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鬼 by 是方丈不是妖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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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鬼 by 是方丈不是妖僧(4)
·阳光彻底照亮浴室的时候,夏天的闷热使得言川的后背覆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肖玖玖舔了舔他肩头的汗,说:“咸咸的·”·被推进浴缸的时候溅起的水花模糊了言川的视线,让他竟然有种被推入海中快要溺水的错觉。
紧接着,肖玖玖跨进来压在他身上,像一条滑腻腻的人鱼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玖玖,让我来吧”·大概没想到言川会有这样的要求,肖玖玖头一次有些怔愣,琥珀色的眸子看着言川脸上那不达眼底的笑容,只觉得他右边脸颊上的酒窝也冷冰冰的,没有了往日的温暖柔和。
肖玖玖忽然挑起唇角冷然一笑,抬起言川的双腿,猛地贯穿了进去··撕裂一般的疼痛让言川倒吸一口凉气,他双目眩晕发黑,用力抓着浴缸边缘使自己不至于无力地滑进水中,缓过劲后双目渐渐清明,言川看见肖玖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相连接的部位轻而缓慢的抽动,丝丝缕缕的痛楚绵延不绝的席卷着言川的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想要往后退,肖玖玖却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背,将他拉起来。
面对面拥抱着,肖玖玖的手越收越紧,鼻尖轻轻蹭着言川耳鬓,他尤其喜欢这样轻轻蹭着和言川耳鬓厮磨,带了点点撒娇的意味,又有点宠溺的感觉,这样的相处让他沉迷。
·“你等会儿要出去吗”肖玖玖将下巴搁在言川肩窝··“对·”·“什么时候回来”·“过两天。”
言川现在除了疼痛,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忽然想到了几个月前,也是在浴缸里,那一场温柔至极的- xing -`事让言川彻底放下顾虑敞开心扉接纳了肖玖玖。
对比此时此刻,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肖玖玖面无表情地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帘后面看着言川开车离去,小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你故意把他支走的”·肖玖玖没有回头,视线一直跟着渐渐远去的车尾:“它晚上什么时候出来”·小诺知道肖玖玖问的是那只怨灵,想了想说:“凌晨两点。”
瘦长的手指用力一拉,窗帘严严实实地关好,透不过一丝光线,肖玖玖转身看着小诺:“我没有把握·”·小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连你都对付不了他”·肖玖玖不是小诺遇到的第一只鬼,却是他遇到过的灵力最强的鬼,可是没想到,连肖玖玖在那个怨灵面前也束手无策,看来今晚是死定了,小诺无奈地想。
在你还未消失的最后一个下午,你会选择怎么度过·小诺打开了电视机,放上天线宝宝·不一会儿,眼角余光瞥见了下楼来的肖玖玖,于是挑起一只眼看了看,问:“你不是要拉那个人一起下地狱吗,怎么还把人支走了”·肖玖玖并不理他,径直朝门口去了。
眼见肖玖玖拿着黑伞要出门,小诺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第56章 ·“这是哪儿”小诺牵着肖玖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躲在黑伞的- yin -影之下。
阳光太刺眼,让他睁不开眼睛··当肖玖玖出现在陈以禹身后时,正见他里衬海清,外穿华丽的刺绣宽袖忏衣神色平和的端坐于蒲团之上,第一次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他是位道士。
陈以禹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身后一大一小两只鬼,心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禹,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推开门,笑得一脸温柔。
陈以禹起身走到女人身边,伸手宠爱地摸了摸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柔声道:“晚上出去吃吧,天这么热,你回房去好好睡一觉,晚饭的时候我叫你·”·女人点点头,又好奇地往屋里看了一眼,说:“大热天的,这个房间倒是- yin -凉得很。”
“很正常嘛,这个房间背光·”陈以禹说着揽住女人的肩将她带出去··肖玖玖看见陈以禹将女人带回卧室,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后替她将夏凉被拉至胸口,出门之前又细心地将空调开到了适宜的温度,最后轻轻带上房门,一连串的关怀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肖玖玖的脑海里不由回想起自己和言川的相处,能够想起来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是言川在照顾他,甚至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那为什么现在,不愿意跟自己一起下地狱了呢肖玖玖这样想着,觉得有点难受,说不上来是哪里难受,因为鬼是没有心脏不会心痛的,所以那难受的感觉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
对了,他杀了他的父母··他为什么杀言川父母·肖玖玖皱了皱眉,忽然之间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杀言川父母的原因··“你们走吧,别来找我。”
陈以禹坐回蒲团之上继续打坐,闭着眼睛对身后两只鬼说··“道长,你帮帮我们吧·”小诺上前一步,语气无比诚恳··陈以禹闭着眼睛勾了勾唇角:“肖玖玖,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有妻儿,怎么可能为了你们两只鬼去冒险而且你大概忘了,我之前出现在言川身边,是为了除掉你。”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对言川说过你是好人·”·陈以禹不为所动地笑着摇摇头:“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们走吧·”·“你如果不帮我们,我现在就让你的妻子一尸两命。”
小诺睁着一双没有眼白的黑洞一般的双眼发狠地说··隔壁房间里,睡梦中的女人忽然脸色煞白,在床上痉挛起来··陈以禹抽出挂在墙上的桃木剑,猛地转身,剑锋直逼小诺喉头处:“赶紧收回你那小儿科的把戏。”
小诺身形颤了颤,后退一步躲到肖玖玖背后·睡梦中的女人眉目渐渐舒展,重新变得平静··***·言川突然接到通知,暂停一切通告,为同公司的人气组合O.N.E拍摄新专辑后续曲《Mr.December》的MV。
O.N.E在时隔一年后带着全新专辑强势回归,音源一经公开就迅速席卷各大榜单·原本经过之前一系列的风波之后,公司高层已经不看好这个组合了,就连他们新专辑的曲目也是其他组合和歌手选剩下的随手给了他们。
没想到主唱张绵华丽的高音及转音配合舞蹈担当程林睿- xing -`感且张弛有度的抒情舞蹈竟然给观众带来了一场华丽的舞台盛宴,让人耳目一新·三流的作品,一流的演绎,他们用实力掩盖了作品的瑕疵,创造了华语乐坛让人意想不到的好成绩。
于是后期拍摄剧情MV,公司选中了言川担任男主角,这是利用双方的超高人气强强联手,势必能打造出更高的话题热度··言川原本是要录制一个在深夜放送的电台节目,结果突然接到了这项重大通知,仓促之间简单收拾过后他于凌晨两点戴着大框眼镜、口罩、鸭舌帽离开电台。
保姆车里除了言川和司机再没有第三个人,司机老实巴交的话不多,言川因为疲惫就更没有什么话说了,套了个颈枕斜斜一靠闭上了眼睛··“黄师傅,能把温度调高一点吗“不知过了多久,言川揉着眼睛调整坐姿。
他刚才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只觉得出风口的冷风直直的对着自己猛吹,温度越来越低,他被冻醒了·车内的气温下降了不知道多少度,言川摸了摸自己裸露的胳膊,触到的全是一片鸡皮疙瘩。
·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一片大概是停电了,目之所及竟然没有一点光亮,整座城市在凌晨的浓雾之间若隐若现,言川忽然觉得这静谧有些诡异··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司机,昏暗的车厢内,司机的侧脸看起来有种病态的苍白,或许是累了,他控制方向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僵硬。
“黄师傅,你小心一点·”言川没怎么在意,侧身去拿旁边的备用毛毯准备裹着御御寒,一边不经意地问:“还要多久到机场啊”·司机没吭声,车内的温度依旧很低,出风口哗哗的窜着冷气,言川拽着毛毯的手然愣在当场。
——车内车外几乎一片黑暗,言川甚至连旁边的毛毯都看不清,为什么却看见了司机苍白的侧脸想到这里,他一咬牙逼着自己抬眼往后视镜里看去,那里只能看见一顶黑色的帽子,帽子下面,什么也没有……·言川僵硬地靠在座位上,他不敢轻举妄动,不眨眼地盯着驾驶位上的“人”,总感觉它下一秒就会慢慢转过头来……·车子不疾不徐地在漫天大雾里穿行,车里车外都是一片死寂。
言川听见了自己上下牙齿相互碰撞的声音,不由得暗暗握紧了拳头让自己不要颤抖得太厉害·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车子停下了,当言川注意到的时候司机正慢慢转过头来……·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多么可怕的一张脸,然而言川的视线却忽然变得模糊,仿佛车外的大雾蔓延了进来,使得面前的一切都变得飘渺了。
·***·黎明将至的时候,小诺站在月光洒进来的窗户后面看见雕花的大铁门缓缓打开,言川开着保姆车从外面回来··刺目的车前大灯晃得小诺抬手挡住眼睛,待他看清了从驾驶座上下来的言川后,立刻瞪大了眼睛,然后连滚带爬地往楼上跑去:“肖玖玖,它来了”·第57章 ·言川出生于- yin -历七月,鬼月出生的人命里属- yin -,极易被鬼魂缠身。
被怨灵上身的经历对于言川来说,不过是沉沉的睡了一觉,然而在他的灵魂沉睡之际,却发生了一系列令他意想不到甚至后悔终生的事情··凭着身体的记忆,附在言川身上的怨灵按下密码进了家门。
它只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便已经将整个房间的构造通通打量了一遍·最后,它慢慢转头看向长长的扶梯,下一秒便出现在了言川的房间门口··房间里,小诺屏住呼吸站在肖玖玖身后,颤抖着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怎么办呐”·这时候,门锁一声响动,深色木门在黑暗中缓缓打开,言川走进来,环顾一下四周之后反手关上门落锁,它有些神经质地偏着脑袋对上了肖玖玖的视线。
“为什么要将无辜的人牵连进来·”肖玖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言川没有说话,迈开长腿向着肖玖玖走过去,戏谑地看了看躲在他身后抖得跟筛糠似的小诺,对他说:“总算是逮住你这滑头的小鬼了。”
肖玖玖闻言挑挑眉:“你要找的只是他”说罢提着小诺的领子将他从身后拽住来··“肖玖玖你混蛋”小诺挥动四肢挣扎,“你放开我”·言川抬手胡乱揉了一下小诺的头顶,右边脸颊上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笑得人畜无害:“现在又不仅仅是他了。”
话音未落,站在肖玖玖面前的“人”突然消失了·“言川”肖玖玖一下子慌神,瞬间失了一贯的冷漠。
然而言川却是真真正正的不见了··这怨灵,就像上次一样,出现了又消失,毫无踪迹可寻,并且这次还将言川也一并带走了··与此同时,陈以禹手执一把桃木剑破门而入:“我刚才贴在门上的符咒忽然之间自己燃成了灰烬。”
肖玖玖看了看神色有些慌忙的陈以禹,说:“我去找他·”下一秒便消失在了房间里··小诺一个人面对手持桃木剑的陈以禹,咽了咽唾沫往后退开一步,硬着头皮对他喊:“我现在可是人啊,你不要乱来,杀人犯法。”
陈以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捉住小诺的手腕就往外走··“臭道士你干什么”小诺慌张之下对其拳打脚踢··陈以禹转过头来瞪他一眼,警告他不要再对自己动手动脚,并说:“去找他们。”
小诺一听,敏捷的双脚立定:“我不要去送死·”·陈以禹深吸一听口气,努力压下自己的怒火:“是你拖他们下水,现在为了自保竟然袖手旁观”·小诺闻言撇撇嘴,吞吞吐吐地说:“我还小嘛……”·话虽如此,还是跟着陈以禹走了。
***·天亮之后,言川准时出现在摄影棚··工作人员早就将一切都准备好了,白色的三角钢琴正对着摄像机,经后期处理过后,它将会在簌簌落雪中和一望无际的雪白融为一体。
言川换上裁剪合身的黑色西装,将一串小的墨玉珠子戴在左手腕上,手链上一只小的银黑色十字架衬得白底斜细蓝条纹的衬衣袖口精致而不繁复·稍微偏暗粉的亚麻色短碎发将他原本有些偏小麦色的肌肤衬得白润粉`嫩,披上浅灰色的中长大衣,言川走出化妆间来到琴凳上坐下,正要将之前练习好的伴奏从头到尾弹一遍,摄影棚的门却忽然被推开——·肖玖玖逆着光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坐在钢琴旁的言川。
摄影棚里一秒静默,不知是谁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其他人回过神来,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肖玖玖站在一旁看言川拍摄,只见他敲下最后一个音符后微微侧了肩面向镜头特写,眼底一抹挥之不去的伤痛,情感流露得恰到好处。
没人敢否认这一路走来,言川的演技越发无可挑剔·肖玖玖深吸一口气——眼前看见的,到底是言川还是附在言川身上的怨灵肖玖玖也很难辨认。
·“Cut”·导演叫停,然后走过去俯身在言川耳边悄声说了什么,言川点点头起身走开了,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肖玖玖一眼··“你还好吗”等言川坐下来休息的时候,肖玖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扫过那人细长而多情的双目,像是审视一般。
对于肖玖玖的话,言川置若罔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难道他真的看不见自己肖玖玖疑惑地将面前坐着的人打量一遍,看着他微微扬起下巴喝水,完美的侧脸线条一改往日的柔和,此时尽显冰封似的冷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周围的工作人员没有人敢来打扰他。
可就在不久前,言川那柔和而不柔弱的侧脸才被粉丝从各个角度拍下来做成集锦放在网上,还被一众网友封为侧颜男神·肖玖玖皱着眉向言川走近一步,俯下`身后几乎和他鼻尖碰着鼻尖,他挑起一边唇角:“别装了,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这时,一声巨响使整个摄影棚陷入黑暗混沌之中·一时之间人群有些慌乱,不过短暂的嘲杂过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比起刚才的喧哗,摄影棚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黑暗之中,已经感觉不到生命的存在··“你是怎么知道的”言川的声音突然在虚无中响起,仿佛在肖玖玖耳边,但又像是从天边传来。
“刚才导演在你右耳边说话,你们能顺利沟通·可是言川的右耳除了我说的话,听不见任何声音·”肖玖玖不屑地说··“这样。”
言川的声音带上了戏谑的笑意,“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肖玖玖没说话··这时,虚空之中忽然亮起一束白光,言川出现在白光之下,他还穿着刚才的拍摄服,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里,像极了圣洁雪白的天使。
但肖玖玖很清楚,此时此刻,有个恶魔在支配着那天使一般的躯壳··面对疑惑深沉的肖玖玖,言川偏着脑袋笑了,那笑容使得右边脸颊陷进一个深深的酒窝,他整个人在这个虚无的空间里看起来都暖洋洋的,那富有磁- xing -的声音也带山了几分魅惑:“这具鬼月出生的身体太适合我,所以决定放了你和那小鬼。
从现在开始,你也不要多管闲事·”·“鬼魂强占阳寿未尽的人的身体超过7天,便会魂飞魄散·”肖玖玖冷笑一声··“如果是普通人,那的确。
但我现在所拥有的这具身体,命里属- yin -,他注定了会一辈子都和鬼魂纠缠不休·”言川说着慢慢向肖玖玖走过去,“我拥有这身体的记忆,我会代替他好好爱你的。”
忽然,瘦长的手掐住言川的脖子,肖玖玖琥珀色的眸子褪去了眼白,整个双眸一片空洞的黑:“还给我……”·然而周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许多个言川,一个个影子重重叠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而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回声不断:“你大概不知道鱼没有水会死,水没有鱼会更加清澈这个道理。
在言川的世界里,你就是那条不该出现的鱼·你要他陪你下地狱,他永远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相反,我留下,才能和你一起下地狱·”·回声重叠,肖玖玖的手指越发烦躁地收紧,而被他掐住了脖子的这个“言川”却忽然之间消失了。
周围的影子也迅速消失,直至最后,那束白光也没了··一切重归平静,摄影棚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无一人··肖玖玖转过身,只见陈以禹和小诺站在门口。
“又不见了”陈以禹护着小诺让他不受阳光炙烤··肖玖玖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疲惫··陈以禹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他附在言川身上,我们没办法下手。”
小诺闻言点头如捣蒜,接着问:“言川会不会有危险”·第58章 ·按照陈以禹的推测言川暂时不会有危险,因为那怨灵只是想得到一具可以依托的肉身,如果在它和肉身完全契合之前言川灵魂出窍,那么肉身会立刻腐烂。
所以对于怨灵来说,言川还不能死··正当肖玖玖他们陷入一筹莫展的困境之际,摄影棚的门被推开,有个人逆光站在门口·大概是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小诺赶紧跳到陈以禹身后死死拽住他腰间的衣服颤抖着问:“又回来了吗”·肖玖玖乜斜小诺一眼,转而问身边的陈以禹:“你认识这个人”·陈以禹是娱乐圈的金牌经纪人,对圈子里当红的艺人们了如指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和他也见过面的,他是O.N.E的高音主唱张绵。”
肖玖玖皱了皱眉:“怎么会有种同类的感觉,真是- yin -魂不散·”·“也可以算作是你们的同类,不过他没死,只是换了灵魂·”陈以禹说着向门口那人走去,“你现在是谁是高音主唱张绵,还是……”·张绵压了压右手食指,骨节发出分明的“咔嚓”声,他转过身背对着摄影棚里的人微微侧过头:“不用管我是谁,跟着我走就是。”
肖玖玖下一秒便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张绵身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yin -恻恻地说:“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张绵冷哼一声,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陈以禹走到肖玖玖身边,视线却没离开张绵被裁剪考究的西装衬得十分挺拔的细腰窄背若有所思地说:“那怨灵大概也给他带来了麻烦·”·“那走吧。”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肖玖玖现在选择对陈以禹百分之百的信任,话音未落便出现在了张绵身边和他并肩而行··小诺顶着陈以禹的道袍,虽然这衣服让他有些难受,但总归比接触毒辣的阳光来得温柔些。
他尽管害怕,却不得不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啦·”·“你知道这怨灵是什么来历吗”张绵忽然停下脚步,转身下弯腰和小诺鼻尖碰鼻尖,有点咄咄逼人的气势。
·小诺被吓得尖叫着往后跳开一大步:“我怎么知道”·肖玖玖双手抱胸看着小诺:“他似乎已经缠着你很久了,你是猪吗你不知道”·小诺撇撇嘴,怯懦地看一眼陈以禹,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我只知道,那个时候,我快要魂飞魄散了,有一只怨灵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肖玖玖一直纳闷,为什么唐琳珊消失之后依附于她的小诺会依旧存在,并且还能重生,原来一切都仰仗于那只怨灵。
怨灵逼着小诺与自己签订了契约,常常将自己的灵力传给他以便让他维持住虚弱的灵魂·而小诺要做的,便是替怨灵找到一具完美的肉身··听到这里,肖玖玖危险地眯起眼睛,下一秒,他猛地扼住小诺的脖子:“所以你才回来找言川”·“不是的”小诺将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我没有遵守约定,自己偷偷重生被他发现了,来找你们是为了自保。
我也不傻,一旦让他重生为人,他就没有灵力可以维持我的灵魂了,所以我必须重生,不然就魂飞魄散了·”·肖玖玖的手重重一推,扔开小诺··“只需要七天的时间,他就能和言川的肉身完美契合。”
陈以禹呼出一口气,说话的语气极其郑重:“不过在这期间,他一定很弱·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肖玖玖点点头··张绵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肖玖玖跟上去:“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不是帮你,而是,他必须消失。”
张绵眼睛都没眨一下··***·当他们来到市区的拍摄地点,程林睿挤出人群来到张绵面前,眉头拧得死紧:“你去哪儿了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人。”
肖玖玖飞快的从人群里搜索到了言川的影子,并利用隐身的便利瞬间移动到他身边:“现在你跑不掉了·”·言川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肖玖玖:“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中含着意外以及不满,一点也不像是那个森冷的怨灵。
肖玖玖琥珀色的眸光微微动了动,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陈以禹:“我带他回来帮你·”·言川原本坐在椅子上休息,一看见陈以禹,立刻站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喜出望外:“禹哥”·陈以禹和肖玖玖对视一眼,对言川说:“能在这里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怨灵没了踪影,眼前这人确实是言川本人··听了陈以禹的话,言川只觉得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多问·肖玖玖不眨眼地看着他,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言川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是哪里不对劲吗”·“没有。”
肖玖玖摇摇头,这回答无意当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善意的欺骗··言川这人虽然偶尔心口不一,但内心却是温暖的,于是起初相遇时肖玖玖心中的怨恨在他的温柔相待中已经日渐消散,这便是肖玖玖虽然已经成为恶灵但却没有迷失心智的原因之一。
并且在不知不觉间,肖玖玖正在回应言川之前所给予的同等的温柔,但却没有被任何人察觉·甚至对于言川而言,肖玖玖的存在是有明确目的的,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一直在步步为营的前进着,因为没有牵绊的东西,所以一直都无情。
那么既然肖玖玖已经否认,于是言川也并没有想太多,转身投入了新一轮的拍摄··肖玖玖站在人群中看着言川在摄像机前的一举一动,对陈以禹说:“它没走,一直藏在言川的身体中,或许是将灵力散开在了他的血液里,所以我们找不出它,更奈何不了它。”
不远处,张绵也正不眨眼地盯着言川,陈以禹见了不由喃喃自语:“难道……它是张绵那具身体原本的灵魂”·“怨灵并不是某一个人的灵魂,而是这世间天地万物的怨气集聚而成。”
张绵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肖玖玖和陈以禹身后,话里带了点警示的意味··陈以禹不在意地耸耸肩:“既然你这么紧张,那它一定包含了你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
说着用食指在张绵起伏的胸口用力戳了戳,“如果你想除掉它高枕无忧的取而代之,就告诉我们这具身体的记忆,它有没有什么弱点”·第59章 ·半梦半醒之际,言川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 yin -冷潮- shi -的房间里,散发着霉味的被子蒙住了他的脑袋,他不得不抬起手臂放在额头上撑起一个狭小的空间以便能稍微顺畅的呼吸。
忽然之间,有什么东西顺着被子撑开的缝隙窜进来,贴着言川的脖颈爬进了被窝里··有老鼠·毛绒绒的触感在言川脖颈间挥之不去,他大叫着猛地坐起来,雪白的被子也被完全掀开。
言川愣愣地看着四周的陈设,又不由心慌意乱的在床上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才让他慢慢镇定下来,周围明亮整洁,原来他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惊魂甫定地将脸埋进手掌里,言川觉得身心俱疲。
人死后,或上天堂,或下地狱·游荡在人间是有悖常理的,这种超自然的存在并不被普罗大众所感知,所以在一般人类的认知里,鬼魂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尽管从小便能看见许多别人所看不见的,但在遇见肖玖玖以前言川也从未相信过鬼怪神力。
而自从肖玖玖来到他身边,他便不可抗力地遇到了越来越多的孤魂野鬼,可是这个世界上人类与鬼魂真的可以共存吗·言川深知自己现在所感受到的疲惫是由于长久以来和鬼同居- yin -阳失调所致,所以人和鬼根本无法共存。
“我最近总是在想,或许突然有一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就在地狱里了·”言川叹息着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房间里最为- yin -暗的那个角落:“你的目的,应该很快就能达到了。”
肖玖玖应声从黑暗中走出来,像过往的很多次那样无声无息·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言川,看着生命力在他身后源源不断的流失,这流失的生命力肉眼所不能见,但肖玖玖却能看得真真切切。
·一个将死的人,他的第六感是很灵的,他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体内迅速消失·这身体,就像一朵盛开过后迅速枯萎掉的花,在无法挽回的日渐干枯·所有人都能预见自己的死亡,言川也不例外。
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眼前的一切,肖玖玖突然觉得不对,过往所执着的一切都不对·他来到床边,仔细的将被言川掀开了的被子拉平··“人死时的感觉会很难受,你生前最痛苦的感受,死时会被放大千万倍化作牛毛针扎进你身体的每一寸。”
肖玖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在这个- yin -冷的午后,他原本就不见血色的脸上仿佛多了几丝青白:“我是不愿意回忆死时经历的,现在却又都想了起来,像是再一次经历了一回。”
说罢,他低头看了看:“现在没了肉身,感觉不到痛,只是这里很闷,比当年亲身经历时还要难受千万倍·”瘦长的手放在左边胸口,那里虽然一片冰凉静寂,没有强劲有力的跳动,但是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那种曾经有过的被剥离一般的痛。
言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对肖玖玖已经无话可说·相顾无言,于是只得一言不发··肖玖玖并不在意,他张了嘴继续说下去:“你不会知道人死了以后灵魂飘忽不定的感觉。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个整日游荡在幽闭宅院里的意识体,连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那样的经历与其说是痛苦,倒不如说是无望来得更加贴切·”·不知从何时开始,言川似乎变得铁石心肠起来。
听了肖玖玖的自白,他只是漠然地摇了摇头,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心情是如此坚定··对于他的冷淡,肖玖玖依旧宽容,他才发现自己有很多话想对言川说,他怕来不及了,所以今天的话格外多。
一人一鬼的相处仿佛调了一个个儿来,只听肖玖玖接着说:“直到遇见了你,我竟然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得鲜活,每一次和你做`爱时的充实,让我觉得自己不再虚无缥缈。
所以那时候,才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不顾你的感受恣意妄为·想把你拉进地狱,是因为我离不开你·”说着,瘦长的手指从言川那轮廓俊朗的侧脸轻抚到脖颈,感受主动脉那有力的跳动,肖玖玖恍惚中觉得自己握住了言川的生命。
只要他不放手,他就不会死··“我不想你死·”·这话从肖玖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竟像是猫哭耗子一般可笑,却让言川的表情微微松动了,是不是可以摆脱他了·“可是我找不到让你活下去的办法。”
尽管说这话时的肖玖玖看上去是那样的无能为力,可是言川的心却瞬间冷如死灰·装的,这鬼又开始演戏了,他想·从一开始,肖玖玖就口蜜腹剑,让毫无防备的言川吃下了不计其数的裹着蜜糖的毒药,现在猛然醒悟,他不会再上当了。
不知过了多久,言川深吸一口气,看向肖玖玖:“陈以禹在外面吗”·“他妻子早产了,在医院·”·陈以禹是道教神职人员,他的职责是依教奉行,布道传教,圆满自己的修行。
如今却与厉鬼怨灵为伍,这与他一直奉行的教义背道而驰·妻子早产,大概是在替他受过··而此时,焦急等在手术室外的陈以禹隐约有种预感,那便是妻子会诞下死胎。
小诺亦步亦趋地跟在陈以禹身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角·陈以禹回过头询问地看向他··“我有办法让宝宝顺利出生·”·“什么办法”陈以禹握住小诺的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但是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住一个,你——”·“当然是保大人”陈以禹想也没想便打断了小诺的话··小诺的双眼垂下一个悲伤至极的弧度,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小孩的命就不是命吗,最讨厌你们这些大人了”这话说到最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
陈以禹很无奈,但是他现在没精力去跟小诺解释那么多··“所有大人都是一样·”言川的声音忽然响起,陈以禹和小诺抬头看向他,只见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电梯门口的墙上,一字一顿的对小诺说:“自、私、自、利。”
陈以禹一眼便看出了言川的非同寻常——他又被那怨灵所支配了·他不由叹息着扶住额头:“走开,我现在没精神跟你纠缠·”·言川勾了勾唇角,对小诺伸出手:“小鬼,跟我走吧。”
第60章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位年轻护士急匆匆地走出来,陈以禹迎上去正要询问情况,那小护士已经跑远了·她走过的地方是一道血印,鲜血从手套上滴答落下,又被脚底摩擦开一道道瘆人的痕迹。
孩子出生,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不哭不闹,果然是个死胎··医生和护士还没有推着产妇出来,“咯咯”的笑声便已经从手术室里传来,伴着幽幽的夜风在长长的走廊里荡起回声,听来格外渗人。
几乎是同时,一个近乎透明的影子挥着小拳头步履蹒跚地跑出来,跑着跑着,两条小腿离地飘了起来··那是一个透明的婴儿的灵魂··陈以禹一时间看得出了神,那是他的孩子,是个小男孩,经过纯净没有一丝杂念,如果他能活过来,肯定能长成一个根正苗红的小伙子。
那婴儿和陈以禹对上了眼,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张了嘴呵呵地笑·而他飘在半空中转转悠悠的,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浮浮沉沉·陈以禹向他伸出手,可是他却忽然朝言川撞了过去,而后消失在了言川的眉心。
那孩子的魂魄被言川体内的怨灵同化了……·小诺看着神色复杂的陈以禹嘲讽道:“自己选的保大人,难道会没想过这种结局吗”·陈以禹没理他,看着晚来一步的肖玖玖,一人一鬼眼神交流片刻,最后肖玖玖点了点头。
***·目之所及一片刺目的血红,不大的空间里,肖玖玖的眼前是一朵被浓浓黑烟环绕的曼珠沙华···那曼珠沙华一半妖红一半雪白,而言川的灵魂被裹在里面,不着寸缕。
他看起来虚弱至极,仿佛如果没有曼珠沙华的包裹,他立刻就会烟消云散··肖玖玖现在所在的,是言川的心脏·本以为来到这里能揪出怨灵,没想到却是误打误撞的找到了言川的灵魂。
肖玖玖掰开一片曼珠沙华的花瓣,低头伏在言川耳边,冰凉的薄唇轻轻贴着那同样冰凉的耳廓,他试图将他唤醒·然而那怨灵已经侵入言川的血液深入其骨髓,言川因此睡得很沉,对于肖玖玖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肖玖玖看着他紧闭的双眸,忽然有点不敢去想象那苍白眼睑下的眸子现在会是如何的暗淡失色,因为它们曾经是那样的灿若星辰,那双楚楚含情的桃花眼一笑起来便有能使岁月温柔的魔力。
可是这双眼睛,如果此时睁开,看见了自己,又会是什么神色……·瘦长的手指轻轻抚上言川的侧脸,肖玖玖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人现在是全心全意地恨着自己的,还能有什么神色·可是就在这时,曼珠沙华慢慢舒展,随即,言川睁开了眼睛……·眼前像是被蒙了一层红纱,言川看什么都是一片血红的模糊。
而此时此刻,他只依稀看得见面前有个人影,那人影慢慢的、慢慢的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他试探着开了口:“……玖玖”·那一瞬间,肖玖玖只觉得天旋地转,当他再看清眼前的时候,发现已经回到了言川的房间。
当下有一秒的疑惑,不过肖玖玖立刻反应了过来——刚刚突然发生这种连他都不可控制的事情,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唤醒了言川被怨灵禁锢的灵魂,使得言川回到了现实,所以他也跟着出来了……·“在想什么”言川端着一个做工精美考究的银制托盘出现在门口,托盘里有一杯葡萄汁,一杯苹果汁和一杯牛奶,他走到肖玖玖身边:“把它们喝了。”
“三色水对我来说早就没用了·”肖玖玖抬手挡开··“没用的东西我会让你喝”言川不紧不慢的再次奉上手中的东西。
从刚刚开始,肖玖玖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现在才后知后觉是言川对自己的态度和之前大不一样,他不由眯起眼睛将眼前的人打量一番:“言川……你真的是言川”·“不然你以为我是谁”言川将托盘塞进肖玖玖手中,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啊,我忘了,鬼是不会发烧的。”
言川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肖玖玖有些措手不及,他狐疑地眯起眼:“你没事吧”·“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疑神疑鬼的。”
言川一脸莫名其妙,继而右边脸颊上的酒窝渐渐深陷,他上前一步搂住肖玖玖的腰,和他脚尖碰着脚尖,说话时语带调侃:“不过,你现在的样子可比从前那副- yin -郁的面瘫脸可爱多了。”
肖玖玖和言川的相处模式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谭皓月死之前,没有隔阂嫌隙,站在肖玖玖面前的,仿佛还是那个温柔俊朗的言川,笑靥柔和缱绻,仿佛只要一露出那个深深的酒窝,便能使岁月都温柔如风。
“今天是几月几号”琥珀色的眸光闪了闪,如同被小石子惊起了涟漪的水潭·肖玖玖竟然有点被言川的反常吓到,老实巴交地端着托盘。
言川从未见过如此懵懂的肖玖玖,不由笑出声来:“今天三月二十九号·”·时间倒流了吗果然回到了谭皓月死之前。
墙上的挂钟突然在肖玖玖眼前飞速倒转……·“骗你的·”言川眉眼弯弯地往床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仰面看着肖玖玖:“这么好骗,一点也不像一只冷冰冰的鬼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重生成人了”见肖玖玖没说话,他又调侃道:“还是你成精了吧”·等了半晌依旧没有得到回应,言川又自说自话:“建国以后可不许成精啊,小心我把你上交国家”说着,他起身换衣服准备出门。
柔和的阳光洒在他光裸的背部,微晕的光晕将他原本轮廓分明无一丝赘肉的背部线条描绘得有些模糊,看得久了仿佛慢慢褪去了骨骼,只剩下一个颀长的影子,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的样子。
刚刚套上一只衬衫袖子,言川便感觉后颈有一抹冰凉的触感稍纵即逝·他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套上另一只袖子正要将衬衫往上带,领口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肖玖玖轻轻拽着衬衫领口站在言川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低头时高高凸起的第七颈椎,那凸起的骨骼在阳光下竟似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玉珠子般圆润好看,令人着迷。
冰凉- shi -润的舔吻刺激着言川的第七颈椎,触电般的感觉顺着脊柱蔓延,言川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已经无法再思考其他,甚至连脊柱末梢都欢愉得在不住颤抖··肖玖玖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言川,那力道大得令言川忍不住锁紧了眉。
他刚要挣脱,肖玖玖便撒娇似的用鼻尖去蹭言川的耳廓:“我好想你·”·太想念这个温柔的他,一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受尽的冷遇肖玖玖觉得无比委屈,心想一定要将他压在身下让他哭着求饶才行·第61章 ·言川和肖玖玖一起来到医院时陈以禹正坐在病床边专心致志地削苹果,苹果皮牵成一条近乎透明的线,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果皮被染上一层淡粉色,有种使人心情愉悦的魔力,令冷冰冰的病房里那压抑的氛围减轻了不少。
听见脚步声的陈以禹抬起头,那角度刚好,使他一眼便看见了言川衬衫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紫红色痕迹·突然,那已经快要削完的苹果皮咔嚓一声断了,稳稳当当的掉进了垃圾桶里。
若是换做以前,言川还是陈以禹手下的艺人,那么他一定会稍微训斥两句,让他出门时长点儿心,别被粉丝媒体抓了话柄·可陈以禹现在的处境是尴尬的——于公,他和言川毫无关系,于私,他们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可即便是关系不错,但涉及到别人的私生活,而且两个当事人还都在现场,直接说出来,一定会难免尴尬·最后,陈以禹不尴不尬地放下苹果搓搓手,目光在言川领口停顿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去抬手挠了挠脖子。
·言川见状,莫名其妙地往自己脖子上摸了一把,在意识到了什么之后神色瞬间有点僵硬·他干咳一声,将领口往上提了提,一边尴尬地往里走,一边轻声开口问:“嫂子怎么样了”·陈以禹叹一口气,示意言川和肖玖玖跟自己出去。
谈话是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进行的,陈以禹的妻子因为失去孩子,得了产后抑郁症,情况时好时坏,不容乐观··说话时,陈以禹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言川,那审视的目光活像是要将言川看出个原形来似的。
言川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我有什么不对吗”·陈以禹疑惑地看向肖玖玖:“已经没事了”·肖玖玖摇头,然后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以禹,最后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陈以禹闻言神色颇有些凝重,他皱了眉摩挲着下巴,一边思索着肖玖玖的话一边又将言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结合了事情的原委他已经可以判断出言川的三魂七魄正在被怨灵同化,肖玖玖没能找到那怨灵,因为那怨灵已经融为了言川灵魂的一部分,难以抽离··“人有三魂,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
陈以禹说话时目光在言川和肖玖玖脸上来回逡巡,“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肖玖玖会意后立刻打断了陈以禹的话·无需多言,他已经明白言川醒过来之后的种种怪异表现,都是因为他的魂魄被怨灵所同化造成他的记忆抽离,记忆的缺失使得他忘记了肖玖玖对他父母所做的事情。
陈以禹无奈地挑了挑眉:“原本还想着或许能将我的孩子救回来,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肖玖玖闻言眯起眼睛看着陈以禹,下一秒,瘦长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陈以禹抱歉地看向言川:“我无能为力了。”
而此时的言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你们等等,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是在干嘛”他握住了肖玖玖掐着陈以禹脖子的手腕,“我说过你不准动我身边任何人。”
这句话让肖玖玖想起了被言川遗忘的事情,琥珀色的眸光闪了闪,然后暗淡了下去,他听话地放开了陈以禹,然后对言川说:“我们先回家吧·”·说出这话时,肖玖玖那双淡色眸子里透出深深的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当他被封印在肖宅里,还是一只没有七情六欲的游魂时,这个世界是简单的,人间对他来说也毫无牵绊,他一心只念着轮回转世·跟流连在人间的大多数鬼魂一样,没有牵绊所以显得无情。
这也如同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挣扎在三线的言川,一样简单明确的生活着,不贪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一直在不紧不慢地前进,最后终于走进了人们的视野·然而不仅如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还成为了肖玖玖流连在人间的牵绊,让这只鬼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不再- yin -森恐怖。
没有人知道,他们俩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成了现在这样··可是现在,言川正在被那狡猾的怨灵同化,连陈以禹都束手无策·而七天时限一到,怨灵完全占据了言川的肉`体,他就消失了。
这一次,言川醒来以后变得如同从前一般的温柔,这久违的关怀令肖玖玖觉得受宠若惊,可这裹着毒药的糖衣分明是最后的告别·言川忘记了的,肖玖玖便不敢提起,生怕他再次对自己变得冷漠。
而言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这段时间,让肖玖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难过”·活着的时候太小,不谙世事,不懂什么叫难过;死了之后就更没有悲欢··可即便此时此刻的言川再如何温柔,这温柔终究是短暂而致命的,就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该怎么办……·“或许有一个办法·”肖玖玖给窗台上的曼珠沙华浇水时忽然灵机一动——言川忘记了一些东西,是因为被怨灵吞噬了魂魄,找回记忆便是收回魂魄,就能阻止怨灵对言川的同化。
夜风猛地灌进来,惹得正在钻研剧本的言川一个激灵··肖玖玖将水壶放在一边,窗户自动关上了,连带着两边窗帘也自动合上··肖玖玖看着橘色台灯下那个暖色而英俊的言川,嘴角两个梨涡不觉若隐有若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看见这个人,肖玖玖就会觉得满心欢喜·可此时此刻,欢喜之余不免有些遗憾:“有些事情被你忘记了,是对我好,可是想起来,却是为你好。”
他忽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让言川甚是疑惑,抬头去看,言川发现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闪烁着点点水光,肖玖玖嘴角的梨涡也仿佛渗着些许无奈··和言川四目相接,肖玖玖嘴角的梨涡又深了些许,他想,如果自私一点,那么言川直到消失都是爱着自己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是他让自己学会了爱与承担··有些事情,做错了就没办法挽回··“玖玖你怎么了”言川合上剧本,“你这两天都很奇怪,总让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
你不会是快要离开了吧”·肖玖玖摇摇头,他真希望自己只是要离开了才好,不敢想象言川的余生都恨着自己·是他做错了,可他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对言川的父母下手,肖玖玖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会离开,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你就不会想要见我了·”·“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不想见你·”言川并不能相信肖玖玖所说的,突然之间为什么要离开几天,又不说明原因越想越不对劲,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却忽然泛了红:“难道你要去轮回了离开几天是骗我的,让我一直对【明天】有所期待,日复一日的盼着你回来。”
“不是·”·“你在人间流连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转世为人吗所以这是件好事,我该为你高兴,你不该骗我·”言川的情绪忽然之间变得失控,“你怎么这么自私呢你要走了,你该说让我另外找个人好好过才对啊。
你说【离开几天】,但事实是我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或者在许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我们擦肩而过也认不出彼此·转世以后长大成人的你什么也不会记得,家庭美满幸福,而我却要等你一辈子,你多自私”··看着激动到用双手捂住脸的言川,肖玖玖忽然感觉自己脸上- shi -- shi -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在橘色的灯光下泛着水光。
他拉开言川的手,将自己的手伸到他眼前,微微偏了头有些疑惑:“这是眼泪吗”·言川抬起泛红的双眼看了看那苍白晶莹的指尖,又看向肖玖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忽然抿紧了唇,强忍着眼泪:“哭什么,被我猜中了吗”双手捧住肖玖玖的脸替他擦干泪痕,“你看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明明只是懵懂而不知事的小鬼,是我教会了你这些人类的感情,你却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到底是谁在哭,谁在胡思乱想”肖玖玖将言川拥入怀中,让他的脸埋在自己冰凉的肩头:“我没有要走很久,更不会是一辈子,我才不会让你找别人,我也永远都不可能认不出你。
等我回来以后,就算你多不愿意见我,多恨我,我都会赖在你身边的·”·橘色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肖玖玖冰凉的唇贴着言川粉色的耳廓:“你不是一直想在上面吗,今天成全你。”
当手指被带到那冰凉柔软的地方时,言川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抽回了手,脑袋里虽然嗡嗡作响却很清明:“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相信你说的【离开几天】,突然这样我会觉得你真的要一去不回了。
这次算欠着,等你回来·”·肖玖玖叹一口气,冰凉的脸颊贴在言川不断起伏的胸口,撒娇似的抱怨道:“我怕我回来以后你就不要我了·”·“怎么会,我爱你都来不及。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的,对吧不急在这一时·”说出这话以后,言川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微微笑了笑··可在看似最美好的时候说“一辈子”,谁说不是今后漫长悲伤的开始呢。
第62章 ·周围白茫茫一片,肖玖玖已经在云雾缭绕的虚无中徘徊了许久·突然一声巨响,他抬起头,只见周围的云雾渐渐散开,天高地远慢慢显露,而眼前也随之出现了一团巨大的火球,赤红的火焰争先恐后的向上窜着,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点燃烧尽。
难道这就是言川记忆的最深处了吗·眼见着被熊熊大火灼烧着的庞然大物,肖玖玖依稀能辨认出正在被烈火吞噬的是一架客机·烈火连天,周围的一切都被映成了红色,地上的青草被大火吞噬变得枯黑,这炼狱般的世界突然勾起了肖玖玖对死亡的恐惧,虽然他早就已经死了。
正在这时,有个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火的人从大火中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着肖玖玖走来……·“救救我·”被烈火吞噬的人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她努力向肖玖玖伸出手,大概是喉咙已经被烈火严重烧伤,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痛苦,恐怖到像是从地狱传来的魔鬼的嘶吼。
然而肖玖玖几乎一下子就听出是谭皓月·这是言川最隐秘的记忆,跟肖玖玖以往所看见的温柔平静的过往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你能看见我吗”·躺在地上的人形火球像是点了点头,然而已经被焚化的脖子却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而折断,被大火烧得不成样子的脑袋啪嗒一声滚落在了地上……·火苗渐渐熄灭,那火人也变成了一具碳黑色的尸体。
“能看见我是因为你已经死了,叫我怎么帮你·”·肖玖玖的声音无比平静,他甚至是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难怪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杀谭皓月,因为人根本就不是他杀的,言川的母亲,应该是很早以前就死了,死于一场空难。
肖玖玖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径直穿过了连天的大火去向了言川更加隐秘的记忆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来到了言川一家在市中心的那座老旧公寓,只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孩坐在地上,死命抱着一个漂亮女人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哭喊:“妈妈不要走”·那无论样貌还是气质都绝佳的女人,一眼便叫肖玖玖认出了那是谭皓月。
因为无论是眼前这个人,还是被肖玖玖“杀死”的那个女人,没有一丝不同·没有一个人可以抵抗住时间的摧残,所以肖玖玖一直看见着的那个谭皓月,活在言川的臆想之中,才会十年如一日,没有一点变化。
努力回想了一下,肖玖玖发现自己一直看见着的那个谭皓月,从来不曾和言川身边的任何人有过交集··因为那个人早就死了,后来关于她的一切全都是言川自己想象出来的……·可她那么逼真,连肖玖玖都没有发觉,不知道言川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孩,眼泪鼻涕糊在原本白净的小脸上,鼻子眼睛皱巴成一团,那双桃花眼因为哭泣而狠狠泛着红,肿得几乎已经睁不开了··“言川不哭。”
肖玖玖走过去想拉起已经哭到近乎昏厥的小言川,然而手指却径直从他胳膊上穿了过去··这是在言川的记忆里,他没有办法对他的记忆做任何改变·于是他看向坐在沙发里抽烟的言川父亲,面对这样的场面,那个男人不是应该出来劝解吗可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言川的哭喊已经沙哑到只剩下气声,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干在了脸上,肖玖玖期望的目光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冷却下去,不禁透出怨恨——这个男人留不住妻子,护不了孩子,竟然懦弱到了这个份上。
男人猛地一个激灵,微微抬眼朝着肖玖玖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又低下头去继续抽烟··谭皓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来不及了,她抿着唇弯腰抚着言川的头哽咽道:“小川乖,妈妈在意大利稳定了,就回来接你。”
她终于还是抽身走了,坐在地上的言川愣愣地看着重重合上的大门,看了看坐在沙发里的爸爸,然后强忍者已经跪麻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门口跑去··“不许去”一声仿佛能掀开`房顶的暴喝,坐在沙发里抽烟的男人终于出声了。
·刚刚跑了两步的言川生生停住,两手攥着衣角低下了头·说是强忍着啜泣不如说他已经发不出更大的声音,紧闭的双眼也挤不出来一滴泪水,只是大大张开着嘴巴极度悲伤地发出气声:“我要妈妈。”
谭皓月终究是失约了,她没能回来接言川,因为她还没安全抵达意大利就出事了··也许是在谭皓月离开的那天言川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在得到死讯的时候,他没哭也没闹,安静得出奇。
然后肖玖玖看到了谭皓月的葬礼,- cao -持得很简单,除了几个亲友再也没了其他人··再后来,一个雷阵雨的下午,言川走进了父亲的卧室,只见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唯一没被谭皓月带走的睡裙,放在床上一点点展开,然后爬上床,拉起衣袖围在自己手臂上,自言自语道:“好像被妈妈的手臂环抱着。”
这样的场景不由让肖玖玖依稀看见了许多年前安稳地躺在妈妈怀里那睡梦中的自己,胸口的位置忽然有些抽痛·他抬手覆上左边胸口,明明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肖玖玖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言川的侧脸,不由伸手在他头顶上悬空着来回抚摸,那动作温柔至极··梦中的言川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清凉所笼罩,在这个闷热的雨天舒服极了,他翻了个身,面向肖玖玖,在梦里微微扬起了嘴角……·噩耗传来也是在这个下午,半梦半醒的言川迷迷糊糊感觉到窗口有什么东西飞了下去,接着他便被一声尖叫惊醒:“死人啦”·老公寓在人们心目中成了大凶的鬼宅:“那个家,几天之内就死了两个人,妻子的鬼魂把丈夫给害死了呢。”
“有孩子吗”·“有个刚刚上小学的儿子,不过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生死不明,大概也是死了吧,我听人说,晚上从那家门口路过,会听见小孩子的哭声,呜呜的,特别凄惨。”
“娃娃鬼”·“可不是”·肖玖玖转身向着收留言川的孤儿院走去··那天,言川没在孤儿院也没在学校里,他逃课跑去机场外枯坐,呆呆愣愣地抬头看着一架架飞机掠过头顶,一直到了半夜里孤儿院的院长找过来,小言川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害怕被责备,于是他埋着头将自己团成一颗球,可是院长没有骂他,只是用外套将他裹了起来。
这个场景相当熟悉,肖玖玖思忖了片刻,想起自己某一次附在言川身上从他的记忆中看到过类似的情景——父母刚离婚,因为太过思念母亲,小小一个人逃课跑去机场外枯坐,呆呆愣愣地抬头看着一架架飞机掠过头顶,总觉得妈妈就在其中一架飞机里,那天一直到了半夜里父亲找过来,小言川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害怕被父亲责备,于是他埋着头将自己团成一颗球,可是父亲没有骂他,只是用外套将他裹了起来,回家的路上父子俩没有说一句话,可是从此以后言川没有再哭着闹着要找妈妈。
这段记忆并不灰白,是暖色的,那是言川最温暖的记忆··可是这样的温暖,原来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原本真实的记忆已经尘封得积了灰,或者说,那不堪回首的一切已经被言川自己选择- xing -的遗忘了,而他一直牢牢记着的,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另一个世界——母亲远走意大利,父亲在自己成年以后意外死亡。
看着言川跟着院长离开的背影,肖玖玖停下脚步没有再跟上去:“你好好长大,我不能再陪着你了·”·现实中的言川忽然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黑暗中,肖玖玖坐在床边,此时正与他对视着:“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么痛苦的事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言川有些诡异地勾起嘴角:“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守着记忆中的小孩看着他长大吗”·“那是你的记忆,我无法改变的记忆。”
肖玖玖无奈地说,“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你才更加需要我,我不会让你因为心中的怨恨而被怨灵利用·”·“可你现在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啊。”
言川嘲讽地笑着伸手勾起肖玖玖的下巴,“还有你的同伴们现在正被我折磨着·”·“同伴”像是听到了好笑地词语,肖玖玖挥开言川的手语气近乎慵懒:“都有谁陈以禹那个什么偶像组合的成员张绵还有小诺那个小鬼谁在乎他们。”
忽然之间话锋一转,他猛地掐住言川的脖子:“你这恶鬼,把言川还给我”·第63章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毫无原则的为之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或者改变,遇见言川以后,肖玖玖猛然发现他已经变得不再像自己了,或者说他已经不像是一只冷血无情的鬼魂了。
比如说鬼不用睡觉,可是许多个夜里,肖玖玖曾安静地躺在言川身边,聆听他平稳的心跳·鬼更不会做梦,可是肖玖玖此时此刻竟然躺在分不清是言川还是怨灵的这个人身边做了一个离奇诡异的梦——·腥风扑面的三途河畔,血黄的忘川河静如死水,而忘川彼岸那片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仿佛是被孽火焚化一般红得夺目刺眼。
只要渡过这条河,就能够开始新的轮回·之前所经历的苦难都将成为过去,所有即将轮回的鬼魂都坚信新生会迎来无尽的幸福··一声鸟鸣划破浑黄的天际,肖玖玖抬起头,只见无数只张着黑色翅膀的大鸟在空中盘旋——火葬鸟永无尽期地徘徊在忘川之上,将不愿喝孟婆汤的鬼魂赶入忘川河,让他们在那里等上千年。
千年之中,他们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看他一遍又一遍的走过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直到在忘川河中经受过千年煎熬,如果仍旧心念不减,还能记得前生事,火葬鸟便会用爪子将他从忘川之中抓出来,投入人间,寻找前世最爱的人。
“肖玖玖,这是什么鬼地方”·这声音音色低沉、语调柔缓,好听到令肖玖玖心头一惊·他回过头,只见言川身着简单朴素的白衬衫坐在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撑着下巴。
·“你怎么会在这里”肖玖玖朝着言川走过去,高高瘦瘦的影子投下来将坐在石头上的人笼罩在- yin -影里··能出现在这里的,除了亡魂不会再有其他人,难道言川已经死了·什么时候的事·那只怨灵得逞了·肖玖玖心头疑惑重重,他正要盘问,却见言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忘川边,浑黄的河水浸- shi -了他的鞋底。
“你干什么”肖玖玖拽住言川的胳膊想要将他从那浑水中拉回来,可是下一秒言川却消失不见了——·黑暗之中,肖玖玖平静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言川躺在另一边,侧身背对着他。
肖玖玖坐起来,伸手握住言川的肩,令他瞬间安心的是这触感是温热的··刚才梦中的情景似曾相识,肖玖玖当然记得,言川曾多次做过类似的梦·并且每一次醒来,他都一身冷汗。
现在自己和他做了同样的梦,难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凌晨两点,正是- yin -气最盛的时刻,山顶笼罩在团团黑气之中,这座小别墅,分明已经成了一座鬼屋。
陈以禹他们下落不明,言川的意识唯有一次清明过,那也是因为体内的恶灵受到了肖玖玖的威胁不得不暂时离开·正因为怨灵有言川这个筹码,肖玖玖对他根本无从下手。
思及此,肖玖玖不由拧起了双眉·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三天以后,如果还不能把言川从怨灵手里夺回来,那么言川真的会像刚才梦里那样,消失不见——肉身被占据、灵魂被同化,最后连鬼都做不成。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言川鸦羽般的睫毛仿佛被镀上一层银灰色,配上那张消瘦且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的脸,肖玖玖竟有种他随时都会烟消云散的感觉··所以说刚才那个梦并不是偶然,或许是言川灵魂出窍,来跟他告别了。
可是肖玖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梦里告别·如果现在陈以禹在就好了,他至少能分析一二··而此时此刻,陈以禹和小诺正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大门被锁得严严实实的。
“我们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小诺往四周看了看,直觉告诉他被困在这里已经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了··“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房间十分可疑”陈以禹抬手指向二楼角落的房间。
正在这时,一阵- yin -凉的风忽然刮过,二楼的房门随之开了一条不大的缝,吱吱呀呀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回声··二楼的房间原来是个办公室,陈以禹来到门外,发现办公室不大,从门缝里便能看清全部。
“哇”·小诺一声惊叫使得陈以禹立刻转过身:“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顺着小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仓库顶上那只摇摇欲坠的吊扇上挂着一个人形的黑布袋。
看样子是有人被倒挂在里面·黑布袋底部被浸- shi -了,滴在地上的液体是浓稠的鲜红色……·这时,忽然一声巨响,吊扇落下来,懒懒转动的扇叶将黑布袋里的人拦腰砍成了两半……·从黑布袋里露出来的头颅极其可怖,充血爆睁的双目和满脸紫黑的血块已经叫他面目全非,让人不敢不去联想他死前遭受了何等残酷的对待,然而看见那头被染成了灰白的发色,小诺立时瞪大了眼睛:“张绵”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朝张绵的尸体走去。
“别过去”陈以禹急切地出声阻止,“我们现在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不要轻举妄动·”·话音未落,原本躺在地上的张绵的尸体突然之间有了异动,只一瞬间便化作了一滩臭气熏天的尸水。
而那尸水疾速漫延,瞬间便漫延至小诺脚下,眨眼工夫便将他鞋子前端溶掉了·“快跑”陈以禹双手抓住二楼的栏杆,倾身对着小诺喊道。
小诺猛地颤了颤,如梦初醒一般转身往楼上跑去··原以为上了楼那尸水就不会漫上来,然而它却是顺着台阶和四面墙壁迅速往上漫延开了··整个废弃的仓库一共就两层,陈以禹和小诺无路可逃。
“怎么办啊道士”重生中的小诺半人半鬼、灵力全无,跟一个六岁的孩童没有区别,面对这种情况,他吓得急红了眼睛,踮起脚尖抱住陈以禹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腰腹间。
而这时,陈以禹背后的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他心下一沉,抱着小诺闪身进了身后的房间··将门关上之后,他拿出一道黄色的符咒贴在了门背后,堪堪抵住了即将漫延至脚下的尸水。
“啊”抵挡不住符咒的小诺双手捂住眼睛··陈以禹无奈地拍拍他的脑袋,然后将外套脱下开盖在他头上:“你先忍忍,我想办法。”
“道士你快点想,我好难受·”小诺带着哭腔拉着陈以禹的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这音色极其冷峻,仿佛是从地狱最深处传来一般,不禁叫人背脊发凉:“知道今天是第几天了吗”·“他来了”小诺死死拽住陈以禹的衣角,吓得瑟瑟发抖。
而屋内的怨灵只闻其声,却连一丝影子也看不得见,陈以禹不由惊讶于这怨灵竟然强大得如此迅速,由此看来,七天时限大概已经快到了··“没错,只剩下两天时间了。”
怨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那是目的即将达成之时对于曾经的对手的蔑视··果不其然··“这是哪里”陈以禹往破旧得只剩下一个木头框的窗户外看去,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让他顿感形势不妙。
“梦里啊·”怨灵幽幽地吐出一句,“很快言川和肖玖玖就会来陪你们了,当然,如果你们能撑到那个时候的话·”·陈以禹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了一点——他们被这怨灵锁进了梦魇之中,如果出不去,现实中的他们就死了。
而在这里,形势完全不利于他们·陈以禹眉头深锁,脑子里疾速运转想着怎么出去,而那怨灵却没了其他动作,仿佛说完话就消失了·小诺露出两只眼睛看向陈以禹:“他走了吗”··陈以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点点头:“他如果脱离肉身太久,之前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现在应该是回到言川那里去了。”
“那我们趁现在赶紧想办法出去吧·”·陈以禹来到破旧的窗户边,想到门外是瞬间就能将他们溶化的尸水,心一横抱着小诺纵身一跃跳了下去——·第64章 ·陈以禹抱着小诺跃下窗台的那一刻,周围白雾散尽,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看清现实着了那怨灵的道——他们根本没有被困在什么梦魇之中,而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里,是言川家位于市中心的那套老公寓,这样跳下去,他和小诺两个人恐怕都没命了··而且那怨灵一定就在附近不远处伺机而动,准备等他们摔个粉身碎骨,然后就出来将他们的灵魂吃掉。
“道士你真的太逊啦”小诺哭喊着抱紧了陈以禹的脖子,将脸死死埋进他的肩窝里:“我一次都还没活成就要死第二次了,我怎么这么倒霉遇上你们这些人。”
陈以禹不说话,身为凡人,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闭上眼睛等待被地心引力狠狠拽到地面的那一刻了·此时此刻,心头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那位因为失去孩子而患上产后抑郁症的妻子,她还躺在医院里,没人照顾。
其实像自己这样整日和- yin -魂打交道的人,根本就不应该有妻儿,可他却触犯了这个大忌,导致孩子未出生就因为自己遭受了罪孽,现在一死,医院里的妻子也没人照顾了。
下坠时狂风一直卷着衣角乱飞,陈以禹将小诺紧紧护在怀里安慰道:“闭上眼睛就当是睡着了吧·”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小诺的后脑勺,这一刻,他不由将怀中这个半人半鬼的小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临死之前感受一次做父亲的滋味,也给从未和父母相处过的小诺片刻亲情。
“你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小诺失声痛哭··正在绝望之际,一阵骇人的- yin -风刮过,陈以禹猛地一个激灵,他想该来的提前来了,也好,不用被摔得脑浆满地。
紧接着,仿佛风和时间都静止了,他感觉自己和小诺停止了下坠··“怎么了”小诺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只见自己和陈以禹周围萦绕着浓厚的黑气,他立时紧张到无以复加:“我们要被吃掉了吗”·“闭嘴。”
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说道··仿佛看到了救世主一般,小诺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肖玖玖你真是个好鬼”·“闭嘴。”
陈以禹皱了皱眉,饶是肖玖玖只说了四个字,但他却听出了他的虚弱,不由开口问:“你怎么了”·而这时,萦绕在周围的黑气忽然散去,小诺一声惊叫,随着陈以禹一起狠狠跌在了地上,而陈以禹刚要开口的盘问也转化为一声痛苦的闷哼。
“肖玖玖你想害死我们就不要救我们嘛”小诺爬起来揉着自己的额头,“还好掉下来的地方不太高·”·“本来只想救他一个人,你白捡了一条命就不要在这里聒噪了。”
话音未落,消散的黑气慢慢聚拢起来化为人形,变成了面无表情的肖玖玖,他冷着一张苍白精致的脸站在素色的月光下··陈以禹站起来,他看得出刚才那一瞬间是因为肖玖玖忽然没了灵力,才使得他们狠狠摔下来。
不由得替肖玖玖担心:“你和那怨灵正面交手了”见肖玖玖点头,他惨然一笑:“情况不妙吧”·“连你都能被他迷惑,我这边的情况也可想而知了。”
肖玖玖说着转过身,“走吧,去找张绵,然后救言川·”·“张绵”小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跑到肖玖玖面前,“张绵已经死啦,而且死得很难看的。”
肖玖玖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绕开走了·如果他现在还有多余的灵力,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掐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因为这小鬼将异常强大的怨灵带来了他们身边,扰乱了他和言川的生活,甚至害得言川几乎送命。
陈以禹走过去拍拍小诺的脑袋,像个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又带着点点宠溺地说:“你是不是傻我们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并不等小诺撒娇耍赖,陈以禹说完便追上肖玖玖:“还剩下两天时间,言川……恐怕已经不太可能救得回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想打没把握的仗”·陈以禹低下头,渐渐抿紧了双唇·他私心的希望肖玖玖可以放弃,因为刚才以为自己将死之时对病重妻子的难以割舍让他突然有了安稳度日的念想,可是这种自私的话他自己也难以启齿。
“我跟那怨灵做了个交易·”肖玖玖忽然停下脚步,迎着月光背对陈以禹:“你们只需要祝我一臂之力,完成这笔交易·”这话虽然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波澜起伏的陈述语气,但其中的意义却大不一样,肖玖玖从未这样放低姿态求过别人。
陈以禹看着他漆黑如墨的背影,心头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肖玖玖你竟然会跟那怨灵做交易,你忘了我之前被迫跟他签订契约了吗”小诺扯着嗓子大喊,或许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肖玖玖清醒过来,他觉得肖玖玖现在是纯粹的头脑发热才会为了一个普通人跟怨灵做什么交易。
·即便小诺在肖玖玖面前又叫又跳使尽了浑身解数,他依旧没入肖玖玖的眼,在肖玖玖眼中,他就像是一缕毫无存在感的空气·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对上陈以禹的目光,肖玖玖微微挑起唇角,两个精致的梨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一般苍白而美丽,只听他说:“怨灵虽然强大,但他始终是世间怨气聚集而成灵体,精神灵气杂乱,并且这样的鬼魂在生死簿上没有记录,于是永无轮回的机会。
如果不能找到一具合适的肉`体重生,然后顶替那个灵魂,便将永无尽期的在人间徘徊·”·“所以那怨灵找到言川以后就不肯罢休·”陈以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你想用自己来换言川对吗”··肖玖玖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很好奇,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他就大功告成了,为什么会答应和你做交易,这样他之前不就是在做无用功了吗”陈以禹锁紧了眉头··“你以为找到一具合适的肉身真的那么容易虽然他找到了言川,可是附身七天以后到底是重生还是跟肉身的灵魂一起魂飞魄散,不到最后一刻根本不可能知道结果。”
肖玖玖说着挑挑眉,“其实他一开始看中的目标就是我·同化掉一个和自己实力相差不会太远的魂魄,以此压下在灵体内为了争夺控制权而不断冲撞的其他破碎的灵魂,顺便,霸占我的轮回权。”
肖玖玖说得没错,早在怨灵遇见他的时候开始,就动了心思,只是后来误打误撞上了言川的身,然后他发现这个在鬼月出生的人的肉身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栖身处。
而附身的时间越长,他的灵力越发得到不容小觑的提升·这样看来,他几乎有九成的把握能够顺利重生·可是后来肖玖玖开始插手,并且由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干涉,言川的意识逐渐被唤醒,开始抵抗怨灵的同化。
怨灵本身就是由不计其数的不完整灵体组成,这些- yin -魂无时无刻不在相互斗争,言川的觉醒更是给怨灵造成了“内忧外患”的局面·最后的最后,有很大可能会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而正在怨灵犹豫着要不要赌到最后一刻的时候,肖玖玖突然开诚布公地说要跟他做交易。
“为什么你愿意为了一个普通人牺牲自己”怨灵和肖玖玖面对面坐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之中,他观察着肖玖玖的表情,盘算着这笔交易的可信度。
“你去过忘川吗”肖玖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朵开得极其妖冶的曼珠沙华,苍白的指尖百无聊赖地抚过一片片红得刺眼的花瓣,口中娓娓道来:“死后不愿喝孟婆汤的鬼魂将在忘川之中等待千年,千年之后如果心念不减,还能记得前生事,就能重回人间,寻找前世最爱的人。”
听肖玖玖慢慢吐出这番话,怨灵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开始闪烁,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片漫无边际的绯红,有个轻轻的声音在低低诉说:“我记得这片越来越鲜艳,越来越妖冶的曼珠沙华;我记得福利院门口那棵高大的榕树,我记得很多很多事,我记得顾诺是我最爱的人,可是我忘了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怨灵忽然双手抱住脑袋,像是在极力要去想起什么,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
肖玖玖满意地挑起嘴角——这就是怨灵,看似强大无比,却因为汇聚了太多不完整的灵体,所以漏洞百出,稍微一挑拨,就能刺激到灵体内某个碎片,助长其徘徊人间执念。
怨灵头痛无比,耳边那个声音却一直在低低讲述,那是一个游魂在无意识的自言自语:“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顾诺,可是想起他的时候依旧会觉得温暖,像是温暖的微风从心脏的最深处蔓延开来,到达眼底,柔柔的浸- shi -了眼角的脆弱……”·“想起什么了吗”肖玖玖蹲在怨灵身边,伸手替他擦干- shi -润的眼角,这- shi -润的触感不由得让他怔了怔——鬼魂为什么会流泪流泪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怨灵睁着猩红的双目看向肖玖玖,体内仿佛有无数双手在互相撕扯,但他依旧强忍着被撕扯成碎片的苦楚艰难地开口:“我忘不掉一个人,但又承受不了在忘川中看着他一次又一次从奈何桥上走过的煎熬,我从忘川河逃了出来,就算只剩下了一半的魂魄,我也一直都在寻找他,一个叫做顾诺的人。”
“我帮你找,但是你得离开言川的肉身·”肖玖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怨灵,“我知道无论是谁在掌控这个灵体的意识,都不可能轻易放弃言川的肉身。
所以我答应你,不止会帮你找顾诺,找到之后,我还会把自己轮回的资格让给你·”·怨灵沉默地看着肖玖玖,表情没有一丝松动··肖玖玖挑起一边唇角:“换做其他人也许不会相信我,但是你会,因为言川之于我,就像是顾诺之于你。
你懂我吗”·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怨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可以暂时放弃这具肉身·”·第65章 ·“你疯了吗”小诺还不等肖玖玖说完整个经过便跳起来打断他,“放弃轮回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就是你这个灵体从此以后被三界除名,永世不得超生”·“鬼小小的,这些你倒是清楚。”
肖玖玖不甚在意··“废话,我要连这个都不懂我还做什么鬼·”小诺白肖玖玖一眼··一直沉默着的陈以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末了抬起头来看着肖玖玖:“你们鬼魂的交易,有信誉可言吗”·肖玖玖回头看陈以禹一眼,左边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小诺的目光在陈以禹和肖玖玖的脸上来回逡巡,最后瞪着眼睛一副很了然的样子点着头竖起大拇指··***·重新回到山顶小别墅,小诺终是放不下心中的戒备,在门外停下脚步。
虽然他看不见萦绕在屋顶上空的黑气,但他却能感觉到- yin -冷潮- shi -的气息,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问肖玖玖:“他还在里面的,对吧”·对于他的明知故问,肖玖玖没有回话,径直穿墙而入。
接着,小诺面前的大门缓缓朝里打开了,- yin -冷的气息更是扑面而来,惹得每一根汗毛都在战栗··小诺赶紧跳到陈以禹身后,猫着腰拽住他的衣服:“我、我们还是走吧。”
“去哪儿”·肖玖玖的声音冷冷的在小诺耳边响起,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使得小诺咋呼出声:“你你不要这样吓唬人好不好”·“你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肖玖玖说着恶作剧一般在小诺耳边吹了一口- yin -森的冷气,他不能理解这半人半鬼的东西真就把自己当成是人了···这时,陈以禹忽然反手拍了拍小诺的胳膊,小诺抬起头,只见陈以禹微微偏过脑袋,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小诺不要说话。
小诺小心翼翼地从陈以禹身后探出脑袋,目光穿过玄关,远远看见了窗帘背后那个墨色的鬼影··落地窗明明关得严严实实的,可是半透明的窗帘却像是被风鼓动着似的不断翻飞,那鬼魅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吓得小诺一个激灵。
感觉那鬼魅一点点往门口靠近,小诺紧张地瞪大了眼睛··再一次看清这怨灵的时候,小诺和陈以禹不可思议地对视了一眼·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鬼魂不再像曾经那样只是由黑气聚集而成的人形,他五官分明、眉目疏朗,除去那份毫无血色的苍白,他甚至可以称得上好看。
他的目光在陈以禹和小诺脸上犹疑片刻,最后迟钝而呆滞地落在了小诺身上·空洞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情感,叫人捉摸不透,小诺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诺……”怨灵犹豫着开了口。
小诺应声一个激灵,怯怯地向后退了一步··“顾诺,我帮你找到了·”肖玖玖一把拽住小诺的胳膊将他从陈以禹身后拉出来推在怨灵面前··“肖玖玖”陈以禹还没看清眼前的形势,看向肖玖玖的目光满含质问,希望他能给一个解释。
“这小鬼就是他要找的顾诺·”·小诺整个人懵得已经忘记了挣扎和躲避,呆呆地站在怨灵面前,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这就是你说的要我们帮的忙,让我帮着你把小诺给卖了。”
陈以禹苦笑着点点头,“鬼果然都是不可信任的·”·“不,你要帮的忙是把昏迷的言川唤醒·”肖玖玖丝毫不为自己对于两位同伴的隐瞒和欺骗感到歉疚,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言川在卧室里,跟我进来。”
哪怕屋内的人是言川,这一刻陈以禹也不想任由肖玖玖摆布,可是他的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跟着肖玖玖往屋内走去·怨灵站在原地没有动,陈以禹从他身上穿透过去时,只觉得一股- yin -寒的冷气渗进骨髓,他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接着便不由自主的打起了寒颤。
“等等我……”眼看着陈以禹的离去,小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拔腿要跟上去,却被怨灵拽住了胳膊··眼见着在自己面前快要哭出来的小诺,怨灵挑了挑嘴角,然而这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生前你照顾我,现在死了,换我来养你吧·”- yin -郁的目光将小诺那萝卜豆丁儿般的小身板打量一番以后,怨灵再一次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我、我又不认识你,而且我很快就要重生为人了。
不管我们有过什么瓜葛,我已经记不得了,你不要再缠着我”面对怨灵那变态一般的偏执表情,小诺忍不住将自己心中所想一股脑儿的吐了出来。
“要听故事吗”怨灵抬手摸了摸小诺的脑袋,“我知道,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喜欢听故事·”·“我不听·”小诺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面对小诺的嚎啕,怨灵的表情依旧冷淡没有一丝慌乱,他一边抬手替小诺擦去脸上的泪痕,一边模仿着肖玖玖之前的语气问:“你去过忘川吗”·小诺抽抽搭搭地正准备摇头,那怨灵又说:“你当然去过,但你一定不记得了。”
“我本来也不记得了,毫无意识的在人间游荡了不知多久,突然某一天遇见肖玖玖我才猛然清醒,想起了许多生前生后的事情·”怨灵蹲下`身来平视小诺的眼睛,“我才想起自己的名字,我叫方绎,但你一定不记得自己叫顾诺了……”·很久很久,久到方绎都差点要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全身被浑黄的河水浸- shi -,周围毫无生气仿佛世界都已经静止。
幽绿的萤火在不远处点点升起,隐约可见一座木桥,桥上人来人往,却依旧没有半点声响,仿佛是在排演一部老旧默片··忽然之间,忘川河水湍急的奔流起来,方绎在水中浮沉,只觉得全身上下被撕扯着,没有一处不传来无法言喻的疼痛。
方绎忍受不了这种痛楚,想要爬上河岸,双肩却被火葬鸟的爪子牢牢抓住,重又扔进了最为湍急的河水之中··“那你后来又是怎么逃出来在人间游荡的”小诺看着方绎那双外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这样的双眼很无辜,也很……温柔,月光下的方绎似乎不再那么- yin -森可怕了,像个受尽苦难又心肠不坏的大哥哥。
方绎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寒的圆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并不能算是逃了出来,鬼魂一旦进了忘川河,便只能遵守约定在那里等上千年,可是很少有灵魂能真的熬过一千年,他们最后大都在时而静止时而湍急的河水中灰飞烟灭了。
方绎是生生将自己的灵魂撕扯成两半,带着不完整的灵魂飘荡到了人间·残破的灵魂没有意识,没有记忆,终日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如果不是肖玖玖的一席话,方绎可能永远也无法恢复心智了。
“方绎……”小诺低低喊出他的名字,也许是重生为人的他人类感情日渐丰富,他竟然觉得眼前这只鬼很可怜,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明白:“我不是顾诺。”
“你是·”方绎的脸色沉下来,不容反抗地说:“顾诺后颈上有一块豌豆大小的红色胎记·”·小诺抬手捂住自己的后颈:“就算是,几辈子之前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重生了我就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再说,我……我又不喜欢男的,你前世是女的吗”·方绎看着小诺,用那种要把一个人牢牢映入心底的眼神看着他,直至将小诺看得想往后躲,他才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现在才六岁,我也不可能再喜欢你了。”
等了若干年,念了若干年,忘了若干年,终于见面时却是沧海桑田一切都已经错位··时间果然是世间最无法挽回的失去···盘亘在心中千百年的执念消散于一夕之间,曾经也幻想着他会像自己一样流连在某一处不愿轮回,直到这一天,才发现原来一厢情愿是这么的可悲。
·奈何桥上曾走过许多和顾诺有着某些相似之处的人,哪怕无法靠近,方绎也会瞪直了眼睛细细观察,每每发现不是他,心头都会既失落又庆幸·以后这种心情都不会再有了,因为他也即将放下前尘去轮回转世了。
方绎看着二楼紧闭的房门,肖玖玖就在那扇门里··第66章 ·耗时一整个晚上,用尽了各种办法,言川依旧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周围的寒气愈见深重,感觉到不对劲的陈以禹走过去试探了一下言川的鼻息,这一试探惊得他睁大了眼睛,回头看向肖玖玖:“没气了。”
“那怨灵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肖玖玖转身看向门背后··陈以禹无奈地扶额:“你们五十步笑百步,你自己一开始对于这个交易就没什么诚意,那怨灵留一手很正常。”
肖玖玖冷冷地看陈以禹一眼,走过去打开`房门,意料之中的,方绎早已幽幽地站在门外等了很久了··“他的灵魂呢”肖玖玖开门见山地问。
“现在就带你去见他·”·方绎一说完便有漫天碧水从他脚下升起,迅速阻隔了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阻隔了周围的一切——肖玖玖被方绎带到了幻境之中。
往四周看了看,肖玖玖发现陈以禹和小诺没有一同被带来,他不由皱了皱眉,不知这怨灵在搞什么鬼··“你看那边·”·顺着方绎手指的方向看去,肖玖玖看见了躺在铺满曼珠沙华的水晶棺里的言川,只见他双手交叠于胸前,神情十分安然,嘴角甚至微微挑起,右边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看样子言川被方绎施了幻术,一直都活在不真实的美好里,才没有醒过来··“你的公主等着你去过去救他,去晚了,他就永远活在幻境之中醒不过来了·”方绎看向肖玖玖的眼神满是贪婪,带着一种想要将他的灵魂据为己有的疯狂。
肖玖玖了然地挑挑眉:“可现在却不是履行承诺的时候·”·“如果他的灵魂再不回到身体里,肉身死了就回不去了·”·肖玖玖当然知道言川现在的危险处境,但闻言还是心头一凛,他的喉结上下滑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方绎身上:“若干年的等待,换来一具残缺不全的灵魂。
而你等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为什么还执着于轮回转世”·“转世为人,是为了可以陪他一同长大成人·”方绎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他浑浑噩噩度过了千百年,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虽然已经不记得自己蹉跎了多少岁月,但却记起了所有的前尘往事·深藏千年的执念不是一朝一夕说放下就能放得下的,方绎的深情当然不会因为顾诺变成了一个六岁的孩童而泯灭,甚至就算他今生变成一只蚂蚁、一粒尘埃,他也会想尽办法陪在他身边,护他周全。
越是弱小的顾诺,越需要方绎的陪伴··方绎学着别人的样子不太自然地挑了挑嘴角,带着几分逼宫胜利的笑意:“把灵魂给我·”话音未落,他的脚下已开始淌出尸水,原本柔顺的栗色短发也迅速变得又黑又长,在漫天碧水中漂浮,像水草一般纠缠不休。
被淹死的人成了水鬼,然后又在忘川河中等待了若干年,忘川中的鬼戾增加了他的怨气,于是他看起来比普通水鬼更加腐烂,灵力也比普通水鬼强大得多·他已经做好了与肖玖玖交手的准备,随时出手夺得自己想要的。
“我以为为情所困的灵体因为有软肋会相对较弱,没想到我唤醒的却是这么强大的一只鬼·”肖玖玖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我还真是自作自受了,早知道还不如跟之前那个主宰灵体的意识交手。”
方绎的嘴里发出呵呵的气流声,像海浪的声音,却比真正的海浪- yin -森诡异得多·幻境里连天的碧水忽然被一阵莫名而来的狂风卷起,疾速旋转着,像极了海啸前的龙卷风肆虐席卷大地的景象。
而正在这时,一抹高挑的影子穿过漫天水幕迅速往肖玖玖的方向过来,他的移动速度之快,根本看不清楚其动态,目所能见只有一抹黑影在迅速移动··眨眼的工夫,那影子已经来到了肖玖玖身后。
是张绵,肖玖玖如释重负,张绵的到来无异于是增加了一个援手··他往身后看了看,只见张绵不眨眼地看着方绎,似乎生怕他一不小心就会消失一般绷紧了全身的神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周身的气场比肖玖玖还要紧张。
虽然肖玖玖一直都不明白这从未跟自己有过交集的张绵当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摄影棚门口,然后稀里糊涂地跟自己成了盟友,甚至现在这种危急关头还挺身而出,但现在却不是盘问他动机的时候。
“你帮我去救言川,我来拖住他·”说话间寒气愈见深重,肖玖玖琥珀色的眸子迅速变成了两个黑漆漆的空洞,猩红粘腻的血液从他眉心的窟窿里流出来,淌了满脸,使得原本苍白干净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不仅要拖住,更要不留一点活路·”张绵冷冷地扔下这句话,闪身以极快的速度往言川那边去了··张绵和方绎有仇,不,应该说张绵和怨灵里其中一个碎片灵体有仇。
然而现在情况危急,肖玖玖来不及深究··眼见方绎脚下的尸水迅速往言川那边漫延过去,肖玖玖扬手,周围立刻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张绵已经来到言川身边,趁着周围一片黑暗谁也看不见谁,他抱起言川准备逃离,可是却被一只冰凉黏腻的手扼住了脖子:“与其半死不活的活着,不如去死。”
张绵不是普通人但也不是鬼,根本就没法与方绎抗衡,那只手上严重腐烂的味道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在了一起,疼痛难忍·而就在张绵快要窒息的时候,扼住他脖子的手忽然松了。
他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抱着言川在黑暗中快速逃离···“肖玖玖,你以为你可以斗赢我”·远远听到方绎这句话,张绵顿时停下脚步。
他来可不是为了帮肖玖玖救人,而是来解决自己的大患的·如果让那个叫做方绎的怨灵继续游荡人间,难免会有那么一天,另一个灵体苏醒,然后就像之前那样,搅得他和程林睿都不得安宁。
那是他们都不愿再回去的噩梦··想到这里,张绵掉头迅速往回走··“你怎么会回来”肖玖玖看见折返回来的张绵,心头顿时一阵慌乱。
而心绪一乱,原本焦灼的局面一下子被方绎占了上风··张绵将言川放下,食中二指夹着一张黄色的符纸:“回来和你一起解决它·”·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向着方绎瞬移过去。
肖玖玖第一次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他一边与方绎抗衡,一边又忍不住担心不省人事的言川··此时,张绵已经潜到了方绎身边,趁着方绎被肖玖玖牵制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他飞身将从陈以禹那里顺来的符咒贴在了方绎背上。
方绎的灵力因为符咒的压制而瞬间减弱,四周被肖玖玖- cao -控的黑暗变得更加深沉··而肖玖玖也终于可以分神朝着昏迷中的言川伸出手,那灵魂轻飘飘地落入他怀中。
可是还没来得及放下心,肖玖玖便感觉到言川整个人都冰凉得骇人,他瞬间醒悟刚才方绎并没有危言耸听,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跟方绎耗下去了,继续对抗的话他会耗尽灵力然后被方绎吞噬,最重要的是言川已经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刻回到肉身醒过来。
肖玖玖抿紧了嘴唇有一秒钟的犹豫,最后他终于将言川放下,干脆果断地收回了自己的灵力··周围重归于耀眼夺目的雪白,漫天水幕像一个屏障,将他们与真实世界隔离开来。
收回了灵力的肖玖玖对方绎毫无招架之力,被逼得连连后退·而他的三魂七魄几近崩溃地在灵魂里冲撞,使得他支撑不住地跪在了地上··“肖玖玖你干什么”张绵见此情景急得大吼出声,却被方绎一挥手打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张绵,帮我把言川带走·”因为体内三魂七魄的崩坏,肖玖玖气若游丝,连话都不太说得清明··知道肖玖玖现在已经不会再跟方绎交手,并且单凭自己根本不是方绎的对手,为了自保,张绵挣扎着站起来,尽管不甘心,却也不得不选择离开。
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已经无力再还手的肖玖玖,方绎全身上下腐烂的疮口迅速愈合,重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他放任张绵带着言川离开,然后挑起了嘴角:“现在就剩下我们俩了,你该怎么履行承诺呢”·肖玖玖此刻的痛苦无以名状,三魂七魄正试图从他的主灵魂里挣脱出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并且他已经没办法再变回原来的样子,只能保持现在这副死前的惨状,甚至他还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嘶吼。
空洞的眼睛望着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方绎,肖玖玖意识不甚清醒地喊道:“让我回去,跟言川告别·”·方绎扯起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然后他蹲下`身用食指戳了戳肖玖玖眉心淌血的窟窿:“这个样子去跟他告别,你想吓死他我也无所谓·”·然而因为知道肖玖玖已经遭受重创无法再耍花样,方绎最后答应了他的要求。
***·肖玖玖再见到言川时,有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因为他眼前的言川再也不是那个被怨灵缠身的傀儡,也不是没有呼吸灵肉分离的尸体·只是他还没有醒来,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肖玖玖站在床边,月光穿透他的灵魂洒在言川身上·他没有精力走去黑暗的角落栖身,于是在言川身边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后来言川做了一个梦,漫天大雾中,有人在喊他,声音清冷,没有情感起伏的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这音色不像是人的声音,本应该让人害怕,却令言川觉得无比熟悉··慢慢的,随着那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言川的意识逐渐清醒,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经睡了好久,该醒过来了……·第67章 ·言川醒来的时候被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的肖玖玖吓了一跳。
他几乎都要忘记了肖玖玖变成厉鬼后的模样,突然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胸口好像被人崩了一枪般惊恐不安··“玖玖”言川试探着轻喊一声,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哑得吓人,每说一个字就被撕扯得生疼,但他强忍着疼痛哑着嗓子问道:“你是玖玖吗”·肖玖玖漆黑的眼眶黑洞洞的,他微微转过头面对言川,声音- yin -森冷冽毫无情绪起伏:“是我。”
言川的喉结艰涩地上下滑动,他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肖玖玖突然变回初遇时那鬼气- yin -森的模样不由让他很是惊慌··不是害怕··是担心。
肖玖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此时,一人一鬼相对无言,无尽的暗夜,更是无尽的沉默··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这个寂静冷清的世界让言川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直视着肖玖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双手在身侧慢慢紧握成拳使得骨节都开始发白·不过他很快便发现萦绕在肖玖玖周围的黑气慢慢的开始消散,越来越淡的黑雾之中隐约出现了肖玖玖原本那张干净苍白的脸颊,他甚至看见了他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
他最爱看见他的梨涡,有种调皮又温柔的感觉,总能给那张冷漠而美丽的脸上增添一丝柔情·欣喜的倾身抱住肖玖玖,言川无比真挚地说:“这一觉醒来我记起了很多事情,我不该一直自欺欺人地幻想死去的亲人还活在世上,活在自己身边。”
一直以来言川的执念实在太深了,深到连肖玖玖都没有发觉谭皓月是他幻想出来的人··而或许在言川内心深处,他自己也想彻底醒悟面对现实,于是才又臆想出肖玖玖推谭皓月下楼这件事。
在他的潜意识里,是希望肖玖玖能将他从这种病态的心理中解救出来的···身边的其他人都不可能帮到他,因为没有人能看得见别人臆想世界的人物和景象,但是灵体感知万物的方式却与普通人类不同,他们能通过脑电波的交流感受到别人臆想之中的人和事。
这就是通常鬼魂能轻易看清别人的所思所想,而心中所想如果被无限扩大形成执念,便会叫鬼魂蒙蔽双眼,分不清真假··在言川的执念影响下,肖玖玖感受到了谭皓月这个“人”的存在,于是最后,他才会按照言川臆想的那样汲取了谭皓月的魂魄,然后将她从楼上推下去。
他以为自己真的那样做了,但却只是言川臆想出来的而已·以至于后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根本就不存在的事情,哪里来的为什么·“让你背黑锅了,对不起。”
言川握住肖玖玖枯瘦如柴的手,自嘲似的说:“明明是一只鬼,却被我潜意识里当成了是救赎自己的天使·”·肖玖玖空洞的双眼之中渐渐现出了琥珀色的眸子,随着黑气的消散是愈发苍白的脸颊,他不眨眼地看着言川没有说话,最后沉默地抬手拥抱住了他。
因为这久违的拥抱,言川心头终于踏实下来,右边脸颊的酒窝越陷越深,一双桃花眼染上柔情的浅粉色,说话时有些动情:“我爱你·潜意识里希望被你救赎,是因为我爱你。”
·从小因为亲情的缺失而渴望被爱,可是父母失败的婚姻又让言川对身边的人失去信心·肖玖玖的出现,对于言川是一种救赎·肖玖玖的占有欲,肖玖玖一次次的救命之恩,肖玖玖的世界除言川之外再无别人,这一切都叫言川无法抗拒。
他爱上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言川放开肖玖玖,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个时候,你应该说你也爱我·”·肖玖玖闻言勾了勾唇角,清冷月光下的梨涡异常夺目,叫人从心底里生出爱意,舍不得移开眼睛。
可是肖玖玖迟迟没有开口··言川在无声地等待中眼前慢慢变得模糊,他摇了摇头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言川看见了一直出现在自己梦中的情景——三途河畔,忘川彼岸,曼珠沙华,孽火焚花。
言川看见肖玖玖背对着他站在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中,那抹黑色的背影仿佛被血红的魔咒包围,被烙上血样的印记,透出无比绝望的颜色··曼珠沙华,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开在黄泉路上,被亡魂的血染红,引领亡魂找到新的归宿·而肖玖玖此时寄身其中,难道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新生的机会·“喝下这碗汤,那些在心里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恨都将被忘却,这,便是新的开始。”
言川循声望去,只见奈何桥上,孟婆为络绎不绝的亡魂端上一碗又一碗茶汤,亡魂站在望乡台上最后再看一眼人间,仰头喝尽孟婆汤,走过了奈何桥··“玖玖,你想告诉我,你要走了。
对吗”言川面对着肖玖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几年前做过的一个梦——·梦中的自己因为一场意外而死,幸而和爱人十指相扣奔赴黄泉。
言川坚信,只要他们不放开彼此,来世就还能够在一起··然而,就在要走到尽头的时候,爱人却抵挡不住了外界的诱惑,终是,弃言川而去……·彼时,他讷讷的立于大片曼珠沙华之中,看遍了白骨魂散血染红绡。
原本以为肖玖玖能陪在自己身边很多年,看来,他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轮回的诱惑,要和自己分道扬镳了··终于,肖玖玖转过身,对言川勾起嘴角:“我已经功德圆满,所以不能再继续逗留人间。”
言川闻言无奈地笑了笑,点头以示理解:“走之前你至少留下一个记号,才不至于当我以后在人潮中偶然遇见轮回转世的你的时候我们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不过让言川没想到的是肖玖玖想也没想便摇头:“不留了,能不能再相认,就看缘分吧·从此以后你好好活着,也不要刻意去找我·”·这话出乎言川的意料,虽然他从没有对这段感情过于自信,但他至少相信肖玖玖对自己不是没有感情的,但他竟然能够张口说出这种一刀两断的话,着实让言川难以置信。
“为什么”言川没有去看肖玖玖的眼睛,此时此刻,他不敢去看,怕看见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的薄凉··原来对于这段感情,他不仅仅只是自己以为的没有过于自信,而是根本没有半点自信。
不死心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言川说:“除非你承认,从前的一切都只是利用我·”·话音未落,言川忽然感觉全身被刺骨的冰凉包裹住,肖玖玖的声音在他耳边显得格外- yin -恻:“那你愿意跟我一起下地狱吗”·言川打了一个寒颤,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起着鸡皮疙瘩,他犹豫着没有回答,失去血色的嘴唇不住颤抖着。
“你不愿意的·”肖玖玖的声音更加冷冽,他将言川拽到三生石前,目光- yin -鸷地看着那块刻满文字的石头,声音里一丝不屑一丝嘲讽:“你自己看,你的前世今生乃至以后的生生世世,都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言川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他挣脱肖玖玖的手往前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三生石上的每一个字,果真没有肖玖玖的名字,他讷讷地说:“不可能的,不可能·”·“言川,我们缘尽于此了。”
“不”言川双手紧握成拳,他猛地回过头,肖玖玖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越来越浓艳的曼珠沙华··“玖玖”言川满头冷汗,双手紧紧拽着被子醒了过来。
“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肖玖玖轻声应道··言川一下子如释重负般向后靠在了床头,整个人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他面如死灰却还是无力地勾起了唇角:“我梦见你跟我告别。”
气若游丝地说完这句话后他便死死咬住了下唇,以便双唇不会无意识地颤抖···黑暗中,言川看不见肖玖玖,甚至没法像往常一样感知到他的存在,想起刚才那个梦,他心下不由慌乱,正忍不住要出声唤他,却听肖玖玖开口道:“我真的要去轮回了。”
这话对于言川来说犹如晴天霹雳,现实与梦境的重叠让他怔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这就功德圆满了不是说过要找齐那些什么七处坟场土那些,然后做成法相,找高僧开光加持吗”·“本来是,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言川转身去摸索床头灯的开关,现在这样仿若无尽的黑暗让他心中惶恐不安,此时此刻,他一定要看见肖玖玖,才能安心·可是他来来回回将开关按了无数次,却只听见咔哒声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响个不停。
“玖玖,你在哪儿”言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你快出来,让我看到你·”·黑暗中传来东西磕碰的声音,是言川赤着双脚下床在四处寻找肖玖玖而撞翻了东西。
“不要看了,即将轮回的鬼魂会现出死时的惨状,我想给你留个美好的念想·”·“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真的功德圆满了,不然我不信。”
黑暗中的言川四处碰壁,终于他抓住了柔软的窗帘,哗啦一声月光透过窗户照亮房间,言川欣喜若狂地转过身,却只看见满室清清冷冷的月光,以及空空荡荡的屋子。
肖玖玖消失了··第68章 ·陈以禹家的客厅此刻气氛凝重,言川坐在沙发上前倾着身子将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他食指交叉,两只拇指的指背抵住额头,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陈以禹眉头深锁许久后拿出三道符:“把这个化水喝下,就能阻断和- yin -间的联系,以后都不再感知鬼魂·”说话间他手上的三道灵符燃烧起来,将燃烧中的符咒溶入茶几上那只装满水的杯子里,陈以禹将杯子往言川面前推了推,说:“在你昏迷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一定要让你喝下这杯符水,因为感知鬼魂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很危险的。”
·“我不会喝·”像是在掩饰什么,言川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有些潮- shi -的沙哑:“我不相信他就这样消失了,我要等他回来。”
陈以禹无奈地摇摇头,斟酌片刻,说:“他真的走了·”·“是走了,还是消失了连你也要骗我说他功德圆满轮回转世去了吗”言川自嘲似的笑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却要把他蒙在鼓里,编造的谎言还这么粗劣。
小诺在房间里,开一条门缝看着坐在客厅里的言川和陈以禹·他还不敢确定此时看见的人到底是真正的言川还是那个叫做方绎的怨灵·为了摆脱方绎的纠缠,他一直跟在陈以禹身边,跟着他回家,甚至央求陈以禹让自己跟着他改姓陈,从此以后叫做陈诺,跟那个什么顾诺没有半点关系。
而这段时间,方绎真的就好像消失了一般没有再出现过,可是今天言川的突然造访,让小诺瞬间又陷入了之前那种强烈的不安之中··从言川和陈以禹的对话中,小诺大概听懂肖玖玖消失了,可是如果消失的是肖玖玖,那也就是说肖玖玖败给了方绎……·那么方绎……·小诺心中惶惑不安,他不眨眼地盯着坐在客厅沙发里的言川,丝毫没有察觉背后正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啊”·小诺的尖叫声从屋内传来,惹得言川和陈以禹同时抬头朝房间里望去,只见开着一条门缝的房间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仿佛那个房间门口有一道结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包括阳光。
“小诺”陈以禹站起身朝房间跑去··言川紧随其后出现在房间门口··房门被陈以禹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嘭”的一声后反弹回来,不断的前后晃动着。
大白天里,陈以禹开了灯,昏黄的灯光堪堪将屋内照出形状,小诺不在,从窗口灌进来的风吹着窗帘不住翻飞·明明还是六月,却让人觉得浑身发冷··***·小诺心中的疑惑在再次看见方绎的时候得到了答案。
方绎并没有如人所愿的消失,他看起来反而更加强大了··周围静悄悄的,小诺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却知道这一次没有肖玖玖、没有陈以禹、没有张绵,凭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了。
“我知道你这小鬼东西已经不记得许多年前的事了,因为很多事情已经久到连我自己都差点忘记了·”方绎一步步逼近小诺,“也怪我自己,我不该那么轻易的放手,懦夫一样投河自尽,往生之后还傻傻地不愿踏上曼珠沙华指引的道路,偏偏要在红尘之中流连千百年,最后竟然看你和别人结婚生子,幸福美满的过着日子,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轮回转世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诺根本就理解不了方绎的一往情深,他之前虽然是鬼,但却是在娘胎里就被夺走了灵魂,现在又只是一个重生中的六岁孩子,怎么会懂得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只能懵懵懂懂地看着方绎,他说:“那只能说明你和我没有缘分。”
说者无意,可这话听起来却是万分的凉薄绝情··方绎愣了愣,然后不在意地笑了,柔声道:“小孩子说话是不作数的·”·小诺毫不客气地拍开方绎伸过来的手:“既然知道我是小孩子,就不要缠着我,你是变态吗”·方绎在旁边坐下,一手托着下巴,漆黑的眸子目光越来越悠远,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前世出身福利院的我比顾诺小了整整十五岁,他每天下班回家无论多累都会到福利院来看我,给我送吃的,问我有没有受其他小孩的欺负,那你觉得顾诺也是变态吗”·尽管方绎口中的“顾诺”的人生对于小诺来说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但是小诺知道方绎一直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顾诺,并且也相信了顾诺就是自己的前世,所以听见方绎这么说,他还是憋红了脸无法反驳。
·方绎收回目光落在小诺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上,笑着说:“我之前就说过,这一次,换我来陪着你了·”·“我是陈诺,不是顾诺·”小诺斩钉截铁地说道。
“对,你不是他·”方绎点点头,“你这个小鬼头啊,不及他万分之一的绝情·”·“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缠着我了·”小诺说完转身就想要走。
下一秒,原本坐在一旁的方绎突然出现在小诺面前,小诺想要绕开他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方绎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手指缓缓描摹着小诺的眉目,这是方绎无论经过多少年都深爱着的顾诺,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他来。
阔别了千百年的这一次触碰,勾起的不仅仅是陈年往事,还有刻骨铭心的爱恋,只是一个还在原地,一个却早已轮回千年··“我现在立刻就要去轮回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你好好的重生为人,然后等着我来找你。”
小诺不说话地看着方绎,还来不及反驳便发现蹲在他面前的这只怨灵已经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只一瞬间便化作一缕柔和的光彻底消失了··方绎消失得这样突然,毫无预兆,简直叫人不敢相信·小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四周,他总觉得方绎故意在逗他,等他放松警惕他就会突然冒出来吓得他魂飞魄散·就这样不知在原地待了多久,周围越来越安静,安静到让小诺深信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终于,小诺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啪”的一声断掉,他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想,方绎在奈何桥上喝了孟婆汤后一定不会再记得前尘旧事,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言川在陈以禹家里一直待到深夜,最后他抬起埋在双手中的脸,无精打采地说:“我走了·”·陈以禹无声的目送言川走到门口,看着他落寞至极的背影,心中升起莫大的不安,于是起身快步跟上去:“我送你回去吧。”
言川没有拒绝,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于是让陈以禹坐上了驾驶位··车子在昏黄的路灯下一直往山上行驶,言川闭着眼睛将头靠在车窗上,越接近山顶越觉得寒冷,他不由环抱了双手。
快到山顶时,陈以禹突然一个急刹车,言川睁开眼睛,只见车前不到一米处,站着一个人,那身白衣在暗夜里看起来格外醒目,言川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愣愣地解开安全带,正要开车门之际,手腕却被陈以禹握住。
·“如果一个人死的时候有遗愿未达成,那他生前遗留下来的记忆就会变成幻影逗留在人间,这就是普通意义上的忆灵·”面对言川质问的目光,陈以禹耐心解释道:“可你我所认识的肖玖玖,从一开始就是鬼魂,从来没听说过鬼魂消失会留下忆灵的。”
听了陈以禹的话,言川眼中流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原本还担心着眼前这个肖玖玖会不会像之前的谭皓月一样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现在看来陈以禹也看见了,那就说明站在车前的肖玖玖是真实存在的。
“你说鬼魂不会留下忆灵,那就是说玖玖根本没有消失,他回来了·”·言川说着,不顾陈以禹的阻挠打开了车门··第69章 ·言川讷讷地站在车前,环顾四周的目光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迟缓,他不愿相信的是肖玖玖明明刚刚还在这里的,为什么他一下车就不见了呢·转而用目光锁定跟下车来的陈以禹,言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问道:“你刚才也看到他了对不对不是我的错觉。”
看着言川失魂落魄的模样,陈以禹叹息着点点头,不由找了一个托词:“赶紧上车吧,万一……他在屋里呢”·言川闻言重重点头:“对,他肯定已经回去了。”
将车开上山顶后陈以禹看着言川进了屋才掉头离开,在停着车等待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他总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审视自己,不由降下车窗探出头往后看,却没有发现一个人。
直到看见暖色的灯光从二楼房间窗帘的缝隙里飘散出来,陈以禹才又放心地发动了车子··二楼房间里,目送汽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中的肖玖玖拉开厚重的黑色窗帘。
瞬间,一轮圆月映入言川眼底,满满的一轮月亮好似近在窗外,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言川真的再一次见到了肖玖玖,他看着他嘴角那若隐若现的梨涡,一时之间失了语言。
肖玖玖也同样看着言川,他目光漫漫,美得如同潭中碧水·月光落入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仿佛落入静谧的深潭中氤氲起浩渺烟波,如雾似幻,将这一室冷清镀上一层梦幻般的柔光。
艾默生曾经说过有些人的眼睛像橘子一样毫无表情,有些人的眼睛像一口可以使你掉进去的井··肖玖玖的双眸便是那口锁住了言川的深井··言川不敢上前,害怕自己一靠近肖玖玖便会像梦里那样消失不见。
而肖玖玖却张开双臂一步步朝言川走来:“你不是说要我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吗”·言川的目光忽然变得暗淡,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肖玖玖,他的眼睛有些发热:“真的要去轮回了”·肖玖玖在距离言川不到一米处停下脚步,始终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真的不最后再拥抱一次吗”·“最后一次”言川皱了眉,此刻他并不是很明白肖玖玖说的话,直到他看见月光下的肖玖玖开始慢慢变得透明,才讷讷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的指尖,可是手指却从他透明的指尖穿过。
在穿过那半透明的幻影时,原本浆糊一般的脑袋瞬间被刺骨寒冷刺激得清醒过来·言川不眨眼地看着肖玖玖,双眼通红,他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迟钝,连最后一次拥抱的机会都失去了。
肖玖玖抱歉地抿了唇,然后对言川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如同陈以禹猜测的那样,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记忆留下的影子·灵魂在人间散得太仓促,没能好好跟你告别。”
说到这里,肖玖玖顿住了,原本懵懂而不知事的一只鬼魂在言川的关怀之下学会了爱与付出,已经无法坦然面对与他的离别,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有一闪而过的波澜,他终究还是叹息着说出了真话:“其实是舍不得你,还想再看看你,所以才留下了忆灵。
现在见到了,执念已经不存在,我就要消失了·”··“好·”言川努力勾起唇角,“我会找你的,找到转世为人的你,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你。”
肖玖玖垂下眼眸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下一秒便消失在了言川眼前··看着窗外那轮依旧毫无缺憾的圆月,言川心里有点堵,却又仿佛被掏空了·这样的离别,他经历了三次,而小时候不懂得什么叫物是人非,心中就只有难过,如今经历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面对离别,已经不单单只是悲伤。
抬手捏了捏鼻梁,言川悄悄拭去了眼角还没流下的泪水·和肖玖玖的过往和着涩然,如同走马灯般一桩桩浮在眼前,叫他怎么不心痛……·***·三个月后。
一切都按部就班,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宁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从那天起,言川再也没见过肖玖玖··陈以禹的妻子康复出院之后,他回到言川身边重新担起了经纪人的责任。
可是言川的演艺事业因为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大众面前露面,人气已经严重下滑·再加上公司管理层正着力推出新人,于是在言川复出之后给他的各种资源也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好在是资源丰富的大公司,言川也没闲着,整天忙忙碌碌过得充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事情。
曾经以为肖玖玖的离开,会是扎在自己心头的一根刺,每时每刻都会隐隐作痛·但其实,一忙起来,常常就把他抛在了脑后·虽说再深的羁绊也会被时间抚平皱褶,可肖玖玖分明才离开没多久,往往这种时候,言川会不禁怀疑自己薄情。
从镜子里看着陈以禹,言川忽然开口问:“我是不是太绝情了”·这问题来得太过突然,正拿着新剧本走进来的陈以禹听了这话抬头对上言川的视线:“为什么这么问”·言川垂下眼眸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
陈以禹抿着唇走过去,拍拍言川的肩:“因为遥远而向往,人们永远觉得缺席的比在场的更值得自己珍惜·肖玖玖已经不在了,所以你觉得自己应该从此一蹶不振,活在痛苦之中才对吗”·言川抬头看着陈以禹,沉默片刻后转移了话题:“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再要孩子”·陈以禹摇摇头:“再生一个死胎出来,我受得了,我妻子受得了吗”说着他笑了笑,“小诺已经入了我们家户籍,现在和我妻子相处得很好。”
言川点点头,斟酌片刻之后说:“我之前昏迷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陈以禹深吸一口气,忽然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剧本:“新资源,一部动漫改编的电影,不过题材有些……敏感……,你接吗”·面对陈以禹的有意回避,言川怔了怔,然后接过剧本。
陈以禹不说,言川便不知道该怎么追问,只得拿着剧本翻了翻,大致知道了所谓敏感题材是什么··一直以来,同志题材的电影很多都会找新人来演,因为新人没有资源,不会挑肥拣瘦,制片方会找上言川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现在资源不好,没有挑肥拣瘦的余地。
剧本好,加上有影响力的演员,想票房不好恐怕都难··“你认为我该不该接”·“现在来说,这部电影已经算是很好的资源了,毕竟之前动漫上映的时候,反响很不错。”
言川点点头:“什么时候试镜”·“下周一·”·“我会好好准备的·”·陈以禹出去忙其他事情以后化妆间里只剩下了言川一个人,张绵进来的时候言川正在对着镜子发呆。
“有些事,陈以禹不告诉你,我可以跟你说·”张绵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说··言川转身将张绵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不禁皱了眉:“张绵,我跟你熟吗”·“不熟。”
张绵很直接,“但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第70章 ·一片梧桐叶从窗外飘落,秋天已经来了·今年的夏天走得特别仓促,而秋天似乎来得太早太突然了些。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缠绵的小雨,丝丝凉风从窗口灌进来,言川一个激灵回过了神··在化妆间里环顾一周,他这才发现张绵已经走了,这间无比冷清的屋子不知何时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张绵说:“肖玖玖消失了·”·不是功德圆满而去轮回转世的那种消失,是被另一个灵魂取代,从此这个世上已经彻底没有了肖玖玖的存在·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的那种消失。
这个世界上,已经再也不会有肖玖玖了,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鬼魂,他都不存在了··以后··无论多久的以后··都再也没有肖玖玖了··雨滴落在窗台上溅起水花,九月的微风让言川觉得很冷,由内而外的那种不可抵御的寒冷。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汗毛竖立的后颈,嘴角上扬,扯起一丝牵强的笑:“灰飞烟灭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根本不相熟的人”·言川来到窗边想把窗户关上,一滴水花溅在了他的脸上,冰凉的触感似曾相识,他下意识地抬手覆上自己的脸颊。
曾几何时,一切都才刚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间空荡的休息室里,被女记者提起自己身边那位高颜值的“助理”,自己插科打诨的一句话,换来肖玖玖不见其形的一记- shi -润冰凉的吻。
当时摄像机还正对着自己,就被隐了身的肖玖玖突然从背后抱了个满怀·那时候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言川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心脏突突跳个不停·而现在,没有背后的拥抱,心中也像是被掏空了似的。
言川放眼看着雾蒙蒙的窗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对于今后的人生毫无期待··这时,一阵强劲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化妆间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咔哒一声又落了锁。
·言川怔怔地站在窗边看着被关上的木门,隐隐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可是直到陈以禹开门进来,他也没等到曾经那时常从自己身边撩过的阵阵- yin -风··“你精神状态不太好,喝点咖啡提提神。”
言川接过陈以禹递过来的咖啡,故作随意地靠在了沙发上,还状似惬意地呷了一口咖啡··“我知道你没这么轻松·”陈以禹无奈地叹息,“跟我面前,不用演戏。”
他在走廊里看见了从这里出去的张绵,他笃定言川因为不敢面对现实所以不会来跟自己求证,那么他就什么也不说··“曾经,也是像在这样的采访间里,我惬意地喝着咖啡,等着他现身。”
言川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毫无波澜,看不出悲喜·他总觉得,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重演一遍,肖玖玖就会出现:“那天也像是现在这样,我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出现。”
言川将咖啡杯倾斜在半空中,里面的液体不断溢出来,溅在地上弄脏了言川的鞋面和裤脚,他却不为所动,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他觉得苦,我答应说下次给他多放糖。”
这样说着,他突然抬眼对上陈以禹的视线:“今天的多加糖了吗我尝不出味道,不知道是苦还是甜·”·“你的味觉……”陈以禹欲言又止。
“不知道呢,一觉醒来以后,就尝不出任何味道了·”言川说得无比轻松,仿佛在和陈以禹谈论窗外的雨马上就要停了··他之前失去了右耳的听觉,现在又没了味觉,这样残缺不全的自己,他认为是肖玖玖存在过的痕迹。
鬼魂的消散会带走他们在人间留下的一切,仿佛他们从来也不曾存在过,就像言川家里,任何有关于肖玖玖的东西都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包括曾经种在窗台上的那株曼珠沙华。
言川连一点寄托都没有,甚至在想念肖玖玖的时候都没办法睹物思人··“好在,这听觉和味觉始终没有恢复·”言川的声音里竟有种神经质的欣喜。
“言川,你现在状态不对·”陈以禹眉头深锁··“没什么好担心的·”言川笑了笑,可是墨色的眼底没有一丝笑意:“我现在可不会轻生,我要好好珍惜这辈子,在剩余的时间里找到转世成人的肖玖玖,用尽一切办法,也要重新跟他扯上关系,让他今生,来世,乃至生生世世都摆脱不掉我。”
肖玖玖曾带他看过三生石上的刻字,他清楚的知道按照现在的轨迹发展下去,自己的来世和肖玖玖将没有半点关系,所以他不能轻生,在和肖玖玖重新建立羁绊之前,不可以就这样草率的转世轮回,不然的话,就真的只能永生永世的错过了。
陈以禹无奈地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他在心头叹息,言川不愿面对现实也好,至少能有份执念支撑他好好度过余生··***·雨还没停,一对情侣紧紧依偎在伞下,十分惬意的在积着小水洼的街道上散步。
言川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为什么会降下车速缓缓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这样的情景,他不禁有些羡慕··曾几何时,他也曾和肖玖玖共撑一把伞,那时候渐入初夏,外面阳光刺眼,肖玖玖撑着一把黑伞跟在言川身边。
黑伞投下的- yin -影笼罩着一人一鬼,巧妙地隐藏了肖玖玖没有影子这件事··然而遗憾的是,他们俩从不曾有过这种惬意温存的时刻,肖玖玖自始至终冷着一张脸,嘴角向上挑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瘦长的手指捏住言川的下巴,倾身以极近的距离逼视着他。
那如鸦羽一般的睫毛透过阳光,并没有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扇形的- yin -影,肖玖玖的美,是那样的不真实,不真实到让人心悸··在那段时间里,肖玖玖总是逼问言川愿不愿意跟他一起下地狱,这样的他让人害怕得想要逃离,就在言川无望的感觉到自己正越来越深地跌入黑暗里时,肖玖玖嘴角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冰冷的声线不带一丝情绪:“别怕,我也在地狱里。”
正当言川陷入回忆之中心不在焉之际,一只黑色的大狗突然窜上马路,饶是言川的车速缓慢也来不及绕开,于是他只得猛踩刹车——·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黑夜里响彻云霄,受到惊吓的黑色大狗径直跑向马路对面一溜烟没了踪影。
言川也被吓了一跳,恰逢红灯,于是他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缓了缓神,末了讷讷地说:“我愿意下地狱,如果你也在地狱里的话·”·“我有办法可以让肖玖玖回来。”
小诺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你信我吗”·第71章 ·绵绵细雨连着下了两天之后终于停了,可是天空并没有放晴,无论何时望向窗外,目之所及都是一片- yin -霾。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已经顺利重生为人的小诺一边穿长袖针织衫一边抱怨:“变成普通人真是不中用,夏天怕热冬天怕冷·”·这时候,陈以禹的妻子正抱着棉被进屋,陈以禹立刻竖起食指压在小诺唇上让他不要说话。
“难道你的事情她都不知道吗”说话间小诺瞄一眼对着自己笑得如同慈母般温柔的女人,随即也冲着女人堆起了满脸的笑容··现如今小诺的吃穿住行都倚靠着陈以禹,而失去了孩子的陈氏夫妇更是有意无意地将他看成是自己的孩子来抚养,尤其是这温柔的女人,对小诺百般体贴怜爱,小诺自然对她亦是喜爱有加。
不过陈以禹生怕口无遮拦的小诺那些不知轻重的言行刺激到自己这位刚刚才恢复过来的妻子,不得不时刻提高警惕,以便随时拉响警报阻止麻烦事的发生·好比此时,他用眼神警告小诺闭嘴。
小诺目光中虽有疑惑,不过也没有多问便噤若寒蝉地走去一边归纳被自己玩坏了的玩具··陈以禹转而揽住妻子的肩柔声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而他话音未落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言川来电。
言川是来找小诺的,预见这该是一场修罗场的陈以禹借故让妻子出了门,他现在只想把她好好保护着不受一点刺激,他已经失去了孩子,不能再失去她···如陈以禹所想,言川确实来者不善,他和小诺一见面,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剑拔弩张。
“小诺……是陈诺呢,还是顾诺”言川不同往日的温和,此时正冷着一张脸逼视着小诺的眼睛··“言川,你别这样咄咄逼人,小诺还只是一个孩子。”
陈以禹忍不住出声提醒··“一个孩子·”陈以禹的护短不禁让言川气急而笑,随即他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看向这个原本应该无比精明可现在却优柔寡断是非不分的男人:“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他”·“言川,你现在很不冷静。”
陈以禹看向仿佛被罚站似的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小诺,一时间有些于心不忍,说:“小诺,坐下·”·“你凭什么发话”言川忽然拔高声音,尽管他知道这是在陈以禹家,自己这样的行为无异于毫无教养地在撒野,可他现在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没人能体会他的感受,失去挚爱的人不是陈以禹,不是小诺,而是他,言川··言川看向小诺的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恨意,就算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他也无法原谅他,无法原谅。
都是因为这个“孩子”,自己的人生遭遇了无可挽回的缺失··言川的眼神叫陈以禹心头发怵,他不由得再次开口:“事到如今,就算你把小诺杀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而且,小诺现在是合法公民,如果你杀了他,你要负法律责任·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的今生不能就这样草草结束·”·听到这话,言川不由涩然一笑。
之前对于人生还有希望,那是因为还有个值得等待的念想,想要找到肖玖玖携手共赴黄泉·而如今,要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执念成空,什么也没有了··“现在我只想尽快找到通往地狱的大门。”
言川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突然就伸手狠厉地掐住了小诺的脖子:“那个什么方绎不是要陪你长大吗,现在我就彻底绝了他的念想”·这暴戾的言川就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里温暖柔和的影子,他的手指越发用力,小诺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向陈以禹投去求救的目光,眼角拼命挤出一滴泪。
陈以禹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在他眼里小诺没有错,虽然方绎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小诺,可是小诺却是真真正正的无辜,他对于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甚至一直在逃避方绎。
而现在言川却把方绎的罪孽都归于小诺,在陈以禹看来,言川对小诺的恨是病态的,毫无理智可言··就在言川的五指越收越紧,几近掐断小诺脖子之际,他忽然感觉后脑一阵钝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陈以禹稳稳接住失去了意识的言川,他终究还是出手救了小诺··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气,小诺感觉濒死的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他双手护住自己的脖子弯着腰不住咳嗽,半晌过后感觉不那么难受了才抬头看向陈以禹,哑着嗓子说:“我以为你不会救我。”
陈以禹扶着言川在沙发上躺好,回身看着小诺,不由一声叹息·他确实犹豫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出手,因为重生为人的鬼魂没有肉身,所以死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包括他在普通人脑海中的记忆也会被抹去,就像一缕消失的游魂,最后什么也不会在人间留下。
但却能重新轮回,转世再为人·所以陈以禹之前的话都是说来骗言川的,因为不想让他对小诺出手·不过他知道,言川心中的怨恨,必须要找到一个宣泄口,所以或许,小诺的离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陈以禹不该出手,但是他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在自己面前消失··看着连昏迷时都眉头深锁的言川,陈以禹心中满怀歉意··***·小诺死了。
言川亲眼看着他在自己手中没了生气,然后变成空气消失不见··而不知何时,周围的一切陷入了黑暗之中,言川感觉自己的双手一片粘腻,黑暗中有铁锈般的血腥味窜进他的鼻息,使得他的胃里瞬间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他不由紧紧皱起了眉。
这时,有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在言川耳畔响起,回声绕梁不绝于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来诡异得无以复加·言川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面前,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只能看见漫无边际的黑暗,心头不由升起一种因未知而起的恐惧。
言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束清冷的光划破了暗黑的虚空,借着这束光,言川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前的七月,一模一样的房间,庇荫- yin -凉,雕花的窗户和纸糊的窗纸。
因为民国时候被抄家,所以小孩子的玩具横七竖八地散乱在地上··朦胧的月光下有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孩坐在古旧的老式床头,淡色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言川,言川不禁有些欣喜地开口问道:“玖玖,是你吗”·肖玖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子:“过来。”
听小萝卜豆丁儿似的肖玖玖用清脆而稚嫩的声音说出这种近似于命令的话,言川面上有些崩不住,强忍着笑意走到他身边,垂眸看着肖玖玖那带着婴儿肥的苍白小脸:“我就知道,你没有消失。”
肖玖玖垂眸看着言川染血的双手,然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说:“这是梦,不是现实,我已经不在了·”·言川猛然想起,刚才自己突然失去了意识。
眼前所见,只是他的梦境而已··言川向后靠在床头,眼中一片死寂:“我可以留在这里,不要醒来吗”·“不行,你必须赶紧醒过去。”
肖玖玖干脆地拒绝,“我还有一缕魂魄游散在忘川河边,你回去,我就还有希望·”·言川闻言坐直了身子看向肖玖玖,声音都禁不住颤抖了:“我该怎么做”·“这样……”·肖玖玖起身凑近言川耳边仔细交代,言川垂眸凝听,一字一句都牢牢记住不敢分神,直至肖玖玖语毕,他才回过头,却发现小鬼已经不见了。
这一次言川心头没有失落,反而着急着想赶紧醒过去,可是梦境幽长无息,言川想刚才说的不想醒来的话不会成真了吧他现在可没耐心在这里耗着。
看了看紧闭的雕花木门,言川决定出去看看···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言川猝不及防地向后退开一步,因为小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双眸- yin -鸷地看着言川沾满鲜血的双手,- yin -恻恻地说:“给我偿命。”
言川猛地睁开眼睛,僵硬地躺在沙发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心脏突突跳着还未平静,刚才梦里那张散发着- yin -森气息的脸忽然以极近的距离放大在他眼前,言川心下一惊本能地想要躲闪,但他此时正躺在沙发上避无可避。
直到感觉小诺的鼻息喷洒在自己脸上,言川才分清了梦境和现实,想起刚才自己还没来得及杀死小诺便晕了过去··“我有办法可以让肖玖玖回来·”小诺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你信我吗”·第72章 ·小诺说的话和言川梦境中肖玖玖的每字每句都重叠起来,于是言川看着他的眼神慢慢变得缓和。
“所以,只要将肖玖玖滞留在忘川边的那缕魂魄找回来,混着高僧圆寂土一起埋入风水龙- xue -之中,就有希望让他重生为人·”·听完小诺的话,言川的眼中燃起希望,迫不及待地问道:“所以我该怎么做”·这个问题成了关键所在,于是陈以禹也跟着看向了小诺。
小诺被这两个大人看得莫名其妙,理所当然地应道:“当然要去忘川将肖玖玖的魂魄给召唤回来啊”·陈以禹闻言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人死之前,是到不了三途河的,要去到那里,除非——”说到这里,陈以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吞下了后面没说出口的话。
“除非我死·”言川接着话头说完,不在意地冲着陈以禹笑了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他眼中的希望慢慢变得暗淡,“可是我就这么死了,从今往后的生生世世,都跟他毫无瓜葛了。”
如果说言川之前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只要今生再与肖玖玖有所牵连,三生石上的命运就会逆转·可如今让肖玖玖回来的唯一办法却是自己死后化为鬼魂去忘川招回他的魂魄。
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一旦沦为鬼魂,就意味着今生的结束··想到这些,言川不由叹息着往后靠在了沙发里,他现在脑子一团浆糊,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三生石上的记载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努力而更改,是天命,不可抗力。
“言川……”陈以禹看着双唇不住颤抖,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面如死灰的言川,不禁抬高了声音想让他回过神来·在他看来,事情并没有表面看来这么简单。
而在连着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以后,陈以禹不由将声音抬高了八度:“言川”·言川这才一个激灵从自己的思绪里醒过来,对陈以禹说:“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纠结过——怕死却又想要赶快赴死。”
“小诺你先出去一下·”陈以禹故意将小诺支走后转而对言川说:“你别这么着急去想死不死的问题·”陈以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你不觉得,事情很蹊跷吗”·言川闻言不解地看向陈以禹,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张绵为什么会突然告诉你关于肖玖玖的事情他到底是怀着什么目的来接近你的”陈以禹眉头深锁,“他跟你和肖玖玖都没有过多的交集,最不可能告诉你这件事的人就是他。”
言川正要开口,却被陈以禹出声打断:“还有小诺,他知道的事情,未免太多了·”·“你的意思是,张绵现在和小诺联手骗我去死”言川觉得陈以禹的逻辑简直可笑,“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死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陈以禹摇摇头:“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陈以禹你这话未免也太叫人寒心了·”小诺推门而入,言语中有掩藏不住的愤怒·原来他根本就没走,一直站在门外听着,现在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为了证明我的青白,现在是不是应该我去把肖玖玖的游魂招回来”·言川看到小诺跳脚的样子,不由得嘲讽似的笑了笑:“在这之前,我本来还不怎么赞同禹哥的逻辑。
现在,我却有些相信他了·”·如果小诺没有别的心思,为什么会站在门外偷听突然出来为自己辩白,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果不是心里有鬼,谁会这么急着跳出来解释·言川和陈以禹都不可能相信好不容易才重生为人的小诺会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生的希望而说出这种话来。
小诺的目光在陈以禹和言川之间流连许久,他是重生之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个六岁的孩童,内里其实远比谁都活得明白,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于是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们现在不相信我,可我还是要说。
我经历过生死,又经历了重生,我的心智,远比这副皮囊的模样成熟多了·”小诺顿了顿,接着说:“之前一门心思想重生为人,那是因为这是我保全自己不魂飞魄散的唯一办法。
现在得以重生,即便这一刻就死了,奈何桥上喝过孟婆汤,十八年后不又是一条好汉吗”·听完这话,陈以禹不可思议地看向小诺··从第一次遇见小诺,他就是一只冷血懵懂、不谙世事的小鬼模样,后来他为了规避各种危险达到重生的目的,不惜将一切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挡板推在最前面以保全自己,甚至可以说成不择手段。
现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的成了人,也从来都只看到他自私利己的一面,突然变得这样有人情味,真是见所未见··在他的眼神里辨别了很久,陈以禹没有看出丝毫的女干诈狡猾在里面,这样突然的决定在他墨色的瞳孔中看似毫无欺瞒,只有坦诚。
陈以禹有些犹疑,或许这样的小诺才算是真正的重生为人·生怕言川和陈以禹还怀疑自己,小诺继续陈情:“我可以理解言川之前对我的恨,打从一开始,如果不是因为我将怨灵带去肖玖玖身边,现在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事到如今,我觉得我必须站出来做点什么·”··陈以禹无奈地叹一口气:“如果你可以,我一定不会阻拦,可是你凭什么去把肖玖玖最后的游魂招回来呢”·所谓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一旦缺了其一就会迷失心智。
肖玖玖现在只剩下一缕游魂,已经是类似于意识体般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境,也没有人可以用肉眼看见他,只要他想,他可以随心所欲的去到任何地方,但任何地方对于他这个一片空白的意识体来说都是毫无区别的,心之所想一片荒芜,所以现在的他哪儿也去不了,只会日复一日的游荡在忘川边。
如果不出现一个和他有过很深的牵绊的人来唤醒他的自我感知能力,或许,连他自己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除我之外,别无人选·”言川微微一笑,右边脸颊上的酒窝浅浅的。
他庆幸于自己对肖玖玖的重要- xing -,却又真真正正的体会到什么叫做情深缘浅··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早已安排好的,所有人都只不过是神手中的提线木偶·命运的走向看似是在自己的举手投足之间,可一举一动都始终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不断拉扯着。
所做的一切都身不由己,只不过是按照神的旨意在按部就班··可以说言川是有能力帮助肖玖玖轮回转世的人,不过无论他作何选择,都将斩断他们之间的所有牵连。
这就是命运,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最后的结局,无论怎么走,结局始终只有一个··“言川,你不要冲动·”陈以禹可以看见言川眼中深不见底的无奈,两者选其一,无论怎么选都是背道而驰的结局,这样看来,肖玖玖消失与否其实跟言川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可是正常人是做不到这样绝对的自私的,对于肖玖玖,言川更是做不到·可是作为言川的朋友,在来世一片渺茫,不知道死后会怎样,甚至不能确定肖玖玖是否真的还存有一丝游魂徘徊在忘川的情况下,陈以禹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去赴死呢·可是言川永远记得那座鬼气- yin -森的肖宅,因为他那天的冒然闯入,肖玖玖被解除了封印。
因为幼年夭折没有轮回转世的资格,如果不能功德圆满,小鬼便要永无尽期的游荡于人间,于是肖玖玖毫不犹豫地缠上了言川··一想到肖玖玖现在正经历着他曾经最害怕的事情,言川不由深感愧疚地将脸埋入掌心里,开口时音色潮- shi -:“他现在被困于忘川边一定很寂寞。”
无论真实与否,无论张绵到底有什么目的,反正言川选择了相信,相信只要自己愿意做出努力,肖玖玖就不会消失·爱一个人的感觉应该是就算不能和他在一起,也想让他好好活在世上。
为了他,死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让他在以后无尽的岁月里好好活着,就算穷尽这一生也在所不惜··如果没有肖玖玖的出现,言川对于现世了无牵挂,但如今却又要因为他而放弃余生。
想到这里,言川不由笑了,桃花眼弯起来掩住了一潭涟漪:“原来我这么爱他·”·看着言川竟似痴傻的模样,陈以禹斩钉截铁地说:“在弄清楚张绵的目的以及事情的真实- xing -之前,你不可以贸然做决定。”
言川抬头看着陈以禹,满眼失望:“如果因为我的犹豫不决,因为我的迟疑,而使得他的游魂消散于忘川了呢”·既然是残存的一缕游魂,其脆弱当然可想而知,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让他回来的方法,当然是越快招回肖玖玖的魂魄越好。
言川一秒钟都不愿意耽搁··“怎么在关于肖玖玖的问题上,你总是这么不理智呢”陈以禹无奈,瞬间觉得身心疲惫:“我只是经纪人,没资格管你这么多。
但是,希望你能懂得一个道理——被人算计,别人只会嘲笑你智商低,而不会感恩你替他达成了某种目的·”·第73章 ·如同血液一般鲜艳的曼珠沙华开得越来越妖冶,一眼望不到边。
他俯瞰着静如死水的忘川,看到亡魂们络绎不绝地顺着曼珠沙华指引的道路来到黄泉彼岸走上奈何桥,在望乡台上驻足片刻,领一碗孟婆汤喝下,然后走上了一条幽深的小路。
前路迷茫,那些亡魂最终不知了去向··人到了- yin -间,三魂不见七魄,便安静木讷得好像变成了一具具没有思想的空壳,来来往往的亡魂之间也不会有任何交流,只会像行尸走肉一般跟着沿路的曼珠沙华走向未卜的前路。
他静静地看着,看那些亡魂低着头慢慢地从眼前走过然后消失不见··这么久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和那些亡魂是一样的,没有被注意到是因为大家都冷漠无情。
直到一个小鬼的出现——·那一天,河对岸有个小孩的灵魂一直在看着他,那眼神无比专注,于是他来到小孩面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如气声,缥缈而不真实:“你认识我吗”·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孩子竟然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甚至是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的。
他茫然地看向小鬼走过的地方,发现原来从一开始,那孩子便并没有在看着他,而是在看他身后那株伫立在忘川河中的粉色莲花·那朵红莲,虽然有一半被笼罩在黑暗的- yin -影中,但是却依然亭亭玉立于时而沉寂时而湍急的忘川里,吸引了那孩子的注意。
他失落地叹一口气,重又看向忘川彼岸,目之所及,除了妖红的曼珠沙华,什么也没有·很快,他的心思重归于宁静,于是他又回到了忘川之上,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存在于这里的意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刚才那小鬼的行为让他如醍醐灌顶一般明白过来——没有任何亡魂看得见他,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难怪这么久了,从没有一个鬼差来驱逐他过奈何桥,因为,他们根本就看不见他··一时之间,他忽然感觉难以承受,仿佛有许多事堆积在他的脑子里呼之欲出·莫名的,他又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他常常会想起的叫做言川的人。
言川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百转千回,可是他却总想不起他的样子,想不明白他是谁·不过他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他想,为什么想起言川的时候会觉得温暖那温暖的微风从心脏的最柔软处撩起涟漪,和眼前所见的昏暗沉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依稀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可是除了这里,他似乎没地方可以去··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以什么形态存在于这里的·这样想着的时候,他来到了孟婆面前。
想要讨一碗茶汤喝下,然后像其他亡魂一样走向弥漫着大雾的小路,可是孟婆却将盛好的茶汤递向了他的身后··后来的亡魂一个接着一个喝下孟婆汤,他默默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俯瞰着往来于忘川两岸的亡魂,就像之前一样。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出现了··他看见他在三生石旁站了许久,后来又提笔在石碑上刻着什么··真有意思,这个亡魂居然还有自己的思想·他这样想着也来到了三生石旁,只见亡魂正在刻的是两个人名——方绎,顾诺。
一看见“方绎”这两个字,他的心头便升起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正要细想,却被旁边的声音打断:“干嘛跟着我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很明显这位正在刻字的亡魂是在跟他说话,于是他万分惊喜:“你能看见我那你能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我看不见你。”
亡魂冷漠地说·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饶有兴趣地说:“不过我知道你是谁·”·“我是谁”他不由疑惑,眼前这个亡魂,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肖玖玖·”亡魂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名字··毫无防备的他闻言愣了愣··在这段百无聊赖的时间里,他曾经想过自己会不会就是言川,不然为什么会把这个名字记得这么深刻·可如今遇到这亡魂,他竟然给出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犹豫了,不知该不该相信··他想,方绎这个名字在他看来是这样的熟悉,或许他和这个亡魂也曾是旧相识·既然现在都已经往生来到了黄泉,那他是没有必要编造一个无聊的谎言来欺骗自己的。
将眼前这亡魂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他半信半疑地问:“那你又是谁”·亡魂指着刻在三生石上的其中一个名字:“方绎·”·方绎……他若有所思地在心头默念着这个名字,忽而问道:“那你知道言川是谁吗”·方绎闻言挑挑眉:“知道。
你就是因为他,才失去了轮回的机会待在这里,说不定哪天就会散掉这最后一缕魂魄,永世不得超生·”·这时,忘川河水突然变得湍急,方绎回头看了看,当即转身一边走一边说:“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说着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他能感应到的肖玖玖存在的方向似笑非笑地说:“你好自为之·不过我奉劝你,与其一直浑浑噩噩地逗留在这里,还不如自己散了这最后的冤魂,或化为空气,或一缕清风,岂不是比这样不死不活的要自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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