否是晚辈,仗剑劈下,不再留半分情·佩剑上耀目的金芒一闪,带着夺魂摄魄的毁灭气息当头劈下··铛双剑交接之声重重传来,昭元横剑过顶,不退反进,硬接下了这一剑。
浑厚的劲力顺着双剑交接之处传遍全身,震得昭元双手发麻,微微战栗着,几乎握不住剑柄··血腥之气泛上口腔,昭元一咬牙,倒退一步稳住身形,还是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半跪在地。
承影剑似乎感受到主人滔天的怒意,通身泛起了青光,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有些冷酷··晴天白日里,一道赤色烟花升腾而上,在空中炸裂·更多的禁军接到讯号之后,从四面八方涌到大殿门外,奈何被挡在结界之外,对于结界内的情形完全看不到,只能着急地呼喝,更有不少人试图用刀剑将结界劈开一道口子,却被远远地弹开了。
云归一只手托着云韶,试图将丹药喂进他嘴中,奈何云韶依旧无知无觉,只有胸膛静静地起伏着,全靠云归不断地输入灵力维持着一口气··“云韶……”云归试着呼唤了一声,云韶指尖一颤,呼吸愈见急促,但眼睛还是紧闭着。
昭元回头问,“师伯,我师父怎样了”·云归叹了口气,“若非那符灵,你师父早已咽气了·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过剩了一口气,只能全凭我此刻勉力维持,一旦停下……”·若是能此刻回到天舫,于灵力鼎盛之处,自己和师父太泓全力施为,尚且能救,可是,场中形势一目了然,又怎么可能·云归瞬间下了决心,“昭元,你带你师父走”·“论医术,师伯乃是天舫第一人。
就算弟子能突破重围带师父走,恐怕也是枉然,师伯快带着师父走吧·”生死一刻中,昭元心如明镜,目光在云韶平静而苍白的脸上扫过,带着深深的眷恋,一触即离,温柔的目光随即变得冷硬。
·若是二人能够侥幸逃脱,总比他们三个全部丧身此地好得多··就这一眼就够了·他怕再看下去,就丧失了所有的勇气··昭元再也没有回头,也不敢再退一步,他明白,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若是退了,那便是断了所有人的生机。
宵练剑带着淡淡青芒划过,昭元全身空门全漏,拼着一股狠劲抢攻而上,几乎以命换命的打法终于逼得对方回手招架··而代价则更为沉重·昭元闪身,再次险而又险地避开要害,右肩一痛,一道金芒穿透肩胛而过,带出一蓬血色。
差了两个大境界,到底是云泥之别·昭元撤剑回防,下意识地按住右肩的伤口··青鸟受惊,尖鸣一声振翅而起,华丽的尾羽被剑气扫过,掉了半截·青鸟却是完全没有心情去心疼了,只能一边恐惧一边担忧地绕着二人正上空盘旋。
秦初被一个才修炼不过二十年的小辈缠斗了这么久,心中虽是惊讶,更多的还是不耐,“让开”·昭元避过一剑,却发现身前的人一步踏碎虚空,在原地失去了踪影。
昭元惊疑不定,被这种未知锁定的感觉并不好受·下一刻,昭元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弯腰,果然,一束凌厉剑光擦着鬓边极速略过,去势不减地同大殿西面的盘龙柱相撞。
这用最为坚硬石料建造的石柱终于不堪重负,顺着切面一刀两断,大殿一阵震荡,登时塌了半面·若不是云归的结界在前,想必此刻已经将殿内所有人埋在其中了·昭元抹了一把颈间,果然又是一片血迹。
幸好反应及时,否则已被这人一剑封喉了··青鸟的叫声又急又尖,终于看不过主人被人连连压制,清鸣一声,化为一道青色光影冲向提着剑的秦初君··“阿青”昭元大惊,嗓音沙哑地大吼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追随而去,可是已经太晚了·如今连一只鸟都能挑战他的权威了么秦初君冷哼一声,直接朝那渺小的身影一剑削下·云归远远看着,心中一颤,想必这只忠心的鸟儿,是难逃厄运了……·“唳”一声鸟鸣响彻大殿,暖澄澄的青芒自青鸟和剑尖接触之地慢慢扩散,终于变成耀目光华,那青芒几乎刺得昭元睁不开眼。
“阿青”昭元奋力睁眼,身影一顿,企图看清场中清醒··光芒散尽,昭元只见秦初君一脸惊愕地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里有一道血迹,起先只有拳头大小,渐渐地将秦初君的道袍都染红了。
那看似最不起眼的小鸟,竟是从他的腹部穿了过去··秦初君怒吼一声,鬓发有些散乱,不复最初的优雅姿态·“这是什么怎么可能伤得到我”·那只鸟,明明不过是一介凡品,连灵兽都算不上,一点灵力都没有可那一瞬间,它爆发出的力量,快得让他来不及抵挡·这只鸟到底是什么能豢养这只鸟的人,云韶的这个小徒弟,到底又是谁·昭元眼中喜色一闪而逝,转头却发现,青鸟带着秦初的血迹飞到他的身前,昭元伸手,欲向往常无数次一般,让它停驻在自己指尖。
青鸟却只是细弱的鸣叫了一声,双翅扇动,绕着昭元飞了一圈··似是眷恋,又似是喜悦,漂亮娇小的身躯自尾羽处开始,化为点点青光崩逝不见··昭元怒吼一声,“阿青”急忙伸手去抓那散落的点点青光,那青光却如同流沙一般,冰冷阴凉,越是攥紧越是流失,最终一点也看不到了。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再到最后的麻木,看似漫长,其实只是短短的几息·昭元唇边溢出血色,抽剑劈向秦初,剑剑拼命,一点后路都不留··皇帝自云归的身后现身,也不顾自己腿间鲜血直流,看着场中狼狈的局势,竟是难以自已地大笑了起来,一边剧烈地喘息,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笑道,“疯了,都疯了罢”·第54章 上卷完·喀拉一声脆响,云归的结界因为法术波及,慢慢出现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痕,二人浑然不觉,继续动手,终于结界不堪重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崩溃了。
被结界束缚在内的红莲业火,瞬间涨高·没了结界的约束,大火无风而起,将殿外围着的一圈禁军都尽数吞没,速度之快,火势只猛,让人猝不及防。
·前排本欲冲进殿中的一排禁军,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边化进了火中··被红莲业火灼烧之人,三魂七魄都会燃尽,化为碎片,永不入轮回。
造孽啊……云归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了,他已经尽力庇护了,这些凡人一再送死,又有什么办法·火光动荡之中,昭元提着宵练,眼神可怖,对于其他的声音一概不闻。
可是秦初的目光却落到了他的右手上,那手虎口迸裂,颤抖的几乎拿不住剑了··看着骇人,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秦初平静地举起剑,打算结束一切··他自己身上的不过是皮肉之伤,看着严重,其实并无大碍。
反倒是昭元,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若是没有今日之事,恐怕数十年之后,连他都要忌惮这个年轻人··“师伯快走”昭元的声音嘶哑不似人声,横剑挡在云归身前。
若是再不走,恐怕枉费昭元一片心意·云归不是拖泥带水之人,横了横心道,“你撑住一刻时间,我马上回来救你”·昭元颔首。
可谁都明白,昭元根本就撑不到那个时候··云归无奈,空出的一只手在空中轻灵划过,布置传送法阵,柔和的青光随着云归的手飞舞,越发密集耀眼··秦初冷哼,“就凭你们,当某人是傻子么都留下罢”·刚要劈下最后一剑,秦初却心中莫名一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让他停了一瞬,这一剑,竟是生生停了下来·秦初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危机感了,他甚至能隐隐地感受到死气他下意识地看向昭元——·那张脸,面色灰败,却是重伤垂死之象,若得毫无招架之力,但是,对着他,昭元抬起脸来缓缓地勾出了一丝诡谲的笑意这笑意毫无温暖可言,反而带着说不出的森森鬼气,仿佛是从森罗地狱爬来的恶鬼,索命一般,绝非天舫这等正道能够修得的正术··“呵……”昭元的笑容愈发凄厉,不退反进,向前踏了三步,宵练剑一横,抹过手掌带出淅淅沥沥的血液,浸透整个剑身之后,那血液缓缓渗进了宵练剑。
随即,所有人都听到昭元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冰冷森亮,“天地为证,吾血为引,灵魄血肉为祭,万死……不悔”·原本专属于温和的青光,随着话音最后一个字坠地,像是呼应一般,陡得变成了暗红色,昭元的气势暴涨,冷酷持剑的面容当真如同森罗临世。
秦初君听罢,瞳孔皱缩这是……以血脉魂魄为祭,就算千刀万剐、化为飞灰都要跟他拼命吗秦初被这杀机牢牢锁定,脚步都无法挪动,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后辈身上感受到了刻骨的恐惧。
不,他是天之骄子,他半步天道,怎么可能就这么陨落·云归感觉手上一沉,怀里的身子颤了颤,忙低头看,果然见云韶不知何时竟是自行清醒了,“云韶”·云韶恍若不闻,僵硬着脖颈死死地望着场内昭元和秦初二人的方向,浑身颤抖地不能自抑。
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力气,云韶死命一挣,半边身子脱离了云归的扶持,胸口的鲜血也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再次崩出鲜血,而云韶只是伸手向昭元的方向··“咳……停……下……”·那一瞬间,二人周身的青光大盛,传送法阵终于成了。
昭元似有所感,恰恰好回过头来,与云韶双眼相对·一个满面仓皇,一个平静镇定·昭元脸上的酷戾之色尽散,在森森鬼气之中终于显现出了几分原本的温和。
那一刻云韶见到昭元上下唇轻轻掀起,依稀是一声师父·随即化身一片暗红剑芒,同那灭顶的金芒直直相撞——·那是血祭之术啊昭元怎么敢他还那么年轻云韶拼尽全力往前扑,后襟却被人重重扼住,挣脱不得,耳旁,不知是闪过谁的叹息声。
亮如白昼的青光闪过,传送阵撕扯时空的失重感传来,云韶眼前一黑,再度坠入了一片黑暗··他一定是死了,他还是死了好··昏迷前的一刻,云韶这样想。
箜篌骨 有话要说:哈哈,上卷结束,终于写到一半了啊泪目……当然我知道我很慢啦,不要打我 帝都剧情长度比想象中长多了,本来以为十章就能交代完呢,可是伏笔太多还要前后翻着找对应,突然就这么长了…… 嗯,昭元死啦,透透的。
 下卷的题目是但愿长醉不愿醒,要开新地图啦,在此之前会补充很多剧情,比如莽川还有景承义几十年前还有一段剧情没展开,下卷对于各自的结局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比如绛衣怎么在昭元身上,比如……掩面,其实我少了个师徒刷怪的副本没写,比较甜。
我会说是我忘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都已经写出去三万字了 这篇文不受欢迎,但是我想要表达的东西还是很多,能够写完我就很开心啦。
那之后我会写篇现代文,不太费脑比较轻松向的· 帝都这个剧情我要交代一下,灵感来源于师父原型的人设,清和真人·不过游戏中没有提,只是人物词条拓展的内容,词条说了一句前朝门阀之后,家族衰落被送到太华。
我把百度词条贴一下吧,这样借鉴的地方都能一目了然·  清和真人乃太华山决微长老,执掌太华观中除妖之事,也打理和朝廷门阀的交结往来·[2] 其人精通太华山御剑、妙法二道,亦是夏夷则的授艺恩师。
 清和真人本为前朝第一门阀之后,出身尊贵·少年时他的家族遭遇大难而败落,他被母亲拼死送出,之后就出家修道· 因为目睹过太多起落盛衰,清和对无常世事已经看淡,不求功名利禄,也不求得道飞升,只希望有生之年能遍观红尘春花秋月。
 时至今日,清和仍留有一些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诗酒音律无一不精·也许正因如此,他并不倡导一味苦修苦行,认为一切随缘,路见美景不妨观赏,得遇知己不妨相交,人生诸事皆是修行,不经美好事物锤炼,难证虔诚求道之心。
[3]  乘黄温留幼时,其父母为饲养它而杀人取血,被太华观弟子杀死,温留得一名太华观人割血喂饲,恢复气力后伺机脱逃·多年后,温留趁赤霞真人携弟子离山之机来太华山报仇。
几位长老无法降伏它时,清和独自一人挑战温留,此一战整整打了两天三夜,削断太华西岳四座山峰,最后温留抓着破绽,一爪撕开了清和的前胸·此时温留方知当日恩人便是清和,遂带着清和前往昆仑西王母处盗取甘木。
清和不肯服食,又因西王母追来,温留一气之下自己吞食甘木·西王母虽然生气,却还是治好了清和伤势,将一人一兽送回太华观·此事之后,清和与温留定下血契,并命其看守太华山秘境,而清和从此留下痼疾。
每年冬天最冷时,他会离开太华观,迁居到较温暖的地方· 当年,清和受淑妃红珊之托将夏夷则收为徒弟带回太华山,本欲将其囚禁在太华秘境中,但因夏夷则聪敏勤奋、心怀善意,清和心软之下对其倾囊相授。
[4]  十一年后,清和因秦陵之变奔走,不知踪迹·夏夷则在皇族聚宴中被大皇子暗算表露半妖血统,逃出京畿·星罗岩,夏夷则身中封印彻底奔溃,清和真人赶到将其带回太华观。
一番取舍后,清和终于同意夏夷则易骨,并命其携断剑至秘境寻找温留求取痊愈伤势之法·[5]  又数年,圣元帝病势日笃·夏夷则不顾清和劝阻,接洽朝中各方势力,重回京都,投身皇位角逐。
一年后,夏夷则登基为帝,此后,清和下山云游,从此了无音信··第55章 番外 天舫·被重箭掀下马的时候,沈靖安其实脑海中是一片空白的,出奇地放松,他茫然地看着周围所有人在一瞬间向他涌了过来。
部下的,叛军的,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各异,担忧紧张的、激动疯狂的、欣喜若狂的,都扭曲地像是一幅滑稽的画··快得来不及反应,刀剑便悉数砍到了后背上,伤到一定程度,其实对于疼痛已经近乎麻痹了。
沈靖安甚至不想提起力气来招架·既然这么多人都希望他死,那便遂了他们的心愿吧·他闭上了眼睛··“殿下”·“殿下醒醒啊”纷纷扰扰的声音在耳边嘈杂着,更多的还是狂喜的呼喊,“快他落马了”··沈靖安一概不理,他实在是太累了……·头脑中一直昏昏沉沉的,身子似乎被人来回搬动着,沈靖安听见有人轻声讨论着什么,又似乎有人曾经将他的身子托起,侍候他服药,然而他在昏暗中,忽然便生了几分厌弃:·他不是死了吗人都死了,让他安安静静地追随父亲而去不成吗,还这么折腾他做什么。
心中厌烦,到了唇边的药,又悉数吐了出去··见状,那几人便都齐齐地叹了叹气,听那声音,似乎是含着无限的抑郁和担忧··沈靖安却按下了心来·然而,没有过多久,他竟是被捏着鼻子吞下了一丸药,沈靖安刚想怒斥一声“放肆”,但接着人中一痛,脑海中久违地清明了起来。
所有伤口在他睁眼的一瞬间都痛了起来,感觉回拢,沈靖安勉力睁开眼,榻前的竟是父亲常年带在身边的那个僧人,燃灯··“殿下,终于醒了”榻前围着的几人都低低欢呼道,燃灯见状也是如释重负,称了一声佛号。
“醒了就好,醒了便有救·”燃灯道··“殿下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近几日城中戒严,那贼子派人四处搜查·卑职五人怕泄露行踪,实在不敢求医问药……还好有燃灯大师神药,殿下总算是挺过来了”其中一个年约三十的将军上前道,眼圈微红。
他是禁军中太子亲信,名为潘奕,此番便是他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将沈靖安从重重包围中拖了出来··身处之处显然并非皇宫,而是一件普通民宅,身下的被褥也是寻常百姓家用的,沈靖安一瞬间便明白了所处的位置。
他想起了南苑那夜,皇帝死不瞑目的眼神,想起了鲜血铺就的长阶,和长阶上荣王父子那得意的眼神,又想起了陪伴多年、自己视如亲姐女官阿杏··不过是一夜,都没了。
沈靖安心里微叹,闭了闭眼才到,“何必救我……你们……散了吧·”·“殿下”几人不敢相信道。
沈靖安却不愿再答,神思实在是太过昏沉,只是清醒了短短一瞬,便又毫无意识··五位禁军面面相觑,看着沈靖安昏迷的脸,“大师……”·燃灯摇摇头道,“伤太重了,若是不能及时救治,即便是服了仙家之药也撑不了多久。
老衲已向故人以灵符传讯,想必很快便能到来·”·潘奕激动道,“若是当真如此便好,只是今日上午已经搜查过此处,想来那叛军已经生疑,卑职是怕在那位高人到来之前,此处便已经被发现,那便是坏了大事了”·“将军说的是,当今之计,只能试着联系太子在城内的旧部,看看能否出帝都了。”
燃灯说完,神色亦是颇为沉重,“只可惜老衲肉体凡胎,不然定能护得殿下周全·”·可是联络旧部,说得简单,又如何容易·荣王阴狠,仅仅是过了三日,便杀了一批又一批旧臣,叛军一日巡逻四五遍绞杀余孽,搞得人人自危。
帝都大街上一片萧条,空气中甚至都弥漫着血腥味··三日前,大将军景承义率部下怒而反抗,不也是以失败告终么·在这种情况下,不将前太子亲信连根拔起已经算仁慈了,又何谈继续任用·潘奕一念及此,眉头不仅又皱了起来。
可没等他细想,前厅不知为何又喧哗了起来,潘奕等人侧耳一听,顿时浑身如坠冰窖——搜查的人,竟是去而复返了··他们所处的地方不过是一间暗室,有进无出,若是当真被人发现了,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几人屏息听着前厅叛军搜查的声音,所有的箱柜似乎都被细翻了出来,伴随着老板求饶的声音,潘奕又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竟是隔着薄薄一面墙传了来,显然站的很近。
“算了,此处应是没有,走罢·”·那声音轻轻朗朗,潘奕听出这正是当朝宰相徐衍之的声音·这个第一个向叛臣屈膝的小人……潘奕很不得此刻便冲出去劈了他,但只能咬牙,听着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终于没了声响,潘奕松了口气·然而气还没松到一半,密室的门被霍然打开·潘奕刚刚还想千刀万剐的一个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踏进了室内,轻轻一扫,便看到了面色青白的沈靖安。
“果然在这里·”·所有人立刻浑身紧绷,毫不犹豫地纷纷拔刀——·“慢——我来送他出帝都”徐衍之道。
潘奕手一顿,怒道,“叛徒敢尔”·“当真”徐衍之忙道,“我若是存心加害,刚刚便可命人打开此处,又何必等所有人都散了,孤身前来”·燃灯略一迟疑,“如何证明”·“无需证明,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徐衍之肃容··潘奕回身望了望沈靖安仍旧人事不知的脸,咬牙道,“好”·直到帝都郊外,潘奕仍是感觉如梦似幻,不敢置信地问徐衍之,“你……不是向荣王效忠了吗,为何还”·徐衍之未着官服,仅仅一身便衣,亦是风华无双,听罢笑道,“他是我朋友——你不明白的,快去吧”·燃灯倒是颇有深意地来回扫了徐衍之几眼,“老衲自诩慧眼,然丞相当真是让老衲看不透。”
徐衍之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眼角瞥过晴空之上,一抹青光快速划过,便不再同诸人多说,转身便离开了··竟是一眼都没有看他的朋友··权势更迭,不过是一场烟云,这天下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他始终不属于这个地方··潘奕看着他翩然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大声问他,“你同景大将军交好,既然救了这位……为何不告诉他”··对于这位忠心的将军,潘奕还是极为钦佩和关注的,自然便也知晓景承义被软禁府中后,徐衍之前往探望却被轰出来的事。
既然这二人是多年至交,为何偏偏闹得如此不虞··而且看徐衍之的样子,怕是一个字都不会同景承义提的··徐衍之骤然听了这么一句问话,心中无奈,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在那束青光落地之前,便已经走远了。
强入轮回,他已经做了太多的错事,他不止一次想过大渝若是没有他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这一回,他更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做人一世,他在意的不过那么二三人,自然当尽力护他们周全。
至于景承义……何必再告诉他·做了小人,便当个纯粹的小人便好··东风才有又西风,群木山中叶叶空··沈靖安在一片静穆中醒来。
鼻端还萦绕着供香焚尽的清香气,余余袅袅,令人闻之不觉静下心来··面前时一片大开的门,山中的滚滚白雾顺着门框飘进了青砖砌成的地面上,如至仙境·都道高处不胜寒,而此处屋内有青色一闪而过,将寒气摒隔在外,反倒让人不觉寒冷了。
他茫然起身,窗外,群山环抱,忽然传来了沉沉钟声,响彻山间久久不息··恍如隔世··第56章 特典之老师父带带我(1)·副本地点: 共工台 昆仑墟 零陵境凤冢·触发条件:云韶、昭元二人同时在队·任务发布NPC:掌门云洲·BOSS:相柳怨灵*1,钦原*1·掉落装备:属性未明·副本时间:东海初见莽川任务(1/1)完毕,昭元得到装备宵练剑(1/1)之后。
云韶前往心灯界拜访之前··天舫,云雾飘渺··“掌门师兄·”云韶出得天舫正殿,掌门云洲早就等候良久,见了云韶忙迎了上来··“师父情况如何。”
云洲问,有些急切··云韶面带忧色,缓缓摇了摇头,“天人五衰·师父已经停滞在此境界一百三十年之久,若是再不飞升,怕是……”·寿元尽了,管你是高人还是凡人,都逃不过轮回。
虽然已经预料到结果,云洲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难啊,若是白日飞升当真那般容易,古往今来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先贤大能纷纷陨落,仅有寥寥数人得证大道”·云韶拧眉不语。
云洲见云韶心中有些难过,反倒安慰他道,“师弟已然尽力,不必太过自责·生死轮回乃是常事,你我修道之人,当看得开了·”·“不,”云韶摇摇头,若有所思,“我只是想起,多册古卷有载,昆仑上有不死树,食之可得长寿,只是年代久远不知能否当真,或许可以一试。”
“这……”云洲下意识道,“既然已是传说,想必不足为信,更何况昆墟仙都(注)向来禁止凡人入内,还有开明守之,多半危险,你我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若师父听到你这番话, 想必也是不赞同的·”云洲看云韶不为所动,又加了一句··“师兄,开明虽凶戾,毕竟也是仙界之兽,只要不过于冒犯,想必不至于太过为难。
再者,我只是入得昆墟,不过南渊,仅仅是在边缘罢了,就算当真有些麻烦,也是能脱身的,师兄放心·”·“……”云洲听罢皱眉,略有迟疑,“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云韶拂尘轻摆,“其他的法子都已经试遍了,当真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天人五衰不成·师兄不必担心,我定会倍加小心·”·云洲想了想,以云韶之修为,天下能为难他的怕是没有几个了。
至于那神兽,既然在下界,便受着天地法则的制约,不可能发挥全力·就算当真发难,云韶也足以自保··终于下定决心,“好吧,需要什么直接同我说,我尽力相帮。
若是当真有危险,定要记得保全自身为上,不得强求·”·云韶含笑颔首,偏头对身后道,“昭元,听够了没有,听够了便随为师回去·”·云洲意外转身,果然看见大殿高大的廊柱背后转出一个背着长剑的俊秀少年,身姿挺拔,双目中精光四溢,显然是修为有成,便含笑道,“师弟这徒弟教的不错。”
说罢,知道师徒两个人有话要说,便先行离去了,留下师徒二人在原地··云韶招了招手,佯怒道,“过来,鬼鬼祟祟做什么呢·”·昭元一路小跑,屁颠颠地站到云韶跟前,十四岁的少年才堪堪长到云韶的胸口,顶着一个梳得一丝不苟的小道髻,再配着一脸做坏事被抓到的表情,杀伤力甚大。
云韶顿时感觉绷不住脸皮了,便笑道,“既然你听到了,为师便不再重复了·”·昭元拉住云韶的袖子,仰头睁大眼睛认真问,“师父又要出去了”·“又”字被狠狠加重,云韶明显感受到了小徒弟的怨念。
“嗯,”云韶轻声安抚道,“去找一样重要的东西,很快便回,为师不在的时候,交代你看的书,要记得看完,功课也要记得练·”·“哦。”
少年有点失落··云韶抬手摸了摸昭元的头,嗯,高度刚刚好,最近他越来越爱做这个动作了·“别偷懒,我会让你师兄监督你的·”·少年应了一声,失望的表情毫不掩饰,想了想又道,“师父要出去,能不能带着我徒儿虽愚钝,却也想要助师父一臂之力”·云韶毫不犹豫,“不能,昆墟有太多未知,你去了太危险,你若是真想帮我,不如留在天舫便是。”
“是,师父·”·云韶长眉微挑,有些惊讶于小徒弟这回这样听话,然而,当翌日清晨他出发之后,才察觉到了身后异样··“……昭元。”
云韶在半空中回身,一个瞬闪到了云层之后,捏住了昭元的后领将他揪了出来···“……师父·”昭元眨眨眼,讨好地笑着。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此地距离昆仑不过五十里,若是再折返又要花去半天功夫,一来一回,天都怕是黑了·若是放他一个人回去,又实在令人不放心··云韶心中无奈,只得放下昭元,“罢了,下不为例”·“多谢师父”昭元喜上眉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放心,徒儿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就知道师父最心软,最舍不得拒绝别人了。
这一计果然可行,昭元心中窃喜··“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也·‘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百神之所在·’昆仑之上有天门,得道飞升者从此门入,过开明,饮甘泉之水,入得天界,方能得道。”
云韶道,“再有半刻便到昆仑墟内,你我二人虽然仅在外延,但不得造次·”·昭元乖乖点头,“知道了,师父·”·云韶忽然眉头微皱,面容一肃,对昭元低声道,“噤声。”
昆仑之南,一反往日灵力蒸腾之象,反而聚拢着层层黑气,将原先昆仑几座山峰都包裹在内,即便身在万丈高空,二人都能闻到阵阵恶臭和腥气,感应之下,方圆几里竟是生灵灭绝。
第57章 特典之老师父带带我(2)·“昆墟附近,竟有如此怨气·”云韶颇觉意外,“昆墟之南,应为共工台·”·《山海经》昭元还是看过的,“是禹杀共工之臣,相柳,之后筑起的那座高台吗”·云韶欣慰一笑,“书念得不错。”
“相柳为共工下属,其原身为蛇身九头,在此地恣意妄为,致使洪水泛滥,周遭大山鸟兽飞绝·禹帝心慈,便持剑斩之,不曾想那邪神的血液竟也含有剧毒,一旦沾染土地,皆成泥泽,甚至不生五谷。
禹帝迫不得已,连同各方诸神,在昆仑之南铸成高台,重重封印,将相柳之魂镇压在台下··诸神加持之下,层层封印,更有神器威慑,自此昆墟恢复平静,再无波澜。
而被破坏的土地也在沧海桑田之中,慢慢恢复原貌·”·昭元看着滚滚黑雾,奇怪道,“既然诸神联手,想来不会有差,那现在怎会”·“时间过去太久了啊,”云韶无奈,“上古时期曾经强横的部族,不也是渐渐被取代么,就连无所不能的诸神,也一一陨落,他们留下的封印,松动也不为奇。”
昭元似懂非懂··“强极易摧,过刚易折·”云韶将昭元拉到自己身后,一边不忘了随口教训道,“所以为师早就劝你,莫要一心只偏爱于那些威力强横的术法,越是强横,越是脆弱。
力量再强又如何,若论强横,哪个能比得过凤族中人,当年连诸神都不敢直撄锋芒,堪称三界一无敌手,可最后到底抵不过天意二字·”·看着昭元若有所思,云韶微微一笑,知道小徒弟这回总算是听进去了,轻轻拍了拍昭元的肩。
在昭元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一道红芒透过云韶的掌心,传递到了昭元身上·那红芒只是极快的一瞬,便消失无踪··当年诸神都要联手封印之人,虽然仅仅剩下一道冤魂,依旧是凶悍无比。
他一介小小地仙,即便是面对这道残魂依旧需要小心翼翼·早知会有如此意外,说什么云韶都不会带着昭元来此,可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不过幸好还有随身符灵绛衣,足以保得昭元安全。
说了这几句话的时候,一道强横而暴戾的神识便隔着遥遥的距离,牢牢地将杀机锁定在了二人身上·云韶还好,昭元当场便被压制地动弹不得,直直地坠下了飞剑。
咦,被发现了··云韶眼疾手快,提着昭元的后领稳定住了他的身形,无奈道,“这下可好,跑不了了,你可要老实呆在此处,相柳九个脑袋,随便哪个脑袋一张嘴便能吞了你,到时候为师可没地找去。”
哎,此处乃是昆墟地界,出了事自有镇守在此地的仙君,本与他无关,云韶本无意来管的··仅仅是一息之间,腥臭的恶心气味扑鼻而来,眼前的黑雾简直如有实质,凝聚在眼前。
震天的咆哮声越远越近,黑雾裹挟这一道庞然巨物,立刻冲到了眼前·蛇身九首,口吐黑雾,身带剧毒,那身子就算还未伸展开,都已经有了数座山之大,简直堪称遮天蔽日了。
尽管只是残魂,但相柳仍旧气势惊人··在这庞然大物的映衬之下,两人简直如同蝼蚁一般大小·相柳的九个脑袋扭来扭去,在四周梭巡,终于其中一只脑袋的眼睛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云韶心中暗叹一声倒霉,一边飞身迎了上去··相柳见状,不屑地喷了喷响鼻·他循着气泽而来,闻见的便是那股有些熟悉的令他厌恶的仙气,没想到连仙都不是,只是一个地仙,实在是太弱了,都不够一口吃的。
这是还未动手,就已经被鄙视了么云韶嘴角略略抽搐,拿着拂尘的手紧了紧才维持住了仪态,不过动手时,倒是一道咒诀比一道更犀利,招呼的毫不客气。
相柳虽不屑,但无奈他只剩从封印底下逃窜出来的一缕魂,同当年的神力简直没有可比之处,是以即便是眼前这个地仙,竟也能同他斗得旗鼓相当·彼时昭元还没有看清他家师父那一层云淡风轻、仙风道骨的外边下,那点不可言说的死要面子的本质,只是一心觉得他师父果然是为民除害、嫉恶如仇啊,出手就这般厉害顿时,望着云韶的眼神更加热切了,写满了崇敬。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相柳相当憋屈,怒吼一声,声音震天,庞大的身躯将此片天地遮得天昏地暗,翻滚,咆哮·山石迸裂,顺着悬崖簌簌而下,更有山顶的岩石被巨大的冲击力碾压为碎块。
那啸声几乎能震裂人的耳膜,云韶首当其冲,被逼得灵闪一步,消失在相柳面前·青光刮过,云韶身影凭空出现在相柳头顶·相柳因着身躯粗壮,周转不灵,一时竟找不到云韶去了何处,焦躁不已。
昭元没有防备,顿时被那声怒吼掀下了飞剑,多亏反应快,身在半空中召唤了宵练剑,这才稳住了下坠的身形·不料,才稳住身体,一抬头竟然看到了一张足有三四人高的血盆大口··昭元大惊,立马御剑后退。
速度虽快,却赶不上相柳的速度,只不过是眨眼间,那大口便几乎触到了昭元·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臂伸了过来,横臂揽过昭元的腰间,带着他连连灵闪了三次。
躲过了相柳怒张的大口·在空间极度压缩的短暂眩晕感过去之后,昭元回过神来,急喘几口气,后怕道,“师父”·云韶嗯了一声,神色间隐隐蕴含着怒气,不复刚刚的淡然,没来得及嘱咐一句便再度迎了上去。
居然敢欺负他徒弟·昭元看得出,现在云韶是当真携怒而去,不肖几招,滚滚雷霆当头劈下,刚刚还在嚣张咆哮着的怨灵,就这样殒命在了天雷之威下,消失地一点渣滓都不剩。
·连同那浓稠的黑雾,都随着相柳怨灵的散去而渐渐吹散,方圆几座大山,都露出了原本的形貌··青天朗日之下,这几座山皆是怪石嶙峋,陡峭险峻,山上寸草不生,连山石都被染成了黑色,毫无生命的踪迹,让人看得无端森冷。
云韶面带冷色,将小徒弟拉过来仔细地看了看,问他,“没事吗”·连着孽畜都知道柿子捡软的捏,欺负小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即便知道绛衣护身,昭元当无大碍,但是看到相柳向着昭元冲过去的时候,云韶紧张地心脏都几乎停跳了。
“师……师父”少年怯怯地叫了一声,还没开口居然脸先红了··云韶后知后觉的松手,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把小徒弟捏痛了,正欲开口,却见昭元瞪大了双眼,伸手直指自己身后,失声惊呼道,“这……这是什么,师父”·云韶下意识往后看,还来不及反应,便忽然周身一空,整个人似是陷入了一种奇幻而难以言喻的知觉之中,无声而迅速地将他们裹挟进去。
在被黑暗吞没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唯有仅仅搂住小徒弟,将他护在胸前··第58章 特典之老师父带带我(3)·云韶向来是对自己的运气没什么期待的,果然,这每回出山一趟都没遇到什么好事。
周遭一片漆黑,时间空间都似在这刹那间静止,沉重的挤压力几乎要将人碾成齑粉·云韶筑起结界护住自己和昭元,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个人想必是掉到撕裂空间的夹缝当中去了。
想是刚刚同相柳一战,此处天地本就不稳,再加激斗,难免撕裂几道空间的裂口,好死不死正好将他二人吞进来了··“师父·”昭元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害怕,还是忍不住抓住了云韶的衣袖。
这里实在是太黑了,也太过寂静,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任何声息·未知永远是最可怖的··云韶笼着他的双肩,安抚性地拍了拍·闭眼静静感受片刻,抬手在虚空中猛然一撕·没办法了,不管传送到何处,先出去再说。
黑暗中,被云韶撕开了一道口子,外界的阳光刺得人双目眩晕,日光下,云韶回眸微笑,“走在为师身后·”·说罢,云韶将那缝隙撕开,率先走了出去。
昭元原本还有些忐忑,但看到云韶云淡风轻的样子,也定下心来,握紧手中的宵练剑,跟着走了出去··乍然脱离黑暗,眼睛不适应后,二人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了——·离开了共工台,仿佛又到了另一处地狱。
这里无日无夜,天空全是半蒙蒙的灰色,远远望去,一座座起伏的小山丘毫无生气地趴在地面,当真是如死一般的寂静··那一座座小山丘,竟像是一座座坟茔·有一条小溪从远至近流来,河水殷红似血,简直触目惊心。
地上寸草不生,只剩光秃秃的地面,被凄厉的风刮得四散··此地萦绕着一股哀婉而沉郁的灵力,仅仅是站在边缘,还未踏入,便感同身受那份哀伤和隐隐的不甘··云韶仔细看了一眼,倒抽了一口气,“这里并非人间……”。
看样子,倒像是误入了什么部族仙神的大墓边缘,这类地界跳脱三界之外,往往自成一个小世界,极为隐秘,没想到他俩误打误撞竟能碰上··但凡这类地界,多半有仙兽镇守,生人勿进,仙兽可都是实打实的修为深厚、铜皮铁骨,跟相柳残魂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
昭元怔忪片刻,似有所感,表情略带迷惘地向前走了两步——·云韶猛然道,“别动”前面有结界·然而这句话脱口已经晚了,昭元一步踏入了地界,肉眼看不见的结界在触到他身上的那一瞬,自动剥离了下去。
昭元这是怎么了,平日都是令行禁止,怎么这次这般冒失云韶大惊,忙跟了上去,咬咬牙也踏入了此境··一步踏入之后,压力陡增,空气中残余的威压顿时压到了身上,云韶闷哼一声,差点一下被按到地上,压下了当场跪倒的冲动,勉强顶着压力,才直起了腰。
太恐怖了·这到底是何人的坟茔,亦或是,那个上古陨落的部族的陷落之地竟然在千百年之后,即便是身死,仍旧给与了他这般的威慑··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尚且如此,那昭元岂不是要当场横死·“昭元”云韶拉住昭元,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入,竭力抵抗着这无形的威压。
紧接着他发现,昭元的情况竟是比他好了不少·昭元的神色懵懂,无悲无喜,漫无目的地还在向坟茔深处走去··云韶惊出了一身冷汗,完全没有时间去想为何小徒弟竟然完全不受影响,这太反常了,昭元竟对他急声的呼唤一无所觉,仿佛完全失去了直觉一般。
这样子倒像是某种摄魂术·云韶硬抗住压力,咬破指尖,在昭元眉心画了个印,企图唤回他的神智··不料,正是这一丝灵力,惊醒了此地沉睡已久的某物,在一片寂静中,骤然睁开了双目,“何人竟敢擅闯此地”·云韶双眉拧紧,眼见着一只一人等高的巨鸟落到了二人跟前。
那巨鸟利爪长尾,长喙形似蜜蜂,细细地泛着剧毒的蓝光·云韶毫不怀疑,就算是仅仅被那长喙蹭到一点,都足以让他毙命当场···因为在他面前的,竟是上古神兽——钦原·若不是古籍有载,云韶始绝不相信还有这等神兽留存于世上。
据传,钦原乃是零陵境镇守之兽,从不出零陵境半步·那么,此处竟是零陵境·据传,零陵境乃是凤族覆灭之地,整个凤族所有的骨骸,都堆在了此处。
每一座小山丘,都是一具骨骸·这个曾经强横到诸神趋避的大族,在诸神陨落之后,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得过天道覆灭的命运·曾经尊崇荣耀,却在一夕之间悉数灭亡,唯有一本本古书古卷,还记得这个部族曾经的辉煌。
如今,竟是葬在了此处··钦原早年曾受凤族恩惠,自愿镇守此地,封闭此境,自此,零陵界伴随着凤族一并渐渐消失在仙界,至今已有千年……·此地确实是昆仑附近,只是没想到,封闭千万年的零陵境竟也能教他碰上……·云韶看着面前的上古神兽,只能无奈苦笑。
“钦原大人,在下同小徒误入此地,无意冒犯,这便离开,还请大人通融,勿要计较·”·话虽如此,但见到钦原的那一瞬,云韶便实在是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果然,钦原听罢,冷笑一声,“误入此地自成一境,如何能误入,你这等道貌岸然之徒本尊见得多了·凤族早已归寂,尔等不就是窥伺那独一无二的凤凰骨么。
这千年来,尔等修仙者财迷心窍,屡屡犯禁,委实可恶”·说罢,不等云韶回应,便扇动翅膀,长喙变向云韶啄来·这一口若是啄实了,云韶怕是要当场丧命。
云韶心中无奈,急速扯过昭元,带着他连连灵闪,刹那间便消失在了原处··毕竟是带着一个人,且在这等威压之下,不过是五次,云韶便被逼得现出了身形,灵力完全接续不上,不得不停下,额间已是遍布冷汗。
直到此刻,昭元像是才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是哪里”·云韶抽空回头看他一眼,几乎是同一瞬间,钦原长翅收拢,追了上来,尖喙就要触到了云韶的胸膛·云韶眼见躲不过,只得对昭元身上的符灵吩咐道,“带他走”·师父这是在同谁说话昭元还未明白情况。
“咦”钦原收了长喙,似是有些疑惑地停下了动作··云韶额间全是冷汗,眼见着那双眼珠绕过了自己,定在了昭元身上,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云韶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在了昭元身前,架势堪比老母鸡护小鸡崽,挡了个严严实实·这动作实在是太过明显,钦原这回倒是好脾气地没有发怒,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眼光。
“不知小徒有何僭越,还请大人见谅·”云韶谨慎道··钦原充耳不闻,半晌,叹了口气,收敛了杀气,无声地消失在了半空·那声叹息中,似是包含着无数的深意,无奈、欣慰、甚至是愧疚。
这是何意云韶皱眉,回头看了看小徒弟,昭元依旧神情懵懂,望着钦原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此地实在是太过诡异了·自从刚刚,昭元就很不对劲,既然这钦原自行离去,想来不会再行为难,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走罢·”·下卷 但愿长醉不复醒·第59章 归寂·云归一路心不在焉地应着弟子的问好,一路拧着眉头翻身上了镜台·穿过镜台,便是灵池了。
里面正泡着个人,仅着一身雪白中衣,鬓若刀裁,眉如远山,容颜俊秀,却始终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显然不知昏迷了多久,只有胸膛静静地起伏着··一室静谧,只有潺潺的流水声汇入灵池。
云归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叹气,想了半天,终于站起身直接进入了云韶识海··这还是他第一次进云韶的识海,云韶的修为高于他,若不是此番云韶重伤,并无防备,他也不敢贸然进入。
云归曾听昭如说过,云韶的识海中气象万千,收罗世间美景,美不胜收·彼时昭如有幸得以一游,一直念念不忘·云归现在便置身于一片春花秋月之中,风移影动,月过半墙,鼻端甚至还能嗅到幽幽花香。
花丛中,竟也不忘了放几坛酒··果然是个红尘俗人啊··经历过世间最为苦痛之事,见过最为残忍血腥的人性,识海竟是这样平静··对于云韶的过往,他是知道一点始末的。
也许就是因为前半生太多生离死别,太多跌宕起伏,云韶没有怨天尤人,亦是没有一蹶不振,反而颇有几分看透的潇洒意气··他跟着师祖修道之时,并非天舫一众弟子中最为刻苦的,也并非最诚心证道的,他修行一切随心,不求得道飞升,但求有生之年师友相得、遍观红尘即可……然而到头来,却是小师弟最先接近天道。
云归环视一圈,识海广袤无边,四时美景全数包容在内,找了半天竟是没找到云韶的身影··不……平静之是表象……云归猛然醒悟,往识海更深处走去。
一路上秋叶渐渐凋零,人踩在上面发出嘎吱脆响,在一片安静中格外惊心,一条长路终于走到尽头··满地的红叶似鲜血般殷红,地上也似是铺洒了一地鲜血,一片萧条。
路的尽头是一座别院,一派皇家气度,院里正南立着一棵并蒂垂丝海棠树——已然枯死了·云归走上前去,他的师弟正立在树下,手指搭在海棠树枯死的枝干上,表情有些迷茫,时间都似乎凝固了。
“云韶醒醒想死吗”·这一声呼唤,像是终于将他拉回了神,云韶的目光落在云归身上,那一刹那间,整座院落伴着这颗海棠树一并,变成了点点碎末消失在原地。
“……师兄”云韶疑惑道,迟疑了颇长的一段时间,终于将昏迷之前诸事想起来,快步走到云归面前,抖着声音道,“师兄”·“我在哪里”·“天舫。”
云归答道···“天舫……那昭元呢”声音转厉··云归顿了顿,缓缓道,“你醒了便好了,身上受损太重,只能泡在灵泉内。
我担心时间太久出岔子,才进来唤你——你不必出去,在识海内自行调息便可,外面一切事情有你诸位师兄……安心养伤吧·”·云韶心中瞬时冰凉一片,他上前欲抓住云归的衣角,手指却从那衣袖间生生穿过,“昭元到底如何了”·云归迟疑不语,半晌才道,“天舫命灯崖,他的命灯已经……碎了。”
云韶眼前一片空白,下意识道,“不可能·”·“我送你回到天舫之后,立刻返回皇宫,只找到了宵练剑的碎片,剑灵哀鸣不止,不愿再行择主,不肯离去,我一并收拢放到他房内了。”
“……”云归拦住云韶,“你这是要做什么”·云韶面无表情,“出去搜魂·”·云归不敢置信地拦住他,“你疯了你的身体受伤太重,离开灵泉没两步我保证你死的比你小徒弟还透。
搜魂亏得你敢说,我和几位师兄费尽心思救你,便是让你任性胡来的”·云韶甩袖,“我没疯,再晚就来不及了·十年前,昆仑不死木尚留一枝,若是全力施为,或有可能……”·不死木他倒是忘了这回事。
云归心中一动,只是犹豫一瞬,怒色更甚,“血祭之术,你不是第一年在天舫,当知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魂魄血肉都碎了,如何聚魂正如碎一面镜子,若仅仅是几片尚能拼合,但要是化为齑粉,如何拼凑你清醒点”·云韶眼中绝望之色甚重。
他又何尝不明白··“罢了,你重伤至此,刺激太大,我无意苛责·识海之外我设二十年禁制,够你养好伤了·”云归看云韶一脸苍白,又心下一软,放轻声音道,“生死轮回,人间常事,看开些。”
·二十年到时恐怕当真是无迹可寻了··“师兄不可”云韶急道,上前欲拦下云归,然而如同前次一样,神识虚弱地堪堪从云归身边穿过,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云归离去。
识海之中碧浪滔天,伴着尽头雷云滚滚·云归知道云韶心中难平,听见身后的雷鸣声,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第60章 黑化肥挥发会发灰·世外之地,虽然远离人世,但只要是有人的地方,便有算计、得失与纷争。
修仙界为数不多的渡劫期修仙者,一个重伤生死未明,一个直接陨落,举派同悲··天舫与心灯界平和的表象终于被打破·十年前云韶前往心灯界被暗算已是让两派面和心离,这一回,这两个修仙界的大派,几乎是立即停止了往来,撕破了脸皮。
十年间,双方摩擦不断,而两派的师长心中都有怨怒,对于门下弟子相斗,多半是持着默许的态度冷眼旁观,尽量不插手——他们都明白,一旦他们插手,便不是简单的小争小斗,而会演变成两派正式交战。
天舫中辈分最长的长辈太泓虽是渡劫后期,却因天人五衰,多年闭关不出,只能暂延寿命·两派本就势力相当,又都同时折损一个渡劫后期,门派中各余一位渡劫前期坐镇,竟是一时僵持不下了。
这样僵持的状况持续了十年··不知有多少小门小派,表面上口中声称修仙界同气连枝,惟大派马首是瞻,暗地里对于这次两派的斗争,都存着幸灾乐祸的心思,只等这双方相斗,从中渔利。
谁会甘心呆在一个灵力匮乏的小山数百年呢·镜台之后,沿着小路进入仙府,随着步伐的走近,视线越来越暗,呼吸之间都是氤氲的水汽,还有潺潺的水声。
岩壁上落下的水珠越凝越大,渗着隆冬的寒意,来人慢慢地走着,手中拿着一束梅花,那是从镜台随手折来的,上面甚至还有一点积雪,刚刚融化成水珠,衬着红梅,鲜艳欲滴。
在距离水潭尚留几步,来人终于站定脚步··水声潺潺,一室之内只有两道平静的呼吸·含苞的红梅被放在池边的山岩上··“师父·”昭其看着云韶平静沉敛的眉眼,轻轻道。
当然是没有回应的··“今日弟子从极北之渊回返,采了一株千叶冰晶草,千年才得一株,想必师父喜欢·”·“十年了·师父。”
昭其轻轻伸手向前,像是要碰碰池中人的脸颊,手指碰上闪烁着一轮青光,刹那间数道符文浮现在青光上,昭其像是被火舌舔到一样蓦地收回手,那符文又渐渐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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