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婚 by 狐狸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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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婚 by 狐狸不归
星际 甜文 未来架空    文案·    帝国少将伊维斯作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一朝从云端跌落,成了阶下囚··    然后,某星际豪族以天价将他从监狱里赎出来。
    伊维斯尚未来及呼吸自由的空气,便被带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面前,他微微笑着··    “我们结婚吧·”·    然而伊维斯是一个Alpha,对方是一个Beta。
    所以,如何维持婚后的和谐生活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于安德里亚而言,哪怕伊维斯是太阳,安德里亚也想独占他全部的光色··    PS·    ①星际ABO,伊维斯是受伊维斯是受伊维斯是受·    ②对外阴狠病弱对受小甜心的阴谋家Beba攻×又帅又痞小太阳Alpha受。
    ③甜甜甜宠宠宠爽爽爽,金手指大开√··    内容标签:星际 甜文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伊维斯,安德里亚 ┃ 配角: ┃ 其它:甜文,星际,ABO·    第一章·    ·    约克·贝瑞乘坐私人飞船到达奥尔山星球的时候恰好是夜晚,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到了夜晚浓黑的天空上布满了乌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星系里别的恒星散发出的光。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监察机器人运行时发出的嗡嗡声··    这样的好天气,正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只是他不太乐意这么形容自己将要做的事,该怎么说,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好管家,只不过这个“遵纪守法”要排在他的职业道德后头。
    一个优秀的管家所要做的便是一切都是为了老板服务,让老板满意,约克时刻谨记··    才下了飞船,走出安全门,一个红棕色头发,蓝眼睛的小伙子就迎上来。
他长得很精神,又有一种年轻人的朝气,是个很可爱的男性beta·不过此时却谨慎又安静,看到约克时眼神闪了闪,片刻后才朝着他问好:“我是莫尔·戴维德,欢迎瑞克先生来奥尔山做客。”
其余的一句话也不多说··    约克也笑了笑,很管家式的笑容,得体而内敛,目光落在莫尔身上··    两个人头一回见面却好一番寒暄,各自说了番无关紧要的客气话,便乘上了去奥尔山唯一的建筑——斯安丘监狱的车。
    奥尔山位于塞维尔帝国的中心星球旁边,这本该是个好位置,可奥尔山这个地方实在太过荒芜,堪称寸草不生·以往帝国的考察人员来了许多次,想要提出个能用的方案,最后也没得出个所以然了。
奥尔山便一直处在这么个尴尬的处境,直到二十年前,有人提议在这里办一个监狱,只需要开发出很少的土地,用途却极大·当然,不会是普通的监狱,而是一个用来关押有秘密的,与众不同的犯人的。
这里离帝都非常近,更好掌控··    蓝色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滴在悬浮车的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两个人单独乘车,除非两个都是闷嘴葫芦,否则是不会不讲话的。
约克作为一名有着良好职业素养的管家,自然明白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说话,说什么样的话,像莫尔这样二十来岁,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男孩,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车还没开到一半,约克已经用三言两语地撬开了莫尔的嘴,叫他战战兢兢的心情平静下来·他压抑不住活泼的天性,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说起了这次交易的“货物”。
    那件“货物”不是大笔的钱财,贵重的珍宝,隐秘的证据,而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在一个月前,还是这个国家的少将,女皇安娜丽斯眼前的红人。
    莫尔抓了抓乱糟糟的红棕色头发,愁眉苦脸,“我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奥尔山太偏僻了,在这里连外面的消息也收不到·上头忽然来了消息,也就是我的一个叔叔,关系挺远的,就说又要来一个重犯。”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难以置信,像是幻想破灭了一般,“我没料到会是伊维斯少将·来奥尔山之前,他还是全帝国人人皆知的英雄,赢下了好多场战役,像我们这么大年纪的都崇拜他。
结果他就犯了叛国罪……”·    约克笑眯眯地看着他,安慰着说:“没关系,谁年轻时候没有看错过眼,崇拜一两个人渣·”·    莫尔:“……不是的伊维斯将军才不是人渣”·    关于伊维斯·潘,这次交易的货物,和另一个不可言说的原因,约克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管家提前对这个人做了细致的调查。
伊维斯出生于一个偏远的小星球,父母都是普通的商人,一辈子赚到的钱都不够出一次星球的那种·经商过程中忽遭横祸,不小心遇到了星际海盗,双双丧命,只留下伊维斯一个人。
可伊维斯没有继承他们的工作,而是在他们一年后,也就是十七岁那年参军,成了一名军人·大概是运气好,伊维斯在头几场危险的战役中活了下来,堪称九死一生。
立了几回军功之后,又受到了才登基的女帝安娜丽斯的接见,自此一飞冲天,在由世家贵族掌控的军队占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无论是运气好,还是能力卓越,能以普通平民的身份走到这一步的人,约克看着他的资料,都得承认他的本事。
    可老实来讲,约克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伊维斯少将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追根究底,大约是因为这样“货物”花费了老板太多钱,又看不到什么收益。
那一笔钱是约克经手的,转账的时候不说心痛了,连肉都在痛··    莫尔恹恹地不说话了,默默地沉浸在自己崇拜过,甚至现在还在崇拜一个人渣的悲痛当中。
    悬浮车原本的终点是斯安丘监狱的正门,莫尔伤心之余还没忘了正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改成了停在另一个隐秘的入口··    两人从车上下来,莫尔先走进去换了制服。
他原先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小伙子,换了一身深蓝色制服便显而易见地稳重起来,又拿出另一套给了约克··    斯安丘监狱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这里的犯人也许不穷凶极恶,但大多都对国家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也因为造成这些伤害的人原先在帝国的影响力,还有多方权利制约,所以这里的设施非常完善、高档,甚至不像是所监狱·那些人仿佛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享受生活,只是失去了自由。
·    除了一个地方,监狱里的第十七区··    莫尔快步走在去往监狱主管,也就是他那个叔叔的办公室,一边和约克闲聊,“第十七区,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虽说现在法律规定都是主张人道主义,但是在监狱这种地方……”他的声音顿了顿,业务是觉得约克是个值得信赖,要来救出伊维斯的好人,便坦白地多了些,“总是有办法折磨人的。
伊维斯少将现在就在第十七区·”·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约克心里想,伊维斯飞的太快,除了女皇安娜丽斯,又没有什么其他的根底,这次一头载下来,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他,在的地方怎么样”约克尽职尽责地问··    要是受了太多折磨,带回去也不好交差··    莫尔忍不住看了看周围,和约克并排着低声说:“是,那种刑罚。
就是一个特制的房间,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甚至用技术手段隔绝了人的触觉……什么都没有·他从来了这,就一直被关在那里头·”·    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人之所以活着,是因为能以自身为媒介,感受到周围的一切··    那如果感受不到呢那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多少意志坚强的犯人折在了这里头,因为没有感觉就是最大的恐惧,能活生生把人逼疯。
    约克也愣了愣·他琢磨着这要是把人捞出来脑子不好使了,还不得先去治一治再给自家老板送过去··    这时莫尔的蓝眼睛亮了起来,以一种憧憬又崇拜的语气赞叹,“可直到我今天中午给他送营养剂,少将还能感觉到,还对我笑了他真是太厉害了”·    这小子,约克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终却没有多说。
    不管怎么说,约克点了点头,就目前来看,省了一笔治疗费了··    走进另一条弯道,莫尔看了看前面的标志,停下了笑,整理了一下表情,背脊挺直地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监狱主管莱特·达勒正从椅子上起身,他是一个三十四岁的Alpha,如同大多数贵族一般面容英俊,保养良好,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这是正处在监狱之中。
他对门前站着的管家颔首问好:“初次见面,约克先生·”·    对于他这样身处高位的贵族来说,礼遇一位管家是非常难得的··    约克微微鞠躬,“您好,莱特·达勒先生。
我是,先生的管家,这次奉命前来,取走提前预定好的——”他直起身,两人的目光交汇在半空中,一切不必多说··    “——伊维斯·潘先生。”
    莱特笑了笑,“自然,不会让约克先生白跑一趟,会让那位先生满意的·”·    而这一切都光明正大地发生在莫尔眼前,他的蓝眼睛里满是迷茫,觉得不能理解,什么叫“预定好的”·    这样的字眼代表着什么不清楚,不明白。
    “带路吧,小莫尔·”莱特转过身,亲切地对着他说··    莫尔下意识地回应,从沉思中晃过神,把不明白吞咽下去,遵从长官的指令,走向了去十七区的道路。
    约克的目光在莫尔身上流连了一会,仅仅是一小会,大概是对这样可爱活泼的青年却命不久矣的些微感叹··    第十七区堪称整个监狱的禁区,在这栋建筑物的最深处。
越往里走,墙壁的色调越苍白,色调冰冷而枯燥,给人视觉上的冲击想必是不太舒服的··    三人停在了一间漆黑的屋子前,莫尔心领神会地理解了长官叔叔的意思,解开密码锁,打开了一旁的按钮。
    没有“啪嗒”的一声,灯亮了·门是特殊材质,从外面可以将里面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牢房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硬板床和排泄用具,别的什么也没有。
    床上半靠着一个人,因为长久的黑暗,此时似乎一时适应不了强烈的灯光,便用手稍稍遮掩,让他们三个等在外头,半天才抬开·他没有下床,仅仅是偏过那张被过长的黑发遮住大半的脸,脸颊和嘴唇略显得苍白,精神却不错,甚至有闲心吹了一声口哨。
    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开心的笑,“决定好了吗杀了我,还是,”话音在这里高高悬起,又忽的转折,重重落下,“杀了我”·    只是没有别的选项,也没人回答他。
    他似乎也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活动了手脚,从床上下来,明明看不见外面的情景,却还是一步一步,笃定地走近三个人所在的位置··    然后抬起头,修长的手指撩了撩头发,眼皮也不抬一下,漫不经心地问了声,“嗯”·    直到此时,约克才真正地看清楚这个人。
    他的身量很高,结实而修长·长得也极为英俊,高鼻薄唇,眉眼狭长,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细细碎碎地遮着眼眸,只露出些微的瞳色,也是少见的深邃的纯黑色。
皮肤很白,几乎与他Alpha军人的身份不相符,如古籍中记载的传说里瓷器的釉色一般,细腻莹白·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色囚服,两只手上都带着闪着蓝光的禁锢手环,却不显得拖沓狼狈。
即使是用一只脚撑着地,低头驼背,反而看起来轻松与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宛如一把经历过开刃见血的刀,锋锐而凌冽,与在资料上的照片中看到的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伊维斯·潘,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塞维尔帝国唯一一个不到三十岁而即将成为帝国中将的男人··    即使只是曾经··    而此时,在飞船停靠的地方,一扇窗户缓缓打开,蓝色的雨滴随着风飘进了窗内,落在绽放的花瓣上。
隔着雨幕,隐隐约约能看到窗台边坐了一个人,他动作轻柔地拂了拂花瓣,像是极为珍视一般·滚下来的雨滴还没来得及滴落进去,已经蒸腾在空气中,成了一团蓝色的烟雾。
    屋内的半空中闪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是个女人··    “先生,话问不出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他用手背撑着额头,栗色的卷发落在脸颊上,瞧起来是青年人的斯文俊美,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都杀了吧,不过是多费些力气,总能查的出来的。”
    天空中有隐隐约约的旋律传来,极轻柔缓慢,却引诱人心··    ·    第二章·    ·    伊维斯慢条斯理地理了几把头发,手指弯曲,指关节在墙上点了点,扯着嘴角面对空气问,“那位一直给我送营养剂的小哥来了吗麻烦你给我开个灯,让我瞧瞧你长了个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像是太不满意,“你这是个什么口味·送来的那玩意,齁甜·”·    他的声音自墙内传来,听的清清楚楚,满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
    约克一时间倒摸不透他的性子了··    莫尔看得到他,却忘了他看不见自己,在那一瞬间产生了错觉,觉得他仿佛是在和自己说话,满腔见到偶像的热情压抑不住,一不小心就摁灭了墙上阻挡视线的按钮。
    墙上的隔膜渐渐消散,伊维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圈,最后停在莫尔身上,“就是你吧·”·    莫尔像是只兔子一般睁大了眼睛,脸红心跳,结结巴巴地反驳,“可是,可是,营养剂不是没有味道的吗而且在这个特制的牢房里……”·    不是什么感觉都消失了吗·    伊维斯笑的挺无辜,他长得好,睁着眼睛说瞎话都比别人来的真,“有么我嘴里尝出来就是甜的。”
    整个环境的氛围都跟着他走了,快活而轻松,几乎都叫人忘了这里是间阴森的监狱牢房,而眼前这个人是个死刑犯了··    莱特曾在宴会上见过他几面,见识过他来者不拒,可却无所不用其极插科打诨的手段,此时不耐烦再见识一番,便面容严肃地对莫尔下令,“把他带出来,去办公室。”
    伊维斯敛了敛笑,带着些许沉思,打量了眼静静站在一旁的约克··    “伊维斯,”莫尔走进去,话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声添了一句,“少将,我们走吧。”
    他跟着红头发的小伙子走出这里,脚步轻快,连回头的好奇也没有··    从十七岁到现在,总是有人说伊维斯的运气好·那么多平民士兵死在战场上,他活下来了;那么多身份尊贵的贵族还没得到军衔,他得到了;那么多得罪贵族的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死去了,他还完完整整地活到了现在。
如果这个世界有造物主的话,仿佛总是格外厚待他··    伊维斯在心里想,看来,自己的运气果然还没有到头··    照理说,要从死牢里捞出这么一个人,犯了叛国罪的帝国前少将是非常困难的。
而且就在三天前,这件事的难度更上了一层楼,伊维斯在军事法庭上被判处了死刑·约克陪着自家老板看了从特殊渠道搞到的当时记录下的视频··    那位白发苍苍,老眼昏花,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最高法官在助手的帮助下了最终判决。
    “经查明,伊维斯的叛国罪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说是立即执行,还是要做一些准备的··    法庭里空落落的,被告席处坐着伊维斯,他低着头,黑发垂到脖颈,死气沉沉,像是认清了事实,连辩驳都懒得辩驳了。
    一切尘埃落定,举国哗然··    伊维斯·潘的死已成必然··    “那不是他,”屏幕前的人抬了抬眼镜,笃定地对约克说,“这里头是一群睁眼瞎,去查……算了。”
    约克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吩咐··    他撑着下巴,微微一笑,“第一个法子作废,用第二个吧·”·    “是的,先生。”
    约克非常明白,对于自己的老板来说,这个世上没有钱搞不定的事情·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定是钱花的不够多·所以伊维斯作为一项可以由钱交换到的珍贵货物,要被约克亲自带回老板身边。
    第十七区的地方不大,又不是什么奢侈享受的地,办公室也只有一个·里头一张桌子四个椅子,恰好能围成一圈·莫尔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泡了咖啡,摆在了每个人面前,热气慢悠悠地蒸腾,灯光也被刻意调节成了自然光,这情景倒是有几分像闲适安逸的下午茶。
    可惜只是浮梦似得表象··    伊维斯的手还被囚禁着,动作扭曲地抿了一口咖啡,又嫌太苦,找莫尔要了几块方糖,等糖渐渐融化了,又抿了一口,非常安静地听莱特和约克讨论后续对自己解决的问题。
    从两人听起来还算和谐友好的只言片语中,伊维斯也大概整理出了目前自己的处境·一位非常有钱的先生不知道看上了自己哪一点,把达勒家族和女皇上上下下都打点了一遍,花钱无数,只为了要把他捞出去。
    伊维斯琢磨了一下,就凭自己和达勒家族这仇深似海,要想从死牢里捞出自己的难度颇高·打个比方,这位不知名先生的有钱最起码玩超越了拿支票叠纸飞机浪着玩的程度了,还要赶超极限,要到达向恒星上撒钱,看纸币燃烧的那一瞬间火花产生的美这种有钱才行。
    这么有钱,何必如此糟蹋呢·    而有人就是这么糟蹋在了自己身上·伊维斯非常惊奇,他是个穷光蛋,所以天生看有钱人不顺眼,无论是有钱的贵族,还是有钱的商人,他都彻底地得罪过。
    约克谈完了后续,转过头对着伊维斯一笑,“可以请伊维斯先生提供给我一根头发吗我需要证明,您确实是伊维斯·潘。”
    在别人的地盘上把这话说的,十分大胆··    果然,莱特有点保持不住自己的微笑,他是个高贵的达勒家族的成员,总是受不了侮辱。
    伊维斯的心眼不大,对于一切能够打击报复以达勒为姓氏的人都有着无穷的兴趣和配合,所以从头上揪下来短短的一根,递给了约克··    约克双手接过去,拿出一个精密的小型仪器,掀开盖子,将头发放置在里面。
    片刻之后,仪器发出两声“嘀嘀”声,约克仔细查看了投影出来的报告··    “非常高兴,经过基因图谱的检验,您确实是伊维斯·潘先生。”
不过约克瞧起来并不太开心,很古怪地笑了笑,意味难明,“现在,伊维斯先生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伊维斯单手托着下巴,砸吧了一下嘴,继续忍耐着过于甜腻的咖啡,风淡云轻地示意约克继续。
    “您愿意和先生结婚吗”约克像是害怕他不能理解,又解释了一句,“换句话说,您愿意成为先生的妻子吗”·    不过这句话更像是个可怕的恶趣味。
    莫尔和伊维斯同时呛了一口咖啡··    那一口咖啡还没咽进肚子,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咳又咳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难受得紧,伊维斯有点后悔喝它了。
    “我想,”伊维斯沉吟,表情有些严肃,像是在认真地思考,“我是个Alpha,货真价实,没有基因变异,没有……总之,可能无法胜任作为一位先生的妻子最重要的责任。”
    约克笑吟吟地看着他,“没有关系,您不必为了这点小事烦恼,这都不是问题·”·    莫尔已经目瞪口呆了··    由于不知道那位有钱,非常有钱的先生究竟是人是狗,伊维斯正襟危坐,此生难得的小心翼翼,“我要是,不愿意呢”·    约克露出一嘴闪亮的白牙,凌厉地闪着光,“要是您不愿意的话,自然就是留在这里,不用和我一起离开了。”
    还有一大笔尾款,也不用付了··    伊维斯:“……”·    “我当然,”伊维斯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才把咖啡咽下去,十分正经且严肃地回答,不过话一转又轻浮起来,“愿意。
也十分希望和那位先生展开一段和谐友好的恋爱关系·”·    为了生命,其他的什么都可以暂且牺牲一下··    即使是自己的名字。
    莫尔漂亮的蓝色眼睛珠子都快要瞪掉下来了,他万万没料到心中的偶像,男神为了苟且偷生,连犹豫挣扎的过程都直接省略,答应了这样无耻的要求·莫尔只觉得原先在自己心中伟岸不屈的少将形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忽的四分五裂,全砸在他的五脏六腑上头,难受地都快要缩成一团了。
    伊维斯抬了抬眼皮,斜斜地看了莫尔一眼,“你这是,不服气”·    莫尔才解开他手上的禁锢,此时气息奄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窝在自己的座椅上装死,连再看伊维斯一眼都觉得是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你这个小伙子脾气可不太行,给的营养剂太甜还不知悔改,咖啡又是那么甜,很可以嘛”伊维斯冷冷地笑着,问约克,“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值钱”·    约克想起要付的尾款,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既然我这么值钱,从这里离开,总得送我点赠品吧·”·    莫尔的脊背一凉,心里有了丝不妙的预感··    伊维斯正是此生最富有的时刻,更要尽力挥霍,大手一挥,指向了莫尔,“就他了,把他当赠品送给我。”
    约克看了伊维斯一眼,掂量了一下这个人在老板心目中的地位,认命地掏出了一沓子厚厚的纸币塞到了莱特的咖啡杯前··    莱特的笑容越发和煦,沉吟片刻,露出一个虚伪至极的微笑,“那么,莫尔,你不如和约克先生一起离开这里吧,在那位先生的手下,想必会有更好的前程。”
    “莱特,莱特先生……”·    莫尔一时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好像有人朝自己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头晕目眩,周围都是雾里看花,挣扎了不到三秒钟就一头栽倒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还朝着莱特那个方向,像是在问莱特为什么··    真是个傻孩子··    伊维斯皱了皱眉,起身毫不费力地抱住了倒在旁边的莫尔,率先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约克瞥了一眼那杯被莫尔喝了一大半的咖啡,也随即起身,向莱特稍稍鞠躬,紧跟上伊维斯的步伐··    只听莱特在背后说,“再见,伊维斯·潘先生。”
    “不用再见,”伊维斯偏了偏头,瞥了约克一眼,“没有这个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毫不留恋地大跨步离开了这间房间,走向一无所知的前路。
    谁都心知肚明,十天后,不,是从现在开始,世界上再也没有伊维斯·潘这个人了··    他死了··    ·    第三章·    ·    莫尔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了小半夜,正好快到了飞船停靠的地方。
此时天近黎明,莫尔恍恍惚惚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上的太阳伴着红云缓缓升起,瑰丽而绚烂,脑子还是模糊的·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昏迷前的一瞬,忽然不明不白地被莱特当做赠品送给了伊维斯。
    “醒了”伊维斯的声音仿佛自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渐渐靠近,“醒了正好,自己走上去·”·    莫尔还处在半梦半醒之中,一下子惊醒,双手团住皱巴巴的制服,蓝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你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维斯的脸突兀地停在远处,目光稍稍冷淡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你说我做了什么”·    他这幅恬不知耻,不知悔改的面孔又刺激到了莫尔那颗因为才经历了偶像破灭而千疮百孔的玻璃心,又咬牙切齿地添了一句,“我真是瞎了眼,以前还那么崇拜你。”
    伊维斯笑了笑,一副不与他计较的模样,像安抚小狗似的拍了拍他皱成一团的头发,手指竖在嘴唇中间,“别吵,乖孩子,咱这正逃着命,别的先上飞船再说。”
    虽说交易是老早就谈好了的,但不到最后一刻,对方会不会撕毁合约,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赌··    莫尔愣了一下,强梗着脖子吼,“……谁和你们是一伙的”·    伊维斯瞥了他一眼,风淡云轻,“在两个小时以前不是,现在不就是了吗”·    莫尔:“……”·    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被说服了,怂了。
但具体是被前一句话还是后一句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三个人丢了这辆好不容易运过来,斯安丘监狱里唯二的一辆珍贵代步车,前后脚蹿进了飞船的船舱内。
还没等喘匀了气,约克已经先手按下了飞行的按钮,飞船的主屏幕骤然亮起,各种按钮上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晃得人头晕眼花,人工智能的电子音也于同一时刻传来··    莫尔活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娇弱的Beta,可如今混在两个Alpha里头,才能察觉出体能差距的明显。
他的后脚才擦着边进了舱内,慌张中耳朵只拽住了那位冷静自持的人工智能的话尾巴··    模糊中就听到了俩字··    “……起飞。”
    在片刻的颠簸过后,莫尔终于接受了自己被人从监狱里拐走了的现实,虚弱地转过头一张惨白的死人脸看着伊维斯··    “你,解释……”·    伊维斯挑了挑眉,懒洋洋地一笑,没什么兴致,把气球轻轻踢给了冷眼旁观的约克。
    他那些微的好心到了头,把这个天真的小狱警顺手从监狱里捞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自身难保,接下来的事可不由得他费心了··    “反正是你花钱买的,帮人帮到底,你就给人好好解释解释。”
    他说要便打了个哈欠,双手垫在脑袋后头,朝主屏幕那走过去·看了一小会,无师自通地捣鼓了几个按钮,另一个房间的门打开,朝里头走进去了。
    留下约克和莫尔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莫尔对于虽然才结识了一夜,但善于聊天逗趣儿安慰人的约克满怀无穷的信心与希望,能还给自己一个真相。
    约克摘了帽子,两鬓间灰蓝色的头发终于挣脱束缚向上弹了弹,微微翘起来,恢复了本来的模样·他又慢条斯理地脱了整齐妥帖的西装外套和领结,只余一件里头的白衬衫,紧紧地贴合在上半身,显露出大半结实修长的肌肉线条来。
莫尔原本只觉得他是那种沉稳体贴的英俊,似乎忽然之间就变得意味难明了起来··    他正站在莫尔三步开外的地方,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来,“你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什么别的错处。”
    莫尔几乎以为他会讲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来,正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先感动地接受,不能拒绝别人的好意··    只听约克吐出最后的几个字,一口森冷的白牙闪着光,“就是,太蠢。”
    便把莫尔死死钉在了远处,脸上感激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混着才浮上来的错愕,狼狈且滑稽··    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你的那位远房叔叔,出身自塞维尔的大贵族达勒家族,从哪里就冒出来你这么个穷小子当亲戚不用想想清楚吗”约克扯开最上面的两粒扣子,忍不住把一直披在身上的斯文外皮也一同剥了下来,露出败类的本质,“你是在伊维斯入狱前一个月刚被调到这个监狱,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莫尔被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话砸的不轻,结结巴巴地问:“很,很明显啥”·    “很明显你就是个临时调来顶锅的,那么多人,偏偏找了你这么个知根知底,又无依无靠地来全权接手伊维斯的事。
当然是为了事后即使你失了踪影,也不会有什么痕迹留下来·”·    约克本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愿意耗费时间给一个傻白甜解释这么多·可他又有十足的恶趣味,对于撕碎一个天真小青年的世界观,觉得还有那么几分意思,所以不介意多费几句口舌。
    莫尔沉默了下来,脸色煞白,他原来是被莱特的假象所蒙骗,昨天接到的任务都是毫无理由的,全凭着对莱特的信任·可现在想一想,还不至于傻到察觉不出来。
    毕竟是那样轻易的出卖··    “对了,再告诉你一桩事,”约克稍稍走近了他,极恶意地问,“咖啡里下了药,只有你一个Beta才会昏迷。
为什么不直接在背后一枪崩了你,还要多此一举呢莱特先生的小可爱”·    莫尔的脊背后面发凉,双手忍不住绞住衣角。
    约克抬了抬下巴,脖颈扭动时发出点“咔哧”的动静,居高临下,轻蔑地看着他,最后一句盖棺定论,“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一届狱警素质不行。”
    撂下这一句话,约克终于看够了他的模样,神清气爽地打算转身离开,没料到莫尔那个小鹌鹑发着抖同他说话··    “谢谢,谢谢您,救了我一命。”
    约克没回头,“我没那么多好心,是你崇拜的那个人渣少将想救你·”·    “不是的,”莫尔快步跑到他的面前,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是你把钱给他的,我看到的,谢谢你。”
    “还有,伊维斯少将才不是人渣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约克:“啧啧啧……”·    这脸变得太快。
    此时,闲着溜达进内舱的伊维斯正靠在墙边,思考要不要再把脸面扔掉一回,随便进间房间换件衣服··    毕竟身上这套穿了有三十天,实在是有碍观瞻。
    还没等龟毛古怪的伊维斯想清楚究竟是穿了三十天的囚服,还是一件别人的衣服更不能忍受时,不远处的灯忽然亮起来,传来一阵急促的“叮当”“叮当”声,清脆动人。
    一个小女孩正朝着这边走过来·她才是十二三岁的模样,长长的金黄色卷发垂到地面,皮肤很白,像是孩子们爱喝的甜牛奶一般,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瞧起来又甜美又可爱。
    铃铛声正是从她的手边和脚边传来的··    她瞧见了前面有人,拎着裙角飞奔过来,像一只漂亮的红蝴蝶·见了陌生的伊维斯也不害怕,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伊维斯是假模假样的好脾气,一贯做不得真,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可对娇软的小孩子却有难得的耐心,大约觉得他们太过脆弱,应该被温柔相待··    “我是伊维斯,你好·”伊维斯蹲下来,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四周,用身体挡住了大半的女孩子,哄着她,“那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于情于理,在这艘用来逃生的飞船上都不该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孩子。
    “这里”她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会,“这里是先生的飞船,我和先生一起来的”·    先生·    伊维斯的眸色一沉,把这个模糊不清的指代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时,另一个声音传过来··    “莉兹,不要跑的那么快·”·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声线,又轻又浅,说不出特色,只是不出众。
却仿佛过耳不忘,紧紧地抓住了人最深处的记忆··    这就是最大的不寻常了··    伊维斯抬起头,却没有看到人影,收回视线时才从余光里瞥到一个人。
    他远远地坐在张轮椅上,可看身形似乎是很修长挺拔的·伊维斯能看到他长了一头栗色的卷发,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遮住了眼瞳,左手又撑着下巴,脸颊也看不见了。
因隔得太远,不太能看得清容貌,远远瞧着,是个斯文俊秀的青年人··    伊维斯并没有嗅到信息素的味道,那位先生该是一个Beta,可他并不能确认,毕竟光他知道的就有太多的法子能够隐藏信息素的味道了。
    莉兹,也就是那个小女孩一听到他的声音,又急匆匆地跑回去,手忙脚乱地扶在轮椅后面,“呀先生你不要自己动,约克知道了又该骂我了”·    他便是莉兹口中的那位先生,大概也是约克所说的那位先生了。
    更是那位传言中,为了自己一掷千金,拿钱烧着玩的救命恩人了··    伊维斯觉得有点意思,直了直脊背,该打起精神好好会一会这位先生。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朝这里看过来,透明的镜片上映上了伊维斯高大的身影,却丝毫没有惊奇,微微弯起了唇角,模样温柔,偏头对莉兹说:“莉兹不认识他吗他马上就是家里的另一位主人了。”
    “对吗伊维斯,你答应了的·”·    他的语气仿佛很熟稔似得,讲的话叫伊维斯一阵牙酸。
    还……无法反驳··    ·    第四章·    ·    飞船的这条小路上一片寂静,明亮的灯照在三人身上,将各自的影子拉得很长,光与暗相互交错,仿佛要重叠似的,气氛却一度十分微妙。
    没人愿意说第一句话··    利兹体察不出这种尴尬的气氛,她倒是很开心,欢喜得要转起圈来,甜甜地问,“那,那是说以后会有两位先生发给我甜甜圈了吗”·    安德里亚摸了摸她细软的长发,轻声细语,却很诱惑,“这要去问另一位先生,看他愿不愿意给你发甜甜圈。”
    于是利兹转过头凑过去,离的很近,“我最喜欢草莓味的,伊维斯先生会给我吗”她那一双闪耀着金色的眼瞳里满是期待的光,看着伊维斯。
    伊维斯单手撑着半边脸,眉眼深刻英俊,纯黑色的瞳孔于明暗之间闪烁,对利兹微微一笑,没法拒绝·便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像是一个安慰,却又没有说出口。
原来是有一路的旅程时光可做打算,可没料到忽逢意外,上来就撞上了人·可事已至此,总不可能再装聋作哑下去·伊维斯扯了扯脸皮,反正也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便对安德里亚露出一个礼貌却略带疑惑的笑来,“请问……您是”·    与伊维斯稍亲近些的人都知道,伊维斯浑身上下,脸皮最软,不仅能屈能伸,还能薄能厚,就是俗称的不要脸。
所以即使知道是眼前的人花了大价钱救了自己一命,还要装出懵懂无知的样子来试探他··    “安德里亚,”那位先生抬了抬眼镜,眉眼舒展,目光温柔,细腻的栗色卷发垂到耳畔,就像是一位略带些哀愁的贵族青年,他又加上了自己的姓氏,“安德里亚·斯图尔特。”
    伊维斯一怔,又有些了然,警惕心却骤起,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安德里亚·斯图尔特这个名字是十分陌生的。
可这个人的资料却详细地摆在所有的上层贵族的案前,因为他所掌控的巨大的金钱,富可敌国,俗称世界金库·伊维斯曾在女皇安娜丽斯那里看到过据称安德里亚最为详细的资料,可上面除了名字,还有模模糊糊的少年经历、家世,以及几张年幼时似是而非的照片,别的什么也没有了,没人能查的出来。
即使探子传回来消息说查出来了,可东西还没传回来,结果要么死了,要么再也找不到踪迹··    安德里亚的背景极为简单,出自帝国尤莱普特的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
据查父亲劳伦斯在年轻时很风流,有过无数个情人,无数个私生子·唯一想要结婚的便是安德里亚的母亲,一个美貌的平民女子·可惜这场婚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没有结成,没过几年劳伦斯也去世了,私生子们为了继承权大打出手,可惜抵不过劳伦斯临终前的一封遗嘱,财产大都归了安德里亚,剩下的都分给了私生子。
大约劳伦斯也知道自己那些风流债太多,有些孩子的母亲还有强势的家族,怕安德里亚活不到成年,便将他安置在一个隐秘的庄园,直到成年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也是在幕后。
不过安德里亚好像对政治没什么兴趣,放权给了他的一个兄弟,自己专心做生意··    一般人把他称作为商人,贵族·可伊维斯却不这样认为,他很明白安德里亚在各国盘根错节的生意网。
    安德里亚·斯图尔特,那该是一个阴谋家的名字··    对待这样的人,也得用用不同的法子·伊维斯挺直脊背,换上另一幅模样,颇为义正言辞,“非常感谢安德里亚先生救了我一命,我不胜感激,只可惜您的要求我恐怕不能满足……”·    安德里亚认真地看着他,更认真地纠正他的错误,“不必叫我先生,你该唤我的名字。”
·    伊维斯觉得剩下的那一半牙齿也快要被酸倒了,眼皮都忍不住一跳·可话还是要说下去,戏还是要演下去的·他皱着眉,表情十分诚恳又抱歉,“约克先生对我说,希望我成为您的妻子,可那是不可能的,无论您是一位Alpha,Beta或者Omega,我恐怕都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妻子。”
    他顿了顿,唇角闪过一丝笑意··    “我是一个正正经经的Alpha,众所周知,Alpha是生不出孩子的·”伊维斯刻意在“正正经经”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伊维斯倒是不在意孩子,可不妨碍他把这个当借口·有什么比耽误救命恩人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更正当的理由吗·    没有。
这简直绝妙··    利兹好像听不懂这些话,什么孩子、性别,和她都没有关系,也不耐烦听,只是拽着自己裙角的蝴蝶结,一不小心用力过度,鲜艳的新裙子扯开了一个大豁口,瞧起来像是一个撕坏了的布娃娃。
    她瞬间眼泪汪汪··    安德里亚敲了敲轮椅的扶手,温柔的不似伪装,“不用担心这些,孩子都只是小事·目前要紧的是另一件事,约克在那里确实是和你这样说的吗”·    伊维斯正忍不住安慰着利兹,此时察觉到一丝不妙,不过很明显这不妙不是对着他,所以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还添油加醋地多说了几句。
    “我的那位管家,确实是有一些,调皮·”安德里亚揉了揉眉心,似乎困扰极了,转头看了一眼利兹的红裙子,对她吩咐,“乖一些,不要哭。
你去告诉约克,这个月他的工资减半,酒也没有了·对了,顺便让他帮你把衣服缝一缝,再缀上一朵玫瑰花,这样就看不出来缝过了·”·    利兹哑着嗓子把眼泪揉回去,“可是,我是去告诉约克坏消息啊。”
她掰着手指头,还没傻到头,“又减工资,又不让他喝酒,他要是不高兴,不帮我缝衣服怎么办”·    安德里亚笑着安慰她,“真是个傻孩子,他要是不帮你缝,你再哭给他看。”
    “先生说得对”·    利兹开开心心地把眼泪憋回去,拽着破裙子跑去了约克在的方向··    约克正闲着无聊,撸着袖子在厨房里尝试新菜,背后忽然一阵冰凉,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而被迫围观了这一切的伊维斯:“……”没料到那位约克管家还是个家政小能手··    终于支开了利兹,安德里亚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自己先推着轮椅进来了,“可以休息一会了吗受伤的、无比坚强的,还站到现在的伊维斯少将。”
    从头至尾,他的表现没有丝毫异常,完美地瞒过了任何人··    伊维斯不自然地伸了伸腿,愣了片刻,恐怕是没料到还会被人发现,只是轻飘飘地应了一句,“不是少将了。”
便随着安德里亚进了那扇门··    可是有血腥味,哪怕只是一点点,破了层皮,伊维斯的血液和烟味的信息素混着空气里,安德里亚也能闻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间布置舒适的卧室,里面摆放了一张床,而不是现下常用的休息营养舱·上面有两个枕头,蓝色的被单,看起来很蓬松柔软·窗户的玻璃处照射进来一道拟态自然光,铺满了整个桌面。
书桌上有零零散散的几本书,左手边还摆放了一株盛开的花,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气,甚至让伊维斯有些疑惑,究竟是一朵真正的花,还是拟态出来的假花··    “是真的,”安德里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医疗包,像是看透了他的疑惑,“我喜欢真实的东西,你可以去碰一碰它,它长得很美。”
    伊维斯跃跃欲试,还是没忍心下手··    安德里亚让伊维斯靠在床上,脱了裤子,亲自帮他处理伤口·虽然伊维斯的脸皮颇厚,但还不至于丧失人类最基本的羞耻心,左推右挡,终于说服了安德里亚那颗拳拳爱护之心,自己把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伤痕累累的小腿来。
这些伤并不是同一时刻造成的,偏上的只剩下浅浅的疤痕,还有些已经结了痂,最下面的一道还是鲜血淋漓的伤口,露着粉色的血肉·伊维斯是个不折不扣的Alpha,自身恢复力惊人,说明这些伤是在不久前才刚刚留下的。
    从上至下,安德里亚温热的指腹贴着伊维斯的小腿内侧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一共三十道伤口,不多不少··    伊维斯一贯的厚脸皮,此时也撑不住了。
被触碰的地方有些痒,小腿像是痉挛了一般,怎么摆都难安,可又抬不起来·最后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偏过脸咬了咬唇··    安德里亚忽然停下动作,他的指尖是冰凉的,碰到的皮肤却很热,“……究竟,是怎么弄上去的。”
    “也没什么……都快好了·”·    伊维斯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手掌张张合合,捏紧了又松开,也扯不出半句话来。
安德里亚这么多年看下来倒是很清楚伊维斯的性格,要是谁要是对他不怀好意,不安好心,他还能笑嘻嘻地和那人胡扯,不当一回事·可一旦别人真心实意了,他那张厚脸皮仿佛先被别人的心意给融成了薄薄的一层,像是先欠了一笔巨债,再也说不出什么假话。
    “真没什么事,”伊维斯垂着眼皮,表面上漫不经心,实际上小心翼翼,想将腿脚挪开“我自己拿指甲割的,不碍事·”·    在之前的三十天里,伊维斯一直被关在一个特殊的牢房,那个牢房运用了最新的技术,将周围的环境中使人能够产生感觉的那部分抽空,营造出了人类置身其中,完全失去感觉的房间,让人和世界断绝关系,大多数人待不了几天就会被逼疯。
这样技术有多可怕,伊维斯自己曾经对付过俘虏,对于其中的原理以及后果自然都很清楚·正是因为清楚,他也勉强算是想出了破解的办法··    没有时间就制造时间,没有感觉就制造感觉。
    伊维斯割破了自己的腿,刻意用指甲划得很深,不易愈合·再根据伤口愈合的程度划下下一道,每一道伤痕的长度、深度都是一致的,便于推测大致的时间。
    其余的,便是于黑暗中长久的忍耐与忍耐··    他忍过了黑暗,所以完整地活下来了·不过毕竟是人而不是机器,时间算的不太准,多划了几道。
    伊维斯这才亲自看到了腿上的惨状,琢磨了一会,可能是想逗个趣儿,“其实我划得还挺匀称的,一道一道的,像什么,书上说的以前人过马路的斑马线”·    安德里亚扶了扶眼镜,抬头看了这倒霉孩子一眼,笑眯眯的举着手里的药水,“像斑马线那得涂成黑白两色的,你要不要”·    “不,还是不必了……那多耽误时间啊。”
伊维斯灰头土面,一脸讪讪··    这件事不必细述,说起来也是轻描淡写,不痛不痒,其中的凶险都只是一带而过·安德里亚听完了也没有多问,上了药,拿绷带绑好了伊维斯的腿,把他塞进了浴室。
伊维斯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从头到尾焕然一新地里面出来,打算躺在床上,睡一个好觉··    一出来,安德里亚早已不见踪影,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是这个时代,很难见的好看字体。
    “好好休息,明天再见·”·    伊维斯拿起字条,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八九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轻描淡写地放下了,压在花盆边,他又朝那朵花笑了笑。
    “你好啊,小姑娘·”·    那朵花也摇了摇,似乎很通情达意,在回应着他的话··    伊维斯停了一会,离开的时候顺便关了窗户上挂着的拟光灯。
    明亮活泼的屋子在瞬间暗了下去,就像是虚假温暖的美好终于结束,留下的只有残酷的现实·伊维斯靠在床上,偏着头看向窗外,那是漆黑深邃的宇宙,看不到光,只有黑暗,路过的一切都是留影。
这景象叫伊维斯想起了许多年前,他才进了军队,头一回坐着飞船离开那颗小星球,惊奇地看着窗外那个真实的宇宙··    他那时什么也没有,只有少年人心里的一个梦。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什么也没有·得到了,失去了,高楼起高楼塌,死了许多人,付出了许多心血,还是一无所有,到了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安娜丽斯的时候,她是塞维尔帝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成为皇帝的Omega,一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坐在皇位上,周围群臣环饲·安娜丽斯没什么依靠,和他没见过几次面就说起了自己的目标,希望能让塞维尔帝国的每一个臣民都能幸福。
这个目标听起来很可笑,倒不如说是小孩子天真的梦话,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可伊维斯相信了,他心甘情愿地成了安娜丽斯手里的那把剑,为她斩断所有的阻碍。
    不过可惜的是,这把过于锋利的剑该被折断了··    伊维斯·潘将在十天后被处刑·于法律上,自己将在这个世界消失。
    伊维斯的眼皮垂了下来,眼睛里没有光,不再看着窗外,那里没什么好看的·他忽然就想起了莫尔那个小傻瓜,大约是因为同样都是出其不意地被出卖。
    ·    第五章·    ·    安德里亚在门外停了好一会,直到感受到里面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下来,才在门上点了点。
里头的那束盛开的花应着声音摇了摇,骤然闭合,花苞垂在绿枝边,收敛了全部的香气·他扶着轮椅,敲了敲一边的屏幕,吩咐了一句,顺着那条窄道,慢悠悠地滑向飞船中心控制舱的相反方向。
    约克原本还在大厅里和利兹为了裙子上缀的究竟是不是玫瑰花的事闹得鸡飞狗跳,收到消息后边立刻赶到了飞船的书房··    他站在书房外头,整理好帽子和领结,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才敲了敲门。
    虽然看到利兹时就早有预感,可看到桌子后面坐着安德里亚时还是吃了一惊,约克瞄了一眼常年家里蹲的老板,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怎么来了只带了利兹,太危险了。”
    安德里亚坐在轮椅上看书,闻言目光也没离开眼前的文字,只是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不必担心,除非遇上军队里的机甲突袭,否则有利兹就足够了。
更何况,我太不放心了·”他顿了顿,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在桌子上敲了敲,“伊维斯,他很重要,你明白的·现在说说这次的情况·”·    他哪知道伊维斯那么重要,早知道就不嘴贱逗那么一句了,约克在心里嘀嘀咕咕。
又想起这次出门吃力不讨好,扣了工资扣了酒,忽然悲从中来,可是在老板面前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话所有事都重复了一遍··    “……最后就是那个莫尔,什么都不会,就是个废物点心,不过伊维斯先生把他也顺道救下了了。”
    安德里亚阖着眼,点了点头,“这件事办得不错,回去给你发奖金·那个莫尔,你去查一查他的背景身份,没事就留下来,你给他安排个活。”
    约克有些惊讶,问:“留在哪,霍尔顿”·    霍尔顿是位于海西里的庄园,也可以称作为安德里亚的家,寻常人是不知道的。
这所庄园隐蔽至极,里面总共也没几个人,不要说进去,连能知道这里的条件都十分苛刻,这么轻易地让一个人在里面干活,约克难免不能相信··    若是按照平时,安德里亚肯定没那个闲情和他解释,可也许今天心情格外好,把手上的书搭在膝盖上,偏头笑了笑,“伊维斯才去那里,一个人都不认识,难免寂寞。
听你说那个莫尔傻得很,又还算熟悉,给他逗个乐也不错·”·    约克:“……哦·”·    先生您还想的真周全,仿佛是大魔王忽然变成了小甜心,约克总觉得老板可能,也许,大概,应该是吃错了药。
还是少招惹为妙··    在莫尔还在飞船上晕晕乎乎,来不及想以后的时候,未来已经被人一锤定音了··    可大魔王还是大魔王,约克报告完事情,终于出了门。
屋子里的灯光是昏暗的,安德里亚把手上的书放下了,脸色渐渐阴郁下来,却还是带着笑,缓缓地用笔写下“达勒”··    安德里亚摘下眼镜,灰色的瞳孔仿佛是一层薄薄的玻璃,有微弱的光浮在表面,里头闪过一道纯粹的碧蓝色光芒,转瞬即逝。
他揉了揉眉心,又把眼镜戴起来,这是他情绪不稳定的预兆,已经很久未曾如此了·因为他此时却非常不开心··    是的,非常不开心。
    而另一边,也许是因为精神紧绷太久,一朝放松,伊维斯的这一觉睡得格外长,格外安稳,醒来时飞船已经不再颠簸,停靠在地面·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明媚的阳光,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温暖,叫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伊维斯离开这间小房间,靠着昨天残存的记忆,三两步就走到了控制室,眼前就是出去的那扇门·他停在那,犹豫了一会,手掌悬在门把手上,却始终未曾落下。
半响才自嘲地笑了笑,推开了这扇门··    只是不知道这是哪里,不过也没有多大的差别·伊维斯在心里想··    “欢迎来到霍尔顿庄园,”左脚才落地,约克沉稳内敛的声音自伊维斯的耳边响起,他又把那层斯文皮穿好了,打好领结,戴着帽子,如第一次见面时的老派管家打扮,向伊维斯微微弯腰鞠躬,“欢迎回家,伊维斯先生。”
    伊维斯一怔,扯了扯脸皮,对着约克露出一个神气十足、精神饱满的笑,“早上好啊,管家先生·”·    约克摘了帽子,一边引着伊维斯走向主宅。
这里是停靠飞船的地方,离主宅有些远·小路是由各色石头铺成的小道,弯弯曲曲,贯穿满眼望不尽的霍尔顿庄园·此时阳光恰好,气候温暖,泥土上长满了墨绿的玫瑰荆棘,上面缀着大朵大朵盛开的玫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鲜艳芬芳。
    伊维斯弯腰触碰到一片花瓣,像是丝绸一般在指尖流淌,那是和假花不一样的感觉,他兴致勃勃地问:“这些花都是真的吗”即使是在塞维尔的皇宫之中,也没有这样一大片真实的花,更多的由技术成像,近乎真实,却是虚拟出来的花。
    约克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笑,“当然是真的,先生很喜欢玫瑰,照顾这一大片玫瑰是很不容易的·”·    伊维斯:“果然是,真土豪,土豪……”·    都震惊的语无伦次了主要是像伊维斯勤勤恳恳工作十年还是拿着死工资,存下来的钱都不够在塞维尔首都买一套房的穷光蛋感觉受到了冲击。
这次的冲击比上次安德里亚把他从牢里捞出来都大,因为捞他出来花了多少钱的支票伊维斯是没看到,现在的玫瑰花可是睁大眼睛都摆不下··    进入星际时代后,人口也经历了几次大爆炸,呈指数增长。
虽然有源源不断的新行星被发现,可其中适合居住的却并不怎么多,导致能够居住的行星上的人口越来越多,不得不牺牲掉别的生物的生存空间,连植物都变得稀少·而这样还是不够,为了容纳过剩的人口,新兴的科学技术也在改造了一些不太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使环境可以变得容许人类生存。
可是这样的环境并不适合对环境敏感的植物,导致世界上真实的植物越来越少,大多采取科技成像的方式,能够拥有从土里长出来的真实的植物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    这让伊维斯对安德里亚的有钱程度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还让他有点发愁,安德里亚都这么有钱了,想必自己也没本事让人家更有钱,看情况就指望自己卖身还债了。
    愁啊愁,真愁··    就这么一路发着愁,伊维斯跟着约克进了主宅·大厅的落地窗大开,阳光温暖,四周布置也柔和舒适,偏右的长桌上摆满了精心准备的点心,香气四溢,莫尔正趴在一旁的沙发上,垂涎欲滴地看着桌子。
一位眉眼柔和,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站在一边,身上还系着围裙,看到两个人进来,笑眯眯地打招呼,“约克,这位就是伊维斯先生吗”·    伊维斯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他总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那个女人很亲切的自我介绍,“我是简,安德里亚先生家的女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现在,伊维斯先生是不是饿了”·    简一边说,一边把伊维斯引到桌子前,“还没到吃饭的时间,我准备了一些小点心,可以先填填肚子。”
她又朝莫尔招了招手,“小莫尔也过来,你也吃一点·”·    莫尔瞪圆了眼睛,他一个成了年的小伙子,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得从沙发上蹦跶到桌子边,抬头朝着她笑,“谢谢简姨。”
    那位女仆像是很喜欢莫尔一样,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两下,红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团成一团··    伊维斯不出意外地屈从于食物的诱惑之下,他自认也是个年轻天真的小伙子,很无耻地把自己和莫尔划到同一个年龄阶段,嘴又甜得很,也唤人家叫简姨。
不过莫尔是天真烂漫,他这只能算老狐狸装小猫崽,单凭一身不要脸的本事·可还是惹得简笑意连连,叫约克再加几样拿手的菜来··    莫尔吃的起劲,头都抬不起来,只是举起手,小心翼翼地提议,“我可不可以再添一盘子这个蛋糕,真好吃……”·    “没什么不可以的。”
简笑着拍了拍手,转脸瞥了约克一眼,“怎么还不去做这么不懂事·”·    约克真是人在家中站,祸从天上来,还顺带砸下来一口不懂事的锅,正中头顶,最后不甘不愿地撸起袖子去了厨房。
    伊维斯吃的心满意足,和简谈天,“约克不是管家吗厨房里的活也是他干吗”·    简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来,撑着下巴想了一会,“才开始饭是我做的,后来约克来了,他来的最晚,虽然先生说让他当管家,家里有什么活都塞给他。
我不耐烦做饭,也塞给他了,约克脾气好,厨艺还比我好得多,也就这么一直干下来了·”·    莫尔小声嘀咕了一句,“约克先生的脾气才不好呢……”他才被骗过,简直是血与泪交织出的经历。
    简姨瞥了一眼,“那是你们没有相处过,以后你就明白了·”·    伊维斯倒是觉得约克这家庭地位有点虐啊,活干得多还不给发工资。
不过这和他又没什么关系,他又继续没心没肺地吃完了加上来的菜,捂着嘴打了个饱嗝··    吃完了饭,简带着伊维斯到了二楼,那里是为他安排的房间。
    “才开始呢,先生说是结婚对象要来家里住,我还没打算安排房间,想着你们要是住两个房间多无趣啊·”简眨了眨眼,她表现得既像一位和气慈祥的太太,又像个活泼的少女,这两种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却不觉得突兀,“可先生又说,他对你是单恋,还要培养培养感情,直接住在一起也太快了,我才收拾了一间屋子。”
·    伊维斯只觉得十分奇妙,安德里亚就像是一个凭空蹦出来的人,救他于危难之中,还情深似海··    等终于走到那间屋子,简悄悄地说:“这里隔壁就是先生的房间,最方便了。”
说完了就关上了屋子,留下伊维斯一个人··    伊维斯先把这间屋子从里到外晃悠了个遍,最后坐到了床上,稍稍缓了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细细思索了一遍。
因为处处都不对劲,所以反倒没什么好想的·可简姨身上的不对劲却太过明显,她身上没有信息素的气味·一般而言,Alpha和Omega的气味最为明显,十分容易察觉。
而Beta的身体也会散发微弱的信息素,只不过不会接受信息素的刺激,才会被很多人误以为没有信息素·而像伊维斯这样天生体质出众的人是可以感觉得出来的,如果是一般人,伊维斯即使闭上眼,也能确定大致的位置和情况,可简姨却像是透明的一样,伊维斯感觉不出来。
    伊维斯想了一会,按照常理得出了几个结论,也无处可以验证,只好悻悻地放弃了·关于别的,他也没多想什么,反正人都已经在这里了,除非能把飞船偷出来,否则也不可能离开。
    而暂时而言,伊维斯没打算闹得那么大,那么僵·即使安德里亚是个阴谋家,是个土豪,还是拿真金实银把自己捞出来的··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在伊维斯的脸上,仿佛在他的睫毛上流淌。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这样平和沉静的阳光了,最近的几年都是在战场上度过的,即使原来是再美丽的星球,一旦战火燃起,转眼间就变成了废墟··    人类总是这样,最擅长破坏美好。
    伊维斯就像往常一般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一头栽进被子里,渐渐地阖上眼··    一切重头开始,只是不知是好是坏,只不过再坏也坏不过昨日在监狱里了。
    最起码,还有盛开的玫瑰··    ·    第六章·    ·    霍尔顿庄园位于一个伊维斯都没听过名字的星球拉瑞莱的海西里,面朝大海,在窗台上望过去,是望无尽的碧蓝色海洋,气候湿润,环境优美。
这么好的居住地,却只归安德里亚独有··    伊维斯溜溜达达,把周围的环境摸透了,就顶着安德里亚结婚对象这么个暧昧不清的头衔,不明不白地在霍尔顿庄园混吃混喝,过的倒是逍遥自在。
    他原先是好养活的,在军队打仗的时候一般干嚼营养剂也过得挺好,在监狱里待着的时候连营养剂都没得吃,照样撑下来了·可来了这里,简姨和约克依着安德里亚的意思天天换着花样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伊维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进化成了一个事儿逼,不仅餐餐要点菜,地点还要定在花园里,说是要看玫瑰调节心情,自己美名其曰学会了享受生活。
    但只得了约克一个大大的白眼··    当时伊维斯厚着脸皮把这个建议跟约克提出来的时候,连自个儿也没当一回事,就是本着没事找事干折腾折腾。
这时安德里亚正好乘着透明的悬浮梯下楼,半只轮子才踏出来,听到了这句话··    安德里亚的轮椅飘在半空,无声无息地滑到伊维斯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个提议不错,今晚就搬到外面花园里的石桌上去吃。”
    伊维斯说:“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就是说着玩玩,说着玩玩……”·    “麻烦什么”安德里亚自悬浮的低空中缓缓落下,眉眼含笑,“我也喜欢玫瑰花,又想晒一晒太阳了。
你不是知道吗”·    伊维斯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手指头连着抖了三抖,心里想自己可不知道,但满肚子的话都因着最后那个反问噎回了喉咙里,被安德里亚杀得丢盔弃甲,退兵三里了,不过都是自作自受。
说起来他在这里也待了些许的天数,霍尔顿庄园的里里外外都被他摸清了,人也都混熟了,连玩笑都能开了·唯独一样,就是对安德里亚有点怂··    这也是有原因的,有这么一个人不明所以的对着自己好,又不说出缘由。
而前头欠的太多没还上,现在眼瞅着还要接着欠的更多,利滚利再利滚利,却不说要怎么偿还··    不过伊维斯好歹混了这么多年,外怂也只是一时,扭脸就重振旗鼓,一脸正色,“我确实不知道……”·    简姨从旁边一句话插进来,“那我就把晚餐的菜单定下来了,那就,再加一个合景的草莓玫瑰蛋糕,怎么样”·    伊维斯小半辈子都过得穷巴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现在痴迷于各种奢侈的,由新鲜食材做成的甜品,每一样都想尝一尝。
    安德里亚接过话,“这一样蛋糕很难做,草莓和玫瑰都是新鲜的,正好今天有,难得做一次,恐怕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他偏过头,笑着问:“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    伊维斯说:“……我确实不知道咱们俩这么心意相通,就是这个菜单了,咱们今天就去花园吃。”
    吃一顿饭又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伊维斯颇为光棍地想,毫不犹豫地屈服于口舌之欲··    到了傍晚的那一顿晚饭,原本该是全家人一起吃的,可由于简姨的安排,说是石桌太小,其余人还是在屋里吃。
伊维斯即使便对着满院子盛开的红玫瑰,桌子上期盼已久的草莓玫瑰蛋糕,昏黄浪漫的夕阳,只要是单独对着安德里亚吃烛光晚餐,就食不下咽,胃里膈得难受·好不容易熬完了这一顿饭,利兹又跑来吵吵闹闹,伊维斯拿自己的那份糖饼干哄走了她,打算在花园里逛一逛,消消食。
    此时还没到晚上,太阳刚刚落下,遥远的地平线上铺满了烧红的云彩·伊维斯双手背在脑勺后头,在花园里溜达了一圈·走到一个拐角,迎面正碰上莫尔和看门的罗里大爷蹲在泥土地上,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
    霍尔顿庄园占地极大,可看起来防守却松懈得很,只有一个头发花白,年事已高的老大爷罗里看门·罗里看起来又干又瘦,背也驼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感觉快走到生命尽头了。
伊维斯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像是自己小时候去临近的孤儿院唱诗时,在礼堂后台偶遇的老鼠·孤儿院很穷,有的小孩都吃不上饭,更何况是偷东西的老鼠,都透着干瘪的瘦。
·    不过这只瘦老鼠似得的罗里大爷脾气可不好,伊维斯已经哄得一庄园的人开开心心,可还没得过他几个好眼色··    那是今天最后一朵绽放的玫瑰花,此时正缓缓地合上花瓣,娇怯怯地垂下来,颓废而优雅,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香气。
莫尔紧张地看着花,一边在笔记上记录着,还在小声地问着旁边的罗里什么问题··    罗里瞧他笨手笨脚的模样攒紧了眉,中间的皱纹能夹死几只乱撞的飞虫,拿手上的笔杆子敲了几下莫尔的脑壳。
    和伊维斯这个顶着名头混吃等死的闲人不同,莫尔在塞维尔被除了名,现在无处可去,被约克顺着安德里亚的心意把他留了下来,和看门的罗里大爷学习园艺,照顾花园里的玫瑰花。
霍尔顿庄园里最多的就是花,最繁重的工作自然也是照顾这些娇弱的玫瑰了,单靠主职看门的罗里肯定照看不过来·原本助手的工作是由万金油的约克担任的,可他性子急躁,耐不住枯燥,早就不耐烦了,现在正好能推到莫尔身上。
    伊维斯自己是个闲人,还见不得别人努力,静悄悄地走到他背后,忽然出声,“呦,这么热爱学习呢”·    莫尔是个十成十的废物点心,差点没被吓得一蹦三尺高,气冲冲地扭过头,看到是伊维斯之后立刻偃旗息鼓。
    “少将……少将你不要吓我啊”·    伊维斯笑眯眯地安慰着他,“逗着你玩呢·”目光却隐晦地落在罗里身上。
在他向这里靠近时候,罗里的腿脚悄悄地分开了一个弧度,那是军队里防御的姿势,伊维斯再清楚不过·可还没等他出声,罗里又不动声色地把动作收拢回去了·他的下盘很稳,两个动作下来,上半身却一动未动,要不是伊维斯眼睛尖,还一直盯着他,恐怕是看不出来的。
    这么快的反应速度,这么扎实的功底,即使伊维斯也当了十多年的军人,平心而论,却还到不了这个地步··    伊维斯不动声色地移过目光,瞳色随着逐渐黑暗的夜幕愈发深沉,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人,“大爷好厉害的本事,也不晓得莫尔能不能学得过来”·    罗里转过头,冷眼刮了他几刀,“和你这种吃闲饭的小白脸自然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伊维斯是块滚刀肉,看到了听到了只是耸耸肩装聋作哑。
知道了件这么有趣的事情,那一顿痛苦的晚餐也算是吃得值得了·伊维斯退后了两步,朝莫尔摆了摆手,“你好好学,以后肯定有前途·”·    莫尔抬头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呆呆地愣了一会,没想明白自己把玫瑰园艺学下去能成就什么雄图伟业,最后被罗里一个脑瓜崩敲得疼回来了,才又低头专注回了学习上。
    而罗里瞥了一眼即将消失在夜幕里的伊维斯,轻轻哼了一声··    那个小子,还有几分本事··    餐厅里,简姨额头上冒着汗,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
伊维斯推开门,自外头进来,抬头正撞上简姨··    简姨眼珠子一转,朝他招招手,“过来·”·    伊维斯嬉皮笑脸地瞧着她手上的碗,举了三根手指头,“简姨是有什么好吃的要给我我保证,不告诉小利兹,一个人独吞。”
    “怎么那么贪吃,哪来的好吃的”简姨也看多了,知道他就是一层表面光,惯是会油嘴滑舌,“有件事要交给你,你帮一帮简姨,好不好”·    “先生身体不好,经常要吃药。
今天又到了他该吃药的时候了,这是新鲜才熬出来的·”简姨掂了掂手掌上的碗,往伊维斯那里一递,“你去帮我送上去,等先生喝完了药,再下来还给我。”
    伊维斯对安德里亚的事一直避如蛇蝎,这话一听,打算找个不得罪人的法子拒绝··    简姨叹了一口气,有几分哀愁,“我这年纪大了,楼梯也爬不动了,你不是最心疼简姨的吗,这么点小忙也不愿意帮?”·    先不论两层楼总共就多高,伊维斯偷偷觑了一眼楼梯正中间能直达二楼的悬浮梯,心里想简姨这个借口未免想的太糟糕。
    简姨又说:“你要是这么点心意都没有,我的心也就凉透了,以后是再也没有点心蛋糕巧克力了·”·    说完了,她又添了心定神闲地一句,“约克也是听我的。”
    整个霍尔顿庄园,简姨掌握所有人的衣食住行,除了安德里亚,谁都要听她的··    伊维斯干巴巴地笑了笑,“这么点事怎么能麻烦您我来帮你不就好了,保证完成任务,明天咱们吃巧克力蛋糕。”
    他能屈能伸,为了巧克力蛋糕,敲开了安德里亚的房门··    厚实的木门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是谁”·    伊维斯撇了撇嘴,直着胳膊把那碗药端得离自己三尺远,“给你治病的。”
    “哦是你吗”隔着门板,伊维斯似乎听到安德里亚笑了笑,“进来吧·”·    推开门,屋里大半都是黑暗,伊维斯适应了半秒钟,眯着眼在床上寻到了安德里亚。
他半靠在床头,光脑把半透明的文字投影在他眼前,他的手轻轻一点,文字倏地消失,再也没有一丝光亮·伊维斯伸手在墙上摸了摸,摁下一个按钮,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也是模模糊糊的。
    伊维斯皱了皱眉,抬腿走进来,“你这屋子怎么暗成这样”·    “是吧,我这个病,不太见得了光,要不然叫他们来重装个亮堂些的灯来。”
说完还应景似得捂着嘴咳了几声,皮肤仿佛又白了几分,映衬得柔软的栗色头发都颜色深沉起来,很虚弱的模样··    伊维斯不自在地别过脸,“可别了,要不再把灯关上,我怕耽误你治病。”
    他自小是野惯了的,长大后又从军,加上这个时代大多数病都很容易治疗,所以从没见过这么体弱多病的人·他自恃是个身体健壮的Alpha,对弱小的人多照顾几分,就像是对待小孩子般,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对待安德里亚才好。
    安德里亚眨了眨眼,觉得这个法子奏效,便更刻意地示着弱,低声说:“不用了,我不想看不见你·”·    他在黑暗里能够清楚视物,可伊维斯没办法,他是怕伊维斯看不见自己。
    伊维斯:“……”这话没法接·    ·    第七章·    ·    这话虽是没法接,药还是要吃的。
好歹伊维斯还记得上来的任务,得看着这药灌到安德里亚的嘴里,再下去向简姨交差·事不宜迟,伊维斯三两步跨到床头,把药碗递到安德里亚眼前,他两只手接过去,先是小小地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地咽了下去,又把药碗捧在掌心里,愣是半天没喝下一口。
    “您这是,”伊维斯一挑眉毛,“是要等这药冷了再喝”·    安德里亚笑了笑,“没有,我过一会喝。
等我缓一缓·”·    “那你,是站累了吗”说完,他按了一下光脑上的按钮,不远处的轮椅踩着风似得飘过来,三两下变形成了张靠椅,停在了伊维斯的身旁。
    伊维斯砸吧砸吧他的话,终于体会出来了其中隐晦的意思,难道这是嫌药难喝?·    又不是小孩子了·伊维斯几乎要发笑··    只不过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何年何月才能喝完。
    “要不,”伊维斯想起在孤儿院哄小孩子的法子,而且一路端过来,也没觉得气味难闻,“你这个药喝了多了,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我也尝一口,告诉你以一般人的口味难不难喝。
要是我说不难喝,你就别这么娇气了,一口闷,怎么样”·    安德里亚朝着他一笑,眼角微微向下弯,“好·”·    伊维斯按照安德里亚的吩咐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小抽屉里翻出个银盒子装的餐具。
挑挑拣拣一番,从里头拿出只木头筷子,小心翼翼地在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上蘸了一下,在安德里亚忧心忡忡的眼神里塞进了自己嘴里··    只一瞬间,无穷无尽的海腥味在他的嘴里像是个炮弹般的爆炸开,直接把伊维斯的脑子还有里面的思维炸的四分五裂,几近窒息。
    伊维斯都蒙圈了,险些把嘴里的玩意吐出来·可理智在这紧要关头垂死挣扎,竟真挣扎回了几分力气,勉强收拾了面色,咽了好几口口水,恨不得现在下去吃一整块甜甜的蛋糕,但脸上还是强行面不改色,“其实,其实并不难喝。”
    这话说的连伊维斯都心虚·简直不是难吃可以描述的了,伊维斯险些以为自己塞了满嘴生的、甚至是腐烂了的海鲜··    “好了,我都说了不难喝了,你该愿赌服输。”
    安德里亚抬着头,一双眼睛仿佛在问伊维斯为什么骗人··    可这里头的情意还隔着双眼镜,伊维斯权当看不见·只不过瞧见他垂头丧气的,手里还有满满的一碗汤药没喝,想起刚刚的味道更是心有戚戚,又有几分可怜他,便安慰道:“还是有一点难以下咽的。
不过你不是生病了吗,生病了就要喝药,喝了药就会快点好·你看,一仰头灌下去就喝完了·”·    想了想,伊维斯还是问:“为什么这药还是熬出来的,不制成胶囊,加点糖什么的,那样还好吃一点。”
    安德里亚解释,“这种药只能这么熬,用别的办法都不行,药效会削弱·而且我的病也不会好·”·    这该是一个惊天的秘密,世界金库安德里亚·斯图尔特的弱点。
    伊维斯绝不想听这种隐秘,可没来得及堵住安德里亚的嘴,他已经说出来了··    “我的腿和眼睛,都是因为这个病·”安德里亚摘下眼镜,撩了撩脸颊上垂坠着的栗色卷发,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这时候伊维斯才发现,原来那双眼镜遮挡了他大多的美色·其实安德里亚的五官精致细腻,有着十分的好看,连以美貌高贵著称的塞维尔皇室也抵不过他的十一·只不过美中不足,深邃的眼眶里盛了一双雾蒙蒙的灰色瞳孔,像是失去了光泽、破损了的宝石,黯淡无光,里面隐约映着伊维斯高大挺拔的人像,却并不清楚。
    伊维斯一愣·忽然又想起了安德里亚的身世,他的母亲原本只是平民女子,却能虏获花花公子劳伦斯那颗极不安定的心,甚至想与其结婚,大约就是因为这样的美貌。
    安德里亚却满不在意,轻描淡写地接着说:“如果不吃药的话,这病会继续恶化下去·腿脚会不能动,失去五感,精疲力尽,最后呼吸衰竭,窒息而死。”
    “那你现在不喝药,”听了安德里亚的描述,伊维斯有点莫名其妙的焦虑了,话里带着火星,抓乱了左半边的头发,“还在这磨磨唧唧什么”·    安德里亚这才慢条斯理地把眼镜戴上,吹了吹那碗药,直到表面飘上了层散不尽的涟漪,才抬手一口气喝完了。
其实他并不觉得这药有多难喝,因为是喝惯了的,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就如同他不能行走的腿和不能视物的眼一样,是留在人世间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一直觉得这代价是很值得的,可看伊维斯这么紧张,便忍不住要露出一丝伪装的痛苦,看看这个人的表现,仿佛是很有趣的。
    伊维斯松了口气,从安德里亚手里接过碗,正准备再说上两句,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    开了门,外头却没有人,地板上有一个白色马克杯。
伊维斯端起来闻了闻,是热可可的甜味·他一路走回来,刚刚想说的话忘了干净,把杯子递给安德里亚,他却摇了摇头··    “我从不喝这些,太甜了。”
    伊维斯一怔,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缓慢摩擦,“什么时候叫人煮的”他问了这话,也不在意安德里亚的回答,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过于甜蜜浓郁的味道将刚刚的海腥味冲的干干净净,心口也渐渐升上一股暖意。
    “再见·”伊维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碗,还有一盏白色马克杯,临走前关上了灯,多说了一句,“晚安,生着病该早点睡。”
    安德里亚笑了笑,他的笑是很温柔的,往日里的阴鸷褪得干干净净,“好的,晚安·”·    这件事过后,简姨大大表扬了伊维斯一番,夸他做得好,最后决定将每日劝安德里亚吃药的这个重任交给了伊维斯。
伊维斯每天晚上端一碗汤药上去,不知道被什么想法驱使,兴许是本着同甘共苦的精神,都要尝一尝药的滋味,最后带回一个空碗和一个马克杯下楼··    除了这事,伊维斯没有别的能消磨时间,闲的快长毛了,天天无所事事地窝在花园里头吹风看风景,和庄园里的其他几个闲人瞎胡闹。
莫尔刚被迫从斯安丘监狱下岗,好不容易得了个新工作,自然孜孜不倦地读书学习,这么好的天气,他还在背刚记下来的笔记,急的鼻尖冒汗··    伊维斯仰靠在椅子上,光脑把新闻界面投影在他的正上方,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头条,比如什么“震惊99%不知道这样生活会长寿”,点进去一看是医生表明最新研究表面多喝水能保持健康。
    略过一条条耸人听闻的标题,伊维斯看见了一条藏在角落的新闻,很普通的标题,甚至连一个感叹号都舍不得用·可他的脸色忽然一白,古怪至极,心头燃起了一团火。
这火好像也是冰冷的,本就气息奄奄,不成气候,没多一会被涌起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浇灭了·他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而是随手关了光脑,自欺欺人般地往脸上搭了本书,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只顾着在暖风里昏昏欲睡。
    在入狱前,伊维斯被羁押在皇宫的地牢里最后一次见安娜丽斯时,她戴着皇冠,高高在上,带着一丝怜悯,“现在,境况不同了·”·    是的,都不同了。
伊维斯早有察觉,安娜丽斯登基七年,不再是那个在王座上惶惶不可终日的女孩子·她长成了另一个模样,如同前任的每一位皇帝一样,可以优雅地、风度翩翩地在宴会上和那些贵族交杯换盏。
有意无意间,所有人都忘了她当初是作为一个权力的傀儡被推上了皇位··    完成了长达七年的原始资本积累之后,接下来就该是血腥的权利交换了··    伊维斯等待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也许是这最后的审判,足够叫他死心。
    反正都是个死人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利兹不知道从哪个玫瑰丛里钻出来,手脚上的铃铛叮叮作响,身上的红裙子又被荆棘撕了一条大口子,正吵吵嚷嚷地找约克替她缝补好。
她跑去拽着人家的袖子,“伊维斯伊维斯陪我玩”·    自从混熟了以后,小姑娘迅速地把“先生”这个称谓丢得一干二净,十分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地把伊维斯当成了自己的好玩伴。
不过她还晓得点看人脸色,在安德里亚面前还是规规矩矩地叫伊维斯先生的··    伊维斯正于好梦中酣睡,一时被人吵醒,瞥见是利兹那张活泼的小脸才硬生生地把火气吞了回去,勉强露出了一个笑。
    利兹说:“咱们掰手腕吧赢了的话,你要把晚上吃的抹茶蛋糕给我分一半·”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输了会怎么样。
    这是霍尔顿庄园的传统项目了,利兹天生力大无穷,最爱与人比力气,输了便要答应她一个条件·小孩子总是单纯可爱又贪吃,有时候是要别人晚餐时的甜甜圈,有时候是下午茶吃的巧克力饼,她从没有输过。
而在这么多人里,她最喜欢和伊维斯玩,因为其他人都太容易输了,只有伊维斯能够让她使出全力··    不过今天好像出了点意外··    经过一场不太激烈的比赛,利兹输了自己有生之年以来第一场掰手腕比赛。
    利兹难以置信,眼泪汪汪地看着对方,仿佛黑发黑眼的伊维斯是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大魔王,偷走了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伊维斯,伊维斯大坏蛋……”·    罗里佝偻着背,不知道在哪丛玫瑰荆棘里冒出头,恶狠狠地瞪了伊维斯一眼,一张严肃刻薄的脸渐渐柔软起来,露出些显得窘迫的安慰,“你,你不要哭,下次我教你,肯定能掰得过那小子。”
    可惜利兹一个小孩子,并不吃这一套,左右手连抹着眼睛,反而哭得更加厉害··    伊维斯这才回过神,他受不了小姑娘的眼泪珠子,为了哄好她,只好签下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包括且不限于接下来一周的蛋糕都全部上供给利兹小姐,这才让小姑娘露出满意的笑来。
    莫尔放下书,在一旁感叹,“少将真厉害”他也曾和利兹掰过手腕,大约坚持了零点零三秒,利兹说自己用半根指头就可以击败他。
    “你还以为伊维斯以前都是真的输了吗”约克正在篮子里挑为利兹缝裙子用的线头,闻言抬起头,灰蓝色的头发遮住了轻蔑的眼神。
    莫尔:“难得不是吗”·    约克停下手上的动作,“当然不是。
利兹确实是天生神力,可是她的力量是被压制的,现在只是比普通人大得多,却不至于过分·像伊维斯这样的军人,在掰手腕这样的军队传统活动上都是有小技巧的。
你这种蠢货看不出来,他平常用这些小把戏对付利兹,让她赢得不那么容易,逗着她开心罢了·今天,使过了劲,一不小心掰赢了·”·    莫尔从来没观察出过这些,一脸受教地点了点头,不小心错过了蠢货两个字。
不过即使听到了,估计一个屁也不敢放出来,乖乖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你真是……傻蛋中的战斗机,”约克没见过这么蠢的,每句话都必须点出来才明白的二十岁青年,“伊维斯今天心不在焉,因为是他的处刑日。”
    莫尔愣了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处刑日处刑谁·    约克收拾完线头,用一种可怜可悲的目光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警告他,“还有,别用‘少将’这个称呼了。
他哪天忍不了了,估计得揍得你三天下不了床·”·    花园里几个人掐的鸡飞狗跳,吵闹不休,正是一派欢快活泼的场景·而不远处的荆棘后面,安德里亚静静地站在那,目光落在还在笑着的伊维斯身上。
    他能嗅到空气里难过的、迷茫的,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来自一个美好坚毅的灵魂·对于安德里亚而言,这种情绪像糖果一样甜蜜可爱,不是味觉上的滋味,而是他于灵魂上的感受。
可也许今天他的灵魂感触出了差错,竟觉得这味道的甜蜜里透着苦涩,一点也不可口··    安德里亚在心里想,他自己不想让伊维斯难过,就像当初不愿意他死一样,费尽了心机才把人捞了出来。
    得想一个法子··    忽然,他想起了刚才的传过来的那条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伊维斯的情绪吸引到花园里的信息·他找到光脑里储存的通讯录,点开一个叫达芙妮的名字。
    “克尔瓦矿场的事不用管了,我亲自去解决·”·    ·    第八章·    ·    当夜九点,伊维斯才送完隔壁那个祖宗的汤药,回了自己的窝。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铺盖往头上一蒙,准备不管不顾地睡大头觉,外面却传来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还挺有节奏。
    这悠长的声音在空气里打了个转,进到了伊维斯过于敏感的听觉系统,逼迫他苦大仇深地掀起被子,只不过眼皮子还是半阖着的,没能从睡眠状态脱逃出来。
    “谁啊”·    伊维斯的腿长臂长,离门还有好几步远,一探身就拉开了,还打了个哈欠··    安德里亚坐在轮椅上,个头和伊维斯差了大半个上身,抬头正好就能瞧到这位前少将鲜活的肉.体,锻炼紧实且凹凸有致的腹肌,连着大半截的腰线,十分有诱惑力。
可能是一时冲击太大,安德里亚白净的脸上泛上一层薄红,稍稍偏过了头··    伊维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长得虽说是人模狗样,没脸没皮惯了,原本也没有可能升出不好意思这种高阶的情绪。
不过眼前安德里亚却不同,两个人还就结婚这件事纠缠不清,彼此暧昧·伊维斯背过身,从一旁的衣架上挑了件白衬衫罩到身上,因为嫌麻烦只扣了中间的一粒扣子。
原准备要问一问来这的缘由,可他这样高,低着头问话总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嫌疑,便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地问:“您深夜前来,有什么事情吗”·    这已是拒绝的口吻了。
    安德里亚的轮椅滑了进来,顺势关上了房门,不紧不慢地说:“的确有一件紧要的事要和你商量·”他顿了顿,思忖了一会,很诚恳地接着说,“我在远处一个星球有个产业,那是个生产蓝晶的矿场,产量极高,最近出了点问题,产量下降了一半,账目还对不上。
我想亲自去看一看,你陪我去,好不好”·    “可别,我没这个本事·”伊维斯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看了一眼安德里亚,像是在确定他话中的真假。
不过他确实是不想去的,安德里亚的事,他压根一点都不想掺和··    伊维斯是在军队里待了十多年,照理说除了打仗之外一概不理俗事·可惜他这个人是天生的油滑,也没在人情场上锻炼过多少次,人情世故却通达得很,推脱的借口张口就来,“你说你的一处矿场出了问题,要亲自去察看。
为什么要找我远的不说,你别的下属我都不知道·就说近的,罗里大爷,他可是真的有本事·”·    安德里亚:“罗里要留在霍尔顿看家。”
    “那利兹,上一回不就是她护卫你的吗”·    “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安德里亚目光沉静,一把捉住了他的软肋,反是问,“你舍得那么点大的小姑娘到处跑来跑去,连块新鲜蛋糕都吃不到吗”·    伊维斯磨了磨牙,算是默认了他这句话。
    又想了一会,才说:“还有你那个灰头发的管家,怎么,他成天无所事事,沦落到只能给小姑娘缝衣服烤蛋糕了,总不至于一趟路你都舍不得他跑·”·    安德里亚的手搭在轮椅上,面色不变,对伊维斯的推脱置若罔闻,只是低声真情实意地解释清楚,“约克是个通缉犯,不太见得了光,只能办些私下里的事,不能陪我出门。”
    伊维斯挑了挑眉,左手抬起来,比了个手枪的形状,虚虚地比在额头上,嗤笑了一声,“那我就能见得了光了,不是更见不了·他好歹是个活人,我——”·    这个字拉得极长,直到听到一丝尖锐的嗓音,伊维斯才终于停下来,食指猛地抵住太阳穴,就像是子弹出膛,能锋利地劈开他的血肉,贯穿了他的骨头,从头骨的另一端射出来。
    留下满地绽放了的血花··    昏昏灯光下,伊维斯的背脊挺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刀,他阖眼敛去了大半冰冷和杀意,只有瞳孔越发漆黑,深不见底。
    安德里亚绷起脸,定定地看着他··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泄了气,往后一仰,栽在柔软的床铺上,向上重重一弹,“我,可是个死人。”
    他平常是不会这样的·安德里亚忍不住想,即使是拒绝,他也会拒绝得漂漂亮亮·归根究底,大约是心底太过柔软,便是他在军队里待得那么久,也没染上那处传统的暴躁脾性,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半点差别也没有。
    安德里亚的嘴唇张张合合,又扶了扶眼镜,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手足无措,才低声说:“早知道,我不该这样的·”·    幸亏伊维斯作为一个Alpha的耳朵尖,闻言懒洋洋地问了句,“不该怎么样不该救我吗救我这么个白眼狼。”
    他确实有火,也确实在忍耐,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安德里亚一句不经心的话忽然就碰到了伊维斯的点,他忽然就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当时事发突然,我知道的也晚,塞维尔那一块贵族势力的水太深。
上下还没打点完,你已经被军事法庭判了死刑·”安德里亚怔了怔,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缓慢又清晰地陈述,“才开始我打算把你花钱捞出来的,让你沉冤得雪,继续做你的将军,守卫着你想守卫的。
可后来判了,我怕你等不到那个时候,只好先把你赎出来了·”·    安德里亚又轻声添了一句,像是心疼,“你守着她,守着那个国家,他们对你又不好,不值得的。”
    伊维斯的脸陷在床铺中,忽然被戳中死穴,慌忙地把僵成一团的身体藏起来,不知道在同谁生气,恶狠狠地问:“那你是为什么啊,这么想救我”·    安德里亚稍稍红了脸,“你从前救过我。
还有,我想和你结婚·”·    空气忽然寂静,冷的能掉得出冰渣渣··    半响,伊维斯终于出声,选择性忽略掉第二句,接着问:“那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
    “不告诉你·”安德里亚滑着轮椅扶手,向后退了退,“要等你以后自己想起来·”·    仿佛还有点小脾气,算是对伊维斯无名火的反抗。
    伊维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今晚自己的行为捋了一边,几乎要嘲笑自己了·刚刚和眼前这个人生什么气,拿他泻什么火·无论如何,这个人救了自己一条命,就该得到这样的报答吗真他妈是个被怒火冲昏了脑子的畜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逮谁就咬。
    不过现在,他冷静下来了··    “安德里亚·斯图尔特先生,可真是服了你了·”伊维斯恢复地迅速,且不要脸。
一个挺身,从床上跃起,胸口前的扣子不太结实,不知道被崩飞到什么地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敞开了,朝安德里亚贴近了些,似笑非笑,“即使你是个大土豪,还被称作为什么世界金库,钱就不能算钱了吗,满足得了塞维尔上上下下那些贵族吃不饱的胃口了”·    安德里亚见他恢复平常,笑了笑,“总能满足得了的。
要是实在松不了口,就让他们再也张不了嘴不就行了·”·    直到最后这一句透着血腥和阴鸷的话,伊维斯才敏锐地察觉到安德里亚的一丝本性来。
他在自己面前就好像一个害羞的小甜心,可实际是一匹贪狼,无论是钱或权,只要上了他的眼,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可奈何伊维斯被那几句话哄得找不着北,又心怀愧疚,忍不住真把这人当成小甜心了,有些手抖地扣起衣服上剩下的扣子。
    “那咱们怎么走”伊维斯一只手捂住眼睛,认栽··    安德里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答应了自己,沉吟片刻,“要是和他们说,肯定又要加人,又是排场又是废话,不如就我们两个。”
    伊维斯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意思,偷溜”他明知道就自己带着安德里亚这么个移动金库肯定不安全,可一想到他刚刚说的话,那双灰色的瞳孔,就和中邪似得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好吧,你先回去收拾东西·”伊维斯站起身,跺了跺脚,从烟盒里拿出根烟夹在指缝,“我也收拾收拾,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跑路。
待会我去敲你门·”·    安德里亚闻到点燃的烟味和他身上原来淡淡的烟草味信息素缓慢地融合在一起,像是层薄雾,渐渐笼住了伊维斯·他滑着轮椅转身出门,劝了一句,“太晚了,少抽些烟。”
    伊维斯抖了抖手指,落了些烟灰·他心里聚集了一团阴郁,散不尽,赶不走,但他脸皮厚,藏着也叫别人看不出来·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看一看外头,总比窝在这里好。
他这样打算着,揣度安德里亚敢就这么跑路,肯定是有所依仗·可在他眼里,别人的准备永远是别人的,他自己要带人出去,无论是谁,就该有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的底气。
    于是抽完了这根烟,他开了窗户透了会气,顺道往下面瞥了一眼·等房间的烟味散尽了,抬腿从二楼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天上挂着一轮圆盘似的明月,照亮了大半的夜空,四周见不到星星,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温柔。
透过重重叠叠的高树和荆棘丛,看到远方点着盏昏黄的灯,宛如地面上唯一的一颗星,和月亮遥遥相对,伊维斯便确定了罗里那个老头住着的方位··    那个老头颇有些怪癖,并不住在宅子里头,而是一个人守着间小屋,夜夜在外头点一盏不晓得从什么年代传下来的油灯。
现在想来,大约是为了看门的缘故·可即使如此,看着的也不是大门,而是个偏僻的小出口,很是古怪·不过伊维斯没打算深究,霍尔顿庄园里的这些人,这些事,不合常理的太多,他自觉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免得日后难以脱身。
    他走到门前,屈起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敲了敲门,没使多大的劲,木质的门枢传来幽幽的转轴声,门板轻飘飘的开了··    门没关··    伊维斯一愣,看到罗里端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干瘦的脸崩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个很刻薄的弧度,很符合他这个古怪暴躁的小老头性格。
只不过头上那顶粉红色背景小天使花纹的睡帽忘记摘下来,歪歪倒倒地蜷在稀疏的头发间,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笑··    伊维斯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罗里大爷,晚上好。
您老这大晚上的还不睡吗”·    罗里可不懂什么叫伸手不打笑脸人,冷哼了两声,“睡了,被某些不明所以的人吵醒了·这庄园里晚上爬进来一只老鼠,我也听得到动静。”
    “您老老当益壮,是我的错我的错,打扰了您·”伊维斯脸皮厚,又是有求于人,自然笑呵呵地奉承,“怎么讲,晚上的事。
安德里亚说要去矿场有事,咱们霍尔顿庄园这一大家子又都出不去·我这欠着先生一个大恩情,少不得要衔草结环相报,最起码一趟路是跑得的·”·    伊维斯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这世道不好,出门在外,什么准备都没有,不就是给人当两脚羊宰我来这里,是向您讨些玩意防身。”
    罗里拧着眉毛,脸色阴沉地能滴的下水,“你从哪里知道我这的”·    “瞧您说的,”伊维斯自己扯了张椅子坐下来,一点都没见外,“您这要是没有,整个庄园里里外外再也翻不出来了。”
    外头刮起了阵风,隔着层薄薄的透明玻璃,那盏锈迹斑斑的油灯在风里摇摇晃晃,在窗户上撞得吱吱作响,灯火却没灭,罗里的脸也藏在明暗后头,不太看得清。
    “我可先说好了,我这可没有那些才出的没用货色,”罗里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从床下拽出了一个破箱子,很珍惜地用纸擦了擦上头的灰,小心翼翼地开了锁,“都是些跟了我很多年的老家伙了,很多年了。
像你这么大的年纪,不说用过,恐怕连看都没看过·”·    伊维斯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箱子上,里头整整齐齐码了几层的枪支弹药,隐约夹杂着几把军刀,闪着锋锐的光。
不过和罗里想的不同,他不仅能把这箱子的军火认识得差不多,还曾私人收藏过其中的几种型号,在战场上使用·不幸的是,在他以叛国罪被抓入狱后,全都当做犯罪所得上交给国家了。
·    上帝该知道,购买那些的确使用了点不正当的渠道,但花费的钱都是他省吃俭用从工资里扣扣索索存下的钱··    察觉到伊维斯痴迷的目光,罗里难得兴奋起来,有些得意地昂起头,“怎么,是比你们现在用的好多了吧我们那时候交战的对象可不是人,而是……”·    吃人的野兽。
    灯光落在罗里的额头上,一道道皱纹像是时间刻下的印记,就像是那些收藏许久的军火,都是上一个时代的产物了··    即使伊维斯没念过什么书,对于上个时代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有所耳闻,有了智慧的野兽被称作黑暗生物,无数种黑暗生物聚集在一起成了兽群,以人类为食。
    如果那场惨烈的战争没有取得胜利,那么现在的人类已经灭亡了··    ·    第九章·    ·    说起来,那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罗里说到一半,忽然噤声,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王八,脸憋得通红,眼睛还是朝天不朝地的,“你要是用不了这些,就去找约克,他那里都是些不中用的新玩意。”
    伊维斯摇了摇头,从那排枪支弹药里随意抽出一支,动作娴熟地换弹上膛,食指轻轻扣在扳机上··    瞄准的是外面最远的那丛荆棘里隐藏的一朵玫瑰花。
    罗里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们现在连瞄准都不会了·”他一贯瞧不起现在的军人,因为与他们那个年代相比,实在是懒惰又弱小··    自从那场战争结束了,人的敌人由野兽转变成了同胞,那么,为了对付黑暗生物的□□就不再那么合用了。
枪支上的新技术更多地放在如何自动追踪等,降低使用者的本身水平这方面了·不过既然有自动追踪,自然也有干扰追踪的研究··    而伊维斯恰好是个特别惜命的人,他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一把由交战双方技术博弈,可能会突然失效了的枪上。
    所以他活了下来··    伊维斯从里头挑选了两把称手的枪,搜刮了大把弹药,最后在小腿上各绑了把匕首,才心不满意不足地放过了罗里的武器箱。
    罗里老头心痛地合起箱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不知足的贪心鬼”·    伊维斯摊了摊手,问:“您这有屏蔽仪吗没有那玩意,我这一身装备哪都去不了。”
    罗里更加心痛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盒子扔向他,伊维斯一打开,是最新才出的军用款·老头儿骂新技术骂得挺欢,该用的时候也不手软··    伊维斯把那个不足米粒大的屏蔽仪捻在指尖,直接填进了右边凿开的牙齿缝里,那个小玩意紧紧地黏在里头,开始发挥自己的作用。
有了这种屏蔽仪,除非遇到高规格的军事检查,对付一般的入境检查之类绰绰有余··    就是碰到了里头的牙神经,有点痛,最近恐怕是不能吃甜点了。
    伊维斯两只脚迈出了房门,扭头一个贱笑,“罗里大爷,您的帽子真可爱,我这次出门回来给您再带一顶·”·    然后顺势用脚带上门,把罗里年虽老,中气却一点不虚的怒吼声关在里头。
    回房后,伊维斯用专用腰带把枪绑在自己的腰间,又罩了一件厚外套,一般人看不出什么马脚·然后从柜子里随意揪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到行李箱里,出了房门没走两步路,斜倚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抽了大半才背手敲了敲门,安德里亚坐着轮椅从里面滑出来时,外面的气味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地融进了伊维斯自身的信息素里,只余指缝间的一小截烟头。
    伊维斯见他空着手出来,问:“东西呢”·    安德里亚指了指轮椅下面的空地,示意塞到里面了··    伊维斯点了点头,让安德里亚的轮椅走在前头,自己不紧不慢地缀在半步后。
他的下颌抬得很高,里面的白衬衫的扣子没扣得严实,露出大半流线漂亮的锁骨,可是外头的外套却并不配套,领子却竖的老高,直直地挺到耳朵尖二四周过长的黑发凌乱不堪,有些不慎夹到了拉链里,伊维斯皮糙肉厚,没感觉到疼就顾不上管这些。
    安德里亚皱了皱眉,伸手向后拽了一把伊维斯的手,“头发夹到拉链里了·”·    伊维斯一顿,摸了摸脑后门的杂七杂八的头发,麻烦的很,“没事,又不疼不痒的。”
    没料到安德里亚却穷追不舍,不依不饶,轮椅直接打了个弯转过来与他面对面,“那你弯腰,我来帮你弄·”·    伊维斯瞬间就卡壳了,不过很快又恢复常态,“哪用得着你,我自己来,自己来。”
    不过他天生在这种事上没什么天赋,中途整理得甚至更糟,笨手笨脚地拽了好半天才把拉链缝里的头发给清理干净,忍不住龇牙咧嘴,只好插科打诨,“挺久没剪头发了,头发长了就是不方便。
我们那新兵和老兵都是从发型上区别的,老兵呢,就能养成寸板了,新兵蛋子集体剃光头,在太阳底下一溜过去金光闪闪——锃亮,是一处独特的风景·”·    “你别骗我,”安德里亚笑着听完了,撑着头回忆了一下,“我以前见过你新兵的模样,才执行任务,那时候怎么不是光头”·    伊维斯也不见被拆穿的窘迫,反而挑着眉毛反套他的话,“你是在那里见到我的那时候我肯定都不是新兵了。”
    安德里亚不上他的当,避而不谈这个话题,目光在他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你不是嫌头发长吗到时候我替你剪,成不成”·    他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可却把伊维斯塞地哑口无言,安静如鸡了。
    两人走到了楼下,伊维斯忽然停下来,脚跟一转,往简姨常待的厨房小隔间去了·这间屋子和外面的大厨房不同,里面没什么大件用具,布置简单,天蓝色的布帘半拉半敛,皎洁的月光透进来,只有个白色橱柜,和一套模样古怪的厨具。
伊维斯打开小橱柜,从里头找出来一袋没见过模样的黑色碎末·拆开捻了一点搁在指尖嗅了嗅,海腥味直冲大脑··    果然是这玩意·伊维斯揉了揉鼻子,张开嘴喘了几口气,和那天尝过的味道如出一辙,叫人忽然“神清气爽”。
·    死人闻一口都能活过来··    没过一会,伊维斯闲庭信步地走出来,两只手揣在上衣口袋来,胳膊晃晃悠悠,下面坠着个黑乎乎的玩意,往安德里亚身上一扔,“放你的轮椅底下去。
对了,我没见过这种煮过才能喝的药,是不是该把器具也带上”·    安德里亚一怔,“这药,其实几天不喝也出不了事·”·    伊维斯白了他一眼,“当病人就要有当病人的觉悟,别以为外出公干两天就能逃脱吃药,没这么好的事。”
    安德里亚只好说,“随便什么锅都可以煮,不用太费心·”于是那袋不知成分不知功效的药就就被安德里亚团了团,仔细地塞进了轮椅底下。
    然后一切准备就绪,伊维斯带着安德里亚正式逃家··    霍尔顿庄园处于海西里这个小星球的最西面,背靠无边无际的大海,万里之内的土地都是在安德里亚的名下的,除了花了巨资,能种得了这么娇贵的玫瑰的庄园内,都是荒无人烟,黄沙飞扬的平原,半个鬼影也捉不到。
此刻要偷偷溜出门,肯定不能动用飞船这样的大型交通工具,便打算从仓库里开出了一辆沾满了灰尘,没开过的豪华悬浮车·没有哪个男人是不爱这些的,伊维斯一打开仓库门,被满满当当几层的悬浮车震惊了,其中就对一辆功能与美貌齐备的超豪华限量版座驾最为眼馋。
    其实安德里亚对于这些交通工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只不过因为他是目前最大的悬浮车制造商的幕后投资商,所以高端的新款车照例会送来一辆样品。
可惜安德里亚不良于行,常年坐轮椅,实在没有这些爱好·众多男人梦寐以求的豪车都留在仓库里吃灰尘,发挥不出半点作用,难得重见天日··    伊维斯的黑眼睛都快黏在那辆宝石蓝悬浮车上。
    安德里亚记下了编号,默默地打开了光脑上的控制系统,那辆流线型的宝石蓝的车灯骤然打开,如同一轮小太阳一样,闪着耀眼的光从天而降,落在了两人的眼前。
    伊维斯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最后一丝些微的责任心拉着他没扑上去,而是狠下心拒绝,“这是特别限量的跑车款型,开出去也太招摇了,不太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安德里亚按下了另一个按钮,宝石蓝变成了另一款常见型号悬浮车,“里面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只是外面不一样了。”
    伊维斯狠狠咬着牙,骂了一句“去他妈的不合适”,然后摔开了门,再小心翼翼宝贝似的地关起来,试了试手感,甩了个漂移,然后风骚地停在安德里亚的另一边,侧身单手撑在车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美人儿,上车吗”·    安德里亚的脸映在窗户上,偏头笑了笑,伸手搭在伊维斯的半指开外,贴近却又不接触。
    “好·”·    伊维斯本不该用这么撩骚的称呼,可他莫名想到了安德里亚那张摘下了眼镜、拨开前面栗色长发的脸··    实在是个少见的美人儿。
    伊维斯难得开了辆自己心心念念的豪车,在荒无人烟的平原上风驰电掣,像是一枚梭形的蓝宝石飞跃于黄沙之中,正在与时间赛跑,经历了一番月落日升,昼夜颠倒过后,没多一会便到了海西里的另半边,一个不太繁华,也不太荒凉的小都市艾理,那里恰好有去另一个中心星球的飞船。
    艾理虽然在海西里已经算是建设得不错,可实际还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空中万千色彩斑斓的隧道翻腾,那都是上一代未撤下的交通工具的遗迹·不过因为是一个中转站,还是算得上热闹的,人来人往,各种语言自嘴中脱口,再从光脑里转悠一遍,便成了星际通用语言。
如此一来,交流得也算和谐友好··    而伊维斯早就把伪装成普通款型的蓝宝石安置妥当,正推着罩得严严实实的安德里亚,操着一口流利的赛维尔边境少数语言和工作人员扯皮。
    ·    第十章·    ·    因为来的匆忙,伊维斯在网络上的身份还没来得及办,只好委屈一点,亲自跑来市中心的车站售票厅里买。
这年头,光脑网络发展迅速,不要说隔着千山万水,即使是隔着一个星系,也能用光网联系起来,实体售票厅成了摆设,成天大猫小猫捉不到两只,工作人员自然也不会是如过去的时代那样都是年轻力壮的年轻人,经得住劳累,而都是些年纪有一百多岁,接近退休却闲不住要活动活动手脚的大爷大妈,成日里闲的无事打瞌睡。
    伊维斯推着被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见不到一丝光的安德里亚,从外头进来了·先是惯性地瞄了一眼角落里的监控摄像机·他原来是一个军人,职位算不上太高,伊维斯自认是个基层军官,在战场上卖苦力卖命的角色,没什么在广大群众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塞维尔知道他这个平民将军的不少,可实际见过的也没有几个,更不用提在艾理这个国外小地方,才敢不加以掩饰就出来乱晃悠,也用不着担心别人发现了自己。
    他的目光又从一排工作人员身上掠过,最后挑中了一个,装作踌躇片刻,便朝那里走了过去··    那是个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女性Omega,可明显胆子不似个子那么高挑,伊维斯问了几句,才结结巴巴地反应着。
    “先生,先生,请问您刚刚说什么……”·    在这么多人中,只有这一个特别些,是个年轻人,伊维斯有几分糊弄她的自信。
    伊维斯用的不是星际通用语,而是自己曾经在塞维尔驻扎过的个边境小地方的方言,很是复杂绕口,说的人不多,所以光脑上的翻译系统也不算完备,男性机械音翻译的词不达意,难免叫人听不清楚。
    他是故意的·脸不能换,可身份上还是要做些伪装,免得麻烦··    即使语言不通,伊维斯连带着比手画脚,还和这个年轻女孩聊得开心,不动声色地套着近乎。
对方明显才出学校,太不精明,又和周围的大爷大妈聊不来,找到个能聊天的人还没一个小时就连哪位叔叔托关系把自己送进来的底细都吐干净了··    她大学里学的是机甲修理,成绩名列前茅,最后出来了这么个闲职。
    伊维斯问她,“你毕业的学校那么好,怎么就来了这里”·    旁边的大爷大妈也竖起了耳朵,显然对这个八卦很有兴趣。
    那个女孩子低下头,想了好久,才有了勇气,捏着拳头轻声说:“我从学校里毕业之后,投了好多份简历,可是都没人愿意让我面试……好不容易有一家公司招我做检测员。
我去了,他们又非要逼我签协议,说Omega,反正就是多长时间不能结婚·我其实没有想这么早结婚,可就是不想签·家里人看我找不到工作,也说早知道不该由着我任性学了这么个专业,帮我找到了这个职位……”·    她顿了顿,“……可我真的很喜欢机甲修理,很喜欢啊。”
她想起在大学里第一次亲手修理机甲时的那种快乐,自己心满意足··    伊维斯皱了皱眉,“如果喜欢就去做,再去投简历,总会有公司不会因为你是Omega就拒绝你的。
我从前有个朋友,也是个Omega,她是学医生的,最后上了战场当军医·”·    “啊”她吃了一惊,难以置信,“上战场啊真厉害”·    虽然现在的主流正确的主流观点是人性解放,性别解放,可战争这样的事仿佛还是专属于身强体壮的Alpha的,娇弱的Omega还是该老老实实待在家中,生儿育女。
    伊维斯如黑夜一般深沉的眼瞳稍稍黯淡,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好、却值得怀念的事,“她是个挺厉害的小丫头,就是运气不太好·死在战场上了。”
    不像自己,活到了如今,无数次死里逃生··    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大爷大妈一阵哗然,议论纷纷,显然要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教训,好好告诫家里不太安分守己,想要去外面闯荡世界的Omega小辈。
    可伊维斯却不以为意,接着说:“如果你真的找不到工作,又不害怕,可以去军队里试一试·毕竟,世界上就数那里的机甲最多,也最容易坏。”
    她的眼睛忽的一亮,垂下头咬了咬唇,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心里头··    周围的大爷大妈一听这话,更恨不得身先士卒,指着鼻子把伊维斯这个不懂事的外来人骂一顿。
人家一个好好的Omega小姑娘怕被他一蹿腾,真去了危险的军队··    不过伊维斯的话已经说到了,接下来便不再提这件事,反而转了轻松的话题,天南地北地聊着天。
这一通侃下来,他对这里了解了个大概,在女孩子这么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的帮助下顺利地采购了大批的食物和水,最后赶上了晚上的航班··    等两人上了飞船的贵宾级私人包间,伊维斯关了感应窗,又把桌角上的灯调成最暗,才让安德里亚从层层裹裹的衣服中露出了脸。
    安德里亚的脸映在昏暗的灯光下,眼镜透不出光,只有处于明暗之间的阴影·他紧紧地抿着唇,连下巴扬起的弧度都显得有丝尖锐··    伊维斯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安德里亚可能有点不高兴。
    这可是个新奇的体验,伊维斯久闻安德里亚阴鸷狠辣的脾性,可处了这么久,还没见人发过一次脾气,差一点以为那些传言都是外人传的假话··    伊维斯耸了耸肩,问:“怎么了这小脸都不笑了。”
    安德里亚偏过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呦——”伊维斯低下头,笑了笑,“这是谁惹了你,真不和我讲讲吗”·    伊维斯等了片刻,等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施施然地背过身,在墙角堆得那一处乱七八糟的行李里找水喝。
    安德里亚的原本晾了他一会,现下话都到了喉咙眼,却听了这么一句,脸阴沉得更黑·他觉得自己更不开心了,有点想磨牙·身体存在的特殊的感受器官蠢蠢欲动,想要刺探伊维斯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可他还是忍住了·他才屏蔽了那种感受,就是不想用这种法子刺探眼前人的想法,而是像普通的人类一样,明白伊维斯的所思所想,是开心还是难过。
    仿佛那都有无穷的趣味可言··    伊维斯粗暴地翻了好半天,翻来覆去也没摸到影子,才悻悻地转身,咽了口口水·他自己活得很粗糙,东西比他的地位还要低上一档,自然得不到什么好待遇。
于是,他找不出混在这一堆小山上似的行李里藏着的饮用水了··    安德里亚一扭眼,从他那垂头丧气的表现里猜出了他的想法,然后滑着轮椅,到了伊维斯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我来找,顺便整理一下,你去旁边待着,好不好”·    伊维斯蹲着比安德里亚还要矮上几分,抬着头嬉皮笑脸,“这多不好意思,你先收拾着,我在旁边待着。”
    安德里亚简直想要叹气了·他以前都是在录像里见的伊维斯,在战场上的少将高大英俊,勇敢坚毅,是个英雄,当然让人亲近,可现在这个少将没脸没皮地蹲在自己的眼前,他竟然还是觉得这样也可爱极了。
    像是着了魔··    ·    第十一章·    ·    安德里亚默不作声,办事很有条理,把各色东西按照用途摆好了,食物和水放到了桌上,然后拿起其中一瓶递给了伊维斯。
    伊维斯欢欢喜喜地接过去,顺道拆开了一袋方便食物·这种食物的口感和营养剂没什么差别,添加了一点味道,不太好吃,可胜在能够饱腹·伊维斯在霍尔顿里头的那种挑三拣四的事儿逼脾性消失的无影无踪,嚼着这玩意也不嫌噎着喉咙。
    待吃到了一半,伊维斯从另一个袋子里拿了块软绵绵的蛋糕递给了安德里亚··    “你也吃一点,吃完了喝药·”·    安德里亚怔了怔。
    “你不会忘了吧,带着的药还搁在那里·”·    伊维斯努努嘴,向安德里亚示意,自己还没忘了那回事·他的记性时好时坏,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都是凭心情看感觉,只不过能叫他记这么牢的事也是少数。
    露西女神号并不是性能特别优异的飞船,不太平稳,在漆黑的宇宙中穿梭时会有些微的晃动,身处其中,昏昏欲睡··    伊维斯吃饱喝足,又盯上了收拾的整整齐齐的行李,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想要的东西放在了哪里,从中间抽了出来。
·    那样东西和家里熬药的器具长得差不多,都是寻常见不到的款式·安德里亚忽然想起伊维斯把自己撂在售票厅的休息室,和别人出门逛了一下午。
    安德里亚怔了怔,问:“你那时候出门,是为了这个”·    其余的行李物品都好找的很,用不着那么多功夫。
    伊维斯撑着下巴,摇头晃脑,颇有些漫不经心,“药是没什么人见过的药,熬药的东西也是没见过的·两样东西都不搭在一起,好像就不是你吃的药了。
下午嘛,还是为了和那个小姑娘套近乎,让她给我批了一张这样高级包厢的票·你一个土豪,没坐过公用飞船,恐怕不知道这玩意的难得,高级包厢一般都是留下了以备不时之需,不是像我们这种外来客花钱就买得到的。”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对安德里亚呲了一口大白牙,“其实能骗到这张票还是靠你·人家小姑娘正直着呢,我软磨硬泡了好半天,还不太乐意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磨磨蹭蹭不给我。
我只好跟她说你身体不好,受不得外面的喧哗劳累,她才勉强答应,做贼似的偷偷把这张票塞给了我·”·    “要不然你以为怎样”伊维斯似笑非笑,眼睛里是明明白白的戏谑,“我和人家小姑娘压了一下午马路”·    安德里亚觉得心里头的想法都被人看透了,半响没吭声,轻轻地“哦”了一声,但是一整个下午都不平的心仿佛平静了下来。
    伊维斯眯着眼,也没再追根究底,而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你还不累吗先去床上歇着,我来研究研究,这药要怎么熬·”·    他这个人,一贯没心没肺得很,可却很会照顾人。
    至少安德里亚被照顾到了·他平常都不需要说话,旁人自然能从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里揣度出他想要什么·可这招对伊维斯并不管用,安德里亚索性不与他辩驳,默默地滑着轮椅爬上床,靠在枕头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他。
伊维斯照着安德里亚刚刚教下来的步骤,掂量着素纸上的那堆黑漆漆的玩意儿的分量,然后手忙脚乱往里面添水,一不小心洒了满桌,混着散落的药末,一片狼藉·不过幸好伊维斯虽说手脚笨一些,脑子还算记得清楚,过程曲折坎坷,可总算是开始熬这一锅药了。
    等药开的时候是很无聊的,伊维斯是个闲不住的人,便提起了这一次要去的矿场,“你这么急急忙忙要赶过去,那个矿场到底有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重视。”
    安德里亚低声说:“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个在开采的蓝晶矿·”·    蓝晶是星际时代新开发出的一种新能源,以其清洁、高效和耐用闻名于世,当然也很珍贵,是机甲的专用染料。
一座小型蓝晶矿,大约就比得上一个环境优美,适宜生存的行星要值钱了··    伊维斯向上翻了个白眼,可能是对自己和土豪之间的价值观差异产生了怀疑。
    旺盛的火苗贪婪地舔着药壶的底端,上面的盖被水蒸气顶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响·伊维斯没见过这个阵仗,急忙掀起了看一看,一不小心又烫了手,现在正可怜巴巴地把红通通的指尖含到了嘴里。
    安德里亚皱着眉,“你快拿凉水冲一冲·”·    明明该是鸡飞狗跳的场景,却显得又柔和又安宁··    待一切平静下来,安德里亚才放下心,同他细说起那个蓝晶矿的事。
    “那个蓝晶矿是在一个偏远的地方,产量不算太高,”安德里亚想了想,那右手比划了个数字,在伊维斯思考这个数字后头该加几个零的时候,接着叙述,“倒还算平稳。
可最近的账目对不上,缺口很大·”·    伊维斯眼睛盯着药,随口添了一句,“会不会那边负责人贪了”·    “他们只敢拿一点,没这么大的胆子。”
安德里亚摇了摇头,“开采量减了一多半,一大批蓝晶不见踪影·”·    “看来那头的工作还是没做好嘛·”·    伊维斯没再追问下去,掀开锅盖瞥了眼里面汤药的成色,用勺子搅了搅,药末都融在了滚烫的汤水里,再也见不到半点踪迹。
可他头一回熬药,不太放心自己的水平,只好身先士卒地尝了一口,同记忆里的味道别无二致··    简直像是致人昏迷的迷药··    他把热腾腾的汤药端到了床边,安德里亚这次倒是很痛快,一口气喝完了药。
    伊维斯的脸上露出一个慈祥又鼓励的微笑,哄孩子似的,“真乖,真棒”·    “对了,”伊维斯把碗筷都收拾好了,忽然抬头问,“你说了这么久,还没讲那个矿场在什么地方,我该订下一程的路线了。”
    “克尔瓦·”·    伊维斯愣了一下,重复了一句那个地名··    “克尔瓦……”·    他默念起自己当初在军校里看过的完整防线里的每一个地名。
    那个地方非常特别,因为靠近永夜之森——达尔蒂玛的聚集地··    ·    第十二章·    ·    凌晨三点,正值克尔瓦的天最黑的时候。
    由于历史遗留原因和过于偏僻的方位,这个小星球上找不到什么人类居住的聚集地,四处荒凉无人,只有蓝晶矿场周围有几座高楼,以此为中心,覆盖了一小片的矮小建筑。
除此之外,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参天高树,遮天蔽月,地上长满了湿漉漉的深绿色苔藓,上头间或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到了这深更半夜,连半点灯火的影子也捉不着··    只有一处的灯是微微亮着的,里面的几个人神色匆匆地忙碌着。
一个长着十分古怪且不合群的绿头发的Alpha小眼镜坐在最远的地方,看着手头上页脚都快要被磨破了的资料,叹了口气··    而就在不远的地方,他们实验室的头儿,一个经常嘲笑他的头发的坏脾气秃顶老头儿正被骂得狗血喷头。
    一旁几个同事借着离得远的缘故,交头接耳地聊着八卦,可惜幸灾乐祸地太厉害,没控制得住音量,小眼镜无心都听了一耳朵··    骂人的那个好像是更高级的领导,整个矿场的负责人,给他们发工资的,堪称衣食父母,所以以往一贯尖酸刻薄的老头卑躬屈膝地蹲在他面前。
    小眼镜平时被欺压得狠了,见了这个颇有意思的景象后知后觉地来了点兴趣,把脖子翘的老高,看着那边的情景··    那位领导长得倒是很符合一般人对成功人士的定义,衣着得体整齐,就是表情凶得很,褐色的眼珠子像锋利的钩子一样在眼前这些实验室大小负责人的身上巡视,仿佛要把他们藏在肚子里的心肝都挖出来,小眼镜膈的这么远,还看得一阵心惊胆战。
    他们低声汇报了一会,那位领导忽然喘着粗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咖啡从杯子里溅起,落在他洁白的袖口上,“我养你们是干什么的查了这么久,狗屁都没查出来吗”·    整个实验室寂静无声,没人有包了天的狗胆,敢在这个时候吱声,只怕一不留神就祸及自己。
    实验室的负责人低声说:“我们这里日夜派人盯着,摄像头实时转播,可是……蓝晶矿,那些矿,总是不翼而飞·而且,昨天检测出来,未开采的矿石含量还在大幅度降低……”·    “我不管这些,现在上头要来人,要一个结果。”
那个男人把自己的气急败坏收拢起来,转而阴沉沉地一笑,掸了掸袖口上残余的水渍,慢条斯理地吩咐,“无论如何,你们给他们一个圆满的,能够交差的结果去,什么别的事都不能露出来,这样对你,对我,对大家都是最好的。”
    秃顶老头连连点头称是,领导英明神武之类的话··    他又说:“实验室要出一个人,和我一起接待上头的检查,你给我指一个出来。”
    在场的人心头一紧,这是个要命的活,平时大家肯定抢着露面,可现下领导心情不好,十有八九交不了差事,到时候说不定反而吃不了兜着走··    “那就,叫肖恩去吧,他年纪虽然不大,可实验室的操作样样精通,肯定能应付的了。”
又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他什么也不知道,到时候,什么也不会说·”·    只不过,他不晓得这个不知道领导小秘密的同志,马上就要捅出了一个惊天大娄子。
    而小眼镜——也就是那位倒霉被推出去顶锅的肖恩同志当场愣在原处,还伸着看热闹的脖子,仔细听前头的话,浑然不知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个被人拎长了的王八,又呆又傻、不知所措。
    他被那位领导叫起来,去人家眼皮子底下像猴儿一样溜了两圈,凭着本能还知道扯着脸皮和领导假笑,最后很有荣幸地握了手,虽然只有可怜巴巴的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再在众人的可怜的目光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切尘埃落定,那些穿白大褂的同事都松了一口气,各自去忙碌总也查不出的结论,总也找不到的原因,只等着应付完检查,就又可以过上以前那样得过且过的日子。
    这个小眼镜自小到大不通人情世故,只会埋头学习,能夺下这么优厚的职位靠着的是远超常人的优秀成绩,上岗后还不被重视,和同事也没处好关系,没人提醒他自己接下了一个多么艰巨的任务。
    关于这场蓝晶矿持续失踪的事故,肖恩心里头有个近乎不可能的猜想,曾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和周围的同事叙述过,可每次只开了一个头,说出那个名字,就被嘲笑声所淹没了。
    “你说那些从地狱里冒出来的玩意不可能的,他们早在上个世纪就被人类灭绝了,怎么还会有·肖恩,我们知道你年轻想要有一番作为,可总不能异想天开,危言耸听吧”·    他们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没有人会相信,所以小眼镜不再对他们说这些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动物的叫声··    又长又凄凉,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那简直,简直不像是世间的活物能发出的声音。
    绿头发的小眼镜听了,忽的从心头涌起一阵悚然,仿佛以前学过的东西要从脑子里蹦到现实·他低下头,指尖发着抖,在一个名字上滑过,不知想起了什么。
    他做了一个决定,无论猜测是真是假,可万一是真,就太可怕了·他要把这件事上报给来这里检查的上级,即使猜错了,最多,最多不过丢了这份工作。
    而此时的霍尔顿,简姨把霍尔顿庄园从上到下翻了一遍,终于承认了安德里亚和伊维斯消失了的现实··    安德里亚根据自己的行程,安排周全地留下了一个早就设定好的提醒,客厅的屏幕上缓缓地显示出一行字,简单明了地交代了这次出门的缘由,乍一看倒很是义正辞严,可是仔细一琢磨就觉得不对头了。
    以安德里亚的资产,这么点小事根本没有必要他亲自去一趟,何况他还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家里蹲,很难出门一趟··    约克知道人不在家,平常的畏惧消失地无影无踪,含蓄地露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笑,“这是太阳自西边出来了,大魔王怎么就愿意出门了”·    简姨瞪了他一眼,忧心忡忡地给达芙妮,也就是安德里亚的助理,在外的代言人打了个电话。
    从那里得来了真实的消息··    达芙妮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愤愤不平,“先生哪里是去处理公务,是陪着他的小情儿出门玩了。
还特意问了我几个地方,哪里风景最好,人最少,最适宜度假,最后才敲定了目的地·哎,简姨,你告诉我,那个伊维斯有多么大的魅力,能叫先生这么神魂颠倒啊”·    而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伊维斯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    第十三章·    ·    克尔瓦是个又破又偏僻的小地方,小到被伊维斯形容只有巴掌大的土地,星球上只有一个飞船停靠港,每隔几日才能有一趟航班,安德里亚和伊维斯的运气不错,恰好赶上了最近的一趟。
不过上面的乘客还不少,坐满了整个飞船·从他们的欢声笑语里头才听出来,原来克尔瓦新开了一个旅游景点,据说是真实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价格还不贵,就是地方太过偏远,不过对于这辈子没见过一朵真花的普通人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    几个年纪不大的熊孩子在走廊上上蹿下跳,连带着这艘几十年高龄的老古董飞船都叫人心惊胆颤地抖了三抖··    伊维斯终于对小孩子的怜惜之情也在也被消磨得干净,忍无可忍地拉住其中一个嘴咧成向日葵似的小男孩,笑眯眯地说:“小朋友,你知不知道要是再继续蹦哒下去,脚底下这块板承受不住了,咔嚓一声,就掉下去了,然后飘啊飘啊,一直落不到底,就这么长成个老头。”
    那小男孩吃了一惊,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变成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儿,无异于晴天霹雳·原来活蹦乱跳的个小兔崽子吓成了个内八字,拐着步子带着一群小伙伴扑回了各自的爹妈怀里,还偷偷看着他,但是动都不敢动了。
    伊维斯坐了回去,“总算是消停了·”·    不过这几个倒霉孩子没消停一会,就在爹妈的安慰下再次生龙活虎,甚至刻意跑到伊维斯面前乱踏脚步,做鬼脸,闹腾程度更上一层楼。
    伊维斯头疼地揉了揉脑袋,他对付这些小孩没什么经验,没料到这么难缠··    安德里亚靠在椅子背上,掀起了眼罩,头向外偏了偏,抬起手自然地揉了揉他的额角,“吵的你头疼吗”·    伊维斯不太适应他的熟稔,本能地要躲开,可又觉得拒绝得这么明显实在不恰当,只好僵在了远处,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倒是没什么,你怎么也醒了,刚刚不是在睡吗”·    安德里亚像是不明白他克制住的拒绝,十指紧紧贴在伊维斯的额头上,比伊维斯曾感觉过的任何一双手都要细腻柔软,如同丝绸一般,他又缓慢地揉了几回,伊维斯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我睡了一路,早就睡够了,你从前天就没怎么合眼,还不眯一会吗”·    伊维斯这一路光顾着研查路线,时时刻刻盯着周围,保护安德里亚了。
但他在怎么意志坚强还是大活人,自然有睡眠需求,所以刚刚对那群熊孩子才那么暴躁,但是他又十分好面子,莫名其妙地不想在安德里亚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他暗暗地思忖过自己的这个毛病,大概是来自Alpha莫名其妙的天生的自尊心,所以很是风淡云轻地装逼,还替安德里亚合上了眼罩,说:“不要紧,我还精神着,你身体不好,还是先休息着,我再去和那群小兔崽子理论理论。”
    可惜不幸的事,伊维斯能比世上的绝大多数成年人斗智斗勇,不要脸皮,可和一群孩子却没什么道理可讲,对错可辩,只好任由着小孩子玩闹·大概也是被气昏了脑子,没想到可以从家长方面下手,解决问题。
    最后和只斗鸡眼似的红了眼睛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安德里亚那双掩盖在眼罩底下的眉头皱了皱··    他向里靠了靠,于黑暗中张了张嘴,殷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喉结上下移动,像是有什么从里头流淌出来,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而那些刚刚还在调皮捣蛋的孩子好像忽然就玩累了,失去了力气,也没精力在走廊上蹦来蹦去,转身各找各妈,睡得一塌糊涂··    伊维斯没了这些吵闹的声音,终于也渐渐陷入了难得的深眠。
    安德里亚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伊维斯··    他的眉眼英俊,鼻梁挺拔,轮廓深刻,长得确实不错·可也不至于叫安德里亚看得如此沉迷。
    安德里亚甚至觉得,世上没有比这个人长得更好,仿佛五官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雕琢出来的··    渐渐的,困意像是病毒传染一般在飞船舱内的人群中飞速散开,可是没有人感到古怪,只有不了遏制的睡意不停地入侵意识,最后,每个人都垂着脑袋陷入了深眠。
    只余一片近乎可怕的寂静··    安德里亚抬手,很珍惜地摸了摸伊维斯的头发,终于能让他睡一个好觉了··    就这样一个几十年前的老式飞船载着的乘客,降落在了克尔瓦的土地上。
    伊维斯醒的不早不晚,恰好在飞船停靠的前几秒·看着前面的人陆陆续续下了飞船,他才推着安德里亚最后走出舱室,结果飞船底下聚集了滞留在原地的乘客,大家一起互相大眼瞪小眼,愣在原处。
这个停靠港的模样长得颇为别致,一般是见不着的额,不像别的普通的停靠港建在一个特别平坦开阔的地方,便于来往交通,而是只有停靠的那一小块地方才被挖了个略低于地平线的大坑,刚好能把这艘飞船盛进去。
而向外延伸出去的也只有一条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幽深小道,周围长满了十余米高的大树,抬头都看不见天,甚至简陋到连一辆悬浮列车都没有··    众人绕着飞船转悠了一圈,一个短发的中年男人从树丛里钻出来,掸了掸帽子上的落叶,面对众人的疑问,露出一个不急不缓的微笑,礼“欢迎大家来到克尔瓦停靠航。
我是这里的接待员,咱们克尔瓦虽然地处偏远,但是自然地貌保留的完整,有着几百年的古树和朝开暮落的鲜花,肯定是别处看不到的风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笑容里透露了些囊中羞涩,捉襟见肘的狼狈,“这个自然风光是好,可别的基础建设可能就不太跟得上了,这个以前航班更少,用不着悬浮列车,现在才开了旅游路线,买车的款项还没从上头拨下来,只好劳烦大家……”·    他含含糊糊地吞下了接下来的几个字,才接着说,“也是有助于锻炼身体,对身体好。”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难看,觉得自己受到了欺诈,一个油头粉面的小青年甚至上前理论了一番,还摆了自己的律师证,说要告对方商业欺诈··    透过重重人群,伊维斯能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有几分难看。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谁都动,真得罪了这个人谁也讨不着好处,伊维斯没有犹豫,打算上前打个圆场··    而那条看不到头的小路上,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群人。
    ·    第十四章·    ·    这群声势浩荡,急匆匆赶过来的并不是旁人,而是矿场派来迎接领导的工作人员。
由于这次检查来的迅速突然,时机也不大对,矿场这边满是不能说的秘密,已经被打得措手不及,此时小心谨慎得很,天天有人在这里蹲守着要迎接安德里亚他们俩··    只见领头的小青年很客气地笑了笑,昂着声音问:“请问安德先生在不在这”·    伊维斯没立刻应答,而是等了片刻才在后头伸出长手臂摆了摆,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在这。”
    虽说伊维斯是偷偷摸摸带着安德里亚溜出了霍尔顿,这过程颇有些见不得光,可出门在外,就不必再如此掩人耳目了·何况克尔瓦矿场作为一个价值极高的蓝晶矿,一般人是进不去的,伊维斯自认自己没有那么高超的本事,能够单枪匹马把这里头的猫腻查不出。
所以两个人在飞船上联系上了达芙妮,也就是那个天天在外代表着安德里亚的女助理替他们俩捏造了一套完整的假身份··    时间紧任务重,这身份肯定没那么精细,有不少没完善上的马脚,但把眼前这群人糊弄过去肯定是绰绰有余。
    那位领头的小青年并不在意伊维斯的态度,隐秘地挑了挑眉,热情地领着一群人走过来,弯下腰对轮椅上的安德里亚问,“您就是安德先生”·    安德里亚扶了扶眼镜,也没施舍给他一个眼神,面色是说不出的冷淡,晾了那人好一会,才答应了一声。
    那个小青年也算耐得住冷脸的人了,可场面还是有点尴尬··    伊维斯看着安德里亚的反应,忽然就有点牙痛·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出来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挺身而出,“我是伊维斯,是先生的保镖。
我们家先生身体不好,不太能说话·”·    言下之意,自然是不要过多打扰·    那个小青年暗暗瞅了安德里亚一眼,顺着话里铺好的台阶下来了,“安德先生身体不适,是我们没做好接待准备。
我们的错,我们的错·”·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耍了几句花腔,算是达成了表面上的和谐友好··    这都要源于两个人目前的身份,安德里亚表面上说是达芙妮一个体弱多病的远方亲戚,而伊维斯是保护这个柔弱的安德先生的保镖,两个人一个扮演瘸腿小残废,一扮演个没脑子小智障。
达芙妮还特意交代过,两个人也没打算做查出些什么,就是下乡来凑一凑资历·这些话大概能让眼前人放心不少··    那个青年人转了转头,用一个眼神示意,最后头的人很快明白,悄悄地退了出去。
    而一旁还滞留着的游客也听得差不多了,显得这两位和自己不一样,显然还有些身份,不必和自己这样,恐怕要靠着两条腿走出去··    没过一会,只见一艘飞艇旋转着螺旋桨,自远处驾来,但由于这条小路太窄,在上面停了好半天,最后用激光折了好几棵高树,才束手束脚地停在一边。
    “克尔瓦的条件不好,悬浮车抽调不开,只能暂时委屈两位了·其余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那个青年人接着介绍,“晚上还有一场迎接的宴会。”
    伊维斯抬头向后看了一眼焦虑不安的人群,他们里头有许多老人孩子··    “这倒是很好,我们家安德先生也很爱宴会。
不过,这些游客还滞留在这里……”·    那人笑了笑,愿意卖这么一个小小的人情,“不是什么大事,我再叫人抽调一艘飞艇来·”·    坐上了飞艇,渐渐腾空。
    安德里亚总算放下了在外头面无表情的脸,低声问:“你不是不喜欢那群小孩子吗”·    伊维斯侧着身,用大半身体遮住四周隐约打量的目光,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一直仔细周围的动静,“他们都是些狗都不理的年纪,这时候做的蠢事以后想起来都得打自己耳光,懒得和他们计较,总不能真叫一群快二百岁的老头老太从那里走出来。”
    安德里亚知道,他就是这样的好心肠··    “对了,”伊维斯偏头问了一句,“你在外面怎么一句话也不说,那个小年轻表面上看不出来,背地里得把你从头骂到脚。”
    “我不喜欢人类,”安德里亚皱了皱眉头,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很任性又很认真地解释,“不想和他们说话,浪费时间·”·    伊维斯“哎呦”了一声,怼人的本能都没经过脑子,“那你这么讲还和我说话,难道我不算人类了”·    安德里亚往他身旁贴了贴,轻轻笑着,“你又不一样。”
    他是不一样的·安德里亚始终是这样觉得··    不知怎么的,这话叫伊维斯的心肝连着脾肺肾一齐颤抖了几下··    大概这句话太叫人心动了。
    伊维斯不敢再说话了,一边盯着周围一边胡思乱想,忽然就回忆起了以前看到的资料·安德里亚不是没有出现在公众场所的,只是他出现的时候,身边都竖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外面看不到里面,科技十分超先,没人能够破解。
所以不要说安德里亚的模样,这么多年来就连他不良于行的消息都没人知道··    从前不明白的事骤然明白过来,伊维斯忍不住笑了笑,竟然觉得这份任性还有点可爱,说不喜欢人类真的和外面的人类隔绝。
    下了飞艇,没休息一会,安德里亚和伊维斯就换上正装,赶赴那场意味不明的宴会·宴会办在一个露天的花园,周围满是盛开的夜来香,颇有情调地点了几盏模拟蜡烛的灯光,衣香鬓影之间,模模糊糊。
    来的人但是很多,克尔瓦矿场从低到高各个层次的员工来了个遍,每个人都想和这两位“关系户”打好关系,最起码混个脸熟也不坏··    安德里亚独自一人待在一丛夜来香前面,任凭对方来来往往,好言相劝,全程冷漠脸,没施舍这群人除了“嗯啊哦”这三个音节外的别的词。
    和这么个不通情达意的闷葫芦相比,伊维斯简直善解人意过了头,虽说只是个保镖,可得到上面的照看,特意下来捞资历的保镖和普通的保镖自然也不同。
    待到晚宴结束,安德里亚和伊维斯回了房··    伊维斯喝了不少酒,似醉非醉,有些上了头,此时脸颊间染上了层醺然的殷红色,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那是他刻意收敛起的alpha信息素。
    很好闻··    伊维斯扯了扯勒在脖子上的领带,和安德里亚调笑着,“今天还真是糖衣炮弹一起来,那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这里的风景多好,适宜旅游度假,回去的报告已经替我们准备好了。”
    “还真是,”伊维斯垂着眼,“上下一块铁板·”·    安德里亚拧干了毛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没有关系,那我们就去看看山看看水好了。”
    “什么……你不是过来查缺漏的吗……”·    伊维斯醉的迷迷糊糊的,一时半刻没有明白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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