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是天都第一刺客 by 许温柔(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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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是天都第一刺客 by 许温柔(下)(4)
·“哦·”大个儿献宝未遂,面上讪讪地笑笑,接过餐盒,“我没见过我妈·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我:“……”我好像说错话了。
他蹲在地上收拾着行李包里的餐盒们——不是我说,谁会把这种餐厅的熟食一次性打包这么多拿到学校来夏天艳阳高照,近30度的室温下能存放多久·不过看着他寂寞地整理盒子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很熟悉,很像小的时候我妈中午加班不能回来,给我一点钱,让我自己买东西吃的场景。
那时我妈回家后会问我中午吃了什么,我当然是把钱拿去买平时最想吃的零食了呀,我就骄傲地跟我妈汇报,我买了八宝粥、糖水白桃、桂花圆子,还有一包跳跳糖,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现在想来是必然的,但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到,我妈拎着我的小耳朵把我骂了一顿,大意是气我怎么乱买东西,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大个儿低着头,后背宽阔,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精壮矫健的曲线,而他手里小心翼翼的动作和他的身材极不相称,仿佛他躯壳里的那具灵魂没有随他的身体一起增长,看起来就像是小时候噘着嘴捏着跳跳糖的我。
开心地捧着心爱的东西奔来却碰了壁,不明白其中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茫然无措··看他的穿着打扮,我知道他的家境肯定很好,可有些无形的东西是不能用钱准确购买到原貌的。
在人生的关键阶段,缺了“父母”之一的那个人教,可能人穷极一辈子都学不会··我……懂那种感觉··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佯装好奇地扒拉扒拉他的行李袋:“你买这么多熟的,怎么吃得完呀。”
“我想拿给你们吃,”大个儿声音又沉闷了回了初见时,“你们要是不喜欢吃,我就自己吃吧·”·我放眼望去,目之所及至少二十几个餐盒摞在一起。
我知道食量和身材成比例,但换做是我,这些恐怕吃两个星期也吃不完,难道我们两个之间比例系数也不一样·一个餐盒是半透明的,我指着它道:“这里面是‘驴打滚’吗”·大个儿闷闷地点头:“嗯。”
这是北方做法的年糕,和我们那边的年糕风味不同·我问:“给我尝一个好不好嘛”·大个儿马上打开,捧着盒子端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个说:“先吃这个,这个好看。”
我的胃就那么大点儿,方才那个羊肉盒子连面饼带馅已经填得非常扎实,我咬咬牙捏起一个,心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我强颜欢笑道:“那我吃了哦”·大个儿看着我,虽然没有露齿笑,但是他的眼睛迎着光折射出了快乐的星星点点,我似乎能从中看到许多年前我拿着跳跳糖到我妈面前的故事改写,这一次不是悲惨的挨揍结局。
撑死我了··豆粉沾在我的手上和嘴上,年糕又甜又黏·我干噎着吃下了一整块:“以后别一次买那么多了·”·大个儿像被人碰了一下的蜗牛,缩回去了一点:“哦,知道了。”
“不是说你给同学买不好,是人还没来齐呢,你提前买了浪费·”我忧愁地看着地面,解释道,“天热,这些都放不住·”·大个儿忙听话地点头:“对,你说得对。”
第93章 我有一个室友3·我发现我错了··大个儿不是家境“很好”, 而是家境“太好”··他的另外几个行李包打开来, 里面装的无不是年轻人追崇可又在这个年纪很难买得起的玩意:相机、游戏机、电脑、平板、名牌球鞋。
这些东西甚至无法用“潮”和“时髦”来形容,因为它们的型号只在一些尖端杂志上才看得到,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实物, 国内即便是有,也不是我们这些穷学生能接触到的。
他往桌子上一摊开,偶有人来打招呼串门自然就看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三三两两一拨一拨的人来看新鲜, 大个儿慷慨地把东西借给别人把玩, 努力应付他们的询问,思索得费劲时就会不停地眨眼挠耳朵。
我看着都嫌累··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早晨一碗加酱油的白粥只要五毛钱,加一个豆沙圆子老板会收一块, 然后不厌其烦地找给我两个一毛的硬币, 路边染色的糖水串串还是一块钱四串, 切开的苹果片直径也只有五六厘米。
那时的我攥着一把零钱, 把我的白粥、糖水钱, 都交给了小网吧的老板娘··彼时对战平台才刚刚兴起,网吧里最流行的还是局域网模式, 只有网吧人不够的时候大家才会约一条线路一起上对战平台, 而我从来不敢跟网吧的人玩,因为他们玩游戏的时候不抬头,可要是被人杀了就会站起身来大声询问“刚才是谁打了我哟”。
县城这么小, 我做贼心虚,很怕他们中有谁和我的老师、家长认识,会把我供出去··那时的网吧病毒很多,对战平台的安全措施做得也不太好,上次申请的账号下次再去网吧玩时很可能就会发现已经被盗了,所以我每次去都要申请新的账号。
这样一来,即便是选择和之前同样的线路,几局打下来别人也以为这条线来了个新人王,跟我打招呼,喊我“高手”,问我能不能一起打,问某个英雄怎么操作。
·我每天要花一碗白粥或者两个串串的上网时间来跟他们解释这些东西,说我是昨天的谁谁谁,说你这个怎么操作——就像大个儿现在,明明自顾不暇,来不及擦干额头上的汗水,还要挤出几分假笑,向他叫不出来名字的人说明怎么开机,怎么调整焦距、快门,怎么换镜头、游戏卡。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幸好,后来对战平台出了信息屏蔽系统,每天上去点个叉,整个世界都清净无比,帮我节省了很多不必要浪费的时间和精力,对方也能了解到我是无差别地拒绝消息,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有意见而不回复。
这个系统深得我心,于是我在某拨人刚刚离开之后上去叫了大个儿,帮他手动打开信息屏蔽模式:“把东西放在橱子里锁锁好,出去走走啦·”·我带着大个儿走在校园里,他跟在我身后约一步远的地方。
走了没一会儿,他低下头来凑在我耳边,紧张地小声问道:“咱这是在干啥”·月朗星疏,繁枝茂林,清风徐来,隐有荷香,能干什么·我:“不做什么啊,就是出来吹吹风呀,你不觉得这里比寝室还凉快吗”·北方的初秋,吹来的风就仅仅是风而已,不挟带任何湿气和暑气,我置身其中仿佛能看到它自开阔的原野飞扬驰骋而来,严肃按照节气表格,每分每秒走过规定的里程,无情又潇洒,和我一样,是一位饱经沧桑的硬汉。
“凉快”大个儿痛苦地看了我一眼,抬手搓了搓脖子,好像搓下来了一条表皮新陈代谢物和灰尘、汗水的混合成品,“你说这儿凉快”·这个温度对我来说算是很凉快了,至少领先我家乡的气温两个月,最难能可贵的是这里不但凉,而且干爽,既非阴冷也不是湿冷。
我很知足,简直想拿瓶子灌一瓶这里的空气留作纪念··“不凉吗”我说,“那就当是散散步吧,这不是好多人都在散步嘛”·宿舍楼附近的这条小路上的确有不少人散步,只不过……都是一对一对,牵着手、拥着肩的,在树后路灯直射不到的地方还有些做出更亲热的动作的。
大个儿困惑地扫视四周的情侣,再看看我,抬起手架在空中,又看了看旁边某对亲密拥抱的男女——那个眼神,就像要抄作业时对比两个本子,看从哪开始··我:“……”·我镇定而机警往后退了一小步。
大个儿看我闪开便垂下了手,脸上悻悻的,没有说话··他的这种表情,无声诉说着的似乎不是单纯的失望,而是“早知会失败还是试了试,最后一看,果然不行啊”的消沉——他有什么可沮丧的·见蜗牛缩回了自己的房子里,我换了个话题,指指天上:“你看月亮,今天月亮好大呀。”
我指哪儿他就看哪儿,很听话,而且看得全神贯注,不光眼睛朝那处看,就连脸也抬起来——那样子有点呆,像是某种依赖主人的小动物,又像是极小、没有主见的孩子。
不管是哪一种,单说他这么大体积的生物能听我的话,真的是一次非常有优越感的体验··和不爱说话的人交往常常让人心里不踏实,可是大个儿和别人不太一样,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未说的部分都含在眼里,仿佛不开口也无所谓,反正我只要看一眼就能自己提取信息,且原汁原味,没有一点儿的添油加醋。
尽管他请我吃的东西不是什么家人亲手做的,可是伴着他那时眼中流露出的期盼,也很好吃啊··我想让他高兴高兴,特地起头说了个他感兴趣的话题:“我用手机总是拍不清楚月亮呢。”
大个儿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拿出自己的手机来尝试拍了一张,把屏幕亮给我看:“天太黑了,我拍的也不清楚·”·废话都说了手机拍不清了·“啊,是诶。”
我说,“拍夜景应该要很专业的设备才行吧就像你的那些相机,你肯定能拍得很清楚吧”·大个儿想了想,如梦方醒:“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用。”
不会用你买那么多相机做什么·我:“哦,这样啊,可是我看你相机、镜头很多呀,看起来很专业呢·”·大个儿不说话,眼神飘忽——他只要稍微一抬头我就看不到他的眼睛了,也提取不到回答“是”或“否”的信息,不过我觉得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站着的话,他很可能又要开始绞手指了。
“你不会是专门拿来给别人看的吧”我站在台阶踮了一下脚,“你是怕没人跟……”·不知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有多少对情侣曾经站在我们脚下的这级石阶上依依不舍过。
他们反复说着晚安和叮嘱,理智驱使道了无数遍再见,身体却依然紧靠在一起,深情地蹉跎厮磨·那些不便在公众面前表露的情愫化为辗转的脚尖,石板台阶的边沿被他们拉长了声调的亲昵打磨成了光滑的弧形。
我踮起脚,可还差了一点才能看清他的面容··我在百尺竿头不由得又往前探了探身……一个不小心,我失去了对重心的控制··这是一条坡度极小的下坡路边,石阶矮得近乎平地,我没有想到游戏里踏雪无痕的我会在这种平凡的地方翻车,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不过还好,这里并不陡峭,我最多崴一下脚·电光石火之间我已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注定的结果,眼看着自己离路面越来越近,我张开手臂尽量保持平衡,实在不行还能撑地缓冲。
突然,半空出现一双手,它的干预抢救速度远超我的.自.由落体加速度,稳稳地揽住我的肩膀和腰,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那种失重感和稳固感的比例就像过山车和过山车的安全带,似乎任凭我倾斜的角度再接近水平线也不会有事。
我像立木桩一样被放回原位,连站的面向都没变,距离我上次站在此处中间间隔了大约3秒,我顺便说完了后半句话:“……跟你玩吗·”·“嗯。”
大个儿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忙摇头否认,“不,也不是……唉,你不用理我·”·他看起来像是搞砸了什么事,十分懊恼,恨不能删档重来。
身处于这偌大的校园,我们就像在网游里新建的一个个角色,对环境的了解完全空白,对此间的规则懵懵懂懂·人难免会想抱团取暖、互相支撑,希望用最少的精力认识最多的人,以便信息通畅,至少在了解此处之前保障自己不会错过什么。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这样的“认识”,仅仅是认识而已,未必将来就是“朋友”··大个儿与别人恰恰相反,他严阵以待,如临大敌,拿出真诚的目光,将昂贵的物品与陌生人分享,做说明书一般详尽的解释,用“交朋友”的规格来应对“打招呼”的人。
他沉默地站着,身姿挺拔,却微微低着头·这一会儿,他即便是偶尔眨眼,眼睑的动作也已变得很轻、很慢了··其实,交朋友是一件非常难的事啦··这件事难到你根本来不及考虑对方是否有钱、有多少新鲜玩意,光是“能谈得来”这一条就可以过滤掉不少点头之交和一笑而过,再根据谈得来的程度又可以区分为就事论事、就事论人、就人论人的朋友,以及什么都不就,也想和他论一论的人。
当然,这其中除了爱好观念是否相同,还要看彼此付出情义的程度,像大个儿这种……即便我和他没有共同的爱好和话题,他也是值得被用心对待的人··“今天借你游戏机的人,你认识吗”我问他,“好像不是我们班的吧”·大个儿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问:“你找不到人了怎么办呢要是他们不还了呢”·大个儿仍是摇头,似乎他也不曾考虑过解决方案·今晚的云没有遮住月亮,却漫上他的面庞,像欺负老实人似的,久久不肯弥散。
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我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啦,等会儿我去帮你要回来好啦”·一掌下去,我的手心发麻,像想不开的人扇了石像一巴掌。
大个儿身形纹丝未动,脸上如同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迎来救世主一般感激地看着我,抿着唇点点头:“好,谢谢”·没办法啦,谁让我就是这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呢·可是手真的好疼呀……·我忍不住转过身偷偷吹了吹。
第94章 我有一个室友4·军了几天训, 美丽的周末翩翩而至·我忍不了了, 我要去网吧··我扔下军训服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大个儿幽幽地靠了上来, 弓着腰搓着手小声问:“你要出门吗你去哪儿,带上我呗。”
大敞着的寝室门前经过了几个游手好闲的身形,走廊上隐隐传来一团人围在风口打牌的声音, 不难想象我出门之后他的处境, 不是被人三言两语勒走那堆数码产品就是一个人默默地玩手机, 无人问津, 自我隔绝成一尊雕像。
我很为难啊··毕竟高手来无影去无踪,身边是不能带个拖油瓶的,要带也只能带一匹马,日行千里, 长坂坡七进七出、掉进了落马坑能自己飞出来的那种, 可大个儿望着我, 眼里盛着满满的恳切与期待, 我觉得我答应得晚一点儿他都会伤心得瘪嘴哭出来。
真是离不开人··“我去网吧, 你去吗”我强调,“我是要通宵的哦”·大个儿点头:“好, 我也通”·“……”我觉得我问了一句废话——他答应的速度之快, 让我感觉哪怕我说我要去跳楼他也会跟过来看看。
没办法,说都这么说了,我只能把他带上·我们去的是图书馆楼的电子阅览室, 这里卫生条件和通风换气设施比一般网吧好得多,由于上网刷的是实名制的学生一卡通,网管连你哪个班的都知道,没准儿还是兼职的师兄,所以很少有人敢公然违反“禁止吸烟”“禁止脱鞋”的规定……至少前半夜是这样。
我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登录“飞仙”给我的刺客号换护手——5件套的套装只缺一双护手,轩辕石就在信箱里,我真是没有强迫症也快拖出心病了·但我又不能不考虑到安全问题,“飞仙”风靡全国,火爆程度与日俱增,PK年赛的热度还没褪去,万一被人发现我就是以一敌三,在年赛最后一场粉碎宿命战队冠军之梦的“摧玉金销”,那么造成的后果不亚于在一群鱼里发现一颗鱼雷,曾经为了等我放学上网而把网吧挤爆满的景象必定重现,我以后就再也不能来电子阅览室,甚至寝室、教室也不安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姑娘把我堵在门口要跟我领证,宿命战队的粉丝也有可能拿着西瓜刀来找我拼命。
我必须守住这个秘密,像个平凡的男人一样上网··前半夜,人来人往,我挑的位置已经足够靠边,可我们俩附近还是一会儿就有一个换机器的、路过的,这让我很浮躁,我拿起大个儿请我喝的酸奶一勺勺吃着压火。
大个儿把他的递给我:“这还有一瓶,你也喝了吧·”·我:“不要,你这个是没果粒的呢·”·大个儿拿着我刚才喝完的盒子立刻起身:“我再去买几盒有果粒的给你,就买这个味的行吗”·趁他走开的时候,我悄悄伸着脖子看了看他的屏幕。
他没有登录任何聊天工具和游戏客户端,而是打开了视频网站在看综艺节目——以我的经验,玩游戏的人往往一上机会先开游戏,等到玩累了才轮到看视频、综艺这些娱乐项目,我猜,他很有可能是不玩游戏的。
可我还是不能冒任何风险,我决定等几个小时再上线,等周围所有走来走去的人都像尘埃一样落回各自的位置上,等没有人会注意我的屏幕··电脑桌面上有一个网吧内部的聊天系统,相当于一个局域网聊天室,所有人都能看到里面的发言。
半分钟前刚刚有人发了一句“XX游戏,XX区XX线,XX房密码666,打着玩的来”·电子阅览室有几百台机器,不再是我们那个县城几十台机子四排座,一眼就望得过来的小网吧,这里谁也不认识谁,我正无聊,就点了进去。
可选完英雄我就后悔了·看着那个英雄的出生界面,它脚下散发着蓝色的光芒,我已能预见到我操纵着它一血双杀三连乃至超神的画面,到时别人必定会询问我是哪台机器的,挨排挨座地寻找我——这违背了我低调的初衷。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我关掉了游戏,鼠标在桌面上点来点去,不知道能干什么,好无聊··聊天室里又有一个人问:“XX游戏,XX区XX线,XX房密码666,打着玩的来。”
只要不选那个英雄就没事了吧我点进了房间·这次我让其他人先选,等他们都选完后……我又后悔了·因为我玩哪个英雄都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光是看一眼阵容我就在脑内构思完成了等会我用不同英雄的截杀路线,让对方在1级、3级、6级分别死至少三次,直到打完全局都发育不起来……这还是违背了我的初衷,我又退出了游戏。
·大个儿回来了,他像圣诞老人一样捧着琳琅满目的零食,大瓶的果粒酸奶和家庭装的薯片在他宽阔的怀抱里显得像是小朋友版的最小袋包装··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腕一翻,从一堆零食的缝隙里夹出一支小巧的甜筒雪糕递给我:“先吃这个,这个会化。”
网管慢悠悠地过来,手里拎了一把扫帚——偶尔网管要巡巡场,检查有没有不自觉的人脱鞋、抽烟,或者把卫生弄得太糟糕·我撕着小甜筒的包装纸,把碎屑放在桌面,听到大个儿腼腆生涩地跟网管打了个招呼:“忙呢。”
由于大个儿每次去各种窗口、小店一买就是一堆东西,比人家整个寝室的人买的还多,导致这才开学没几天,食堂小炒的阿姨、收发室的大爷、小超市的收银就都认识他了,他刚买完这么多零食,和网管面熟也不足为奇。
这个短短两字的打招呼方式是前两天他走在路上时听到别人这么说才学来的,用得乐此不疲,课间在厕所遇到人也这么说··“嗯,你玩着,我转转·”大个儿的这个招呼用在此时倒是很妥帖的,网管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只顾着把扫帚的棍子那端在手心里敲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我看看哪个王八蛋在网吧房秒退。”
我:“……”我赶忙站到大个儿背后,幸好他个子够高肩膀够宽,能把我完全遮挡··大个儿似乎没听懂:“嗯”·网管:“刚开了个网吧房想打两局,遇到个秒退狗,还连退两次,我看监控就在这一片,怎么找不着了让我看见那小子我非照他脑袋瓜子抽两下。”
刚才那两场只是一个意外,往常都是我把别人打到强退游戏的·看着网管手里金属杆的扫帚,我情不自禁地贴在了大个儿的背上——早就听说东北民风彪悍,我德艺双馨的一生可不能在这儿了结·大个儿感觉到了我在他背后鬼鬼祟祟,侧过脸问:“你怎么了”·我在他背后抠了抠,试图用意念把他的脸弹回去:“不要动啦,挡我一下嘛”·大个儿听懂了我的意思,看出我是在躲网管,伸了一只手臂向后揽住我,让走向后面一排的机器的网管看不太清我的衣着。
我就这么贴在他的背上,直到网管走远··从背后紧贴着大个儿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我说不出何时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可记忆深处又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确实有着关于这种心情的印记。
要说拥抱过的人,我拥抱的最多的就是我辛勤的妈妈了,但这与我和我妈拥抱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我的身高早在高中一年级就超过了我妈,这次出来读书,临上火车前的拥抱是我妈紧紧地抱着我,我能从她双手的颤抖中感到她的担忧和忐忑。
而大个儿,我虽然只是贴在他的背后,连脸都没见到,却莫名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甚至连他反手揽住我的那个动作……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搂过来,那一瞬有些恍惚,竟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位名满天下的剑客大侠,将手中的长剑挽了个风流的剑花,对我说,有我在,别怕。
这样坚实的后背,笃定地袒护,我……我真的曾经拥有过吗·网管走远后,大个儿还没放手,干脆转过身来正面抱住我,姿势和宿舍楼下恋恋不舍的小情侣一样,脑袋歪了一个艰苦卓绝的角度低下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又欣喜。
……是错觉吧··我随手打开了几个游戏分别玩了一会儿,每个都玩不长,身后一有人经过我就不敢动了,否则我的举手投足都是翻云覆雨,不可能不掀起惊涛骇浪。
好不容易熬到了后半夜,我偷偷摸摸地上了“飞仙”和我的刺客号鹊桥相见,轩辕石被我从信箱处收入包中,我奔向合成炉,准备完成最后一步,将轩辕石合成我的护手。
突然,一直在傻笑着看视频的大个儿站起身——我一直是以预判准确、手速奇快、操作稳定著称的,瞬间我就关了游戏……在离合成炉一步之遥的地方。
大个儿:“你先玩着,我出去汇个款·”·还好,只是去汇款而已,不是发现我隐藏的惊人身份了··我松了口气:“好,去吧·”·等等·我一把拉住了大个儿的手:“现在半夜1点钟,你去给谁汇款”·大个儿支支吾吾说不出。
我一看,他电脑屏幕的正中央循环播放着一个大概十几秒的短片,情节到关键处就暂停了,弹出两行大字——·“八十八元,充值会员万部影片,永久免费”·我:“……你要去给这个汇款呀”·大个儿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椅子拉到我身边来:“小点声啊你”·知道不好意思你别看呀·大个儿凑在我耳边,悄声向我阐明他的理由:“88块钱,万部影片,一部就是0.88分,要不你也注册个号,我顺便帮你汇一份”·我摇摇脑袋从他的大手里挣出来:“你就在我旁边,我不是一转头就看到了吗”·他激动地看着我:“对,你好聪明啊”·你有病吧·我解释道:“这都是骗子,这种网站两三天就被封掉了。”
大个儿很体贴地说:“别人拍下来也不容易,看个电影两小时还几十块呢,哪能真看永久啊·”·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看来“人傻钱多”这个词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我:“你给了钱他也不可能把这些内容放在网上,骗子,懂吗骗子就是骗你给他打钱,但他不会给你东西的,要是给你那就不叫骗子了·”·他困惑地看着我,好像我就是那个收了钱不给他看小电影的骗子,盯我盯得我都想倒找88块钱给他了。
我:“你不会是没看过这种吧·”·大个儿点点头:“没看过·”·看着他偌大的身躯和与之不协调的木讷神情,我实在忍不住,不厚道地笑了,感觉一看到他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其乐无穷。
大个儿恹恹的,眼神幽怨,似乎在无声地责怪怎么连我也嘲笑他··作为他唯一的朋友——可能是我太过敏感,或有轻微的精神洁癖,至少在我看来,其他和他打交道的人对他的真诚程度还没到“朋友”的地步——我良心发现,收了别有深意的笑容安慰道:“其实我也没看过啦。”
·大个儿将信将疑,仍提不起精神,仿佛这些天对我建立的信任都在我方才意味深长的笑容中付之一炬了··天啦,冤枉啊,我是真的没看过呀。
第95章 我有一个朋友1·大个儿持续地注视着我, 似乎期望我能亲口告诉他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这个网站真实可信、童叟无欺, 但我显然不能那么做·我非但没有收回我插的刀,还在他刀口又撒了一把盐:“图书馆底下的楼门已经关了,你出不去, 汇不了款的,不要想着试了哦。”
大个儿的眼神透着深深的忧郁,仿佛他的计划是在我这里破碎的, 便要赖上我·他连自己的机器都不看了, 胳膊肘支在我的电脑椅上凝望着我的屏幕, 夸张地叹气——听那叹气声倒不像是遗憾什么, 更像是“没什么事也要论一论”的……无理取闹·我除了换护手和玩游戏本来就没什么要做的,被他这么一盯,更不知干什么好了。
当我的鼠标又一次漫无目的地掠过门户网站上的视频推荐缩略图时,大个儿忽然盯着一个娱乐节目说:“这个好看·”·“啊”我把鼠标移动回去, 问, “这个吗”·网吧的耳机简陋, 造价不超过十块售价不超过二十, 几乎就是个做成耳机形状的音箱, 挂在脖子上朝外一番两边的护耳,两个人都能听得到声音。
那一晚, 可能是那几期娱乐节目做得真的不错, 也可能是人到了后半夜就变得有些懒,又或者是垃圾食品真的能把人吃傻……总之,在他偶尔起身去卫生间的空当, 我竟也没想起来登录游戏给刺客号换护手,而等到我想起身去卫生间的时候,刚一要站起来,却感到来自胳膊上的一点阻力——咧着嘴傻笑的大个儿不知何时捏住了我T恤衣袖上的一截线头,手指无意识地搓得正欢。
快乐是一种具有感染力的情绪,大个儿的笑点又特别低,引得我本来不想笑的地方也跟着他笑了出来,连着笑了几个小时,笑到脸疼·我们把那个娱乐节目的最近几期都看了,一直看到了正午时分。
下机时,有人到电子阅览室发传单·大个儿认真地看着宣传页:“我们中午去吃这个吧”·那是市中心一个商业区的小吃街宣传页,大个儿想去的是一家烧烤。
“你看,果木挂炉烤羊,门口还有活的羊,”大个儿极力撺掇我,“去吧,去吧,我请你·”·按照我从前通宵下机的习惯,我肯定要回去睡一觉,手动达到“深藏功与名”和“千里不留行”的效果——毕竟一睡着就相当于单方面与世隔绝了。
但不知是不是我昨晚没杀什么人的关系,我今天隐世埋名的愿望倒不是那么强烈,可是……我看了下那个地址:“这也太远了吧”·大个儿看起来精气神十足,和周遭通宵完下机的人迥然不同:“怕啥呀,打个车去呗。”
我:“打车来回要好多钱啊,再说打车也要好久诶·”·“星期六啊,星期六呢·”他拖着我的手臂,像是怕我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啊,走嘛,果木的,还挂炉,多厉害啊……”·路上,他与出租车司机师傅攀谈,聊沈城哪里有好吃好玩的,哪里是特色,哪里专坑外地人。
我发现他其实并不语拙,反而措辞十分礼貌得体,每有所得必点头道谢,问起话来也条理清晰,而且有些地址司机师傅只说了一遍,我还没太听明白其中方言的弯绕,他就已经记住了。
这种流畅的交谈此前也在他购物时发生过,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现在想来,他似乎是对和他有消费供需关系的人会表现得较为从容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他把自己摆在消费者的角度上摆得久了,只有在那个位置上,他才找得准自己该表现出的态度。
反过来说,他对与人以“友情”为前提的交往技巧生疏,那不就是他没交过什么朋友如果天底下的少年人大多是一个脾性的话,都像我们高中时那样,在青春时期喜欢拉帮结派排斥异己,那大个儿以前还不被人欺负死了·想想觉得大个儿好可怜啊……·我精神上是想对他的青春期致以沉痛慰问的,但我的身体却没给我这个机会——我睡着了。
通宵到次日中午,这个连续作战的成绩远不及我的最高纪录,可不知是因为这几天军训的运动量过大,还是昨晚笑得太多,导致比平时动动手指消耗更多能量,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不知不知,困极了的我一概不知。
我只知道我睡着了,靠在大个儿的胳膊上··在我睡着的最初一分钟里,我听到司机师傅说了一句:“哟,睡着了”·大个儿压低了声音:“呵呵,小孩儿,昨晚睡得少。”
司机师傅不讲究,嗓门还像刚才那么敞亮:“我看你也没多大吧·”·大个儿轻轻地笑了一会儿:“比他大点·”·睁不开眼的我用脑电波发出:“”·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这混蛋,别以为我睡着了说我坏话就没事了,明明是我比他大啊,等我醒来我肯定要找他算账我一定不会忘的·可我还是忘了。
半个多小时后,大个儿拍了拍我:“起来了”·我不知道我的脑袋是什么时候从他的胳膊上滑到他腿上的,以及我这么坐在后座上侧躺的姿势有多么难看,我只看到大个儿象征性地抹了抹牛仔裤上的一滩口水渍,对我安慰般地一笑:“没事,天热,等会就干了。”
老天啊,他这么逆来顺受,不会是以前被人欺负出来的吧在困境中还能长这么大个儿,真的很不容易啊··全羊是挂炉烤的,门口也有传统烤串,串上串的肉块新鲜肥美,分量十足。
一口咬下去,满口只有微焦的肉香和些许孜然的独特风味,羊肉的膻味微乎其微,其他佐料味道也可以忽略不计·我是完全不能吃辣的人,肉串中偶尔有那么一两串沾上了点撒在别人串上的辣椒粉,程度在正常的操作误差范围内,只是这星星点点就已让我汗流浃背,管中窥豹,可知辣椒十分狂野够劲。
店里客人太多,为了照顾到全店顾客,老板无法把一炉烤出点的所有肉串都按点单量上给某一桌,不得不每一炉都分分,可这么分下来一桌就只有十来串了·此时便体现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一定理,大个儿一趟趟地跑到门口去等着,以便在出炉的成品串中拦截更大的比例,然后嘿嘿笑着拿回来给我。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一宿没吃正经饭菜,饿得心焦,可次数多了我感觉他拿的全都给了我·我不好意思道:“你也吃嘛,不要一直给我拿啊·”·大个儿将竹签把手的一端摆在我面前:“你先吃,多吃点,赶快长大。”
我:“……”·这话让我想起了学校寝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原本我是不喜欢别人揉我的头发、说我怎么长得像初中生的,但是自从我看到我所在的寝室里其他人的身高之后,我彻底放弃了一争高下的冲动,只能报以与世无争的微笑。
大个儿虽然不是其中最高的,但他和我的接触时间最长,是以对我的无形伤害程度最大,我必须尽早扭转他的观点:“我在我们那边算是高的哦,等晚上我妈下班回来我叫她拍个我的高中毕业照给你看,你看了就知道了这是地域差异,你懂的吧我要是生在你们这里的话,我肯定也会长得像你这么高啊”·“你说得对,这不是你的问题,辛苦了。”
大个儿毫无诚意地应和·没过几秒,老板娘端来了一盘麻汁凉拌豆角,他又把盘子推到了我的面前,“多吃点,长高点·”·我忿忿不平,可是……吃着他推来的豆角,我实在是无法和他认真地计较啊。
食客一拨拨地离开,烤串和烤肉供应没那么紧张了,大个儿也终于能敞开地吃,特地叮嘱老板给他多撒点辣椒面·吃了没一会儿,大个儿吸了一口凉气问:“太辣了,你喝不喝酒”·我在肥美的肉香中乐不思蜀,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嘴角邪魅狷狂地一勾:“还没上学的时候就在喝啦,都是当水喝的。
水,懂吗”·大约从我6、7岁时起,我对食物好不好吃、自己喜欢吃什么味道就已经很有概念了··那时我家所在的集体土地拆迁安置回迁房,我和我妈搬进了抽签抽到的房子里,对面的一户家里有个小男孩叫秦臻,他爸做的是室内装潢的生意,是最小团体的工头,自己也要干活,常常把秦臻一个人锁在家里。
我就够小了,秦臻比我还要小一岁,一个人在家总是害怕得哭,我就坐在他门前招呼他过来,硬是在防盗门的纱网上抠出了一个眼,把吸管□□去,给他喝我妈做的米酒桂花。
后来两家渐熟,他爸常把他放到我家跟我玩,我妈有时会让我去打一块钱的醪糟,回来兑上鸡蛋,煮上年糕条,做成年糕米酒汤,再撒上一小撮风干的桂花花瓣给我们俩吃。
南方的米酒煮出来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酒味,反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米粒嚼起来有种透着香的酸·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吃糖水的秦臻每次来都偷偷拉我衣角,我就去央着我妈给我们煮汤。
我妈中午只能匆匆回来一趟给我做饭,怕我们下午又想吃,就把醪糟加水煮成一大锅,让我们俩干脆拿着当水喝··大个儿为我的豪言壮语所折服,态度恭敬地用餐巾纸擦出了个新的茶碗,摆到我面前,问:“咱兄弟俩喝两盅呗”·时下流行的是某种彩色鸡尾酒饮料,大街小巷都在播放相关广告,时尚饭店为了标榜自己的潮流也会在吧台里面摆一墙,不过沈城当地有个啤酒厂,所以大学生喝啤酒的也不少。
这两种酒都比米酒的度数要高,是真正意义上的“酒”,我拿不准他要喝什么,但我觉得我应该不至于一杯就倒,感觉到快不行了提前悬崖勒马还是可以的吧·我说:“好的呀。”
大个儿跑到吧台一趟,问了问,似乎不是很满意,又大长腿颠了两步,跑到了外面的超市去了一趟·几分钟后,他拿回来了一个像红军长征用的水壶一样的铁罐,罐外面还有个皮套,皮套上写了三个连笔字。
“闷倒驴”··大个儿拿着铁罐在手里掂了掂,很内行地说:“我还真没在外面喝过这个,包装不太一样,尝尝味儿·”·我的心情就像看到我们寝室全员到齐时的那一刻一样平静。
大个儿自己先抿了一口,点点头,给我倒在茶碗里半杯,热情地说:“你也尝尝·”·既然是“尝”,那就是量很小的意思——我小心地喝了大概3毫升。
那一天,我再也没数清盘子里还剩多少个串··第96章 我有一个朋友2·我在一个洁白的世界中醒来——枕头、床、被子……以及我身边坐着的男人身上穿的浴袍。
除此之外, 地面铺着古典花纹纷繁复杂的地毯, 墙面的包装镶嵌着金色的边条和纹路,软包的菱形四角固定点仿若绚烂水晶,房顶天花板的吊灯构造复杂, 像是自成一派的发光星系。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我和大个儿躺在一床被子里··他刚洗完澡,将所有头发一视同仁地向后捋到了耳后,手指玩味地夹着一张纸, 靠坐在床头正看得聚精会神。
从侧面望去, 他的额头、鼻梁、唇峰、下巴、喉结构设成了一条蜿蜒的曲线, 那些低凹处似乎足以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而凸起的弧度又冷峻高傲地让人甘心碰壁……我第一次知道通码的浴袍居然不是所有人都适用的,穿在他身上就像长身体的孩子不开心地穿上了前一年的服装,袖子、前襟、肩线,哪哪儿都短, 估计下摆的长度也是场灾难。
唯一不显左支右绌的地方是腰部, 多余的毛巾质地布料在那里堆叠成了皱褶的一团, 让强迫症见了恨不得给他减掉一块再系上腰带··尽管我不认为关于我身高的业务就发展到现状为止了, 但坦诚而论, 就算让我再长一个青春期,我好像也长不成他这副优美的身材, 因为我根本无法靠想象勾勒出他浴袍下的身体, 那一定超出我的认知。
真是好让人嫉妒··他的神情认真且专注,像运筹帷幄的统治者捏着足以颠覆天下的筹码,斟酌着落子何处, 丝毫没有察觉到我醒来··我轻轻喊他:“闵丘”·大个儿立即放下手里的纸页看向我,柔声道:“醒了”·他对我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很温柔,很轻的。
有时结合他的动作,我几乎以为他在同一朵蒲公英讲话,生怕声音一大、气息一急,会把我吹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唇角愉快地勾起··我顿时想起我睡着前的景象,忙解释道:“我跟你说哦,我不是喝醉了,我就是有点困,真的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喝醉了。”
他笑着打断了我,随即又温和道,“你还没喝就睡着了,怎么可能是喝醉了这不可能·”·我:“……”谢谢您的理解·我想到一个问题:“我怎么来的”·大个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诧异我竟有此问:“我抱你来的啊。”
难怪我做了个梦,梦里我骑着赵云的照夜玉狮子,在长坂坡七进七出,陷进了落马坑还能自己跳出来……·“……”我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利索话,“抱”·“嗯。”
大个儿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往被子里躺了一截,反手撑着脑袋,支在我枕边看着我,“你好轻啊,要不是你睡着了,我一只手就能抱你·”·房内到处都是吸音的设施,在这儿就算弄出再大的动静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可他偏如耳语一般,低声问:“试试”·我半张脸缩进被子里:“不不不不……不用啦。”
大个儿看着我直笑,笑得我心里发毛,配上这样的高档酒店房间我简直要怀疑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或许是他平时总习惯用刘海遮遮掩掩的关系,此时我才得以看清他眉眼的真容——他的眉形英挺工整,毛发疏密均匀,长势万众一心,没有一根叛徒从中作乱,一双眼眸既不像浅滩也不像寒潭,而是含着一种与强健的身躯截然相反的书生气质,更要命的是他还以孩子撒娇要糖吃的语气跟我说:“试试嘛,就一下。”
试个鬼啦·我最怕被人缠,一缠我就心软,他要是再问一声我肯定不好意思拒绝了·我忙不迭地顾左右而言他:“你干嘛弄个……床这么大的房间”·“单人床比较小吧我怕晚上睡觉伸不开腿……”大个儿似乎不太好意思展示他心内的小九九,话说得含混不清羞羞答答,“在寝室睡觉我就老踢墙。”
哦,睡觉动不动踢到床栏杆和墙,那是蛮不好休息的·我倒是没有踢墙这种担忧,毕竟我连床的下边缘都够不着,可是……我猛地坐起身来:“晚上睡觉在这儿你和我”·大个儿:“是啊,2399,钱都交了,不睡有点浪费。”
这哪是“有点”浪费我安然地躺了回去,盖上被子,非得在这呆到明天中午12点不可··他俯身离我又近了一点:“小华金”·我对那个“小”字的感觉很不怎么样,看在他好像有话要说的份上才先没与他计较:“怎么啦”·“今天上午就想跟你说了,出租车上有司机在,我才没说的。”
他靠近我,“后来一下车,光顾着找饭店,我又给忘了·”·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距离我们喝酒过去了几个小时,也不知道我睡着之后他喝没喝酒、喝了多少杯,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而他身上一点喝过酒的糟糕气味也没有,只有轻微的剃须水清香。
他的声音伴着呼吸的气息,无意识地拍打在我的脸颊,比目光更为缱倦:“你睡觉的样子,真的……”·我很不明白··有什么话是要距离这么近才能说的难道我的睡相是什么不可告人、不可宣扬、仅限两人知的事吗可我却无法向他报以疑问的眼神——他离我太近了,如果我转过脸和他面对面……情景一发不可收拾。
大个儿灿烂一笑,牙齿工整洁白得像牙膏广告模特:“真的可好玩了,动静跟小猪一样,过二环禁鸣路段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和司机我俩光在那听你呼呼呼噜了,脸压在我腿上嘴撅得跟鸭子似的,你看过那个动画片吧这个样的……”·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划,捏在一起一张一合:“这样撅撅着,鸭子嘎嘎嘎嘎……”·“……”我冷漠地回视。
他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内笑得提不上气:“嘎嘎嘎哈哈哈哈”·作为当事人的我浸泡在他的欢快笑声中度秒如年,我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他那么自闭——今天他面对的人是我,不能把他怎么样,如果换了他以前的同学,要是都长得和他身高块头差不多,一人一拳一脚,别说打成草木皆兵的自闭症患儿了,打瘫痪我都不觉得意外。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几百个春秋过后,这个神经病终于笑够了·他大喘了几口气,像刚跑完晨跑又悟透了某些哲理一样,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床上,目光空灵地看着天花板,露出快乐而迷幻的笑容,“啊——”地一声长啸:“看完你在车上睡觉,再看你在床上睡觉,就觉得更可爱了。”
我:“……”·说实话,我对从他嘴里吐出象牙一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然而他这话的语气却又非常真诚,真诚得让人一听就不想再怀疑它的真假,尤其是伴上他那一声长叹,仿佛这话他原本也是不打算说的,只是被从肺腑经过的一阵气流不小心带了出来。
要是这样的语气也能做伪,那必须是国宝级的老戏骨出马,才能表达得这么毫无痕迹吧··我知道他不是坏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演技:“嘁,我……我哪里可爱了”·说完,我偷偷把一侧耳朵朝向他,像是放在屋顶的天线,搜寻着期待的信号。
“我这样抱着你,”大个儿拿起一个枕头当做是我,比划着说,“刚一把你放到床上你脸朝下就睡着了,我怕你憋死了,我就说你动动啊动动啊,你这才拱了一下,脖子搭在枕头上就睡,你知道夏天小狗睡觉吧,热得不行了就是把脖子贴地下的……”·“……”信任错付忍无可忍我凶神恶煞地拍床而起,“我又像猪又像狗那你抱我干嘛啦谁要你抱了啊”·“我也是没办法啊。”
大个儿平躺在了床上,原本就短板的前襟没有在翻腾中坚强地裹住他,露出了大片的胸膛和依稀的腹肌线,晃瞎了我的眼·他摆出一副任人鱼肉的放松无防备姿态,“我把烤串打包了,我不抱着你我怎么拎着打包盒啊,那我要是把你背在背后,还不跟丐帮八袋长老似的走一步踢着一下盒子……”·我用仅存的理智思考了一下那个场面:“那你抱着我怎么拿打包盒不还是走一步踢一下吗”·大个儿笑着摇摇头,像提笔看到试卷下一道是极简单的题目:“放在你肚子上啊。”
我:“……”·梦里的我不光骑着照夜玉狮子,怀里还抱着个阿斗··“要是下次我睡着了,”大个儿忽然止住了笑,唇角微抿,眼睛眨得飞快地看向我,“你也会抱我回来吧。”
我顺着我们两人用身体分别造成的被子凸起向下看了一眼,他的那条被褶一直绵延到床尾宛如安第斯山脉,我的这条充其量是人民公园的假山··我真诚地回答:“抱不动。”
“我知道·”大个儿害羞似的用被子掩面,“你抱我一下就行,你抱我一下,我肯定就醒了·”·我:“……哦。”
大个儿马上用被子盖好自己:“我现在睡着了·”·“……”与人交往最让人感到不安的不是你身边的同伴一言不发,而是他一开口你无法预料到他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难道他是要我抱他我想我们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不太正常的,我还要养家,还要孝敬我妈,但愿不是我吧。
我疲惫地掀起被角,“那你睡着,我去喝点水·”·“我去给你拿·”他比我更快地从床上跳起来,殷切道,“你饿不饿西餐厅可能没吃的了,我去外面给你买。”
他手指轻巧地一拉一拽,整件浴袍毫无预兆地在我面前落下,那些我无法想象和勾勒的线条陡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而我,只能像一个看到答案却看不懂解题过程的傻瓜,张着嘴,看直了眼。
当我回过神时,他已离开房间许久··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时看着他的眼神,分明可怜得像个委屈的孩子让人心疼,可当他严肃认真起来,又和他的外表一样变成了一个伟岸的男子。
他躺过的地方,床单留下了一个偌大的人形痕迹,我好奇地一轱辘滚了过去,顺手拿起桌上他方才看过的那张纸——·“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吉普”·“……”我的心情从未如此平静,就像看透了太阳底下并无新事,看破了滚滚红尘千篇一律。
屋内的通风换气系统应当是极高档的那种,直到躺在这里我才闻到空气中有一丝隐约的辛辣气息·我顺着味道的来源方向一低头——他床边放着一个垃圾桶,里面密密麻麻插着啃过的烧烤竹签,其密集程度堪比刚拆封的牙签筒。
怪不得“阿斗”那么重··第97章 我有一个朋友3·所有的网络赌博, 没有一种不是骗人的··像大个儿拿的这个宣传单页, 方法过时、老土、幼稚、低劣得令人发指,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会毫无悬念地有去无回。
正因为简单且容易被识破,所以行骗者有可能连“引诱”的鱼饵都没有设置——也就是说, 无论你是用十块钱还是一百块钱试水,对方连赢个一两次的甜头都不叫你尝着,赌一次输一次。
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吃亏, 把传单压在披萨盒上严肃地警告他, 绝对不能玩这个··大个儿笑我小题大做:“转两下转盘, 它是一点点转慢了停下的, 人家隔着屏幕咋知道我停在哪了呢”·脚本都是别人写的,当然是想让你停哪儿就停哪儿了我被他气得不知道怎么解释好:“你怎么知道你就不会转空呢你有念力能把它拧过来”·“嘿嘿嘿嘿,”大个儿捂着嘴偷笑,“你咋知道的啊我真的有。”
·我怒道:“那你去玩好啦, 你去玩了就不要回来跟我玩了”·“不玩不玩, 谁玩谁是小狗·”大个儿马上字正腔圆地做出严正声明, 随即像鼻子堵了不能出气一般, 发出黏黏腻腻的声音, “它们哪有你好玩儿呢。”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我是否该感激他的赏识·宽绰的软床,他趴在我的身边, 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身子拉得纵跨南北, 脚尖悬在床外自得其乐地一伸一蜷,颇有节奏。
身上图案简单的T恤和棉质运动裤经过了一夜一天的操练,此时已经软塌塌地贴在他身上, 顺从得像是丝绸轻纱,轻易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如果此时有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在场,一定能从他的肩膀上顺着背部呲溜滑到腰窝最低凹处,至此永永远远不能前进——再往前是剧烈的地貌变化,从最低凹处陡然升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饱满弧度,巴掌大的小人儿是绝对不可能爬得上去的。
那个弧度任性而自负,像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一般,自顾自地绘出了一个圆润的起势,然后以上半身的长宽高为基准,以黄金比例为系数,再绘出画风写实严谨、专业考究、充满力量的下肢线条。
这具身体的形象显然不能录入教材作为人体范本,因为它的比例不是谁想长就能长成的样子,是以并不具有代表意义,可若是出于物尽其用的原则非要记录一下的话,那也不是完全无处可归,至少美术教材有足够的收录立场。
我对美术不是很了解,不过……他两臂交叠,脑袋惬意地枕在上面,侧着脸看我——我觉得他只要换身衣服,演绎太阳神阿波罗之类的人物是没问题的。
大个儿:“咱能吃了吗芝士凉了吃就不拉丝儿了·”·“……”我把博.彩传单团了个球丢到一边,“你买的干嘛问我啊,想吃就吃嘛。”
大个儿闻声“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敞盖的那一刻,看着他的表情,我似乎能听到他在心底大呼了一声:“耶——”·他很可能是一路端着纸盒撒腿跑回来的,现在捏起一块披萨还是能立刻拖出长而柔软的芝士丝,可相对于探寻他一开始吃东西就莫名亢奋的激动劲儿来自何处而言,我更好奇他把吃下的那一堆烤串都塞到哪了他盘腿坐在床上,在弓腰俯身的姿势下腰间腹部一点多余的凸起都没有,分明是对饮食严格控制、极度苛刻的人才能保持的平坦,但看他每次吃饭时张开嘴的面积,就知道他绝对不是那种人啊……·“小华金。”
大个儿把脸伸到我面前,从嘴里突然耷拉出来半截苍白的舌头,“你看·”·我看屁啊·我吓得向后一仰,差点栽过去,定睛两秒才看出那是他用牙咬住的一块片状物体:“……什么东西”·大个儿犹疑地叼着那东西问:“这是不是桃儿”·“你买的,我怎么会知道啊我还没吃呢”我惊魂未定,“你嚼一下不就知道了”·大个儿一张嘴把它吃了进去:“这不就是白桃么”·“那可能就是桃子吧。”
我虚弱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我点的夏威夷披萨啊,夏威夷产桃子吗”他郁闷得十分认真,一脸的想不开,“你说他是不是骗我他是不是卖到晚上菠萝不够了,给我拆了个水蜜桃罐头凑数呢”·我:“……人家那么大的店,至于差你两块菠萝么。”
“也对·”大个儿的郁闷来得快去得更快,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进食的热情,眼下又张大了嘴迎接下一块披萨——我手里捏着第一块还没吃一口,纸盒里已经只剩最后两块了。
披萨还是温热的,芝士奶香浓郁且能拉丝,菠萝或者桃子的水果丁酸甜得爽口,可是看大个儿吃东西的模样,我有点怀疑我手里的这块和他吃的那些不是出自同锅同门,明显是他吃的那块看起来比较香。
要不是他吃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开口就目送它消失在这个世界了,我甚至想跟他换换··看胃口好的人吃东西有一种别样的乐趣,他每一个咀嚼和舔嘴角的动作仿佛让食物因得到珍视而味道有所额外升华,我试着像他一样大口咬了下去,嘴里的食物翻倍,导致味觉的刺激也随之翻倍……果然很爽。
“好吃吗”大个儿问··我点头:“好吃·”·“剩下两个你吃吧”他像想防止自己食言似的,把纸盒转向我,用披萨盒盖那一面盖住自己的手。
借着头顶银河系灯组照射出的光线,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映满了五颜六色——黄色居多,偶尔青、红、绿点缀,图案形状残缺不全……是披萨··我:“我晚上吃不下那么多,一人一块吧。”
大个儿立刻义不容辞地为我排忧解难,拿起一块三两口解决,这下彻底没了心事,往枕头上一躺:“啊,真好吃·”·吃饭吃到最后,人的食欲往往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对食物的满意阈值也会比饭前高出很多,而他吃到最后一口还不忘不吝夸赞,给他做饭的厨师要是听到了这话,应该会很开心吧。
大个儿这次是真的吃饱了,懒洋洋地问我:“你怎么知道网上都是骗子啊你让人给骗过”·我:“当然没有了,这都是常识吧。”
我混迹网吧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我会用钢笔之前,在我连字都认不全的年纪就能用拼音打出同音词替代以和人交流·小时候没钱可被人骗,长大了又见多了骗子的伎俩,我不下海就算是心地善良了,又怎么可能被人骗呢·如果说我对骗术的研究水平尚且停留在理论和鉴别阶段,最高发挥也只不过是能一眼看穿万千圈套的话,那秦臻的水平可就高得多了,不过……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在我的潜意识里,并不想用“骗子”来称呼他。
秦臻年纪比我小,可我们俩认识没两年他就长得比我高了,看在他一双大眼睛十分讨喜且有好吃的会主动拿来分给我的份上,我才没和他计较他未经我允许随随便便就比我长得高了这件事。
在我们那个安置房的片区,很多年纪相近的男孩女孩都喜欢来找他玩,致使我的童年也跟着沾了光,变得多姿多彩··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依稀记得他懂事开窍得比我要早,这让我小时候就经常觉得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似乎不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他心里还住了一个小人,是以他才拥有了双份的心思灵巧。
那时我们凑在一起会玩简单的猜谜游戏,秦臻“坐庄”,赌的是玻璃珠·我看到他飞快地做了一些小手脚,以为他想把珠子都赢过来——在这些人之中我和他最为亲密,自然是偏袒他的,不但没有拆穿,还在他出千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用身子遮了遮。
只是我没想到,最后他居然把一个爱欺负人的小坏蛋的珠子匀了出去,分给了我和其他孩子··几十局下来自然不可能只有一家输,于是秦臻跟着把自己的玻璃珠也不着痕迹地匀了出去,让那孩子无话可说。
在当时那个年纪,没有一个小孩是不喜欢收集那些做工粗糙的玻璃珠的,有时我玩完了拿回家还会打盆水特地给它们洗洗澡·偶尔因为有人拿出的珠子有瑕疵,最后却拿走了别人完好的珠子,大家就会像电视上的法官开庭一样一一阐述自己的理由,以力图证明自己手里现在的珠子就是自己一开始放在奖池里的。
我替秦臻心疼他赔出去的玻璃珠,可他却表现得混不在意,只是把我塞给他的一大把珠子揣进兜里时笑得很开心··我那时曾听我妈多次说过秦臻比我懂事,于是我在心里悄悄地想,难道懂事就是不在意输赢可是我真的很不想把自己的珠子输掉啊,怎么会有人喜欢输呢·没过多久,我终于看懂了,不是秦臻不在意输赢,而是他家有钱了,这些珠子他想要就可以让他爸给他买很多。
秦臻他爸不止给他买了珠子,还买了大房子,他们父子二人搬走了,我和秦臻只在学校里才能见面,关系依旧要好··对于初中生而言,一个男孩子长得“瓦净”,穿得体面,又知情识趣,会说会笑,那将造成什么后果当然是成为无数女生咬着书角想说上一句话、等在校门口想顺路一起回家的对象了。
说他是当年的校草之一,一点也不为过··升高中时我们分别进入了两所学校,一个在县城南头,一个在县城北头,在自然条件下根本不可能相见·某一天深夜,我趴在桌上做题,我妈在旁边用线加固着我校服衬衫上的扣子,突然听到走廊上一阵戾气十足的嘈杂,脚步声就停在了我家这一层。
第98章 我有一个朋友4·来人将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制造了大量的噪音, 很快有人不堪其扰报了警·我家乡周围县市的方音复杂,有时相邻的城镇口音都大相径庭,走廊狭窄回声颇大, 又人多口杂,警察的盘问和对话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我听得明白:秦臻的爸爸出事了。
这些人是循着秦叔叔早些年给人做工时填过的家庭住址找来的·我们住的这种安置房没有产权证, 在外买房后要办房产证时就要先放弃这里的居住权, 搬走一户立马就会安置进来新的一户, 对面的那间屋早就不属于秦臻家, 他们当然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人。
·后来的一段时间,陆续又有几拨人找到这个地址,有敲错我家门的,还有特地堵着我问秦臻家有没有别的房产的——别说我确实不知道了, 就算我知道, 我也绝对不会说。
某天, 我像往常一样拿着节衣缩食攒下的零花钱到网吧叱咤风云, 忽然有一个人拍我的肩膀··再见面, 秦臻早已不复从前的体面与光鲜,背上背了一只大包, 包里装的是他所有的行李——秦叔叔前些年给他找了个后妈, 后妈又给他生了个小弟弟,这次出事之后秦臻的后妈火速处理了后事,卖了他们的房子分家, 给秦臻留的唯一一条“活路”,是按继承法里的某一条某一款,分给了他房款的百分之十几,至于存款、车、贵重物品等,一律以变现后花在葬礼里为由敷衍了秦臻。
学校他根本回不去·就算老师有心袒护他,可其他学生的家长却不愿意让自己面临高考的子女和一个天天被人找上门要钱的人当同学——谁知道那些社会人士在校门口和附近聚集,哪天会做出什么事来校方最多能保证不让他们进入校园,总不可能驱逐他们离开学校校门周围的公共区域。
休学后,秦臻住在临近县城一处空置多年的奶奶家房子里·秦臻的奶奶过世多年,那处房子是他爸事业鼎盛时期根本没看在眼里的老屋,是以在世时没有来得及完成过户,他后妈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一开始还算安静,可过了没多久,接二连三地有人找上这个地址,上门跟秦臻要钱——他分到的那百分之十几的房款算下来不过十多万元,根本应付不来那些人,只好趁着夜深人静匆匆打了个包,将能带在身上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回到这个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县城流浪。
好在那些找他要钱的人并不是本地的,不可能渗透到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还不至于发生他走在路上就被人围追堵截的场面··高中时代,我和我周围的同学已有了“好不好看”的意识,哪颗缝扣子的线要是和别的扣子不一样、哪件T恤上破了个小洞,那都是断断不肯穿出门的,而这时的秦臻穿的衣服倒像是我们小时候穿的那样——家长嫌孩子调皮,索性只给穿些旧的衣服,反正换了也很快就会弄脏,以至于那些衣服看起来常是灰蒙蒙的。
看我玩游戏,秦臻也玩了飞仙,出于装备便宜好凑合、后期任务活动好“就业”的考量,申请了个女号,玩了个药师·他一如既往地心灵且手巧,学得很快,尤其是法系远程职业,一点就通。
那时我和风伤已经配合打了两年的PK年赛——风伤的操作水平非同一般,在游戏中小有名气,他又很有前瞻意识,是最早将自己定位为“职业玩家”的一批人,打定了主意要借游戏的东风赚大钱。
第二年拿了冠军之后,他一直策划着下一年由我们两人作为队伍核心和主要输出,收费带其他人拿年赛冠军··此前我们的队友基本固定,大家拿了两次冠军各自有所膨胀。
风伤觉得他才是队伍灵魂,在商谈中出言欠妥,扬言只要他一出手哪怕带三个假肢也能赢;而队里的战士、术士和药师也分别感觉自己才是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劈山开道的业界师祖,对自己的位置来年居然改成了收费模式纷纷表示不能理解、真是遇见傻逼了,只有我——我那时因为年纪太小,又没什么野心,从来没想过我的早点、糖水钱投进网吧还能看见回头钱,听他们争吵的过程听得一愣一愣,自然是谁吹的牛大跟着谁走——在没有招到出价合适的年赛老板的那段时间里,我每次上线都能听到风伤汇报拉客工作,安抚稳定我的情绪,以免我被前队友游说走,那他就真的独木难支了。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风伤给我画着饼,饼里的我们想吃多少饼就有多少饼,尽管我并不爱吃饼,但是听他说说还是很有趣味的,仿佛哪一天我考不上大学,至少也能跟着他吃一辈子饼。
秦臻的上网时间远多于我,操作和角色装备一点点赶上了大多数玩家的水平,经常和我们玩在一起,我去上课的时候风伤偶尔会对他进行加强操练·有一天,风伤宣布,他对我们的年赛计划作出了一点与时俱进的小小改动。
我很欢喜,因为不断地自我修正才能进步,我们一定是离吃到饼更近了·我鼓鼓掌安静地听他娓娓道来:在卧虎藏龙的PK赛中没有一个靠谱的药师真是太可怕了,万一我们招到的老板真的宛如假肢,那我们俩最多只能收费带得动两个,队里必须还得有一个续航保证在场,这个职位,肥水不流外人田。
尽管当时风伤开的天价还没有招到年赛老板,可是在他到处宣传的过程中硬是给自己的代打业务吹出了名号,所以找他打月赛的人还是不少的,每周只花两小时,收入就达到了一般城市的平均工资水平。
我曾担忧秦臻拿着“分家”的钱只出不入,早晚有一天会花光,现在风伤愿意把秦臻也画到饼里,我举双手双脚赞成,甚至我的那份都给他也可以——我把秦臻当兄弟,看他流落在外我恨不得把他接到我家去住,可是没有经济独立就不能有意识独立,我在家里说话显然不算数,而且当一个母亲在见过上门要账的那些人凶神恶煞之后,她对儿子产生的保护意识强烈到无法理智对待事情本身,现在终于有一笔我自己说了算的钱,我迫不及待地想支援他。
我转头看了一眼秦臻的屏幕,他的那个女药师号竟然改了新名字:雨打痴心人··风过伤心处,雨打痴心人……这两个名字看起来是如此的……·我:“……”·秦臻冲我眨了一下眼——他长大了,模样有些变化,但那神情,和他小时候玩玻璃珠出千时示意我别出声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能怎么办·彼时“飞仙”刚刚进入圈钱阶段,手法还比较婉约,高等级野外PK地图和修罗战场等收费地图逐一推出,有效激发了玩家的攀比心理,一点点打开众人的钱包。
数不清的人为求狭路相逢不低人一等而不惜一掷千金,一掷千金和一掷千金的狭路相逢后又激发了双方投入更多金钱再决高下·借着风伤的名气,秦臻可以很容易招揽到一些日常任务的小生意,且报酬丰厚。
那些活儿风伤不屑接单,但是秦臻一旦接了,风伤随手就能保送他打上第一,权当是帮他赚零花钱··我估算了一下,按这个势头下去,秦臻每月稳定的收入很快就能超过我妈,偶尔再有点外快,日子能过得非常不错,还能攒些积蓄,名利双收,不用再住在网吧的沙发,一切都很好。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在游戏里结婚的那天,风伤似乎仍然不知道秦臻和他的女药师号没有任何性别关联……·“小华金华小金啊,”大个儿闭着眼喊我的名字,慵懒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发出,近乎呢喃,“谁要是骗你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帮你揍他,嘿嘿嘿嘿。”
他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光着的脚朝向我得意地一摇一晃,我觉得他可能要穿45或者46号尺码的鞋··这傻瓜··且不说我会不会被人欺负、被人骗了,难道长大之后的世界也是能用拳头说得算的吗·他说的话我没有当真,但我还是忍不住代入他的形象设想了一下记忆中的那些画面——假如由现在的他带着以前那个小小的我,我们蹲在儿时那堆沙子旁边玩,也许我妈就不用一见到有大孩子远远地朝这边走来而赶忙将我抱走,我可以蹲在那里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不用担心被大孩子欺负;如果上门来找秦臻的那些人敲错我家门的时候,是和门框差不多高的大个儿黑着脸开的门,反问他们找谁,那些人可能就不会在我的上学路上再三堵住我的去路,连唬带吓地逼问我秦臻的下落。
虽然大个儿偶尔看起来有些傻傻的……但是,在他身边,好像真的很有安全感啊··我收拾了下披萨的纸盒,也轻轻躺到了床上,眨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造型浮夸的吊灯,静静地把大个儿代入我成长过程中每一个不愿承认而又确实留有遗憾的画面。
大个儿在旁边小声叫我:“华金,你看看我,看看我·”·或许是吃饱了又躺在舒适大床上的关系,大个儿看起来称心如意,放松非常·他脸埋在枕头里,稍微侧向我,忽地露齿一笑——那笑容里带了一点儿调皮的小机灵,我的心一慌,好像有些朦朦胧胧却又不得了的感触。
“你看啊”大个儿一低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你就是这么躺的,像不像小狗人这么躺真能憋死,你以后可别这么想不开了,你是有多困啊不能躺好了再睡……”·滚老子是喝了谁的酒才睡着的·第99章 我有一份兼职1·又过了几日。
某天早上, 我一觉醒来, 突然发现手机收到了十几个人的消息,最神奇的是这些人居然并非是来和我探讨操作技巧的,而是来找我打听热闹的·他们的说辞众口不一, 版本多样,经我汇总后大致猜得出事情的原委——秦臻行动了,留书一封和风伤相忘于江湖。
他怕风伤想不开, 特地言明自己其实是个男的, 咱们一别两宽, 好聚好散, 没想到风伤看了之后更加想不开,直接提供装备购买凭证,申请冻结了“雨打痴心人”的账号。
他这两年赚了不少钱,但一直觉得壮志未酬, 这种程度还远未达到他所设想的辉煌盛世, 因此没把这些数字看在眼里, 左手收账, 右手就花在了雨痴那个药师号的身上, 这样既能带出去长面子,又加固了他和“老婆”的感情。
像这样分手后纠结财物归属的玩家有很多, 清官难断家务事, “飞仙”的判定规则是一方能提供对方账号初始资料和购买凭证就能申请冻结,纠纷达到多少额度以上则只接受法院调解或判决文书才予以解冻。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风伤原本占了大理,只可惜他恋爱经验屈指可数, 处理感情上的事远没有他料理对手时那般目无全牛的本事,人去楼空,他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了,于是在飞仙论坛朝不见踪影的秦臻隔空喊话,要一个苍天有眼的说法,谁知越抹越黑,非但未得到回应,还落了个“渣男”的名声——谁会相信两人“结婚”了两年多,居然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呢·秦臻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风伤也不曾亏待于我,我端着手机,看着飞仙论坛铺天盖地的消息,左右为难。
“你们怎么回事啊”我问秦臻,“风伤说就因为这事,游戏公司把竞技宣传的计划推后了,他那个约不是年薪百万的吗万一最后计划泡汤了,会不会让他赔钱”·秦臻:“我哪知道他这么二百五啊。
那号上的轩辕部件不能交易,其他的装备我打算锁定到期之后还给他,也跟他说了,谁让他跑到论坛大呼小叫还冻结账号的这下到期也取不出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雨痴那个药师号身上的装备和绝版外装买回来可不是笔小数目,像我这样一般家庭出身的人,一听到关于这么大数额的纠纷就头晕,感觉自己脑袋上的毛都变得更卷了:“那怎么办”·“别想了,反正那个号的装备锁定还没到期,他这阵子肯定火大,等过去这阵再说吧。”
秦臻倒像是个没事的人,“对了,我搬回我奶奶家的老房子住了·”·我的头顿时更晕了:“你怎么回去了那些人会不会又去找你”·自从跟风伤狼狈为女干……不,是志同道合之后,秦臻也打定了从游戏里捞钱的主意,赚的第一笔钱就自己买了电脑、租了房子,脱离了吃住在网吧的生活。
我去他那玩过多次,环境尚可,租金不太贵,就算那家房东不想出租了,在那附近也很容易找到价格相同的类似单间··风伤对“飞仙”的游戏走向预测得非常准,不光教了秦臻PK,还教了他囤积倒卖、玩转规则,在风伤有意相让之下,秦臻应该攒下了最少几万块,就算现在单飞没有了风伤的庇护,也不至于一下断了经济来源,付不起房租。
他还回去干什么·秦臻回复了简单的四个字:“有点无聊·”·我“……”·作为一个从小到大一直想玩游戏却从来没有玩过瘾的人,我真的不太感同身受他的困扰——电脑在前,网线在侧,我能从一颗启明星升起玩到它下一次升起、再下一次升起,日复一日除了睡觉就是玩,从A字开头的游戏一路玩到Z字开头再周而复始,这不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吗怎么会无聊·况且,难道他回去就不无聊了他能和谁聊·“一个人,太无聊了。”
秦臻说,“每天早晨睁眼的时候我都要想一想才知道我躺在哪·我脑子里的记忆还是原来的记忆,但生活在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环境中,做着完全不同的事,身边没有一个我记忆中的人,要不是还有张身份证提醒,我都快忘了我是谁了。
这两年面对风伤,我每天都在扮演‘雨痴’的角色,演他的白富美老婆,演得忘了自己是谁,就算他没有找我见面的念头,我也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在这个刚睡醒的大清早,我本来应该是精神焕发、朝气蓬勃的,可看了这话,我的心上却莫名涌起一阵仿佛刚刚看尽了沧海桑田般的无力酸楚。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没有经历过他的经历,只看到了他吃饱、穿暖,就以为自此天下太平,说到底,是没有真正设身处地地为他想过——准确地说是我也曾考虑过,但我没有能力改变,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写好八字的一撇,又哪来的余力改变别人的生活呢。
人终究不是机器,不是加上油就万事大吉了,还有冰冷的电脑和游戏程序无法替代的感情需求··秦臻:“我总觉得这两年的生活有一部分是我该做的,但又不全属于我,所以我搬回来住,想找找看小时候的感觉。
谢谢你,你一直在,也是让我没有忘记我自己的因素之一·”·虽然这个游戏是我带他玩的,风伤是我介绍给他认识的,很多单子也是我们共同完成的……可是接受他的“谢”字,我还是受之有愧。
对于一个人的整个生活而言,我的那点帮助,真的太少了··我:“别这么说·那个时候,我很想带你去我家住,但是我妈……一言难尽。”
秦臻:“我明白,我明白阿姨的立场,没事·”·他越理解,我心里越难受,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大人们夸他格外懂事时的场景,没想到那时的夸赞如今却用在了这些地方,想想都让人心酸。
我几乎没过脑子地发了一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说就好了·”·这话发完,我更加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无用和虚伪——高中时期我们俩相隔了几条街我都做不了什么,现在我们二人之间隔了一千多公里,我又能帮得上他什么哪怕他要找人带个外卖我都送不过去,还偏说这种让人知情承恩的话,岂不十分可笑·在我胡乱挠头发把自己挠成一团草之际,秦臻发来一条信息:“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我现在开了个代练店,你学校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时间接单”·我:“……”·秦臻:“我以前都是和风伤配合打,一个人单干有点虚。
你要是能接的话,你赚一分钱就是你自己的,我不抽你的一分钱·”·风伤接到老板后再发给我单子,从中抽成是他明说过的,这一点我可以理解,毕竟打出名号、和老板谈价格这些都需要时间,而兼职的不确定性致使它在任何一个行业中都比专职的薪水低,我没有异议,甚至没有问过风伤是多少钱接来的单,总是拿着他时不时汇来的几百块很开心地买点零食再交上网费。
说起来,我大概是同等盛名的几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把游戏发展成事业的,偶尔也有人转发给我看求拜我为师的帖子,开出的价格令人咋舌,但那时我不是在准备高考就是在高考倒计时,连回个“吱”字的时间都没有,又哪来的时间收徒弟呢·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想到我刚下火车时顶天立地的雄心壮志,我跃跃欲试,可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你们俩刚‘分手’,我就跟着一个没人听说过的代练混,风伤他又不傻,他能看不出来问题吗”·秦臻:“我知道,我们先避避他,别在天都干,也不打你的名号。
现在小区的月赛单很好接,一周打两三个小时,一个月就有800块,还有日常活动的单,光是单区修罗第一就是80-100,比天都的价格低点儿,可是比天都好打多了·这么多小区,他总不能每个区都滤一遍有哪些同行吧我算了算,风伤每个月能赚十万不止,咱就算赚他十分之一呢”·风伤居然悄咪咪地每个月赚十万难怪听说有人海景房都买了·就算是一万吧,这个兼职的工资也没有穷学生能不心动,我差点拿不住手机,坚定地回了一个字:“好。”
大个儿光着膀子在我面前的阳台上收衣服,连脚都不屑踮,手指轻轻一托就把衣撑摘了下来·一动一静之间,沉睡一夜的肌肉线条被逐渐唤醒,随后又隐没在了迷彩T恤的图案之下,肩线和前襟依然和他的身体贴合得十分紧密,只有两肋下的收腰处略微空荡——就像款步隐入草丛潜伏的食肉动物,借迷惑的色彩将雄厚的力量隐藏,伺机纵身一跃捕捉猎物。
当它纵身跃出时,势必分山拨势,将脆弱的掩护层撕得粉碎,譬如这件军训统一的T恤,是断然不能存活下来的··我怎么忽然觉得脑子有点热··他拿了另一件迷彩服递给我:“快快快换上,洗漱完了吃饭吃饭,咱吃什么”·“小笼包、胡辣汤吧。”
我想了想,问,“你这周末去哪”·大个儿答得依旧很快,似乎此问根本无需思考:“不去哪啊,你去哪我去哪··我:“……”·只要“网络游戏”里的“游戏”二字存在一日,人们就改不了玩物丧志的先入为主观念,拜我妈所赐,关于此类的论点论据我能说三天三夜不重样,至于在游戏里赚钱,那更是天方夜谭可笑至极,堪比邪教传销,哪只手若是碰了,哪只手就该消毒一千遍。
回首十几年前,我认识秦臻那时我们都是玩泥巴的小屁孩,满身是土,脏如泥猴,所以后来秦臻过得不如意的时候、我沉迷游戏荒废学业的时候,我们俩也没有彼此嫌弃。
可是大个儿不同,我在这样一所最高学府中和他结识,周围动辄就是什么状元榜眼,名号耸入云霄高不可攀,在这样的地方,我受不起非议··风险太大了,我不想带他去。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做这种外人看来有些可笑的尝试,起码在我和秦臻的业务初具规模之前,我不想让这里的任何人知道··大个儿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无辜地看向犹豫的我,低头有些可怜地问:“你要去哪啊别不带我啊。”
第100章 我有一份兼职2·“你今天出门吗”·周六的清晨, 隔着床围栏, 我趁大个儿睡得神志不清时戳了戳他··他可能以为我在跟他闹着玩,快准狠地揪住了我的手指,一秒钟回了魂, 睁开眼道:“不出。”
我:“那你多睡一会儿,我出去打工啦·”·“……”大个儿“噌”地支起上半身,“去什么”·他那眼神, 就像按照规则完成比赛的小朋友落后于违反规则完赛的小朋友, 然后假装坚强、假装镇定地看向老师, 用最后的信任让我给他一个说法。
·在我开口之前, 我已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鼓劲:我是合法公民,我有人身自由权利,我可以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可当我面对他的目光,我还是觉得, 我亏了心。
我要是有记账习惯的话, 此时一定要拿出来翻翻看, 是我欠了他什么吗·“我说, 去打个工·”我把那阵亏心暂时归结为错觉, “社会实践部联系的厂家促销,在体育馆广场。”
确实有师兄在楼下贴出公告, 早晨几点到哪哪哪集合, 内容是最简单的饮料推销·由于代理和我们系实践部合作已久,所以不怎么需要面试,只要是我们系的都可以去, 有院系在这放着做保,也不需要学生额外交押金。
大个儿看了一眼天花板,似乎回想起在楼下看到的公告,释然道:“哦,你去那儿啊”·“嗯,我去啦”我试着抽了抽手,未果。
大个儿攥得并不勒人,但我就是不能顺利抽出来——我一抽,他就顺着我用力的方向往前一递,等我不使劲了,他又往自己心口拉了拉··“你去卖什么”他兴致勃勃地筹划着,“我去给你当托儿,一趟一趟从你们摊前经过,来个人我就假装顺便一说‘哎呀这个真好喝’,怎么样”·“……我是在广场墙根那卖啊,要喝水的自己就过来了,不喝水的人根本不会往那走,没什么好托的。”
我知道大个儿怕热,故意吓唬他,“那里又热,又没有空调,也不一定有自然风,体育馆里今天有比赛,可能还很吵,你要去吗”·大个儿闻言果然一脸的始料未及,呆滞片刻,许是在脑内勾画那个画面:“他们一天给你多少钱啊”·“60,或者65”我将道听途说的报酬说得煞有介事,“也没有提成,就是品牌推广。”
这么一细论起来,我把我自己说得更想去网吧了,两相比较之下谁不想赚好赚的钱风伤曾几次跟我说叫我早点干这个,不然一定会后悔,我那时感觉没有比我妈生气更严重的事,当即连声拒绝,可谁知道这孙子一个月赚十多万呢现在想想我就挺后悔的,我要是也一个月十万了我还读什么书……·“别去了。”
大个儿反手将我的手一握··屋内再无旁人,他声音却平白无故低了足足几十个分贝,“上来陪我躺着睡觉,咳……睡一天我给你65,包三餐……上来啊。”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我:“……”·天仍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我被这么握着,倒没觉得这叠加的热量有所多余,反而像是在闹市中突然辟出了静谧一隅,能够暂且不问世事。
假如我今天真是要去打那么一份工,我这时大概已经毫不犹豫地顺梯子上床了,可偏不是那么回事——秦臻在等着我下午开工,我也不能像陪孩子似的陪着他睡大觉,他总归要长大,我也有我的责任。
不光今天我不能陪他睡大觉,其实我们俩也不该总那么亲密地腻在一起,两三搭伴行动的人有很多,恐怕没几个是像我和大个儿这样时刻都同进同出的,而且我和他之间的账总是算不清楚,他今天请我吃这个,明天请喝那个,要是为了什么高兴的事也就罢了,可完全没有理由的时候他买东西也要捎上我的一份,长此以往算什么呢。
“别闹啦·”我说,“我要走了,今天他们可能都不在,正好没人吵你,你多睡一下吧·”·大个儿的神情崩溃了一瞬,看似很想找些话来耍个赖挽留我。
未等他开口,我又说:“等下要是来推销的你不要随便买奇怪的东西,上次你买的甘蔗刀查寝的时候被没收了,楼下白板上写的是‘双刃管制刀具’,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屋里有社会哥呢。
你也不要总是给我买东西了,我要吃什么、缺什么,我自己会买啊·”·“等我一分钟,”他要扁的嘴没有继续扁下去,撒开我的手,脚尖在梯子上点了一下,半跳下了床——最近他的起跳位置越来越高了,再这么下去我担心他将来可能直接从床上往下跳,“我跟你一起去。”
我:“……啊·”·如果硬是不让他跟去,那就和活生生掰开他握着我的手一样残忍了吧·我的残忍兴许是都用在游戏里了,现实中是决然做不出这样叫别人——尤其是他——失望的事情的。
PK赛分为两周预赛和一周决赛,不是非今天打不可,下周打也是一样·与其让我当那个狠心的侩子手,不如让他自己知难而退,也许等会儿去了晒晒太阳他就走了。
至于我我被留在那也没什么关系啊,反正,我比较坚强嘛··走到校门口,大个儿为难地朝四周一望:“没车·”·我:“等等就来了,坐公交车,到体育馆的车很多。”
站台上站了满满当当几排人,遮阳的棚子都不够用的·大个儿:“……这么多人呢,一挤多热啊·”·“公交车上也有空调。”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的抓狂程度,又添了一把火,“你说你跟来干嘛啦,这么热·”·大个儿不说话,嘴里好似在用牙尖尖咬什么东西般地瞅我,仿佛在传达“还不是你要来”的意思。
负责接洽的大姐清点了人数,教我们怎么码放饮料瓶和说几个简单的介绍词,原本大个儿就站在我身边不远,我还以为他也要来体验生活,顺便跟着混一天工资,可待到大姐挨个提问的时候他人就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花坛的另一边散着步过来,拎了一份流动摊位的早点悄悄递给我··体育馆今天办的是城市展览,来的多为学校组织的中小学生团体,大个儿在一群校服生中鹤立鸡群,极好辨认,不管走到哪儿我都能一眼看到他,哪怕是被人遮挡了视线,我也能从人缝儿中分辨他的衣角。
不光是因为他个子高、衣服熟悉、发型熟悉,还有一些别的原因,譬如身形、走路的姿势、一点小动作——无怪我如此了如指掌,实在是因为他是我到这里之后相处时间最久最多的人,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
一上午的工夫,他来来回回从我这儿买了三瓶饮料,将周围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手里拎了个塑料袋,装着买来的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吃过午饭后实在无处可去了,还是没有要先走的意思,在荫凉处就着大理石的花坛包边躺下睡觉,一条腿垂下来撇在地上,姿势看起来和随遇而安的流浪汉无二。
·我儿时也喜欢天一热就贴在地上睡觉,我妈总吓我躺在地上睡着睡着就不会走路了,也就是易患风湿之意,而我当然没将之当成一回事,趁她不在依旧我行我素,经常铺个席子往地上一躺,拿台风扇对着脚心吹。
现在却很奇怪,我竟有些担忧花坛湿气重、大理石包边凉,想过去提醒大个儿别在这躺——我想我应该是被我妈洗脑成功,人格分裂成了多块区域了,所以在离开我妈一千多公里的地方那些被灌输的观念开始隐隐作祟,忍不住对着他多操心起来。
这附近实在没有合适他躺着睡觉的地方,我走过去问:“要不你回去吧,在这干嘛呢”·大个儿僵硬地坐起身,摘下墨镜:“我回去也没事干,你给我捡几个干净的纸箱子过来垫垫,硌死我了。”
我们卖的那种饮料箱子不大,压平后和花坛的包边基本齐平,大个儿一个个铺好后幸福地躺上去,对我挥挥手说:“你忙去吧,有空看看我,别让我一睡着被人抱走了。”
“……”我:“谁能抱得走你”·大个儿哼道:“万一呢你没事就看看,能怎么的”·预赛时间已到,秦臻在仙仙上一边打一边发给我大批的吐槽嗟叹,看得出他以一带四奋战颇为艰难——尽管他会用术士,但从前打PK赛都是风伤指挥,他作为治疗只管加好血就行了,“会打”和“会指挥”之间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他能预测到对手下一步动向如何,却万万没料到队友将会如何。
吐槽到最后,秦臻绝望地问我:“明天能来吗”·突然有人撞了我胳膊一下:“警察来抓你同学了·”·我:“”·体育馆广场前有流动警务室,大个儿因为影响市容被警察勒令收拾起箱子。
展览厅前人员密集,民警见他躲躲闪闪,出于安全考虑要求盘查身份证·大个儿早晨出门匆忙没把证件带在身上,最后还是实践部的师姐和我一起上前把他解围了出来。
他搬了把凳子坐到我们摊位后,被人笑了好一阵儿,只得拿个电焊头盔式的遮阳帽盖住整张脸装没听到、没看到·我一回头,他又像发泄不满似地蹬了蹬地——明明是看着这边的。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明天……应该差不多·”我回复秦臻··热了一整天,又出了洋相,大个儿明天怎么都不会来了吧··第二天清早,我还没起床,大个儿跑到我床前扬了扬身份证,放进自己裤兜里:“走,上班去了”·我又卖了一天饮料。
第101章 我有一份兼职3·大个儿无愧于他的四肢发达, 在新生阅兵前的几日被调入了第一方阵, 充当我们系的门面··然而问题很快随之而来——他换了个教官,这个教官在他们众教官之中是等级高出其他人那么一点儿的,所以要求格外严格, 脾气硬得很不好说话,第一天集合就亲手把大个儿的帽子摘下来,以他的发型为代表, 对众人展开了长达半小时的说教, 责令他当晚进行整改。
大个儿之前一直是把头发的门帘撩上去再扣上迷彩帽的, 等训练完了摘下帽子则要在餐厅外像洗头似的用手划拉划拉·头发被反向弯折之后除非过水, 否则不太好复原,所以每天吃饭大个儿都像刚飚完车回来。
其实男生对这种事的挑剔程度并不太高,没有卫生问题就能忍则忍,而且军训的时候大家都比较狼狈, 也能互相理解, 所以他在我们方阵时还不那么显眼, 这一被拉到人前, 不得了了, 有男有女,不干别的, 都看他一个人——幸好他最近跟宿舍的人相熟了些, 还开得起玩笑点儿了,不然开不起玩笑真是抹脖子的都有。
我们宿舍还有另一个男生也在第一方阵,回来给我们广而告之了好一通··大个儿沐浴在场景重现里捂着脸, 我唯恐他想不开或是从此自暴自弃,帮他拍着背顺气,不断安慰道:“没事没事,没那么严重。”
“我不想剪……”大个儿低声发表着无力的抗议··当然,他的主观意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这样一所积极响应国家科教战略,全面贯彻教育方针,大力推进素质教育的重点高校,所有学生必须讲求爱国进步、艰苦奋斗,像军训这种提高学生政治觉悟的活动,团队荣誉毫无疑问远远凌驾于个人的头发长度之上,没有人能例外呀。
再说大个儿的头发确实有点长了,戴上帽子也挺明显的,尤其是刘海和后颈,独立于发型之外自成一派,特别地长·我知道他习惯性地用它来遮挡自己的视线,以为刘海挡住眼睛别人就看不到他——关于这一点我已经严肃提醒过他多次,就算你刘海长、靠边走,迎面来的同学也能看得见你,你真的该跟人家打个招呼,哪怕只是随便招下手、点个头呢。
我关切地询问:“你的头发,是谁给你剪的呀”·大个儿悲伤得不能自已:“我来上学之前我大哥带我去剪的,是我们那边最好的发廊。”
想起他那个地图放大一千倍比例尺都找不到小红点的家乡,我明白了——村口王师傅嘛,下剪轻重全看嘴里的烟什么时候该弹灰,大个儿能逃得过他的江湖绝学销魂烟花烫真是有些造化。
我摸了摸他耳后的头发,小声地替他抱不平:“都怪他,害你挨骂了·”·大个儿倒是很有担当:“不赖人家,是我自己拿杂志给他看着弄的·”·那就更可怕了。
杂志上模特的发型并非一次剪成,拍照前造型师还要上去每一根每一根地仔细打理才能达到效果,本来王师傅还没有什么新的创意,被画册一启发,刹那间天雷勾动地火,新旧思想激烈碰撞——当技术不足以支撑梦想,就酿成了这样的青春期惨剧。
看着惨案现场,我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剪一下·”·校内有理发厅,设立初衷以“便民”为主,十块钱给理科男生推个头发不成问题。
大个儿远远望见门头表现得十分焦躁,硬是拉着我拐了个弯进了奶茶店,钻到最角落的卡座里:“你先跟我说说,你要让他给我剪成什么样的”·我撩起他的刘海想比划比划,大个儿立刻条件反射地往后闪身:“不关这的事儿,到时候我拿帽子一扣就看不见前面了,你就说后面剪多少。”
“你傻不傻”我笑他,“难道光剪后面不剪前面那成什么样子啦”·设想一下倘若大个儿每次剪头发都捂住刘海不让人剪的场面,我笑得愈发开心,他的嘴角愈发向下撇,这才极不情愿地往前探了探,不得不容我实地调研。
我掀开他的头发,露出眼、眉、额头··那双眼睛不安地忽闪着,盛了一汪奶茶店里的温馨灯影,可怜死个人地看向我:“要剪到哪儿啊”·他“慷慨赴义”的模样……有点乖。
“都剪了吧·”我说,“好看·”·大个儿警惕:“不要,你骗我·”·我:“没骗你啊·”·我真是天下第一冤,刚才那句话哪个字不是我的真心话了·“哦是吗”大个儿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又绷上脸,“别先,别急,这才几点……才8点啊11点才关门呢,你让我再想想。
对了,你刚才说剪成什么样你再给我比划下·”·我喝了一口珍珠奶茶,吐出一粒“珍珠”在桌上,指着它:“呐,就这样啦,别想了,走吧。
师姐,麻烦给个打包袋”·大个儿心里明白他的头发今天保不住,在集体荣誉的面前“斩首”行动势在必行,反抗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理发师不知其中玄机,剃起他来就像养了三十年绵羊的老牧民,三下五除二:“十块·”·我和大个儿走在夜幕下的校园里··白天走在这条路上,恨不得路边的树能多长出几片叶子,把阳光阻隔得再彻底些,最好能连热量也拦于树冠之外,晚上再走这条路,却想踮脚伸手拨开那些枝桠,借一缕白霜看清身边人的容貌。
依稀月色下,某人的轮廓更显立体深邃,眼中隐约闪动着欲语还休的光芒,他轻轻唤我:“小华金啊……”·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我对这个称呼已经习惯了:“嗯。”
大个儿被剪的明明是头发,表现得却像是被人扒了衣服,怯生生地问:“是不是降温了,我怎么觉着好凉呢”·“没降·”我尽量不笑得太大声,“是你头发短了,物体表面空气流动速度快,散热快。”
大个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理发师跟他无仇无怨,剪的发型干净利落无功无过,并没有我形容的“珍珠”那么夸张,还是稍微留了些情的——一个中规中矩不会成为将来不堪回首黑历史的发型,就是学校理发店能给他的最大的善意了。
“这里,这里,”大个儿用两只手分别测试两侧头发的反作用力,“给我剪歪了没”·我诚恳道:“没歪啊,露出额头,特别好看。”
没有了那些喧宾夺主的赘饰,他整个人都换了一副面貌·这面貌是借新发型才得见天日的,档次却又高于这个发型的质朴意味,就像摆在同样盒子里的鱼目与珠,也分三六九等,直白些说,就是看脸。
我都这么说了,他心里仍没底,一路问我这个那个,不停喊我的名字,小华金啊,华小金啊……·“等等·”我在宿舍楼不远处止住了脚步,客气地与他商量,“你为什么叫我要加个小字呢我并不小啊,我比你还大呢。”
大个儿在百般纠结之中抽出空来对我笑了笑,眼神之意可能是:你自己品品··我:“……”·“我叫你华小金,你也可以叫我点儿什么啊。”
大个儿突然大舌头了,说话说得扭捏不清,“要不你也想个呗·”·我:“闵大丘”·大个儿拿身子撞我一下:“诶,难听死了。”
我:“……大闵丘这更难听呀·那你想叫什么嘛”·“嗯哼哼,”大个儿以他本人为轴心,摇摇垂在两边的手臂,“嗯哼哼。”
我:“……你在说什么哦·”·大个儿的脚抵在石阶边缘蹉了蹉,我仿佛看到这级石阶正在变得像我曾经失重滑倒的那阶一样,渐渐光滑溜脚。
从此阶向上,还有二十多级台阶才到宿舍楼下的主路,这一条小路上零星有几对情侣,好像从来不曾分开过地扯着手,四目相对,其中有和大个儿动作差不多地摇晃着自己的姑娘。
我释然了:“大丘”·大个儿拍了我一掌,出手看着重,落在我身上却轻若无物:“嗯哼哼·”·我:“大丘丘”·“哎,”他像听到了定身的咒语,定格了一秒,随后自行冲破禁锢朝我张开双臂,还闭上了眼,“华小金……”·我忙拦住他逼近的怀抱:“你干嘛呢”·大个儿羞怯地小声道:“不干嘛啊,抱一下你。”
“疯了么你”我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好在周围的人均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你抱我干什么”·大个儿振振有词,只差拿出证据:“那天在电子阅览室不是也抱过嘛……人家都在这儿抱呢,就一下啊。”
“……”我:“神经·”·这三者之间天差地别,怎么能划上等号·宿舍楼走廊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上下楼打水的,走街串巷的,倚在墙上聊天的。
大个儿一经过,有自来熟的同班同学朝他吹了个口哨:“哪剪的头”·大个儿腼腆地笑笑:“超市那边·”·我听了在心里哈哈大笑——这和头发是在哪剪的关系不大,同一位匠师雕刻不同的材质,成品还大相径庭呢,知道在哪剪的有什么用·和他被调到同一方阵的另一人打量他一番:“精神多了。”
“谢谢·”大个儿微一点头,点得含蓄而内敛··此时我才发现,我从前教错了他··大个儿根本不用像有些人一样太过夸张地连连点头或挥手致意,堆庸俗的笑容,打假情假意的招呼——那些是流于表面的交际应付,做出的人笑不由衷,得到的人也不当一回事,这样的人际交往过目即忘,不免落了下乘,更像是半生不熟却又久居邻里的街坊邻居,无情可表时才牵动的肌肉。
大个儿与他们不同,他的眼波似会流转,唇角仿若含情,一点头,即致意··——原来他的刘海不是为了挡住自己,是避免伤及无辜··好酷。
路过隔壁寝室时正好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和他身高相仿的轻松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小伙儿挺帅啊·”·我站得离他没有几步,却有种疏离于画面之外的感觉,不知道是他们之间那种打招呼的方式离我太遥远,还是……一种他忽然之间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了的落差,我还没有调整过来。
寝室锁着门,大个儿动作迅速地打开锁,放我进门之后一秒钟销上了门销,跑到阳台的半身镜前左看看右看看,矜持全无地问我:“我帅吗,我帅吗”·“……”我:“帅,你小点声,隔壁听到了。”
“啧,”大个儿在镜子前转过来转过去,“这里有点儿短,要是留长点更帅了……是不是”·比落差更难调整的是他人前人后的反差,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是的。”
“你看我说的哪了吗你看着我说啊,你都没看我·”大个儿对我的搪塞态度极为不满,“你看我,看这儿,还有这儿,这儿。”
他只长了一个头真是委屈了,都不够他分析用的··我耐心地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看”着他:“对的,对的,都帅·”·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大个儿:“这儿呢这儿,下次剪头发的时候你帮我盯着点儿啊……”·明天要军训,我的衣服没有洗,鞋子没有晾,另外还有些别的什么事没做,不过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只知道我一转身他就会悲愤地敲打着阳台门框控诉:你都不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敷衍我呢··我搬了把凳子,挨着镜子面朝他坐下,什么都不干地只盯着他看:“好的,下次剪头发,我帮你盯着。”
大个儿照了半宿镜子才了了心愿,爬到床上安然地躺着:“啊,剪完头发好像连风扇的风都大了·华小金,给我拍张照·”·我端着盆从他床下来回收拾着:“这怎么拍啊你下来我才能拍啊。”
“杂志街拍那种啊,我假装躺在床上,”大个儿用手框了个框儿,比划道,“就是看似不经意地随手一拍,但是实际效果能达到摆拍的效果,然后旁边写标题和摘要的——你说我给我的照片题个什么字好呢”·我:“一号楼小王子”·“哎呀”大个儿随手抄起床头挂袋里的一包零食朝我砸了过来——幸好我闪得快,它“砰”地一声砸到了我身后的桌子上,带飞了桌面上的无数零碎,力道堪比踢馆砸场。
大个儿:“哎,等会儿他们回来了你可别这么说了,我怪不好意思的·”·我:“……嗯·”·不止这一次,我们之间似乎还有很多话,都不太好在别人面前说,哪怕是同寝的同学。
大个儿:“这个好像不太好,听着太娇气,我又不娇气,是不是你再想个,我挑挑·”·我:“临床系之光”·“讨厌吧你。”
大个儿又抄出一包什么东西,像扔铁饼那般身子一扭,蓄力朝我丢了过来··我看了前车之鉴有所提防,像接橄榄球一样正正地用胸口截停,双手抱住……这包牛肉干得有半斤重,原味原香的那种,真空包装边角厚实□□,冷不丁被砸一下,还真挺疼。
以至于砸得我一个恍惚,竟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第102章 我有一份兼职4·我以为他臭美够了就肯睡了, 没想到他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 没多久就被人接离了学校。
第二天早晨跑步,点到大个儿的名字时无人应答,辅导员朝迷茫的班长说了一句, 请假了··正是开学之初,据说请假很不好浑水摸鱼,辅导员只认户口本上的人说的话, 大个儿能请到假, 说明是真的有事吧。
他走时匆忙, 神情有些慌张, 好在辅导员并未召集我们寝室的几个人说些以后在生活上多给予他帮助和鼓励之类的话,我想,我希望,不是严重的事··大个儿身上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罩, 让他可以安心在其中不谙世事甚至不事生产, 愿那层保护罩一直在, 让他在其中慢慢长大。
这个世界是很大的, 我们属于它, 但它并不属于我们,它不会事事都向我们报备, 有很多事我们看不明白, 譬如上午训练的休息时间,我们突然听说,隔壁寝室屋里昨天少了个人, 行李、铺盖全都搬走了,连卫生纸都没留下。
乍一听有点恐怖,细探之后才听懂,原来那人是转学了··也可能是转系或者转院吧,总之是那人和大家都不太熟络,事先谁也没说·我们几个只知道“封闭式按成绩录取”这么一条入学途径的人聚在一起,无言地思索了一会儿这其中的过程,都觉得里面肯定藏了莫大的黑幕。
一人感慨:“家里关系硬啊·”·“有关系还得有钱·真没看出来……”隔壁胖子说,“也不对,我压根儿就没看他。
哎,他长什么样的来着”·见胖子望向我,我反问:“你们屋里的,你没看”·胖子惊讶:“我们屋里的我就要看了吗一个男的有什么好看的”·我:“”·可是我就天天在看大个儿啊。
只要大个儿在我视线范围内一出现,哪怕中间还隔了些其他身影,我也能一眼认出;他吃完饭,打个嗝儿,发声位置正好在我耳边,听音色我就知道他今天吃了几分饱·或许是我信息捕捉能力超乎常人否则打游戏我也不会甩狙、压枪、瞬镜次次一击毙命了。
这么一想我就释然了,不是胖子不长心,是我天赋异禀··他们在那扇着帽子又开始讨论别的话题,说我们宿舍楼区前的那条路上昨夜有个大叔开了辆豪车来接人,疑似包养;也有人说隔壁就是艺校,大款没事怎么会拐到这里来包养大学生说不定是哪个富二代自己家的车。
我插嘴问:“不加什么东西”·胖子:“布加迪威龙·”·我像学习新单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发音说普通话:“布加迪威龙。”
“嗯·”胖子叹口气,“人家车一年的保养费就赶上我们十年的工资,你说这种人,还上什么学啊,来体验人间疾苦吗看不懂。”
·之后整整两天我们都没见到大个儿,第三天,有人通知我们去领课本··我想避一避暑气,等下午太阳落山了再去领,和同学结伴去食堂吃饭时遇到了前面领完回来的人,他哭着叮嘱我们说一定要记得拿箱子去拖。
我没有箱子,于是想起了大个儿放在我柜子里的行李箱··那是前几天学生会和学校的老师来查寝前夕他塞进我橱柜的·我们学校查寝的扣分标准有很多,基本宗旨就是东西越少、看起来越没有人间气息给的分越高,校方仿佛希望大家每人只有薄衾一床,满柜书香,日日囊萤映雪手不释卷,个个清心寡欲一心向学。
我从老家只拿来了一个行李包,倒出来之后仅占了柜子一个角,而大个儿的东西一堆一堆,当时便为了应付检查而把箱子放进了我的柜子··我把他的箱子拉出来,寝室的同学凑上来蹲在地上研究:“你这是LV啊。”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不是我的·”我指指空着的床,“闵丘的,他的东西太多,放不开了·”·同学敲了敲箱子:“空的啊,咱拉开看看吧。”
“行吧,”我说,“我来·”·箱底有一小块和周围装饰浑然一体的标牌,同学把里外缝轧线、内标和拉链扣、锁头摸了一遍:“四码合一,真货啊。”
仿货我见过很多,来时火车上的民工大叔用的编织袋也是LV的,但真货我还真没见过·我问:“真货要多少钱”·同学端详一番:“这么大的旅行箱,这把手也是皮的吧最少三万。”
我刚才是想拿这只箱子去拉书来着吗·看大个儿平时玩的那些数码产品,我知道他有钱,可我没想到他连一个一年用不了几次的箱子也这么奢侈,他家的恩格尔系数岂不是无限趋近于0·“三万。”
我平静地点点头,“我要不要把衣服挪出来,再把他的箱子请进去”·同学:“好使·”·按说捧着这么个做工精美、名扬海内外的金贵物件,人应该有一种赏心悦目叹为观止的感觉才对,可我却感到一丝不安。
想起大个儿的忽然离开,想起他家那个地图上找不到点儿的地址——恕我孤陋寡闻,什么样的产业能在一个地图上连工厂都没标注出来的地方赢获如此之大的利润·还有大个儿本人,很多时候我觉得他的认知都在常识水平之下。
我们这所号称全国乃至亚洲排名多少多少的学校,盛名之下会不会也遭到了无法避免的腐蚀他会不会是被人从金钱腐蚀形成的缺口中塞进来的当然,我这样一个从小到大都在帮亲不帮理的人,绝不会因此对他另眼相待,我只是担心,如果他真是这样进来的,那么他那层保护罩就更必不可少了,今时今日它还在保护着他吗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学校有意提醒新生收心,宣布军训后进行摸底考试,顺便放出了录取成绩排名作为参考。
人不可貌相,年级第一竟然就出在我们寝室,人家平时十分低调,风趣开朗全无书呆子的模样,看完成绩后更是谦虚得不得了,马上摆手表示各省份同纲不同卷,这个不能算数。
尽管各省份录取线不同,但是这样能得第一也足以看出实力,我在县高中的那点儿成绩拿到这里完全不够看啊……·第二名,闵丘··我:“……”·本校欠他一条红毯。
众人还在唏嘘着,纷纷感叹这第二比第一名藏得更深,突然寝室房门被人一推,一个高大的身影赫然站在门口··他剪头发了··是的,我知道他剪了,我和他一起去的,我应该是除了他本人和理发师之外最早知道的人,可这一见,我却像从没见过他一样,眼前蓦地一亮,仿佛他身上的白衣黑裤也变成了饱和浓郁的色彩,将寝室映照得无比生动,且明朗。
“回来了啊,家里忙完了”同学跟他打招呼··大个儿点头:“嗯·”·他走进来,目光几乎一直盯着我,却并不与我打招呼,正面是潇洒的身影,背后照例拖着七七八八的或塑料或纸袋——我这里可是已经放满啦,不知他这么一群物什打算往哪里塞不过,就算没地方放,他也有本事把它们一盒盒吃下去,我知道。
想起他有时吃东西陶醉其中却在外人面前羞于表达的模样,我朝他友善地一笑··他竟凶巴巴地回瞪了我一眼·瞪就瞪了,他的牙尖尖不知在磨些什么劲儿,朝我撇了撇嘴——和那天早晨我拉他挤公交车时如出一辙。
我又欠了他什么吗应该没有吧·那就是他太可爱了··第二天,常往我们寝室跑的胖子勾肩搭背地问大个儿:“令尊是不是有些微胖”·大个儿思索道:“嗯……有一点吧。”
胖子代表大家道出心中的疑惑:“令尊是不是前几天晚上亲自驾车来接你的”·大个儿:“是啊·”·胖儿:“令尊开的车是不是……”·还没等胖问明白,大个儿的电话响起,他歉意地走到阳台上接起,片刻后回来,不好意思地解释:“房地产公司的,叫我去拿钥匙办.证。”
我:“……”·众人起哄:“哦——”·我和大个儿一起去食堂吃早饭,他不像从前歪扭七八地挨着我走得一步一撞,也不领先我太远,偶尔靠近时朝我似有不满地回头努努嘴,好像还跺了跺脚。
“大丘丘·”我喊住他··在听到这个称呼时,大个儿脸上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怅然,随即神情有所缓和,没有刚才那么别扭了:“嗯”·我:“你很饿吗你饿了就先去吃饭吧。”
未等他作答,我们身后跟上来了几个同学,一个和他身高相仿的男生拎着个篮球包,轻松拍了拍他的背:“吃完饭打球去吧3V3啊·”·大个儿:“呃,我等会儿得先去把书领了。”
男生痛快道:“那正好,我也没领呢,打完一起去啊·”·他们推搡着大个儿走在我前面不远处,年轻的声音活力充沛,聊大个儿没在的时候教官说他怕剪头发潜逃,聊他们老家相隔不远。
他们走得速度并不快,我想跟是跟得上的,但从背后看起来,那画面青春飞扬,相当融洽养眼,像是某篮球游戏启动客户端时的画面,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男人一有钱,和谁都有缘——我从前只是听说,今天亲眼所见,太好玩了,尤其是大个儿不太适应地慌张回头看我那模样,简直可爱。
我一个人吃完饭,回到寝室··繁华都随着他一起走了,屋内和我的耳根无限安静,春夏也跟着他走了,此地只余秋冬·其实他早该过这样的热闹生活了,呼朋引伴,释放蓬勃的朝气,不负年少轻狂,我从前不是也一直觉得他太过自闭吗现在就对了啊。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我拿上手机、钥匙,准备去上网,秦臻惊闻此询,给我发来了一个上香感恩的表情··今天啊,小爷我不想去电子阅览室了,我想去网吧,最好是去那种烟雾全天候缭绕,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的小网吧。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失意时喜欢喝一点儿酒,有些事你明知道它是不好的,但还是想用它刺激一下自己——假如人的失落值系数为1,当不好的感觉和不好的感觉发生对冲时,前一种不太好可能就相对显弱了。
刚一走到楼梯口,我迎面看到他气喘吁吁地回来,不知跑了多远,跑得多急··“你去哪”“你怎么回来了”·我和大个儿同时开口。
看了我要出门的打扮,大个儿大喘了一口气:“打工去是吧等我一分钟,我和你一起去·”·我:“啊”·我发了一天的传单。
大学城路口的尾气味道好大··第103章 我有一个秘密1·暑假··我换了只手举着手机:“嗯……啊……嗯嗯……昂……嗯哼……”·秦臻把半小时前我说“接个电话”那句话的时间截了个图, 发过来, 问:“还没接完”·我:“……”·看来不凶一点不行了·“好了啦,我知道啦”我严肃地下了最后通牒,“我手机没电了”·“……呃不会啊, 没有很烫……还不是你说我耳机麦克风音质不好我才举着手机的……哪那么容易爆炸……嗯……嗯我是想说我要吃饭了……吃什么啊,我看看厨房自己做点吧,我妈中午不回来呢……”·历史孜孜不倦地再次重演。
又过了半小时, 这次我的手机是真的没电了, 终于得以挂断电话·我赶忙从厨房回到了电脑前连声赔不是:“抱歉抱歉, 同学打来的·”·在我接电话的这段时间, 秦臻给我发来了大段大段的留言,对我的回归表示欢迎,然后认真分析了当前局势,展望了一番美好前景, 并且算了一笔细账——要不是他高中没读完, 凭这专业精神他完全可以画出工作时长和收入的关系曲线。
秦臻:“你哪个同学啊”·若是跟别人介绍也就罢了, 一要跟秦臻介绍, 我免不了想起一年来我做过的所有临时工工种和其中的辛酸:“就是天天跟着我的那个。”
“我猜也是他了·”秦臻极不解, “你们俩有什么可说的能讲这么久电话”·哦,要说我和大个儿能讲的, 那可多了。
这刚放假没几日, 每天的日上三竿时他就要发语音过来,开篇一般先问我早饭吃了么,今天几度, 降水概率如何……可谁没事在三伏天里天天关注气温还不一个“热”字就能概括所有·我要是说“不知道”,他就催着我查查看看,我不肯查他就自己哼哼着去查,接下来便是分情况讨论,谈谈我们老家这儿怎么老是下雨,我要不要出门,怎么出行,几点回来。
我若说得不细,他必连连追问,我若说得细了——出门拐几道弯,将要经过几个上坡下坡的地势,下了公交车还要过个马路——他听完后就像是自己要被迫长途跋涉似的,嘟囔一句:这么麻烦呢。
是啊,这么麻烦·由于说得太细,导致我说完之后不是感觉自己已经去过一遍了,就是超过了预计出门的时间,便只好道:那我就不出去了呗··这样大个儿倒是很开心的,说,我也不出去,我也天天在家呆着,在家呆着最好,自己在家记得把门栓插好。
飞仙PK年赛决赛开始的日子正好是我们考试月的最后一天,五个人的队伍里风伤硬是想方设法塞进了四个老板,其中有三个是老板交了额外的“观光费”自己操作的,另外一个刺客号是我上的。
决赛每晋级一轮风伤就给我发点钱,坐在电脑前不用东奔西跑就能收钱的感觉令人心旷神怡,呼吸之间连空气都变得香甜·我连收了几次,数额一次比一次乖巧可爱,不禁感觉整个世界都散发着淡淡的温柔光晕。
人的心情一好,待人接物也随之宽厚——我耐心地跟大个儿说,好,我把门栓好了,你也是··大个儿见我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仿佛受到了激励,再从头开始,慢声细语地重审我早晨吃了什么。
我说倒笃菜炒了开洋,下了猪肉笋衣的大馄饨,还有买的粽子··大个儿嫌弃似的,说,你吃那么多啊··我说馄饨我没吃几个,半碗都不到··没吃几个是几个呀。
6、7个吧··炉子关好了没有啊·关好了··你再去看看,再去看一遍··……还好现在打电话耗的是流量,不然话费真是要打哭我。
“随便聊聊·他两个哥哥都不在家,他爸白天也有事,可能他自己在家无聊吧·”我回复秦臻,“你刚才说,你要回天都了”·风伤至今没能从官方出道成功,飞仙公司大概是又有了别的圈钱计划,他的合约履行就被搁置了。
由于负面传言的影响,导致风伤在天都区每日上线都被问候“渣男”,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转到了个小区,成为传说中的隐世高人,专心只接大票的生意··秦臻:“能转小区打月赛的有钱人基本都拿到冠军了,现在干代打的也越来越多,压价压得低,武器碎片越来越不值钱,还是得回资本密集地区才能赚钱啊。”
“……辛苦你了·”我已数不清这一年里放了秦臻多少次鸽子,只知道他在一场场月赛中被磨得愈发沉默且成熟,比去年此时多了种纵观全局、运筹帷幄的气势,对未来的规划也愈发明朗,“那我们要接什么样的单”·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秦臻:“什么都接吧。
小区人少,能干的就那么几种活,打个修罗战场第二场就排不进去了,天都不一样,修罗能一直从开场打到活动时间结束·人多了能玩的活动也多,过任务、PK、仇杀,什么都能赚钱,趁你暑假的时候我们多接点单,先看看哪个好赚。”
近一年没接触游戏,我对当前的玩法已经很陌生了,常常记不住几点几分是什么活动开启,要先参加什么后参加什么,好在唯一不变的是我对敌时的身手,目之所及的红名无一能活着逃离。
我上网的时间有限,完全取决于我妈今天是早班还是晚班,不过打打单子还是够了的··秦臻新搬到天都,自然暂时没太多生意,还不到忙成陀螺的时候·算起来我有好久没见他了,我说:“你还在你奶奶家那个房子住着吗下午你坐车回来找我玩呗我们去喝豆茶。”
秦臻这个人思维清晰,有问必答,再加他打字很快,往往长篇大论一蹴而就,可这次聊天框却一直显示“输入中”·过了半晌,他才发了一句:“算了吧,我懒。”
他奶奶家那个镇子离这儿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还没我从学校到火车站的一半远,在沈城这一年我早已习惯动辄就坐一两个小时的公车去打工·我说:“那我去找你也行,我去看看你啊。”
“多热啊,别来了,我还是那样,没什么好看的嘛·”秦臻教育我,“哪有代练整天没事到处跑的技术含量高点的生意还好,一般的那些生意,能干的人多得是,老板一次叫你你不回话,人家下次就不找你咯,现在的老板挑得厉害,心情不好了那不得了的,拉黑你哦。”
这一点风伤倒是也交代过我——因为我本人的性格是很彪悍凶恶的嘛,所以每次打的单如果队伍里有老板在场,风伤就要交代一句,让我宁可不说话也不要口气太狂妄,免得得罪他好不容易谈下来的老板,争取让人家有好点的代打体验。
我:“哦……竞争这么激烈啊·”·秦臻:“就是了,钱哪有好赚的·还有,你在天都先不要用你的刺客号喊广告,等我们摸清楚了再说。
我现在玩的也不是我以前那些小号,是一个新练的术士·你去建个号,先升到30,熔岩洞有个BUG点,无限刷精英怪,我去那带你,快得很·”·秦臻以前的小号风伤大多都知道,不能拾起继续玩情有可原,我的号更是不用他说,根本就上不了——家里的电脑是我高一还是高二时配的台式机,这一年里我妈盖了层布就没管它,虽然没进灰,但是难免受潮,一开机的噪音堪比F1比赛现场,不难想象我一上刺客号瞬间就会被爆炸的消息卡掉线。
如果今年能拿下冠军,除了游戏公司公布的奖金之外,我和风伤也约定好了带四个老板的佣金三七开,开学后我可以去沈城买一台最新的顶配笔记本,那时再上刺客号还差不多。
我:“好,我去建个号,弄个小刺客吧”·“嗯,来吧”秦臻潇洒地打出口号,“惊喜不断,月入过万”·没电的手机充了一会儿,自动开机了。
屏幕显示连接上服务运营商没过几秒,嘟嘟嘟嘟连着进来了几条消息··大个儿:“你怎么关机了你打电话打到没电”·“你这样太危险了我跟你说,手机用的时间越久越不能过分充电耗电,容易造成安全阀破裂起火,下次不要打这么久电话了。”
“哦是我打给你的,那你可以提醒我一下你快没电了啊·”·“你有没有又开炉子看一下关好了没有”·“你不会是出门了吧,出门要带手机啊”·“开机了吗开机了给我回个消息啊。”
我回复了他的消息,剥了颗蜜饯吃,在建号界面随手打了几个字:啰嗦味话梅。·新手村的任务十分简单,我闭着眼都能做,只有最后一个新手任务是要打清泉村外的小BOSS,这个任务如果不过的话就不能去职业导师那里就职。
它应该是整个“飞仙”中所有人接触到的第一只BOSS,勾起了我许多初中时代的回忆,我一时手痒,忍不住多打了几遍··突然,有一个小号点我申请交易,在交易框里输入了10个金币,按当天的兑换比率约合人民币一块钱。
我问:“给我钱干什么”·那个小号说:“大哥你快走吧,让给我一只BOSS不行吗我都在这蹲了半个小时了。”
我:“……”·我习惯性地屏蔽了所有人和聊天气泡,眼里只有BOSS,根本没看到周围有人·对新手来说没有装备上的差异,出手速度一样快,但是我的预判肯定比其他人要准确,所以屡屡抢到BOSS也不足为奇。
我:“不好意思,我屏蔽了,没看到你在·点我交易,我把钱还给你·”·那人说:“不用了,你拿着吧,我觉得在这守BOSS应该挺好赚钱的,你走了我在这守一会试试。”
果然如秦臻所言,肯花点工夫的话,在这个游戏里赚钱不难,连新手村都有商机·一块钱而已,也没什么好推来让去的,我说:“那好吧,我走了·”·升至15级,可以加入家族了,我在云沧城主处点了秦臻那个家族的申请。
秦臻截图发来:“这是你”·我:“是我,新号·”·一个叫“干卿底湿”的术士组了我,开通了队伍语音。
秦臻的声音传来,取笑我道:“你起的这是什么名字啊·”·他的声音变了,不好说是变沙哑还是变成熟,总归是和以前不太一样,只有那语气和深层的音色还依稀有些从前的影子。
我也笑他:“你的名字也很奇怪吧,怎么感觉好猥琐呢”·“猥琐不要紧,关键看起来很凶啊·”秦臻难以忍受,“你这名字,看着一点都不凶。”
手机又开始“嘟嘟”地进消息,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按这个趋势大个儿很快就要嫌打字麻烦而发来语音了·秦臻也听到了我手机一直响,问:“你那同学,又开始给你发信息了他是不是有点儿傻把你传染了吧,你看你起个名看着也好傻。”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不知是秦臻的话深得我心的原因,还是想起大个儿每日神神道道地跟我腻腻歪歪打电话的声音,我止不住地想笑,笑出了声··我说:“可能是有点傻吧——年少杀人不眨眼,老来偏爱傻白甜,我觉得这名字还挺好的呀。”
大个儿的信息不回不行,越不回他越发得多·我拿起手机回复他,听得耳机中秦臻忽问一句:“你喜欢他啊”·第104章 我有一个秘密2·这话听得我耳朵好痒。
“不是啊·”我忙说, “就是……他是我同学嘛, 和我一个寝室的·”·秦臻“咦”了一声,示意他等我继续说下文。
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许多显而易见的话到了嘴边觉得乏善可陈, 隐晦曲折的那部分又不清不楚,言语无法概括它的形状,说不出口·总之, 我和大个儿之间, 就像环球旅行了一周——我干渴地穿越灼热沙漠后眼前是下一片更为广袤无垠的沙漠, 站在雪山之巅刚要欣赏银装素裹突遇塌天雪崩, 拂开雨林鲜翠欲滴的巨大蕉叶迎面挂着一条十七种颜色的大蛇,惊心动魄地逃亡到不知名的溪边小憩,脚背上又有小小的螃蟹,端着绿豆大小的钳子慢悠悠爬过——这其中的感觉如何, 让我从何数起·“嗨, ”我尽量轻快地说, “他是男生啊, 我还能怎么喜欢”·30级才能开新大陆的地图, 否则去不了熔岩洞,我在主城跑任务升级, 秦臻不知在野外打什么, 血量时升时降。
托了新手村那个小号的福,云沧城的一些小任务我可以用金币直接在交易行购买任务品,眼看就要16级了··秦臻的血量停止了下降, 像是在打坐,一点点地回复着。
他悠然道:“我还以为你就喜欢男生呢·”·“……”我:“怎么会呢没有啊,不会啊·”·“是吗”秦臻回忆道,“我记得上小学初中那阵,好多小囡儿跟着我跑,一直跟到楼下,趴在门口写作业,天黑了都不肯走,我从来没听到你说酸话。”
我哭笑不得:“初中屁大点的小孩能懂什么再说不是从小就有女孩跟着你跑么,我都看习惯了·”·“初中怎么了,初中什么都懂了好吧私奔的都有了。”
秦臻满口很有经验的语气,“就算初中不懂,你高中总该懂了吧只看到你放了学就跑网吧,没见你和谁出去玩过·”·我实话实说:“高中那会儿觉得全世界就电脑最好玩,好不容易放学赶紧玩一下,哪有心情和别人出去玩啊。”
秦臻:“现在呢大学你没天天玩电脑了也没说过什么·你有喜欢的女孩子没有嘛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女孩子的。”
我:“哦·”·我在脑海内像站到讲台上一样,将我能想的起来的班里的女同学回想了一遍:“也不是……就是……”·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感觉班里我能想起模样的女同学似乎都不差,就算外表上不是一次成型长得完全符合大众审美,也或灵动、或婉约,看着各有说得出好的地方,不过正因如此,我常常不可抑制地想起来我妈。
从我记事时起,我爸妈已经离婚了,在我爸的新家庭里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当我懂点事后问及他们不在一起的原因,我妈总是说得很简单:合不来,就离了。
既然合不来当初又为何会结婚·我很认真地问了,我妈只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还要考虑到家庭,等你以后长大了要结婚,一定要多去对方家里看看对方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这个答案,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满意——明明是我问我妈,最后为何会扯到我身上来可随着我一点点长大,我渐渐明白了她的担忧和遗憾来自何处。
那时我应该是学前班的中班或者大班,已会完整地传话、认门牌、能好好拿得住东西,我妈就等在楼下,让我自己上楼找我爸拿抚养费·我爸并非直接给钱,而是把钱捏在手里故意不撒手,有时还要问我几个问题——具体问了些什么我早已想不起来,只记得我掰不开他的手,抽不出钱来。
我心里知道这人虽然是我爸,但那里不是我的家,一心只想着拿钱下楼,心不静,他问我的话自然答不出来··我阿婆也在,看了后很高兴地说一句,她就抱这么个孩子还抱得好紧哦,我看以后不要给他们钱了,养不出来的,长大就是收收垃圾好了么,你给钱也是白给的。
我听不懂她怎么看出我长大“有没有用”,只听懂了我妈叫我上来拿钱,而她说不给我·我气得哭了出来,上去抱住她的腿叫她一定要给,也不知我阿婆对我哪来那么大的仇恨,一把将我推到在地。
我妈听到了我的哭声跑上楼来,在门外拼命敲门,我在门内嚎啕大哭,她敲得也就越重越急·我阿婆很不满地说了一句,门都要叫她敲坏了,不要给她开,叫她敲死吧。
我妈拿起一切楼道里能找到的东西砸门,伴着木质碎裂的声音,将门板砸得震天响,动静就像我小时候听过的怪物入侵家园的恐怖故事,而我再一想到我妈就在门外,心里更加害怕,哭得忘了试着挣脱我阿婆跑过去开门。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门被“敲”开了··那是我爸担心再不开门可能就明天就要换门了才打开的·当门终于被打开的那一瞬,我看到我妈满脸的泪水与惊慌并不比我少,紧握着不知谁家鞋架的手剧烈地颤抖。
她和我阿婆大吵了一架,声音尖锐得我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又或者她始终在重复一句话,关于怀疑他们把我关起来打我、欺负我;我阿婆也不是省油的灯,趁着邻居都出来时把我妈说成好吃懒做被驱逐出门的懒媳妇。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也许它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住在那里的人也是普通的住户,但是在我的记忆里,那些看不清面庞的人都举起了一只手,用指责的手势指向我妈和我——谁会喜欢一个打扰自己本该宁静的休息时间的人更遑论为其设身处地地着想,而得罪自己的邻居。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我妈叫喊得声嘶力竭,为了尽量压过所有人的声音,她每重复一遍那几句话都要大喘一口气,但她能发出的音量其实已经很小,甚至不及一个壮年男子正常说话的声音大。
我在她的身后紧紧抱着她,偶尔她会不小心后退撞到我、踩到一下我的脚……那些都已不重要了··离开之后,她在他们楼下不远处抱了我很久,久到我缩在我妈的怀里都感觉到有些冷。
我很珍惜地抱着没有被入侵的怪物吃掉的妈妈,说,我想回家··我妈这才开口——她的声音变调沙哑得不像话,像得以登陆的美人鱼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那般,她的每个字都像嗓子眼快滴出血来。
她问我,你刚才在屋里为什么会哭,他们有没有打你·如果换做现在的我来回答,我一定会说没有,妈妈我们回家吧,可是当时我说了实话,阿婆把我推到地下,说不给我钱。
我妈领着我回去又和阿婆吵了一架··这一次,没有怪物入侵,只有我妈在我身边突然之间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另外一个人,和她平时一丁点儿都不一样,恍惚中我渐渐生出一种感觉——地域何须十八层此间便是。
那不是他们唯一一次吵架,也不是最后一次,每次的缘由大同小异,每次吵完架后她都很累,躺在床上一整晚连身都不翻··实际上,我妈并不懒,她非常勤劳、手巧,年轻时的旧照片里,她笑的模样很好看——在我看来她现在也很漂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要上至少三百天的班,生活规律导致她没什么中年发福的机会,再加工作范畴是制衣相关,她的审美始终不会被潮流落下太远。
当她和我在一起时,她的笑容开怀而温和,对我的关爱无微不至,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做梦,梦里的画面仿佛电影镜头打乱再拼接,闪白般地出现一些我记忆中难以磨灭的片段,和她的笑容交错掺杂,最终难舍难分。
女人温柔起来是这个世界上最玲珑剔透的生物,但在某些情况下又会展现出超乎想象的能量,可惜这能量的波长她们本人无法精确控制,将伤及谁,不太一定·这样的伤害,我毕生的承受份量都用来化解我妈一个人的失误就够了,从未想过再拥有另外一个人,感受谁的温柔,化解谁的脆弱——无论是男还是女。
阳光下的操场上,象征着青春与美好的身影们越是绚烂,我越是如同置身冰窟,情不自禁想起与之截然相反的另一幕,尽管我知道那些几乎根本不会发生··秦臻:“你要是真喜欢男生,阿姨会不会很生气啊。”
我:“……嗯,会·”·——战场怎么可能只发生在我爸家门口我家亦是无法幸免的,秦臻小时候也曾见识过他家对门那个平时温柔的阿姨突然哭喊出声的场景。
每当吵过架后的第二天,他再来找我玩时,一开始都会怯生生地拿手指戳戳我,唯恐下一秒我也变了个人··“你说……”秦臻问,“喜欢男生的男生,都喜欢男生什么”·我才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忽然之间让我作答我也想不出一二三四。
“力量吧”我望了望天,“施瓦辛格那种,你不觉得很带感吗”·我要是施瓦辛格,还用和别人讲道理我就是道理。
“哦哟,不觉得·”秦臻言语间有一丝笑意,“我只觉得你想的好明白啰。”·我感觉自己不小心被他套了话:“嘁·”·秦臻感兴趣道:“你那个同学长什么样子,照片发一张来,我看看。”
“说的是施瓦辛格,关他什么事了·”我这么说着,却不由自主拿起了手机··我手机里确实有不少大个儿的照片,多是在吃各种美食时拍摄的,属于只能“内部传阅”的类型,也有些他心血来潮照葫芦画瓢的“摆拍”——兴致所及嘛,程度不论,开心就好,他自己很陶醉,我看得也有趣,所以保存了下来。
看着那些照片,我可以由此还原出他在我眼前时的模样,只是从头看到了尾,我挑不出哪一张是能代表他的全部的——都是冰山一角,都是大打折扣,不足以替他出征。
秦臻:“噫,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要都不给我是关心你啊·”·我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了声势:“这不礼貌你知道吧,在未经本人允许的情况下把一个人的照片发给别人看,而且你啊,一看你就是还要讨论的,背后说人家,这样不礼貌了。
“就是个照片,还搞得跟宝贝一样·”秦臻嘀咕,“那你说说长什么样子好了·”·“……我一个理科的,你让我怎么形容”我的词库里只有1000个现代汉语常用词,大多数还都留在小学初中的作业本上了,“长得像杨过吧,TVB版的那个。”
秦臻动作迅速地发来一张图片:“这个”·“不是,”我看了啼笑皆非,回忆旧事时的阴霾一不小心被气流吹散到了九霄云外,“人家二十岁都不到,麻烦你找张落崖之前的好不好”·“这个”这下轮到秦臻语气夸张,“真的假的假的吧,你诓我的。”
我佯装轻蔑地哼道:“当然是真的了·”·……坦白说,我手上的照片在美感上照比古天乐低首蹙眉的经典镜头还是有些距离的,不过我觉得这并非模特的问题,大概是我这个摄影师的水平略微抱歉,没能抓住大个儿忧郁时的神态,拍下他凭栏远望,春叹秋怨恨的模样——没办法,我一看到他苦大仇深就想先笑上一阵,他越是朝我撇嘴咬牙,我就越想笑来逗他。
我的恶趣味实在是幼稚低级,可谁知道我为什么就是乐此不疲呢我也很无奈啊··第105章 我有一个秘密3·一日, 我刚挂了大个儿腻腻歪歪的电话, 正口干舌燥,秦臻突然组了我兴师问罪:“你这个钱,怎么收的啊。”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哪一单”一听到出了账务上的差池, 我脑子里“铮”地一声,比遇见红名了还精神百倍,“我收错钱了吗差了多少”·秦臻截图给我:“你怎么这一单药师代打才收了600哪个区的现在最小的区也要698啦, 你这样自己降价以后我怎么跟别人谈价格啊。”
——我在秦臻的店铺下建了个客服号, 他能查阅到我和客户沟通的内容, 我们俩的收来的账也是先进入同一个户头, 然后各自提各自的那部分··“你说那个啊。”
我解释道,“你没翻聊天记录么,这个妹子是天都区的,说打不到冠军也可以, 叫我去了随便打, 能打成什么样就打成什么样, 偶尔输几场都没关系——人家都不要冠军了, 我怎么好意思按照冠军收钱我想着反正现在没有月赛的单子, 随便打打也比闲着强嘛。”
·“天都”秦臻郁闷地一叹气,“这还不好说你就跟她说, 你本来是能打上去的, 工作时长也没缩短,凭什么少收钱再不然,你就说你是打工的, 说老板不许嘛。”
我:“……天都强队那么多,她又叫我不要出声说话,我没把握啊·”·“就是因为强队太多,彼此不愿意碰上,人家都转到小区去打了。”
秦臻在赛程表上找到我的那个队,“你看,这周32强赛你们碰的是个垃圾队,16强应该会碰到双药师的队,他们非五职业,比你们少个官方增益状态,那还不随便打8强遇到双战士——这两个战士号比较大,只要8强这场赢了,后面都没问题,你谈好了收998都可以。”
“……”听秦臻分析,相当于我一下少收了400块,而且仅仅是言谈之间我自己退让的··400块啊,想想它在我口袋里的可爱模样,我亦很心痛,只好安慰自己至少不是赔本,“那天你没在,要不我就先问问你了。
现在这些人改名字改得谁是谁我都不认识,和以前的ID对不上号,想不起来装备和水平·”·秦臻:“我觉得你变了·”·我好奇地问:“我怎么了”·“能干倒还是很能干,但是好像没有以前精明了。”
秦臻说,“以前你同学趁你上厕所的工夫用了你的机器,你都要叫他给你买瓶水·”·“……快别提了·”我汗颜不已,“以前小嘛,零花钱少,全身上下就几块钱,当然一点点都看在眼里了。
也不光我是这样吧那时候谁都这样·”·秦臻:“你现在发财了吗给她抹零抹了一百块”·我:“哦,没有。”
都怪大个儿,整天“刷我的卡”、“我给你买”,搞得我的精神先物质一步迈进了共产主义,看谁都是兄弟姐妹——下单之前我和那个妹子聊得还不错,她一直强调打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唯一的要求是千万别让队长死,说得好像没抱什么期望。
据我的经验,一般会主动降低代打要求的都是想在价格上取得优惠的,我还以为她是经济上不太宽裕的小姑娘,装备大概也不怎么样,就松口给她抹了个零··谁知道她光一衣橱的变装加起来就值上百万人民币呢·一想到对方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这点儿钱人家也根本没看在眼里,我说不上来具体是身上的哪一块,但就是觉得隐隐肉痛:“老板,下次我一定先请示你。”
秦臻:“从前你是正义的化身,哪怕上着别人的号,看到谁太嚣张都要换号上来教训教训他的,现在也没见你主持正义了”·我:“……不是你说的么叫他们玩得开心点,愿意在游戏花钱的老板多了,我们才好赚钱啊。
不给钱的我杀来干嘛”·“好吧·还有,你每天喊完一百条广告就下线,阿姨应该还没下班吧”秦臻问,“你以前可是不到最后一分钟不下机的,现在这是怎么了”·我:“我有作业啊,我要下线写作业,开着电脑静不下心。”
秦臻:“难道你高中没作业”·我:“……”·秦臻说得没错,以前除了网费之外,没什么事能拦得住我和电脑亲昵无间,无论是考学的压力还是师长的教诲,更不要提吃饭睡觉这种小事了,我根本没放在眼里过,而现在却有太多事横亘在我和电脑之间,让我无法安心和它相处,譬如大个儿三五不时地打个电话,一日三餐般准时的信息问候,以及拉我展开今日风月几何的研讨。
我自嘲道:“可能是一年没玩,戒网瘾了吧·”·“不·”秦臻半真半假地打趣说,“近墨者黑,我看你是被人带得呆了,就总给你打电话的那个。”
“瞎说,”一想起大个儿我就觉得我手机又要响了,“这里面哪有他什么事啊·”·“没有么好嘛·”秦臻道,“对了,你打的这个队,另外几个人怎么样”·我:“装备都是最顶级的。
尤其他们队长,全身装备都是满卡,浑身上下都是金光,值多少钱我不敢算·”·秦臻:“我知道,看到你队伍信息了,都是名人·水平呢”·“好好的提这个干嘛。”
我叹口气,“我们还是继续讨论装备吧·”·队伍里的几个人我看着还是有几分眼熟的,因为有些人改名总离不开心水的那几个字,刺客的ID看着很像从前每天密聊我、想拜我为师的某个人,走位打法也学了几分我录的公开视频中的套路——然而,那些视频都是应风伤的要求录给他做宣传用的,花样多而不实,放在实战之中他若在我面前这样耍花枪,早就被我打死不知几多遍了。
战士看起来多半是个副本党,几乎没有免疫控制和解除负面效果的配装,这样的战士在碾压的局面中有优势,但不适宜同等人数PK,如果己方药师没有特别关照给他解咒,恐怕全局都没有输出机会。
系统因缘邂逅花季雨季·术士操作和装备都还算可以,长处是他能安于配合团队利益,不太追求个人表现和击杀,注重的是控制而非输出··剑客是队长,他可不得了了,想打谁就打谁,说打药师就从头到尾打药师,对方开了光盾也打,开了反射伤害也打,除了开无敌时那个光效太过醒目,他因无法忽视而暂时换个离得近的目标之外,其余时间里只要他想打就一刻不停地输出。
他自己爱打也就算了,他偏还要指挥别人,呼朋引伴地打·队里的术士莫名其妙地最听他的话,只要剑客一说集中火力,术士立马放弃眼前控制的其他打手而输出药师——一个队伍里5个人,另外4个输出职业没人控制,那还不尽情地像打BOSS一样招呼他们几个·要不是号主妹子一开始说明要求是保证剑客不死,我真是早就任他花开花谢自生自灭——这样的人还不赶紧死了算了·秦臻听了哈哈大笑:“决赛8强那场,我帮你上号。”
“为什么”秦臻是拿过年赛冠军的药师,单就药师的操作水平而论他在我之上毋庸置疑,由他来打关键的场次自然是皆大欢喜·我不解地问,“你不是嫌我收费低了么”·“8强队伍里有个人上月找我问过价,我给他开了2588,他嫌贵,我也没肯降,我估计他最后是去找了别人打的。”
秦臻像是惊讶地跟我分享一件奇闻异事,“他居然问过我还敢找别人打你说我怎么能不拦他晋级还不看到他一次拦他一次”·“太狠心了你。”
我笑道,“你要收保护费啊”·“是的,他不怕再被耽误一个月就继续找别人呗·还有,修罗第一名我开的价格是200一天,现在没人认这个价,我就只好每天自己打下来了,正好我这是个新号,攒点修罗资材升升属性。”
秦臻越说语气越正经八百,“神宠的飞天、玄月、赤兔任务的关联怪我也全都打死了,8小时刷新一次,等会儿我把表格发给你,我要是没在,你就按这个表格去找地图,先把怪杀了,让其他人捡不到任务品。”
我:“啊……好·不过,那你不是这些天都没睡好”·修罗战场是固定时间开启的,打第一这倒没什么,只是运气问题,可三个神宠任务的关联怪刷新时间却是错开的,相当于秦臻根本不能睡一个完整的觉,晚上每隔2、3个小时就要起来守一次任务。
要是遇到其他想做任务的人那双方必定会打起来,到时就不是花十分钟打个怪那么简单了··“嗯哼,”秦臻不以为意,“神宠任务这个月我已经接过好几个单,以后过不了任务的人多了,找我的会更多。
就按一单200算,一天赚千把块不是梦,到时候哪里还知道辛苦两个字怎么写”·在我家乡,人和人打招呼不会问你“在哪上学”、“在哪高就”,而是要问“在哪发财”、“发了多少财”,从没听过谁因为读的书少、工作脏累而被人嘲笑的,要笑也是因为赚不到钱。
像我和秦臻这个年纪的男娃个个吃苦耐劳,一般早就出去打工了,而且年轻正是闯事业的时候,过年过节为了做生意、值班不回老家的比比皆是,细算起来,半夜定闹钟爬起床这样的工作量实在算不得什么,还没我妈彻夜加班赶订单辛苦。
如果秦臻的计划能够长期施行,手里有新神宠却过不了任务的人有求于我们,到时候真的可以发笔垄断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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