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有毒 by 夏夜鬼话(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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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有毒 by 夏夜鬼话(下)(5)
·他想,若是两人能相处多一段时光,他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乌小福·他那时候对师父的怨恨还没有那么深,若是能够喜欢上乌小福,也许就能放下对于乌怀殊的嫉恨。
他这一生……有过无数次回头的机会, 每次都只是一念之差,然后一步一步陷入深渊,直到无力挽回·如果那时候他能懂得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如果那时他能够稍微珍惜一下自己所拥有的,而不是眼里只能看得到自己所遭受的委屈和不公,以及心中暗自萌生的怨恨,也许所有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爱比恨重要……爱比恨重要……若世人都懂这个道理就好了··若是世人都知道这道理,也许就不会有人辜负叶柏涵了··到这一刻的时候,林墨乘的抵抗念头已经很弱了。
自他受困之后,大陆上的魔道势力崩坏得越来越厉害,而其中固然有一些发展壮大的,却也多数已然自立门户,有各自的主张··这对于林墨乘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
他有自信一旦修为恢复,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拢一部分势力,就算实力受到损伤,但只要他还活着,就有信心东山再起··……只是,林墨乘到底对于这一切产生了怀疑。
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难道他不是再一次在做出错误的选择·林墨乘估想了一下他逃脱天舟山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叶柏涵肯定还会跟他互杠,而他也不愿意从此江湖不见,所以彼此之间肯定会再一次出现冲突……到那个时候,不管谁赢谁输,他们最后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可是,让他就这样放手,他又觉得……不甘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墨乘的心一直两端摇摆,无法下定决心·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优柔寡断过……直到天舟大市再次开启··天舟大市开启后次日,林墨乘迎来了一位完全在预期之外的客人。
看到对方的时候,林墨乘还愣神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还会来找他··他说道:“这个时候,你不该在摘星峰修行着吗你已经这么多年没离开摘星峰了,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来天舟山”·危弗言盯了他半晌,才说道:“你真相信我数十年不占星,不离开摘星峰,是为了修行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我看得到灾厄,然而这些灾厄却非由我带来·我闭上嘴,对它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由诸人去死……这就是我之前的修行·”·林墨乘被他这出人意料的直言不讳给惊到,却是慢慢抬起头,甩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危弗言却不在意他那若有深意的眼神,只是丝毫不客气地自己坐了下来,说道:“我为你们占了一卜”·“我们是指谁”·危弗言说道:“柏涵和你们这些待在他身边的倒霉催东西”·林墨乘说道:“我以为你早就不占星了”·危弗言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是早就决定不再动用星盘了……自从灭族之后。
占星这个东西,于事无补的时候居多·有时候,即使星相早已经有所提醒,人却未必愿意听了,听了也未必能做出正确的抉择,就算真的瞎猫撞上死耗子选择了正确的路,却也未必有走完这条路的力量和意志……占星又从来只提示可能有的结果而无法追究前因后果,还不如让人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判断。”
“若是自己的双眼观察到的东西,至少有据可依·占星得到的信息就如同空中的楼阁,再怎么金碧辉煌也难以攀登·自古以来,星官占卜解读星相预言,多数都是专门坑本国君王的。
所以我才不喜欢占星……哪怕祖祖辈辈都以此为生·”·林墨乘听了,顿了一下,才开口问道:“既然你讨厌占星,又觉得它没用,那又为何要打破誓言,还给我们都占了卜”·危弗言说道:“对于无能者和愚者来说当然是无用的,甚至会让人反受其害。
不过对于聪明人来说,星相……也算是上天给予的一种提示了·柏涵固然命运多舛,却是极为聪慧的人·至于你……倒也不算太蠢。”
·林墨乘对于自己不是太蠢这件事已经不能十分肯定了·如果他走到这个地步,他还不算蠢,那么什么才叫蠢·但是这点沮丧并无必要说给危弗言听,他们之间的关系……原也没有这么亲密。
危弗言继续说道:“不过我这一卜也确实并非为你而占·这次柏涵回山之后,我想了许多·我离开故乡之后,就跟着他来了伽罗山·我无意再占星,他也从不曾对此说过什么。
说到底,是我受了他和伽罗山的恩情·”·“我不想占星,是因为此事损耗运势·可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比区区运势要来得重要许多·当年我亲眼见他死去,心里其实有很多懊恼之情,只是不曾说出来。
若是这一次,我再眼睁睁见此事发生……我大也可以不用修行了,直接就从摘星峰上跳下去,痛快死了算了,也算还了他这一份恩情和曾经的照顾·”·林墨乘沉默半晌,说道:“若只是如此,你来我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危弗言说道:“因为你就是他的劫难。”
林墨乘还以为他会说什么,没想到对方冒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他停顿了半晌,却是嗤笑出了声,说道:“我以为这事根本不需要占星,我们都心知肚明。”
危弗言说道:“……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说的只是一句废话”·林墨乘说道:“难道不是”·危弗言紧皱眉头,说道:“你可知……柏涵前生的时候,魂魄之中曾被人施下极恶的咒令”·林墨乘愣了一下,才表情认真起来,问道:“什么意思”·危弗言说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当年我们初遇的时候,我修为尚浅,并不能窥破这其中的奥妙·他魂魄里被施与的恶咒,其咒文十分强大精深,我至今仍旧没能找到相关可查询的典籍·我只知道这恶咒会以微妙的方式引诱和扩大他身边的人对他的恶意。”
“……什……么意思”林墨乘被危弗言说出的话给引得心头一颤··危弗言说道:“我也不确定。
我只在族中的典籍中曾经瞄到过关于相关咒令的只字片语,连具体的效用都是自己推测而来,而我推测的也未必准确·加上后来又有反噬的同心誓诅咒纠缠在他身上,其实我至今都不确定我当初是否真的看到过类似的星线。”
星线就是指星辰之光落在白袭青身上时所形成的印象·对于星相师来说,星辰会在各方面映- she -出人间的一切变化·而危弗言看到的,就是白袭青的气息一直与数颗寓意相当不详的星辰气息相连,彼此牵动,而这是很不好的征兆。
这几颗星辰的气息,不管怎么解读,也都是一些类似于“坎坷的命运”,“不幸的相遇”,“恶意”,“诅咒”……这样的内容。
天上的星辰都是各有属- xing -的,有些星辰本身带着吉祥的气运,与之产生共鸣的人,自然而然会在某一方面有好运·而白袭青却始终与几颗恶星有极为明显的共鸣,这就很让人担忧了。
林墨乘说道:“……你当初可没有说过这件事·”·危弗言说道:“我本打算观察一段时间,找到解决的方法之后再说的·只是,到底还没找到,他人就不在了。”
“那现在呢他身上……”林墨乘紧皱着眉头,“真的带着咒诅”··危弗言说道:“他这一世刚回到伽罗山的时候,身上就一股灾厄的腐臭,灾厄的气息太过浓郁,遮掩了星线就不好观察,所以我直接把他扔进了星池。
洗完之后我略作观察,发现与恶星的共鸣倒是不见了,可是那天晚上,我发现星池水至少少了一半·”·林墨乘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说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危弗言停顿了一下,才说道:“这诅咒会不断加强他身边的人对他的恶念。
若是原本没有恶念,那什么也不会发生·若是一旦生出恶念,那么诅咒就会不停引诱和激发那恶念,直到……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第244章 ·林墨乘猛然抬头, 望向危弗言。
“你确定”·危弗言说道:“我并不确定·我之前就说了,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修为太浅,虽有相关的猜测,却并没有来得及进行证实。
这一次我虽然想要进行证实, 但是却已经看不到星线的牵引, 也不知道是被人解开了,还是意外断绝了·”·“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依旧十分不能放心·无论如何, 他对我来说既是至交又是恩人,我总是希望这一世他能平安无事, 长命不衰。”
林墨乘却根本无心注意他之后的话, 全付心神都被牵引到了诅咒这件事上面··他心里一直对于自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叶柏涵而感到憎恶和无法原谅,只觉得每一次都做出错误选择的自己简直愚不可及。
就算他曾经对叶柏涵心怀恶意,但是他对那孩子也是有感情的,没理由……每次都选择了最差劲的那个答案··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他确实曾对叶柏涵满怀恶意,无可辩解。
但是,即便如此,终是心有余恨··此时知道自己的怨恨可能受到诅咒的利用,林墨乘的表情顿时变得幽深难测··半晌之后, 他对危弗言开口问道:“……此事你跟他说过了没有”·危弗言微微摇了摇头。
林墨乘说道:“你特意来跟我说这件事,却未曾与他本人说,想来是有什么打算”·危弗言说道:“我并没有什么打算·我之所以来这一趟, 只是因为如今战事胶着,我为柏涵身边的所有人都占了一卜,其中唯有你的星相最为不妙,有应劫之相。”
林墨乘:“……应劫”·危弗言见他眉头紧皱,却是开口说道:“其实我不在乎你是否会应劫·说实话,我其实并不喜欢你。
你这人私欲太重,从来只在乎自己的想法,柏涵不要跟你扯上关系其实才最好·以你这种- xing -子,无论什么人接近你,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只是担心……”·林墨乘却猛然神色一变,悍然打断了危弗言,一字一句问道:“什么叫接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危弗言说道:“难道我说错了多怨憎而少恩义,多苛责而少容让……你心中从而只顾自己如何痛快,却从不去顾虑体贴别人的痛苦与不容易,你和谁在一起能让对方好过”·林墨乘听了,胸口却是一窒。
他自然可以反驳,但是即使辩驳赢了也仍旧骗不过人心·危弗言说的,的确就是事实··半晌,他才说道:“……即使如此,我也是在乎柏涵的心情的。”
危弗言说道:“话谁都会说·”·林墨乘说道:“……我并非说说而已·你若不信就算了,但是我从今以后,必不会陷他于不幸”·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在开口之前,这句话其实只是话赶话地被危弗言逼出来的·但是当此话说出口之后,林墨乘的心情却猛然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自愣神,到迟疑,到挣扎,直至最后尘埃落地的起落。
他想:原来如此··所以他沉默了一下,却是再次郑重而缓慢地说道:“多谢危长老前来提醒了·我允诺你,无论我是何种方式应劫,绝对不会连累柏涵。”
危弗言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你·无论如何……好自为之吧·”·危长老随后有没有去见叶柏涵,林墨乘并不知道。
但是就他以往的了解来说,他必然是去见了的,也必然不会告诉叶柏涵关于诅咒和他要应劫的事情··或许对于危弗言来说,任何可能让叶柏涵对林墨乘产生同情或者重起好感的做法,都是危弗言不愿去选择的。
而诅咒的事情,危弗言大约也觉得既然诅咒已经不见,就无需再告知叶柏涵··占星师往往都是这个- xing -子,他们知道的远比大部分人要多,但是大部分事情都会深埋心底,甚至至死也不会说出来。
对于这样的做法,林墨乘是不屑的·也许他们觉得自己的做法能够维持自身的地位和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但是在林墨乘看来,无法利用的讯息……其实就相当没有价值。
但是他也知道,危弗言特意跑上这么一趟,还为了叶柏涵的事情向他泄露了这么重要的一条信息,已经是相当难得了··他却不知道,危弗言之所以鲜少向人透露星卜的结果,却只是为了不向人传达错误的信息。
他的族人为占星而生,最后也是死于错误解读的星相·星海奥妙无穷,又岂是区区星相师能够读懂读透的·也因为如此,他初到伽罗山的时候,才会谨慎非常,时时刻意保护自己,即使察觉白袭青身上的异常,在没有确认之前,也没敢贸然说出来。
危弗言不知道自己当初若是早一些把这件事说出来,是不是能够救白袭青一命·但是这个念头确实在他心里埋藏了很多年,让他不停陷入自我怀疑之中··也因为如此,他才会动用了封存多年的星盘。
令他觉得意外的是,重新开启星盘之后,他感受的竟然不是沉重,压抑或者恐惧,而是一种重新寻回了自我的解放感···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危弗言离开天舟山之后,并没有回去伽罗山,而是根据叶柏涵提供的信息,前往了仙魔之战的一处战场··由占星而亡的一族,必然要由占星而重新崛起··由生而死,由死而生,这才是一个真正完整的轮回。
危弗言离开之后第二天,林墨乘便主动要求让人找叶柏涵来见自己··叶柏涵来了之后,他甚至没有等对方开口,就直接说道:“我可以给你我手头大部分魔道势力的信息。”
叶柏涵惊讶了一下,显然意外林墨乘这么快就想通了·但惊讶之后,他就恢复了正常,开口说道:“师叔能想通就太好了·这样不管对师叔,还是对师叔手下的人都好。”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等着林墨乘提出交换的条件——他并不认为林墨乘会无条件地交出所有筹码··但是意外的是,林墨乘根本没有提出条件,而是直接就开始就魔道的情况进行了分析。
他这段时间虽然看似对外头的事情不闻不问,其实却暗暗把叶柏涵为了让他死心而特意传来的各种魔道现况都给一一记了下来,此时甚至不曾多问,就恰到好处地料准了各州势力的大致情况,每一次开口都是说的有用的信息。
魔道各大首脑的背景来历,看家本事,甚至是各自之间的恩怨纠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其中有些人,之前在魔教的讯息之中未曾被提到的,但是林墨乘觉得可能会成为叶柏涵之后的阻力,便也都主动说了。
他这样乖觉,却是让叶柏涵心里生出了些许疑惑··魔道说是魔道,其实并非是一整个势力,而是无数势力的集合·他们因为各自的利益聚集在一起,奉林墨乘为主,但是本质上林墨乘的身份更像是“魔道盟主”这样的存在。
他能压制大部分的魔道势力,但是手下的势力也并非离开了他就没有自己的想法了··他失踪之后,固然还有一些心腹一直在搜寻他的踪迹,等候他回来,但是更多的魔道中人则是很快地重新选定了新的投靠对象,甚至自立为王。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表示林墨乘就没有底牌了……他如今这样一副彻底放弃挣扎的样子,倒是让叶柏涵觉得有几分意外和疑惑··林墨乘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他本人虽然- xing -情偏执,却并不畏死·若非这种平日心思深沉,内里却极为偏激,如同埋藏烈火的- xing -格,也不至于一再地酿造出悲剧,更不会有机会统合各方势力,成为魔君。
叶柏涵深知林墨乘的- xing -情,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林墨乘这么做的真正原因··这可能是生平第一次,林墨乘为了别人而做出决定·危弗言说他会应劫,他其实是浑然不惧的。
因为自小天赋卓然,林墨乘也因此有着非比寻常的自负,从来就缺乏对于世间万事万物所应有的敬畏··若是正常情况,或许直到真正死去的那一刻,他才会多少有些醒悟……或者至死都不悔改。
可是,白袭青代他去死了··死亡并不会让人痛哭后悔,悬崖勒马·但是活下来,一点一点感受到自己犯下的一切罪行所带来的后果,才真正能够让人体悟什么叫后悔。
若是可以逃开也好,但是事实上,林墨乘逃不开,也不想逃开··天大地大,他竟然找不到一处让他觉得心安的地方——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无论如何都要死死抓住叶柏涵不愿放手。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像那孩子一样的傻子··事实上,林墨乘那一瞬间彻底明白了,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傻子··世上总有人视善意为愚昧,然而谁愿意活在一个只有算计,冷漠与恶意的世界事实上,这许多年,只有林墨乘始终生活在地狱,而叶柏涵的世界,也许从来是他未曾见过的美丽。
即使曾经落雨,想来他也一直能看到云上的灿烂阳光··他是知道的吧,乌怀殊曾经也曾十分心痛乌小福,林墨乘也曾经真心喜爱过诛月……就因为如此,他才能原谅那些在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残忍的恶意。
或许在他看来,那些温柔的时刻才是所有人的本心·而那些伤害他的人,却一直是一时失足··第245章 ·实在是很讽刺··被害者心怀宽容, 加害者怨天尤地……他有什么资格怨天尤地呢意识到这一点的林墨乘,在那一瞬间突然有了了悟。
危弗言说,不论谁同他在一起,都不会有好结果··林墨乘想要反驳,却又反驳不得··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他心中再次浮起了不甘, 然而这不甘之中又有一种顿悟。
如果他给叶柏涵带来的只有不幸,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紧紧抓住对方·因为他心善因为他待人忠诚·……太可笑了。
他不能这样对待那孩子了·不能··林墨乘向来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人物,大约永远也不会是·但是他这一生之中, 唯有叶柏涵……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墨乘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叶柏涵明显觉得对方的行为配合了许多·这一点虽然让他觉得十分意外, 到底是好的倾向··他觉得可能是林墨乘也意识到目前情势的转变, 终于准备退一步了。
林墨乘在提供情报的时候态度全不拖泥带水,确保了每一次提供的情报都高效而有用,简直是抓紧了一切时间在交代事情,反而让叶柏涵有点不解··他看上去的样子……比叶柏涵本人还要急迫。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 这些情报都相当于林墨乘的筹码,他不提条件也就罢了,但是态度如此急迫又毫无保留……却是让人不解。
但是叶柏涵试探了两次,林墨乘却一点也没有漏出口风,所以叶柏涵也不知道他这种态度的由来··不管林墨乘是为何事要应劫, 应的是什么样的劫,他都无意告诉叶柏涵。
·一方面是因为林墨乘自负不管是什么样的劫难他都无所畏惧,另一方面他本能地受到白袭青的事情影响, 本能地就觉得自己应的劫会跟叶柏涵有关系··但是他确实有试探过叶柏涵关于解除他身上捆仙索束缚的事情,对此,叶柏涵沉默了一下,也没有咬得太死:“魔道陨灭之后,我会让人解去师叔身上的禁制,不过之后也要以誓言制约。”
这倒也是林墨乘预料中之事,他沉默一瞬,还是点了点头··他当然是心有不快的,并非对于叶柏涵这个决议,而是对于以后要受到困缚的不爽快··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忍了。
就当是为了叶柏涵··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墨乘就暗暗开始准备应劫·说起来星占这种事情,林墨乘其实也有点了解,并非完全的外行··虽然卜卦之类对于天赋的要求很高,林墨乘作为剑修,几乎没有可能在占星上取得成就——剑修和占星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道,甚至可以说是浑然相斥的。
剑修讲究的是破魔历难,一往无前,星相卜卦讲究的信守本心,明台澄澈··换句话说,林墨乘要去学星相,就凭他这作死的劲儿,大概一早就死翘了,也没后面那么多事了。
其实要真是死了说不定也好,如今还活着,反而是进退两难··不过虽然不能学,但是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星相的最大特点,就是不确定- xing -·具体来说,就跟一篇数万字的戏本给你拿两三个词归纳了一样,这两三个词还都不连贯。
用这三个词,能够写出来的戏文当然是千变万化,甚至也不无跑题之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星相不会骗人··但是如何撰写这个剧本,却要看星相师和天道的脑洞到底有多少相合的地方了。
危弗言倒是省力,他根本懒得解读,直接把关键词甩林墨乘脸上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要素里面,只给了个人物和事件,事件的内容还含糊得紧··大约除了提醒林墨乘别给叶柏涵招难之外,对于他的安危或者他会应什么劫全不关心。
林墨乘无法不承认……这就是天理轮回·叶柏涵世世为善,世世倒霉,但是倒霉到最后,他愣是死不透,还一世比一世的天赋更好,悟- xing -更佳,也慢慢积攒了许多人脉与力量。
而他固然费尽心机,最后却是什么也没留下·因为脑子里清楚是自造孽,所以也没什么力气抱怨,只能苦笑着自嘲··因为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应劫,几日,几个月,或者几年后,林墨乘也无从准备,只能希望尽快地帮助叶柏涵平息仙魔之乱,以期可以最大程度地控制形势。
他不知道自己会应什么劫——劫数这东西可大可小,可轻可重,按照一般情况来说,朱玦的背叛,前掌门的杀意,以及白袭青之死,都算是林墨乘命中劫数……对于诛月的执念与恶意也大致可以算上。
林墨乘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考虑到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他对自己的良知实在是没有信心,只能一遍一遍地自我催眠,告知自己千万不能再心火起,对叶柏涵产生恶念。
……一遍又一遍··林墨乘心存忐忑地等着劫难应验,但是首先出事的却并不是他,而是色希音··那日叶柏涵没有来·这段时间因为要从林墨乘口中得到魔道的消息,叶柏涵本来是每日都来的,所以没来林墨乘还颇有些意外。
结果却听有侍从过来传话,告知林墨乘叶柏涵已经离开了天舟山··林墨乘愣了一下,随后才听侍从说了具体情况·据说色希音已经开始清理中州的魔道。
中州作为天下之中心,聚集的正道和魔道修士都特别之多,其中不乏能力强悍者,导致战况一直胶着不下··因为色希音之前的战绩,所以有人听闻色希音援道中州的事情,顿时大感威胁,竟然派了好十余位修为高深的高阶修士,试图截杀色希音于半程。
色希音虽然因为得到了乾族功法,所以修行日进千里,但是毕竟基础不好,进境不稳,真正的战斗能力远不如起战略战术,虽然杀了对方不少人,但是自己也受了重伤··连侍者也不知道的是,这次伏击色希音的人身份未明,到底是中州仙道还是魔道之人还不好说。
修为被封,神识受限,林墨乘对于身周的把控到底还是差了一些·叶柏涵前往中州的时候,林墨乘难免皱了皱眉——危弗言说是给叶柏涵和他身周的人都算了一卦,难道没有给色希音算过又或者,其实色希音并没有真的受重伤,而只是故意做出这模样引人入瓮·林墨乘沉默半晌,却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对色希音这个人非常不喜,但是也知道色希音其实是楚含江幼弟,他每次出现都对自己有敌意,甚至为了自家哥哥却不惜与林墨乘死扛,多次坏林墨乘好事··叶柏涵三次转生,除去诛月少年时色希音曾跟他多有矛盾,但是后来却一直都亲如兄弟。
色希音脑子有病,所以每次一开始两人都相处得不谐,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兄弟天- xing -,关系总会随时间慢慢好转··也因为如此,林墨乘倒觉得他并不至于对叶柏涵设计陷阱……大约是为了引诱魔道入瓮吧。
林墨乘心中有所推测,加上他现在也并不希望叶柏涵离自己太近,因此倒是无视了色希音可能有的算计··然而这天晚上,天舟城主本来还在秘境里自己跟自己玩木偶戏,偶尔调戏一下难得进来一次的内坊众人,却猛然间神色一变。
他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城中有了什么变化··作为器灵,天舟山就像是城主的身体一样,发生的大小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神魂笼罩·不过正常来说,天舟城里面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他自然而然地血脉流动,饮食休憩,因为自然,所以平日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在那一个瞬间,他总觉得有人出入了城中结界··这种感觉极为轻微,就像几根头发被扯动了一下一样——十年一度的天舟大市,进进出出天舟城的人数以万计,城主自然不可能太敏感。
此时之所以特别敏感,也不过是因为这个时候比较微妙,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入天舟城···……是外出的什么人回来了·城主刚想去探查一下,却猛然一滞,并没有前往城中外围,而是身形猛然一闪,出现在了内坊。
内坊在没有请示他的情况之下,竟然开启了护山大阵,同时关闭了整个天舟城的进出通道·城主一愣之下,便知道城中可能出了大事,迅速来到坊中··无论城中出了什么事情,内坊应该都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城主到了内坊之后,并没有现身,而只是让神魂覆盖了整座内坊,果然听到了很多杂乱的议论··“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内坊突然鸣响了魂钟。”
魂钟是使用特定魂音所制作的法钟,会引起其它魂钟的共鸣,却不会惊动普通城中修士·但是魂钟是无差别召集,所以魂钟一响,相当是召集了所有坊主和长老以及一些高位的管事。
城主皱了皱眉,怀疑发生了大事··这场召集毫无效率,就算修士们穿着打扮都比常人快一些,却也无法拯救天舟城修士普遍具有的拖延症·炼丹的想把丹炼好了再过来,画符的要等符好了再前来……结果等人聚齐了,时间都快过去两刻钟了。
这个过程之中,城主也大致了解到了发生的事情··映月坊的库藏被盗了·第246章 ·映月坊被盗了大量的丹药, 法器,云兮坊主简直要气疯了·管理映月坊库房的修士被伤了心肺,目前完全昏迷不醒,只在地上留下了一点一横,看上去似乎是想写一个玄字。
北渊北玄两位云亭坊一开始还坐在一旁, 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大约以为事不关己··结果云兮话说到一般,北渊猛然就怒了,说道:“一点一横, 能写出来的字多了去了可不止是一个玄字”·云兮冷笑道:“一点一横,能写出来的字确实不少, 但是符合条件的人可不多。
再说了, 诸坊之中,除了北家两位坊主,还有谁老是对我们虎视眈眈”·这话倒也没说错·但是云坊主没有说的是,自从两坊当年的天才丹师之争以后, 悬晖被发觉是魔道探子,叶柏涵却入了内坊,原本映月坊算是诸坊之首,云亭坊却只是陪坐末位,但是因为有叶柏涵的襄助, 现在的云亭坊却是后来居上,在诸坊之中排名前位。
两坊距离又近,从此之后竞争颇有些激烈, 导致双方的关系越来越差··北渊被这么一说,当时就恼怒了·他猛然跳了出来,说道:“你想打架吗”·外面管事见他有动手的倾向,立刻紧张地开启了防御阵法,把会议厅与内坊其它建筑隔离了开去,避免两位大佬的矛盾影响到整个内坊。
修士开会,难免就有决议不下要打上一架的时候,就这点来说,设计这个内坊阵法结构的修士们也算有先见之明,给会议室设置了非常便于开启的独立防御和隔离法阵,合理地以最小的消耗做出了极为有用的设计。
云兮看到防御法阵被开启,眼中流光暗转,然后便对着北渊露出了一张嘲讽脸,说道:“打就打,怕你不成”·眼看双方就要动手,北玄却开口制止了一触即发的战况,说道:“云坊主这话就有些想当然了。
这一轮的大市我们云亭坊却是一点都不缺货的……毕竟,我们有叶长老不是吗”·云兮顿时脸色一沉,数秒之后却突然笑了起来,说道:“叶长老都是内坊长老了,北坊主却还将之视为自己的禁脔,未免也太自大了吧”·她用词实在是不敬,虽然天舟山没有几个人知道叶柏涵的真实身份,但是对于娑罗双树兄弟来说,莲却是如同父母兄长一样的角色,实在容不得任何人的侮辱。
莲的消失导致了蓬莱妖族的分裂,别云生投靠了敌人,却是第一个找到莲并且重新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北家兄弟因为无法忍受泽山后来的氛围,早早就离开了伤心地,来到人间另图前路。
对于他们来说,其它人都是叛徒·投靠了人族的别云生是叛徒自然不用说,抛弃了泽山的北家兄弟自然也是叛徒·可是对于娑罗双树来说,明知道蓬莱已经被人族修士控制了大半,却还要留在蓬莱不肯离开,勉强与人族共处的玄水白莲一族,何尝不是叛徒·但是,其实他们也知道,没有人真的想当这个叛徒。
与大部分嗜血的兽妖一族的修士不同,仙植大多- xing -情温和,即使修成了仙道,也不会随便出手伤人·只是虽然温和,却也固执一根筋,认定了的事情,绝对撞破南墙不回头。
·……话说回来,植物破土的过程,其实本来也是一种“撞破南墙头不回”··既然骨子就有这样的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自然也丝毫不让人觉得意外。
别云生叛离,娑罗双树出走,白莲一族死守,说到底,他们彼此之间其实也都知道,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想要保护莲,想要为他做点什么··仙植天生不知道血脉亲缘是什么,因为他们就是这么一种生物,可能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或者母亲,考虑到雌雄同体,自花授粉)到底是谁,恐怕就连神通广大如莲本人,也分不清楚玄水白莲一族里面到底哪些算他兄弟姐妹,哪些算他子女儿孙……索- xing -通通以弟妹称之,反正双方都傻傻理不清关系。
人类的伦理,很多时候并不适合仙植··但是莲却一直试图学习人族的常识道理,并以此来教导自己点化的生灵·由于他的关系,蓬莱一族一直受人类影响很深。
深到即使后来人妖反目,泽山妖族也并没有真的舍弃莲所教导的道,而只是和人类划出了界限··泽山之上,仙植被灵脉压制,难以化灵·莲损耗修为,亲手一个一个,将它们点化成灵。
莲是只很寂寞的妖,她喜欢热闹,讨厌孤独·她一朵花在泽山独自存在了千年万年,连自己也数不清的岁月,所以从第一次看到活的,与自己一般有着同样智慧和灵魂的存在时,她一眼便爱上了对方。
她爱世间所有生灵,因为它们令她不再孤独···她最爱的还是青玄,因为那是她所见到的第一个,有魂识的生灵·它甚至因此而想要变成对方,于是化身人形,结下了最初的“缘”。
那是她的最初,却不是她的终结··青玄最后还是背叛了莲,可是玄水一族不会背叛他,泽山一族也不会背叛他·仙植永远不会……像狡诈的人类那样忘恩负义。
……又或者,跟种族无关,只是因为他们是莲养大的孩子··所以云兮说出那种话的时候,就连北玄也是脸色一变,瞬间克制不住燃起的怒火·任何人被辱及父母的时候都不会无动于衷,玄水白莲虽然不可能是娑罗双树的父母,但是感情上绝对不差分毫,甚至犹有过之——对于泽山的任何一个恋兄情结来说,莲都是最重要和最仰慕的亲长,如何容得区区人类这样说道·北玄甚至没有像自家弟弟一样放出一句狠话,直接幻化出一根枝条,猛然向着云兮抽了过去。
云兮本来就是在故意激怒两人,此时看北玄出手,却也毫不意外,祭出法器便是一个对轰··结果双方的灵力刚一正面对上,云兮便突然脸色一变··正面交战,她竟然直接就吃了一个小亏——北玄怎么会这么强·这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想。
她的战力在天舟山诸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自忖绝不会输于两个来到天舟山还不到百年的小辈,而事实却证明了北家兄弟绝非什么真正修为尚浅的小辈··北玄抽了她一下没抽到,枝条却没有收过去,而是直接卷上了云兮的法器,竟然一副想要夺她法器的样子。
这样明显的动作,一看就知道是个什么用意·云兮脸色顿时一变,原本处于攻势的法器立刻转向守势,同时云兮开始试图收回法器,结果僵持不下··原本的摔跤动作,此时二话不说被双方极有默契地变作了拔河。
双方都是战力极强的大能,随着彼此之间拉锯的展开,那道力被经由踩在地上的双脚和身周不由自主漏出的灵力迅速给传递开来,很快就形成了具有实质压力的威势··会议厅内的其它坊主和长老之前原本看到两人要动手,几乎全部瞬间都极有默契地退到了一旁,把场地让给了双方,正打算看一场高层次的武斗,结果察觉到这压力之后,却是猛然脸色大变。
然后就见周围的防护结界开始出现了蛛网般的细碎裂纹,还来不及阻止,就猛然爆裂了开来··偌大的灵压爆裂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内坊,有那么一个瞬间,整个内坊都陷入了地动山摇之中,惹得周围一片惊慌失措·天舟城主也是目瞪口呆,随后就是怒不可遏——擦那可是他的内坊·这时候他也顾不得隐藏身份了,正打算找个借口主动现身,却不料在他还没现身之前,紧随着之前的爆炸,城中也迅速有一处发生了爆炸,那威势完全不比内坊的小,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清爆炸发生的方向之后,北家兄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差,因为爆炸发生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云亭坊··比起爆炸发生在云亭坊更加糟心的是,看那爆炸发生的方向,那地点正好是叶柏涵在云亭坊的居所。
虽然叶柏涵此时人并不在天舟山,可是若是他住所内的书籍资料有所损失,那对于云亭坊甚至整个天舟山造成的影响恐怕都是巨大的··看到那爆炸的威势,就连云兮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感觉到了不妙。
众人顾不得争吵,直接纷纷开始往云亭坊赶去·等到了地方,却只见叶柏涵的整个宅院都已经直接倒塌,重新化作了一件破烂的法器·而法器旁边的黑坑边缘,一群仆役和童子正又惊又恐,茫然无措。
北渊看到这情况,却是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恨不得昏厥过去·叶柏涵的宅院里可是有着大量极为珍贵的法器资料,也不知道都有没有备份,要是没有,这一次的损失可以说是对整个天舟山都是巨大的。
倒是北玄,虽然也是心塞不已,但是到底还是记得什么最为重要·他走到那群仆役和童子面前,开始检查他们的情况,一边让他们彼此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人。
那些童子一开始还是懵懵懂懂,后来彼此都确认了一番,发现并没有少掉同伴·直到有童子突然大叫一声:“仙尊”·然后他猛然叫道:“仙尊没出来他不见了”·第247章 ·北玄花了一点时间, 弄清楚了这位所谓的仙尊是谁。
仆役或者童子们对于林墨乘的身份并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他是叶柏涵的师叔·北玄为了自家丹师还是稍微去了解过伽罗山的人际关系的,此时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到底把叶柏涵的这位师叔从记忆深处给拖了出来。
……林墨乘啊··宇内第一剑的名字,就连原本身在蓬莱的泽山一族也听说过··不过蓬莱山的妖修全是法修, 对于又暴力又粗鲁的剑修不怎么看得上眼, 更不关心剑修门派又出了什么杰出人物。
·总体来说,泽山对于人类修士都带了一点深藏于心的蔑视··这大概也算是种族歧视吧··不过虽然带着深深的偏见,北玄也知道叶柏涵的这位师叔本人其实是个人物, 回想方才的爆炸,虽然声势很大, 但是大约还炸不死一位大能。
他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开始查看起了现场··法器屋费了一大半,若是还要使用,估计只能回炉重造了·但是除此之外,原本放置法器屋的地域上才是却是灰黑一片, 落下了很多杂物和碎末。
北渊陪着自家哥哥一起搜索,看着这地上的厚厚一层黑灰就觉得心痛难忍··……都是灵石啊··在天舟山混了太多年,导致一棵原本不食人间烟火的娑罗树也有沾染上商人的恶习,看什么都是灵石的模样。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北家兄弟从废墟上翻出了一样又一样的灵器, 他们的脸色也开始慢慢变得越来越难看··北玄从灰烬之中翻出了一样明显已经损坏,变得残缺不可使用的灵器,皱眉查看了半晌, 却是猛然将之往云兮这边一抛。
·云兮反应极快,因为北玄做这件事的时候并非为了攻击,所以她到底是轻轻松松接到了这件破损灵器,面上却露出了怒意,呵斥道:“你干什么”·北玄冷冷说道:“让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们映月坊仓库丢失的灵器”·云兮伸手紧紧抓住了那间灵器残件,眼神凶恶地瞪了一会儿,却半晌没有说话。
她颇有些心烦意乱··她不说话,北渊却并不愿意纵容她的沉默,而是开口代替自己的哥哥追问道:“到底是不是”·他的态度咄咄逼人,云兮看着对方,到底没有再一次跟他直接起争执,而是拿起那件破损的灵器,猛然转身,说道:“我去跟坊里的器师确认一下。”
北渊看着她的背影,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冷哼,说道:“你这坊主做得还真是够不称职的啊·”连是不是自己坊里出产的灵器都分辨不出来··云兮却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转眼身影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北玄却没有理会弟弟和云坊主之间的争端,一直十分认真地搜寻着废墟之中出现的东西,直到他的手指尖碰触到了什么东西··碰触到那东西的时候,北玄甚至还不曾看到它的全貌,心中却是已经心头一颤。
然后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把那东西从灰烬之中抽了出来··从刚才开始,北玄已经找到了好几件灵器,几乎没有一件没有出现破损,可见方才的爆炸声势之大·但是此时他抽出来的这跟锁链,却显然还是一件完好的法器。
……它不但完好,它甚至根本不是灵器级别的·这是一件仙器··以龙筋和龙骨打造出来的,传说中的仙器,捆仙索··北玄看到这件仙器的时候,手指直接因为太过用力而硬生生爆出了青筋,整双眼睛都快开始泛红了。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什么人把它带到这里来的有什么目的·北玄瞪了它好一会儿,才终于把它收了起来,转身继续搜寻起了剩余的物件。
然后他从这重重灰烬之中继续翻找了半天,最后又翻找出来一把长剑和一根长鞭,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件法器竟然也全是仙器··……难道叶柏涵已经能够炼制仙器了北玄评估了一下叶柏涵现在的修为,最后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炼制仙器这种事情并非仅仅依靠天赋就可以完成的·就算北玄再怎么仰慕莲,也不会产生这种完全不顾虑事实的想法··仙器需求的不止是精细的- cao -控和强大的炼器能力,其实还有强大的灵力,以叶柏涵现在的修为来说,开个炉恐怕就会被器炉给直接吸干了。
北玄可不希望有这种事发生··而且仙器生成肯定会有一些天地异象,最近几年叶柏涵一直在天舟山,北玄也没看到类似的异象,所以他觉得这些仙器可能只是叶柏涵收集而来的。
只是那一条捆仙索,到底是令人在意··数日之后,叶柏涵匆匆赶回到天舟山,见到的就是北玄递交给他的四样东西··一条捆仙索,一把仙剑,一条法鞭,以及一根看上去有些裂痕,但是却还蕴含着大量法力的玉簪。
北玄自己其实也不清楚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但是他第一时间搜索了废墟,还阻止了其他人的插手,就是为了帮叶柏涵把东西给收起来,避免被什么人顺手牵羊拿走了··这些物件之中,大部分灵器都已经破损,但是可以修复的北玄也都收了起来,交给了器坊的器师们进行修复。
不过这完好的四样仙器,他却不放心交给别人,最后还是亲自保管好了,等叶柏涵回来进行转交··叶柏涵看到那四件法器的时候,心头却是猛然一颤,半晌才强迫自己接了过去。
这四样东西,都是属于林墨乘的··束缚他的捆仙索,他从小不离身的本命剑,隐瞒师门偷偷习练的鞭子,以及……那支玉簪··叶柏涵只觉得识海一阵胀痛,然后猛然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有源源不断的画面流淌而出。
他仿佛重新变成了一个只到林墨乘大腿的小孩子,跌跌撞撞地抱住了那青年的大腿,痴缠道:“师师……师师……讲故事……”·叶柏涵的意识有点模糊,但是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忍不住吐了个槽……我还李师师呢,这称呼也玄妙了。
却见那青年蹲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林墨乘的脸,沉默了一下,才笑问道:“想听什么”·“……听……听师师讲的故事。”
年轻时候的林墨乘以极近的距离看着还年幼的他,眼神幽深却悲伤,半晌,却又敛去了那种悲伤,露出了一个完全不泄露情绪的笑容,说道:“那我给你讲个……沙狐妖的故事吧。”
然后他就抱起孩子,给他讲了个故事··他的声音低沉,说起故事来却十分动听·叶柏涵听他讲着,却发现他知道这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修士在杀害修行的时候,杀死了一只前来袭击他的沙狐妖,结果却捡到了沙狐妖的孩子。
出于不忍,他将小沙狐抚养长大,但是小沙狐最后却听信了蛇妖的挑拨,杀死了自己的养父··林墨乘竟然给小孩子讲这种故事·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想表达的是什么呢·叶柏涵有时候想,人的命运,有时候就像一个轮回。
他最后握住了那个玉簪··却见玉簪在他紧紧握住的那一瞬间,猛然就仿佛终于承受不住灵压一样,猛然破碎,然后掉出了里面的另外一根簪子··那一根簪子,是碧青色的。
叶柏涵认得这个簪子,他认得··这根簪子其实是一件仙器,林墨乘将之送给诛月,然后诛月用它杀死了乔恩,最后自己也伤重而亡··只是……诛月是怎么杀死乔恩的·若是林墨乘也就罢了,当时诛月的修为距离乔恩应该差很多,他到底是怎么杀死乔恩的叶柏涵察觉到他这一段记忆完全是模糊的,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却见一缕神念从簪子里泄露了出来··——对不起··叶柏涵顿时愣住··辜负你三生,对不起··伤害你,令你痛苦,对不起。
从那时之后,再也没有能温柔抱着你,对不起··叶柏涵的泪水终于如泉水一般不停地涌出·他抱着簪子,环顾四周,用神念不停搜寻,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缕残魂的休憩之地,忍不住就大声叫道:“师叔师叔师叔……”·那一年,乌怀殊拖着诛月的小手,说道:这两天我要出去一趟,你跟着你师叔,要听师叔的话。
你师叔当年为了找到你,带你回来,愣是杀了无数合道妖兽,连命都差点没了··他说:你长大之后,也要听师叔的话··诛月眨巴着一双如水晶般的清澈眸子,脆生生地应道:嗯·这漫漫人生路,是谁辜负了谁,又是谁杀死了谁若能心门长留一条缝隙,待阳光照入之时,也能捧一袭记忆,照一生苦乐。
可那天色- yin -霾,到底是灰了谁的心,从此禁闭心门,再不知道晴光为何而爬上老旧门扉··到门上青苔长满,铁锈斑斓,却也一直在等一个人,用尽浑身力气,打开那扇门,告诉你那- yin -云已化春雨。
“唔——”叶柏涵拼命地压抑着那一声嘶吼,却是泪流满面··第248章 ·叶柏涵的神情痛苦, 北家兄弟却是咯噔了一下,有心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一时双双僵住。
他们只有被莲哄的经验,却从来没有去哄他的经验··叶柏涵在那里发愣了半天, 终于不愣了, 擦掉了眼泪,站起身来,勉强跟娑罗双树兄弟俩应对了一番, 表示了一下感谢,就收了几件仙器, 去收拾残局去了。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要调查, 原来宅子里住的仆役童子北家兄弟帮忙照顾了几日,但是叶柏涵既然回来了,自然要重新安置·除此之外,损失的典籍笔记也就算了, 反正乾坤简之中全部有备份,可是内外诸坊下单要的丹器符阵,却还要赶时间补回来。
这样一想,却是连难过的时间也没有了··这样却是正好,因为这多少能解除叶柏涵的难过··他想……到最后, 无论他如何否认自己不是前生,但是事实上,那些曾经让人觉得痛苦的感情, 其实一直留存在他的魂魄之中,与他……同生……又共死。
之所以把一切都忘掉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要忘掉·所以明明完全不记得的过去,只要他想要回忆,就瞬间被回想了起来··他其实不恨林墨乘··对于每一世的叶柏涵来说,林墨乘与他的关系或远或近,但是他确实对他好过,也坏过。
他对叶柏涵好的时候,是出于真心·对他不好的时候,也是源于最真实的愤怒··而叶柏涵,也曾经眷恋过他给出的感情··温柔的笑容,温暖的拥抱,浓烈的恨意,挣扎的痛苦……那都是林墨乘曾经附注到他身上的感情,即使最后这一切化作了悲伤的苦果,可是叶柏涵如今也已经全部放下。
其实……还是希望他至少是能带着对这世界的温暖记忆而离开,而非满心满念的恨意……那样子的话,即使到了来生也不会幸福的··叶柏涵带着遗憾,如此想着,一边根据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去了城主府。
虽然城主其实无所不在,但是在表面上,他至少还是得去城主府找他··到了城主府之后,叶柏涵穿过前庭和中庭到了城主明面上的住所,在门口形式地问候了一声,就听到城主开口,让他进去。
结果进门之后,叶柏涵一抬头,直接呆住··擦·林墨乘好生生地坐在城主的床上,正也抬头望向他·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叶柏涵有种想宰了他好继续伤感的冲动。
他竟然没死·没死连个影子都不出现,害他白白伤心·叶柏涵看了半晌,却是一句话也没说,转头就对城主的虚影说道:“关于这次事故的调查,我跟几位坊主商量了一下……”·这个话题城主不爱听。
他帮叶柏涵救下了他师叔,本来是等着看他惊讶的样子然后对自己感激涕零的,结果没想到叶柏涵看到了也装作没看见,直接跟他说起了不相干的话题··城主如何能让他把这么一大个人情给忽略过去,强行把话题给扯了回来,说道:“你可知道,我只要反应慢上一点,你就见不到你师叔了就算是现在,我虽然救了他,但是他经脉受损严重,恐怕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行动能力,至于修为,他如今经脉尽断,能不能恢复还是个问题。”
叶柏涵这才吃了一惊:“他修为被废了”·城主说道:“废了倒不至于,但是恐怕不剩两成了·”·叶柏涵听了,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师叔”·林墨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城主替他说道:“他现在连话都说不了,你也别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了,他身上现在是千疮百孔,能不能听到你说话还不一定·就这样还能不死,我还是挺佩服的。”
叶柏涵听了,沉默了一下,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林墨乘都伤成了这个样子,叶柏涵也就不忍心对他有所责难了·他给林墨乘把了把脉,发现他确实伤得很重,却并非不能救治。
叶柏涵问道:“是谁伤了你”·林墨乘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叶柏涵见了,想了想,说道:“发不出声音的话,师叔你便做个口型,我试试看自己猜口型。”
林墨乘微微点了点头··叶柏涵便再次问道:“师叔,伤到你的人是什么身份是天舟山上的人吗”·林墨乘便一字一句地说了几个词。
··叶柏涵学着他的口型琢磨了几遍,然后猛然猜到他说了什么·林墨乘说的是“魔道、勾结天舟山中人,已尽诛”··叶柏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脸色瞬间就已经大变。
城主对此也提供了一些十分有效的讯息,其中就有事发当晚的情报·他说到感觉到有人进入,随后马上映月坊就传来失窃信息的时候,叶柏涵已经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等到城主强调了一遍,那日的闯入者全部都是有铭牌的人,又或者他们掌握了一些可以欺瞒天舟山检测法阵的方式,导致城主以为对方全部都是自己人的时候,叶柏涵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这整件事之中,映月坊的嫌疑是很难洗清了··魔道刚刚进入天舟城,映月坊就立马失窃,就算是踩点这时间也太快了·随后魔道袭击叶柏涵住所,云兮却把众人拖在了内坊的小结界之内,如果不是北家兄弟被她激怒,争执之下双方的灵力延伸开来,直接打破了结界,恐怕叶柏涵住所发生的一切甚至不会被内坊的一众长老和外防坊主察觉。
这就能给有些人更多时间来完成某些不为人知的计划了··但是,恐怕谁也想象不到,林墨乘本人竟对自己也能这么毒辣,竟然能够直接强行挣破捆仙索的束缚,反杀了袭击者,虽然也导致自己因此而成了一只死鱼。
之后叶柏涵并没有把林墨乘接回来,但是却日常避过众人到城主府来为林墨乘医治和疗养··天舟城目前的情况很复杂··随着入侵者的死无对证,对于整件事的调查也麻烦了许多。
即使明知云兮有问题,但是在这件事之中,因为城主的消息来源不可透露,叶柏涵也不能贸然地前去问罪··此时是天舟大市期间,进出的人额外之多,所以也难以盘查。
叶柏涵琢磨着得从映月坊“失窃”的那一批货入手,就亲自盯紧了查··云兮多年一直都挺觊觎叶柏涵的,一半是觊觎他的能力,一半是觊觎他的人·这位女仙的修为和手腕都极为不凡,否则混不成天舟山映月坊坊主。
她的- xing -子也跟一般那种清清纯纯少女心事的小女仙不太一样,端的却是个大佬的架子,小情人鲜少有断的,但是到底比那些邪- xing -的修二代有节- cao -一点,没弄个三夫六侍。
叶柏涵对她没那个意思,她也不十分在意,平时对叶柏涵还挺客气,倒是并不把与云亭坊的积怨迁怒到叶柏涵身上··不过叶柏涵查映月坊库房失窃案件的时候,云兮却明显没有那么好的态度,只是勉强地应了几句,就让别人去接洽叶柏涵了,那态度多少有点冷淡。
从态度上明显看得出异常··云兮堂堂坊主,就算真的故意找林墨乘下了手,估计也并不会觉得心虚,至多就是面对叶柏涵时会有些尴尬……这尴尬还多数是因为彼此之间有几分交情。
叶柏涵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之前的事情与她有关,只是不解云兮这么做的缘由——她到底是如何与魔道勾结上,勾结的对象到底是魔道的哪方势力,彼此之间的合作又深入到了哪个层次,她这么做是在知道林墨乘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还是其实是为了针对叶柏涵或者云亭坊……这些疑问叶柏涵都难以得知。
他也尝试着直接试探了一下,但是云兮虽然脸色变了,却矢口否认,看来是打算死不承认了··叶柏涵没有直接的证据,也不好立刻派人上门喊打喊杀,权衡之下,只好亲自去调查库房的事情——映月坊的灵器丹药直接在叶柏涵的宅子里出现,还直接毁了他的宅子,这件事若是云兮阻拦他调查也说不过去,好在她也没有阻拦,只是手下一律一问三不知。
但是尽管如此,到底还是被叶柏涵找出了一些端倪··如果真的被魔修入侵了库房,映月坊的损失定然会很大·但是事实上,天舟大市期间,映月坊的出货量一直不小,也没有衔接不上的迹象。
也就是说魔修给映月坊造成的损失并不大,但是如果真被破坏和劫掠了库房,损失怎么可能不大要是损失不大,又何至于为此召集了内外坊所有重要人物·对于这件事,映月坊方面的解释是他们之前正要清点货物,评估这次大市的供货量,所以才转移了一批货物。
但是他们的损失依旧很大……当然,这话是真是假,恐怕只有在大市进行到下半年的时候才能判断了··但是不管怎么看,这些解释也不过是太过凑巧的辩解。
城主对于映月坊可能勾结魔道的这件事也十分在意,他监视器来自然比叶柏涵方便许多,只是他经过的地方虽然没有行迹,却到底还是有神魂波动··担忧被云兮察觉,城主一直没有太过紧迫盯人的行动,只在没有隔绝法阵或者不封闭的地方钻来钻去。
虽然效率不高,但耐不住他耐- xing -足,时间久了,果然给他抓到时机发现了端倪··他听到云兮跟一个人说道:“……看现在的情况,那人应该是已经陨落了,不过至今没有发现肉身,也不知道是被他收起来了,还是彻底泯灭了。
不过麻烦的是他现在疑上我了……你可把我害惨了,我可不想……被那孩子讨厌啊·”·第249章 ·灵犀镜那头的人声音极冷, 声音中就带着一种极重的威势,说道:“别打他的主意。”
虽然语气平和,却彷如命令一般··云兮听这语气,顿时也有些不快,她显然也不怎么把对方放在眼里, 便冷冷笑着说:“这是看不上我可我看上的又不是阁下。
这事儿……你管得着吗”·她这话说得玄妙·城主之前听她说话, 总觉得她话里的那个“他”说的八成是叶丹师,但是此时听起来,却又有些奇怪了。
云兮那语气, 好像说话的那人跟叶柏涵有什么关系似的··她说完这话,那边却是没有马上答·云兮正想冷哼, 城主却已然脸上一变——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神魂力量经由灵犀镜作为媒介瞬间爆发了出来,而在那魂力击中云兮的一瞬间,强悍如映月坊坊主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弯下了腰去。
·而灵犀镜竟然因为承受不住这股神魂的攻击, 生生地碎裂了··城主的心情顿时有点微妙··这微妙来自于他记得这一股神魂的气息——当初他告诉叶柏涵说有神魂入侵了天舟山,那个神魂的律动与此时云兮对话的对象几乎是一模一样。
也同样强大··云兮用十分惊愕的表情望着碎裂的灵犀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隔了灵犀镜还会被伤到神魂,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即使灵犀镜破碎了, 那一股神念竟然也完全没有要消散的意思,仿佛他根本就不需要法器,仅仅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做到一切法器可以做到的事情。
·【别打他的主意, 否则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男人的语气非常平静,但是却带了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他没有说“你会后悔的”,而是说“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那看似没有不同的用词之中,却隐藏了极为霸道和残酷的意味。
也就是说,如果云兮坚持,他甚至不会给对方后悔的机会··不管云兮自己有没有听到其中的不同,至少城主听得很清楚·神魂之间的交流有时候并不仅仅只依赖语言,也同时包含感情波动的传递,所以城主几乎确切无误地就接收到了男人话中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结果就听那男人说道:【另外,你知道你有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吗】·城主和云兮几乎同时一惊,然后云兮猛然展开神魂触角向着城主的方向直奔而来,城主却是一个闪现,神魂已经出现在了老远的叶柏涵居室。
他把探听来的事情跟叶柏涵说了一遍··叶柏涵瞬间紧紧皱起了眉头,问道:“你说这个人……可能是我认识的人”·“不但认识,而且恐怕关系亲密。
至少对方和云兮都认为你们之间的关系相当亲密·”·神魂强大,关系亲密,而且想杀死林墨乘的……叶柏涵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到底会是什么人。
他想了一名单的对象,然后很快却又将他们一一划去··他认识的人里,确实有不少人符合其中的某两条线索,但是同时却总有一条线索是不符合的·比如色希音和他关系亲密,恨不得林墨乘去死,但是他的神魂并不算十分强大,至少没有强大到可以直接在万里之外震裂灵犀镜,然后让云坊主神魂受创。
而乌怀殊的神魂是不是足够强大不好说,但是修为却足够高深,压制云兮自然也不在话下,但是他对林墨乘这个师弟的感情很深,即使明知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却也绝对不会希望林墨乘去死,更不用说主动设计。
……而且这一次出手的是魔道,协助的云兮,叶柏涵不记得自己跟除了林墨乘之外的魔道之人有什么牵扯,唯一还算熟悉的紫鳞王,关系也没有到云兮与对方口中那么亲密的程度。
叶柏涵的眉头越咒越紧,几乎快要拧到一起··却到底没有足够的线索··林墨乘那一夜也是干得够好的,直接把所有入侵者都给留下来了,导致不但灭了对方的口,也灭了己方的线索来源。
不过叶柏涵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当时他受到捆仙索束缚,要是出手不够狠辣果决,估计现在变成飞灰的就是他而不是那一群魔道中人了··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叶柏涵说道:“我在明敌在暗,既然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清楚,暂时我们还是谨慎一点最好。
城主,接下来,我师叔还是再拜托你照顾一段时间吧·”·城主耸肩,说道:“没所谓·我便当自己多了个可以聊天的活人傀儡好了·”·虽然林墨乘的神魂和修为同时受损,至今开口蹦不出几个字,不过城主读唇语和表情的手段其实比叶柏涵娴熟多了,毕竟多活了这么多年呢。
和林墨乘聊天完全没有难度··叶柏涵也知道城主寂寞空虚冷,林墨乘现在这种废人状态说不定还正和他意——又不能干什么坏事儿,又能陪他聊个天,还真像个活人玩偶。
叶柏涵对林墨乘这个老年中二病的节- cao -是真缺乏信任,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要是林墨乘好了,到时候就找人把他看得紧一点,长期对他进行洗脑式教育,务必要把他那一脑子害人害己的思想给洗干净了,到时候,再把他送回去给乌怀殊好好管教。
希望师叔从此以后能懂得珍惜别人对他的好意,懂得顾虑他人的心情··不过在那之前,他现在修为大损,外面又有人虎视眈眈,却是不好放出来见人,所以叶柏涵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林墨乘还活着的事情,只能暂时拜托城主把他掩藏起来。
在天舟山,没有人比城主更加擅长藏起一个人了··但是藏起来之后,该调查的事情还是需要调查··城主问叶柏涵:“你觉得你身边的人,谁最有可能是那个镜中人”·叶柏涵回答道:“如果说想要师叔死的念头最重的人,肯定是我二师兄。
因为以前的事情,二师兄有点恋兄情结,而且他对我的安危特别上心,总觉得随时随地都有人会害死我……巴不得我什么闲事都不管,谁都别上心·”·城主愣了一愣,却是说道:“你这说法,说得好像你师兄爱慕你似的。”
叶柏涵说道:“这世上也不是只有爱慕之情才能让人全心相待——父母,兄弟,子女,至交……都是天下至真至深的感情·我前生……祖父为了不拖累我,甚至自己了断了自己的- xing -命。
我如今连他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可也只有这段感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城主听了,沉默了一下,说道:“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叶柏涵便继续说道:“不过,我二师兄绝对没有这么强的神魂力量,正确来说,因为家族血脉的关系,他的神魂力量比一般修士还要弱一些。”
城主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若不是你二师兄,你还能想到别人吗撇除动机,只说力量的话,你熟识的人里面,谁能做到这种程度”··叶柏涵苦思冥想,但是却并没有相应的线索。
思考的过程之中,关于明皇的事情从他脑中一闪而过,可是转眼又觉得太过荒唐··不论如何明皇毕竟也只是个人间帝皇,修行不过数十年,就算在凡人之中再怎么如何有帝王之威,也不至于在神魂力量上可以压制云兮。
但是尽管如此,叶柏涵还是开口说道:“非要说的话,唯有一个人目前的修为,我一直觉得有些神秘莫测,无法判断到底到了什么进境·”·城主问道:“谁”·叶柏涵回答道:“我父皇。”
城主顿时怔了一下,才问道:“明皇”·他听了这个回答之后,却是皱紧了眉头,在屋子里绕来绕去转了半晌,然后说道:“……我记得,剿灭魔道之事,明国在这件事里面表现得非常积极,甚至连抓住林墨乘的捆仙索和缚仙阵都是明国方面派人送来的。”
叶柏涵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城主又是半晌没有说话,半晌之后,开口问道:“蓬莱人妖之间已经争斗很多年,但是近年来的情况鲜有外传,谁也不知道目前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捆仙索和缚仙阵都是青玄神君的看家本事……你父皇是从何得来的”·叶柏涵略一迟疑,回想了一下,才说道:“……此事我还真的就不清楚。
不过父皇好像和蓬莱那边的人修有不小的交情·”·这样一想,叶柏涵也觉得自己对于明皇和明国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关心了·无论如何明国总是他的故乡,明皇则是他的父亲,他却对他们毫无探究之心。
大约叶柏涵本能上也在逃避与自己凡尘的国家与父亲有太亲密的接触·皇室本来就诸多纷争,何况当今的明皇还是个修士叶柏涵已然隐隐觉得明皇子嗣单薄是自己主动为之,这种情况下,作为唯一活着的皇子,既然去求了仙道……识相点就不应该回去,招惹风波。
然而想是这么想,此时的情况却不容许他继续装聋作哑··叶柏涵开口说道:“……回头,我去探查一下蓬莱和明国的情况”·第250章 ·叶柏涵说的是必要的作为, 城主也觉得,无论镜中人是个什么样的态度,看上去对叶柏涵倒是不像有恶意。
如果是明皇的话,就算真的想杀林墨乘,应该也不至于波及到叶柏涵··想到这一点, 叶柏涵和城主忽然对望了一眼··这一眼之间, 两人瞬间都明白了对方未曾说出口的疑问。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明皇所设计,那么色希音的事情呢色希音在前往中州的路途上遇袭,因此而身受重伤, 引得叶柏涵不得不亲自去救……这件事里面,到底有没有明皇的手笔·叶柏涵说道:“魔道入侵的时候, 我在中州给二师兄治伤。
二师兄的伤势十分严重, 已经伤及了根本,若不是我本人去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城主听了,思忖道:“既然如此, 你二师兄在这件事上应该是清白的。
只不过,你父皇若是仅仅为了引开你就连你二师兄都下此毒手……也未免太过心狠手辣·”·叶柏涵停顿了一下,才说道:“……问题在于,我也不确定二师兄在这件事上是不是真的清白……”·城主顿了一下,觉得叶柏涵有些过于多疑了:“难不成你二师兄还会为了故意引开你而废了自己”·如果是色希音的话……叶柏涵也不肯定他是不是真的会这么做。
就本- xing -上来说, 兄弟两人都有一种视生命为尘土的气势,可以说是相当豁得出去·但是两人豁得出去的理由却有很大的差别,叶柏涵自己觉得自己的理由理- xing -很多……当然也不值得称赞。
但是色希音做事的风格就相当激烈和极端了·这种极端本身就出于他的生理和感情状态——因为不会疼痛, 所以杀人或者被杀都少了一个普通人必然会有的闸;因为感情体验很淡泊,所以一方面充满了执念,另一方面又在为人处世上显得十分冷漠。
这种态度是无差别的,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不会特意区别开来……除了叶柏涵之外··这样的色希音,如果觉得林墨乘活着会妨碍活着破坏叶柏涵的人生,确实是有很大可能会痛下杀手的。
但是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色希音到底有没有参与这件事情,袭击林墨乘的主谋应该都不会是他·镜中人的神魂太过强大了,并非色希音可以伪装的程度。
所以城主离开之后,叶柏涵就主动联系了莲生一··他向对方问了关于蓬莱的事情·其实蓬莱之事他之前也算是有了不少的了解,只是这次问起的时候,问的却详细了许多。
“……我就想问最近的事情,莲和青玄神君最后怎么样了他们真的就突然消失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消失的。”
莲生一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莲一直在蓬莱,又不在蓬莱·莲和青玄闹崩之后,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不见,甚至没有同任何人告别就离开了蓬莱,至少青玄是这么说的。
但是我们一直怀疑莲是被青玄给关在了什么地方……后来过了好些年,青玄突然带着莲回来了,但是那时候的莲已经变成了男身,而且失去了自身的意识,一直昏迷不醒。
我们当时想要抢回莲的身体,甚至准备好了放弃泽山带着莲直接逃去一个青玄找不到的海外仙山……结果,青玄却仿佛识破了我们的想法一样,抢先一步做了我们计划中的事情。”
“他带着莲消失,在西域建立了小蓬莱,完全没有再让我们见到莲·我们曾经数次打上小蓬莱……却到底敌不过青玄和他手下的修士……人类,真是可恨啊……”·莲生一低下头,露出了些许略带讽刺的笑容,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可是六十一年前,他突然回到了泽山,然后把莲的身体换给了我们,说是让我们保护莲……可是保护个头啊你的魂魄,根本不在那个身体里”··叶柏涵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他问道:“……这么说,难道莲还活着”·莲生一点了点头:“肉身,修为和神魂都还在,但是就是从来没有醒过。
莲,你还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面吗”·叶柏涵顿时噎了一下,才说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啊·而且,现在这个身体我用得还满习惯的……”·这就相当于拒绝了。
不过莲生一也已经猜到过这个结果,倒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咬了咬嘴唇,说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的肉身太脆弱了,很难保护好自己·你还是考虑一下吧……若是能回到原本的身躯之中,大家也会安心很多。”
……到时候,他就不用这样继续和人族勾勾缠缠了··当然,这个想法莲生一没有说出来··他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青玄。
据我所知,他后来既没有再在蓬莱出现过,好像人也并不在小蓬莱·可是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也没有具体的线索·”·然后他紧皱眉头,说道:“……不过,我们之前有同伴依靠占星得知,他很可能再次化身凡人,依靠治理一方攥取功德,以图在修行上更进一步。
之前我们还怀疑过明皇,不过若是青玄,应该不会化身成明皇才对·”·叶柏涵顿时心头一惊··被莲生一这么一提醒,叶柏涵突然察觉了很多东西——他几乎脑子一动就算出来六十一年这个数字后面代表的含义——白袭青死于六十一年前,白袭青一死后不久,明国太子就有了一个小皇子,也就是现今的明皇。
·这时间点合起来……却是让人充满了微妙的不安··如果明皇是青玄……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了青玄神君想做什么·却听莲生一说道:“人类讲究伦理道德,青玄虽然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可是好歹是儒士出身,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身份关系,除非他对莲已经死了心。
所以我们仔细测算之后,觉得他也有可能只是化身成了书生,试图再次执宰一国,同时接近你·”·……若真是这样,叶柏涵觉得他们之前的孽缘应该是已经快耗尽了,因为他六岁就被乌怀殊直接抱走养在了山上,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明国的青年才俊。
但是,他心里又隐隐有另一种想法,觉得事实跟莲生一的猜测可能并不相同··青玄就算化身书生,难道真的会心甘情愿在明皇掌控下的明国老老实实当官治世,甚至将自己手上的心腹人手借予明皇使用像明皇那样的一代君王,又如何忍得了那样一个随时可能威胁到自身集权完整- xing -的人物·以叶柏涵对于这两个人物模糊的印象,他们若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是完全不可能在同一块地盘上共存的。
他的直觉隐隐试图告诉他一个真相,然而这个真相却又是叶柏涵所不愿意直视的,于是因此感觉到揪心不已··他想,等到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或者告一段落,他是不是应该先回一趟镜都,见见父皇母妃的同时,也把这其中的恩怨理理清楚。
然而事实上,叶柏涵还没有下定决心之前,却已经有人替他做出了决定··天舟城开市第二个月,林墨乘依旧“下落不明”,色希音和金梳玉等人却遥相呼应,在一个月内先后灭掉了四波魔道势力,直接导致魔道的形势大崩。
然后这个时候传出了魔君已然被背叛者勾结仙道大能趁其不备围杀的消息,说得信誓旦旦,一时之间引得人心惶惶··而真正可以作为证据的就是林墨乘的仙器长鞭。
叶柏涵让蓬莱妖修带着长鞭组团杀了几拨魔道中人,直接就导致这个谣传变得相当可信·这种情况下,许多魔道众人的信心不可控制地受到了极大的打压,一时之间频频在厮杀中折损人手。
形势已经明朗··然而就在这个是胡,天舟城出现了一群自称来自明国的修士··他们是来找叶柏涵的··叶柏涵本人的来历在伽罗山有不少人知道,但是在天舟山知道的人就少了很多。
所以管理出入的协会修士听说对方来找明国皇太子的时候,表情都有点懵··“明国太子你们太子怎么上我们天舟山了难道是哪个修士拐上来的”那修士听了之后,马上浮起了不好的联想,立刻说道,“若此时为真,我这就上报协会,定然帮你们把人找回来,违法的修士也会严加处置——”·那修士没想到天舟城的修士脑补这么多,赶紧打断,说道:“道友误会了,殿下目前应该是自己在天舟城中进修。
只是毕竟多年不曾回朝,所以我们特意来迎接·”·守门的修士简直惊讶:“自己在天舟城修行可没听说过城里有明国的太子啊你们殿下藏得可够深的啊。
嗯……他用的什么名字”·那修士说道:“殿下名讳上柏下涵,如今据说正是天舟城内坊的长老·”·那修士翻名册的手顿时停了一下:“……哈”·第251章 ·守门的修士名册也不翻了, 抬头就一副“你逗我”的表情看着对方,眼里满满都是鄙视:“你说什么”·那修士不知道对方为何是这个反应,但是猜测可能是叶柏涵一直隐瞒身份,所以对方觉得不可思议也说不定。
但是叶柏涵在天舟城拿了一个长老之位这件事还是挺多人知道的,他很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 于是便重复了一遍:·“我们殿下在贵城担了一个长老之位·明国国姓为叶, 殿下名讳上柏下涵,也有人称他叶丹师,应当不算默默无名之人。”
结果却见那修士把手上的书简甩了甩, 说道:“废话,叶丹师当然不是默默无名之人·你知道今年大市, 有多少丹器由他改进过吗就说现在城中卖的最好的丹药, 大半都是经过叶丹师改良的。”
·“但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叶丹师是明国皇子这种事情啊·你们不会是来碰瓷儿的吧”·修士们:“……”·碰瓷儿这用法不太对,但是修士大致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天舟城里面多的是叶柏涵脑残粉,加上这阵子叶柏涵在云亭坊的宅子还炸了,引得城中为内坊办事的修士都很敏感··这边起了争执, 很快有人通知了叶柏涵·叶柏涵知道之后,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守门的修士才十分勉强地把他们放了进去。
来人是来接叶柏涵回镜都的··为首的修士说道:“现今形势已经稳当,陛下让我们务必接殿下回京一趟·”·叶柏涵问道:“父王和母妃还好吗”·修士说道:“陛下十分安健,只是林妃年纪渐大, 又不曾修行,最近一场小病就有些忧思过度,应当是极为想念殿下, 却又不说。
凡人寿命有限,若是殿下能回去陪伴一段时间,多少也能全了林妃一腔母爱·”·叶柏涵沉默了片刻,心里隐隐还记得上次分离时候母妃说出来的那些话·如果一切真如他预测,恐怕明皇对于林妃的所有小心思都早就一览无余,只是不戳穿,放任她去战战兢兢,生活在恐惧担忧之中而已。
如果林妃有病,那肯定是被明皇给逼出来的··虽然母子缘分不深,但是叶柏涵也无法不念及林妃那深藏不敢透露的一片母爱,而且他也确实有一些事情必须跟明皇本人进行确认,便说道:“待我处理些事情,便会回去镜都一趟,望诸位稍等。”
毕竟是“殿下”,众人也不可能逼迫他立时出发,虽然明皇强调了“一定”要把人带回来,但是几天时间众人还是能等的··于是几天时间,叶柏涵处理了一下身边的事情,把自己离开之后手下要做的事情也都安排和交代了一下,又选了一下这次要带的人手。
说是“回家”,但是这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却是极为难说,为了以防万一,叶柏涵还是准备带些可信的人一起回去··结果他选择人选的时候,别云生避开众人,在他耳边说道:“不要带你大师兄……镜都对他来说很危险。”
·叶柏涵愣了一下,却回头看了别云生一眼··别云生的神态很凝重··叶柏涵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把韩定霜留下来··韩定霜平日里很不喜欢离开叶柏涵,不过如果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他的话,他即使不愿意,也会勉强听从劝说。
叶柏涵花了大力气,总算把他劝服了下来··照理说,别云生是明皇的人,应该是听从明皇做事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三番两次地暗中提醒叶柏涵,叶柏涵也都不由自主地相信了他的提醒。
他最终还是相信了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叶柏涵别云生可信,叶柏涵就决定尽量地信任他··韩定霜对于被留下来这件事是很不快的,不过叶柏涵说了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又说这次是回镜都,那是明皇的地盘,叶柏涵堂堂皇子,也不可能有人来害他。
又说之前的意外刚过去不久,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人窥伺叶柏涵的住所,让韩定霜帮忙守着点··这样好说歹说,好歹是把韩定霜给说服了,答应留了下来··只有叶柏涵就准备出发。
这一次去镜都,虽然叶柏涵口头上说回家没危险,又把韩定霜留了下来,但其实丝毫也没有疏忽大意·他细心挑选了随从,又把要回镜都的事情跟乌怀殊,色希音,城主,蓬莱妖族等几方都细细交代了一番,然后才跟着镜都来的修士坐上了飞梭。
数日之后,众人终于回到了镜都··叶柏涵进城并没有惊动很多人,不过有修士去上报之后,就有许多人赶了过来·其中明皇是最快的,见到他之后,十分欣慰地说道:“……你长大了。”
虽然离家十余年,但是除了最初的那几年,叶柏涵和明皇之间一直有在彼此通信,那种陌生感倒也不算太过严重··叶柏涵开口说道:“父皇,我想问您点事……”·结果明皇却打断了他,说道:“不管什么事情,都不必急于这一时。
你母妃可想你呢,你妹妹也没见过你这个哥哥几次,你现在回来,理应当多花点时间与她们一起才对·”·这话说得也是道理··叶柏涵到底还是压着心头的许多疑问,转身去见林妃了。
见到林妃的时候,他顿时吓了一大跳··“母妃,你怎么……”·林妃却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只是见到叶柏涵的时候,突然就喜极而泣,拉住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她的眉目依稀有当年的轮廓,可是人却苍老了许多·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也不过几年前,其实那时候林妃就有些憔悴了,但也没有这次来得明显··她也快四十了。
四十岁其实根本不算老,明皇四十多岁的时候看上去还如青春少年一般·林妃虽然是凡人,但是身为宠妃,应当有很多保养身体容貌的条件才对··但是如今看起来,她却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妇人看上去苍老憔悴了许多。
叶柏涵怔愣之后,半晌没有说话,却是十分心痛··她是活生生被环境给逼出来的憔悴··光看叶柏涵的样子也知道,林妃当初是怎么样一个艳冠群芳的美人,否则不会为明皇生下皇子。
但是叶柏涵看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担得起“宠妃”这个词想必有人看到林妃和明皇的模样,都会很奇怪为什么林妃还能受宠··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叶柏涵虽然不知道宫中的情况,但猜测得却十分准确·如今明国的皇宫,如林妃这等年纪的宠妃还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了,剩下的全都是双十年华上下的妙龄美人,且出身官宦人家,每一个背后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背景关系。
·而那些曾经受宠的妃子,要么人老色衰,要么“病故”,因为没有子女,甚至没有在这座宫城之中留下太多的痕迹··人人都羡慕林妃色衰而爱不弛,或者羡慕她有子女傍身,却只有林妃自己感觉得到,明皇心里对她并没有真正的爱意。
她是为了一对儿女而活着的··她心里并无怨恨,因为比起其它的妃子来说,她至少还活着,衣食无忧,还有一对儿女·可也因为如此,她时时刻刻担忧着叶柏涵会不会突然传来死讯,又担忧小女儿有天莫名其妙地被人毒害了。
这种事情在宫中实在不算稀奇,尤其是大明宫中目前除了叶柏涵之外竟然没有一个皇子活到了十岁,更是在宫人心里平添了一点恐怖意味··但是这些都不能跟叶柏涵说。
林妃在叶柏涵面前又哭又笑,情绪激动,其实却压下了心底最深处的那样心事,并没有在明皇面前露出丝毫端倪··叶柏涵见她情绪激动,只好温柔抚慰·他拉住林妃的手,发现她一双手都颤抖得不正常,不知道是因为情绪不稳,还是身体出现了问题。
他却并没有揭露,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用灵力探查着林妃身体里紊乱的卖相,一边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一些旁枝末节··然后叶柏涵察觉了一点异常··林妃一直在说一些鸡皮蒜毛的琐碎之事,有时候甚至会把之前说过的事情都拿回来重复一遍,有一瞬间叶柏涵还以为她老年痴呆了,但是探查之后发现并不是。
她似乎是故意一直说话,哪怕找不到话题也要强行说下去,原因为何叶柏哈不知道,但是林妃已经把他三五岁时候的时候翻来覆去说了两遍了··她想表达什么·叶柏涵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暗中揣摩着。
事实上,林妃在等明皇不耐烦地离开·她担忧叶柏涵的处境,有些话只敢在私下与叶柏涵说,但是偏偏平日政事繁忙的明皇却十分有耐- xing -地坐在一旁,强行与母子俩扮演着气氛温馨的一家三口。
叶柏涵慢慢也看出了林妃的目的,在听林妃说完了一些闲话之后便站起了身·林妃吃了一惊,却是猛然抓住了他的手,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大力··叶柏涵吃了一惊,才握住林妃的手,说道:“母妃别急,我与父皇说几句话,并不走。
回头母妃要将多久闲话,我都陪您,好吗”·    书 香 门 第 为 您 校 对 出 品·第252章 ·他语气温柔而坚定,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他的话。
林妃愣了一愣,略一迟疑,却真的放开了他的手··叶柏涵便去跟明皇说了几句话··他说的是丹材的事情,说是看林妃身体虚弱,想为她调理一番, 又担心手头上的丹药丹材药- xing -过烈, 林妃承受不住,只能重新炼制一批适合林妃身体状况的丹药,只是不知道药材要去哪里弄, 问明皇能不能找人调配些药材给他。
·明皇自然不会拒绝这点小事··叶柏涵之后果然让人给他筹备起了药材,一路忙碌到天色昏黄·明皇见他一直忙碌, 不惜把林妃所居住的宫殿弄得乱成一片也没寻到空闲, 却是笑了笑便带人先走了。
等明皇走了,叶柏涵就屏退了收拾丹材的宫女,然后罩上了一层结界,然后说道:“好了, 此地应该安全了·母妃有什么话尽可以现在说·”·林妃便开口问道:“你回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不要回来了吗”·叶柏涵说道:“并非我想要回来,是父皇主动派人去接我回来的。”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何况,母妃如今这样憔悴, 我也做不到一直不回来,放任母妃这样继续憔悴下去·”·林妃听了,表情复杂, 又带着几分凄哀,半晌,竟是噫噫噎噎地低声哭了起来。
叶柏涵顿时愣了一下:“母妃”·林妃又哭了几声,勉强停了下来,说道:“我有时候想,你若不是生在我肚子里,那也是好的。”
叶柏涵说道:“母妃何必说这样的丧气话”·林妃摇了摇头,说道:“并非丧气话·柏涵,世间的帝王鲜有不心狠的,但是历代的皇帝算下来,虽也没有你父皇心狠。”
这就是诛心之言了··叶柏涵半晌没有说话··林妃说道:“不管你父皇把你接回来是为了什么,你若是能走就早日走·若是走不了,也不要和朝中大臣有什么纠葛往来……这明国是他的明国,你若是要修行,就好好修行,不要沾染这些俗世的争权夺利。”
身为皇帝妃子,诞下了当朝唯一的一位皇子,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争权夺利,抢夺那个至尊之位,对于林妃来说,这绝对是她对于长子最深沉的母爱了··叶柏涵也不免为之动容。
然后他开口说道:“放心吧,母妃·我对于皇位不感兴趣,父皇本身是明君,现今不说其它国家,至少我国是四海安平,百姓也是安居乐业,我无心破坏这一切。”
林妃听了,顿时放了一点心,说道:“若是如此那是最好·不过即使如此,也记得同你父皇表明心迹,亦要记得避嫌·”·叶柏涵一一又应了。
林妃安下心来,又与他说了许多宫中生存的要诀·其实叶柏涵并不需要这些要诀,但还是一一记了下来,以便让林妃放心··之后他又费了很大功夫给林妃梳理经脉,驱逐毒秽,调理五脏。
林妃不是修士,肉身大体来说比较脆弱,所以叶柏涵也无法直接使用修行界的药物食材给她调理身体,只能根据她的身体情况现配药方,现制汤羹,为她调养··效果极好。
没过几天时间,林妃的精神就好了很多,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看上去整个人都跟返老还童了一般,显出少年时的几分娇艳明媚,倒是令宫中大为哗然··明国这几年招揽了许多修士,但是这些修士多数是剑修或者法修,偶尔有些丹修一类的人物,平时也都专注于配置修士使用的丹药或者自己修炼,自然没有时间陪朝中女眷胡闹。
·所以叶柏涵这次出现,反而是第一次让一众宫中女眷见识到了修士们的手段··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叶柏涵在宫中的身份实在太过于超然,即使再受宠的妃子也不敢去让明皇唯一一个活到了成年的皇子去为自己炼制美容养颜的丹药,更不用说出去这位皇子的母妃之外,明皇对于任何一个妃嫔都称不上是盛宠,也让妃嫔们没有恃宠而骄的底气。
这个过程之中,叶柏涵完全表现出了对于朝臣们的漠不关心,与对皇位的不感兴趣·他很少主动与外臣交流,即使有对话的时候也很少出现六个字以上的回答,更多的时候甚至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既不关心朝堂事务,也不关心皇都势力,一天到晚除了跟在林妃身边嘘寒问暖,就是修炼和炼药炼器,始终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让所有人都可以明显看出,这位修行有成的皇子殿下根本就无心于朝堂。
这态度表明之后,聪明人就都看明白了,叶柏涵并没有想要登位的意思·事实上,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叶柏涵做了一个相当聪明的选择·毕竟现今的明皇春秋鼎盛,而且一副不知道要春秋鼎盛多少年的样子。
别说皇子,就是宰执大将都要被他压制,叶柏涵要是盯着那个位置是绝对没有前途的··奇怪的是,儿子不争位,林妃也不着急·作为一位盛宠二十年的贵妃,她前段时间其实已经显出了些许老态,就连脸上也有了一些细纹。
结果儿子一回来,她人变年轻了,细纹没有了,整个人甚至都彷如回到了二八年华,顿时让其它妃嫔都艳羡不已··叶柏涵也不含糊·他十余年不曾回宫,回来的时候却是把林妃给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不但如此,他还特别给他娘面子·身为皇子,叶柏涵地位超然,一般谁也差遣不动他,可是只要林妃提出来的事情,不管多麻烦他都绝对会为之办妥了··之前养颜美容的丹药有人想要从他这里求,却是根本没有途径。
但是若是对方能讨好了林妃,哪怕是逗她笑上一笑,叶柏涵就特别好说话··他对自家妹妹也极好·小公主因为林妃的养育方式,- xing -格特别警戒和多疑,可是对这哥哥却依赖得很。
叶柏涵又特别擅长带孩子,仿佛天赋里就有一项叫做育儿精通,没两天就偷走了小公主的心,让她从此迷上了跟着自家只见过一面的哥哥跑进跑出··等到一波客人离开了之后,林妃脸上还带着些许笑容。
她是好多年日子都不曾过得这样畅快了,一时之间甚至连郁结都不见了··只是叶柏涵进屋之后,她却忍不住双眼一红··叶柏涵见她这副表情,立刻问道:“母妃怎么了”·林妃红着眼睛,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小时候。
你小时候特别乖巧又可爱,简直像是小仙童·你那些早夭的兄弟姐妹小时候都闹腾,就你一点不闹腾,而且又早慧又懂得疼人·”·这样说着,她的眼中露出了怀念的神色,说道:“……我还记得有一次,大家在御花园赏花,瑛妃想是嫉恨我前日得了赏赐,一直挤兑我。
偏偏我林家清贵,弟子也文弱,确实不如她家子侄英武出众·”·“我那日心里堵得慌,却不防你躲在旁边偷偷给我画像·那么小的人儿,画出来的东西却像模像样的。
宫女送上来的时候,瑛妃她们的眼睛都青了,你还促狭地连她的女官都描了个身影,只偏偏漏过了她·”·叶柏涵听了,回忆了一下,才笑说道:“我那时是故意的。”
林妃说道:“我知道……你在给母妃出气·”然后她说道,“我当时就想,瑛妃的子侄英武林家的子弟文弱又如何,谁又能比得过我的涵儿。
或者也因为这样,你自从就特别讨你父皇喜欢,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她沉默了许久,说道:“……瑛妃也死了·”·叶柏涵听得一惊,却是伸手握住了林妃的手。
林妃看着他,表情看上去既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嘴唇抖了好半晌,才说道:“你也留了这么多日,差不多时候就回去吧·既然要修行,就不要留恋凡尘了。
到我百年之后,也不必来送我,什么时候要是路过了,再来拜祭一下就好·”·叶柏涵叫道:“母妃”·他没想到林妃会说这种话,甚至连死后的事情竟然都已经考虑好了。
即使长年不见,但是再见面之后,叶柏涵跟随在林妃身边,也完全能感受到林妃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叶柏涵小时候其实是宫女看顾的时候更多,但是如今小公主却很多时候都是林妃亲手养育。
叶柏涵知道,这并非林妃爱他少一点,而是林妃当时年少,是叶柏涵让她感受到了分离的痛苦与不舍·所以如今她才要尽量多看顾小公主一点··可是即使这样不舍,即使母子在一起的日子让林妃感到这样舒心快活,她却仍旧要赶叶柏涵走,要重新去过她- yin -郁又死气沉沉的人生。
叶柏涵一瞬间甚至失了声··然后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明显的动静··宫中的侍女被摒退之后,就一直守在门口,此时却等不及禀报,就进来说道:“娘娘,有圣旨到了。”
林妃听了,愣了一下,却是由叶柏涵扶着起了身,然后出了寝殿··明国宣旨的时候并没有叶柏涵看过的电视剧那么夸张,宫人行礼后把一卷黄帛递给了林妃,然后传达了明皇的旨意。
第253章 ·听到圣旨的内容时, 林妃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接过圣旨,打开来匆匆看了两眼,盯了半晌,许久反应不过来··圣旨上宣告,朝中已经议定, 在月余之后的黄道吉日, 进行太子的册封,同时封林妃为皇后。
如果二十年前出现这个旨意,林妃会欣喜若狂, 若是十年前,林妃或许也会心头一松……可是此时此刻, 她感到只有茫然与惊惧··她看着那圣旨的表情甚至有如看到一只会吃人的怪兽, 一副恨不得把它从手上甩出去的样子。
但是林妃到底是混迹皇宫二十余年的宫妃,即使被环境逼得有些神经质,这点城府还是有的···她强行压抑住了不安和疑虑,向着皇帝所在的青龙殿行礼谢恩之后, 送走了传旨的太监,就坐在床边发起了呆。
叶柏涵对于这个圣旨感到了麻烦,可是更加担心的是林妃的反应··他开口叫道:“母妃”·林妃清醒过来,开口对叶柏涵说道:“四十多年前,那时我甚至还没有出生。
你父皇当时的皇后, 也是他唯一立为皇后的女子,是我的姑姑,如果按照你外公那边算, 你要叫姑祖母·”·叶柏涵不想对于这种混乱的婚姻关系发表任何意见。
不过林妃似乎也不需要他发表意见,她只是需要诉说而已··所以她继续说道:“我姑姑是个很好的人·其实我们林家人- xing -子都比较弱,并不适合卷到皇权争夺之中。
不过当时是你父皇自己看上了你姑姑,所以她就嫁了·他对姑姑还是很好的……我姑姑其实是侧妃,不是正妃,只是你父皇登基之前太子妃就因为某个不太光彩的原因而过世了,姑姑最后就被封为了皇后。”
叶柏涵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其实就他所知道的关于明皇的那些事来说,明皇有这样的历史并不值得惊讶,甚至于……太子妃的真实死因都未必像宣称的那样。
“皇后姑姑是个好人·我很小的时候,她经常召母亲入宫,也会让我跟着一起去·她让人给我做很好吃的点心,还说等我长大了会给我挑最好的夫婿,我总是很害羞,躲在母亲身后不愿意跟姑姑说话,姑姑也从来没有生过我的气。”
叶柏涵说道:“……她一定很喜欢你·”·林妃点了点头,说道:“我也很喜欢她·”然后她继续说道,“我十四岁那年,差不多快及笄的时候,姑姑怀着孩子,还把我召进去,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夫婿。
她说挑夫婿是一辈子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喜欢才可以·我当时还是很害羞,也不太敢去想这些事情,总觉得不应该,就没有说·”·“后来就再没有说。”
林妃的声音里带了些许伤感,“姑姑是难产死的,那胎儿在她肚子里就死了·”·叶柏涵没想到先皇后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去世的·林妃跟先皇后的感情似乎真的很好,叶柏涵再次握了握母亲的手。
“我在姑姑的灵前哭得死去活来,然后被陛下看到了·陛下说:你真的很伤心·又说:你长得很像她,果然是姑侄·”·“……然后,我就进宫了。”
叶柏涵半晌没有说话··明皇是个渣,这个已经是个无需分析辩证的事实·他只是觉得母妃很可怜,她其实很好很温柔又坚强,可惜明皇并不爱她。
他怎么舍得让她这么伤心·可惜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是多余··林妃说完这些之后,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父皇对你还是很不一样的。
也许是因为你是他第一个孩子,所以就算他对别人冷酷一些,对你还是很宠爱的·只是这份宠爱又能维持多久呢如果有一天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地位……我也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到底是福是祸。”
若是被立为太子,叶柏涵自然就不能随便离开明国了,叶柏涵本身是不太能够接受这种结果的·但是对于林妃来说,她肯定更加希望叶柏涵能够留在身边。
而明皇愿意立儿子为太子,立林妃为皇后,某种意义上似乎也代表着他对叶柏涵有挺深的感情,应该不会随便让叶柏涵遭遇危险··这件事对于林妃无疑是一个十分挣扎的选择。
叶柏涵皱了皱眉··虽然他确实对林妃有感情,也不想看到她难过,可是他完全不想当明国的皇太子·一来他不会一直停留在明国,习惯了修行者自由自在的生活,再让他被困锁在一座这时代的皇城之中,那绝对不是一件让人觉得快活的事情。
·另一方面来说,他虽然琢磨不透明皇到底想干什么,却觉得明皇想做的事情与林妃想象之中完全不同··如果明皇的身份真的如同叶柏涵猜想的一样,那么他的残酷和冷漠之处,林妃绝对不曾真的见识过。
他对林妃说道:“母妃,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真的适合当这个皇太子”·林妃愣住··叶柏涵便柔声一点一点剥碎了分析给她听:“你说林家人- xing -子绵软不适合卷入皇权纷争,其实我也觉得自己- xing -子有点太温吞,不适合治理一个国家。
如果说父皇是一个明君的典例,我大约就是一个亡国之君的典例……”·林妃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变,低声喝道:“……浑说什么涵儿你明明生- xing -温善,怎么可能变成暴戾的昏君”·“不是暴戾的人才会变成昏聩的亡国之君。”
叶柏涵如是说道,“而且我也不喜欢党争,不喜欢勾心斗角,更不想迎娶那么多嫔妃,纵容她们或者利用她们平衡局势,让她们成为皇权的牺牲品·”·林妃听了,半晌没有说话,许久才叫了一声:“涵儿……”·她想起叶柏涵小的时候。
那孩子特别乖巧听话,甚至在地上看到蚂蚁都不会踩,而会避开它们的队伍绕过去··他从不恃强凌弱,仗势欺人,对待太监侍女的态度都很温柔很体贴·那时候林家舅舅就说了,这孩子太软,恐怕长大了会管不住人。
但是也有人说那是因为大皇子天- xing -仁善,是明君的料子··林妃自然更喜欢后一种说法··可是叶柏涵说他不喜欢,不喜欢当太子,不喜欢治理朝政,也不喜欢娶后宫嫔妃……若是他不喜欢,林妃要逼他去做吗·林妃许久没说话。
后来两人没有再讨论这个问题··等林妃睡着之后,叶柏涵就主动去找了明皇··双方都是修行者,虽然是皇宫里行走,却完全不会惊动到任何人·明国皇宫四周和皇城四周现今都设置了结界法阵,似乎是叶柏涵被乌怀殊掳走之后才设立的,不过叶柏涵也无需去破解,因为他本来就在法阵之中。
·他到了殿外,明皇就察觉了·守在门口的侍卫看到是叶柏涵,正想要阻拦,却不料殿中远远地已经传来一声命令:“让他进来”·那声音远远飘来,音量并不大,却十分清晰。
几个侍卫只好齐齐叫了声殿下,然后让开了身,把门让给了叶柏涵··叶柏涵进了殿里,随手就布置了一个隔音结界,然后走向了明皇··明皇甚至没有抬头,就直接开口说道:“你这个习惯不太好,如果以后当了太子,一定要改,否则很容易引得那些老顽固跳脚。”
叶柏涵说:“……我不会当这个太子·”·明皇听了,停了一下批写奏折的朱笔,然后放了下来,抬头问叶柏涵,“你不当太子,还有谁能当你还有别的兄弟吗”·叶柏涵说道:“父皇,你根本不需要一个太子,而且你要想要弟弟,随时都可以,端看你想不想。”
明皇说道:“不是谁都能当这个太子的·”·“我觉得我不能,父皇·”·“这可由不得你·”明皇如是回答道。
叶柏涵说道:“就算你一定要册封太子,我也不会受封的·”·明皇说道:“若是如此,你母妃会伤心的·”·叶柏涵顿时噎住··明皇显然已经踩准了他的软肋。
半晌,叶柏涵突然开口叫道:“父皇·”·明皇望着他··叶柏涵开口问了一个非常让人意外的问题:“青玄神君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直截了当,所以连明皇都愣了一愣。
他没想到叶柏涵会选择以这种开门见山的方式问出这个问题··但是即使被叶柏涵这样质问,明皇看上去也完全没有动摇的样子,他笑了笑,说道:“没有任何关系,除了我接手了他的势力。”
“没有任何关系”叶柏涵对这个回答不是十分相信,继续问道,“若是如此,小蓬莱的修士为什么会听从你的命令”·“你你你的……你还真是越来越无礼了。”
明皇笑着,这样指责了一下叶柏涵的语气,却是猛然伸手,一把向叶柏涵抓了过来··叶柏涵立时想躲,却不料那只手就如同如来佛的五指山,瞬间变得极大,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他盖落下来。
第254章 ·这一掌看似缓慢, 却在那一瞬间将周围浮动的灵力全部引动,形成了一个力场·在那一瞬间,叶柏涵身周的灵力宛如实质,瞬间压迫得他无法动弹。
结果等到那手拍到叶柏涵身上的时候,却是极轻的一下··叶柏涵方才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没想到明皇最后却是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一下·他说道:“这便是蓬莱修士为什么听从我命令的原因了。”
叶柏涵愣了一下, 才听懂他话中的言下之意··他的意思是,蓬莱修士愿意听从于他,是因为他足够强大··这个解释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但细思又觉得问题很大。
明皇确实很强,但是蓬莱修士也不弱, 他要强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群修士大能主动来投·怎么想也说不过去··但是明皇这么说, 明显是不打算承认他跟青玄神君有什么瓜葛了。
既然如此,就算叶柏涵继续追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所以他沉默了半晌,最后也只是说道:“但是我真的不觉得我适合当太子……父皇, 你看,我从小就在伽罗山上长大,除了炼药炼器什么也不会……”·说得好像伽罗山上的人都会炼药炼器似的。
即使早就知道叶柏涵的修行之路,明皇听他这么说的时候还是表情有点抽·他开口说道:“不会有什么关系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生来就什么都会的你才二十几岁,修行者寿命又这么漫长, 完全可以慢慢学。”
他走近了一下,手轻轻地搭在叶柏涵的肩上,绕过他的脖子穿过他的头发托住叶柏涵的后脑, 说道:“涵儿,有时候父皇真是后悔·”·叶柏涵愣了一下。
明皇说:“……后悔当年没有早点在镜都设下天罗地网,害你被伽罗山的人抢走,如今……与我都不亲了·”·叶柏涵为之一愣,然后才说道:“父皇何必这样说无论如何,父皇都总归是父皇……”·明皇说道:“就算是为了你的母妃,留在镜都好吗我知道你在伽罗山这么多年,跟你的师门更亲一点。
可你师门全是修士,你母妃却只是凡人,就算现在开始修行,恐怕也很难短时间内修出个名堂了,何况你母妃体质虚弱,也不适合修行·”·叶柏涵心头一颤。
明皇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戳中了他心头最为脆弱的一部分··叶柏涵对于亲情这种东西没有抵抗力·事实上,在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的过去,莲对于任何真挚的感情都没有抵抗力。
它天生地养,生来就没有父母,如同一片飘萍·事实上这也没什么,这世间所有花草树木都是如此·然而千不该万不该,让他见到了青玄··……千不该万不该,让它有了灵- xing -。
那是一切苦难和悲伤的源头··那时的莲也许并不了解,可是此时的叶柏涵却是十分了解的··即使了解,却并不后悔·爱是一切苦难悲伤的源头,也是喜悦依恋的起点。
就如他当年与还未被点化的草木灵说的话一样··……赐给你们的不止是灵魂和更漫长的生命,还有世间一切的喜怒哀乐·也许会被人欺骗,见识到这世界的丑恶与残忍,但也会互相依恋,见识到这世界上比阳光,雨露,花开,落雪更美丽的风景。
你们会不会后悔·不管被他点化的那些草木灵会不会后悔,叶柏涵想说,他并不后悔···爱一个人,成为一个人生命中最爱的人,即使最终会失去,会伤怀,会撕心裂肺会念念不舍,可是那都比从来没有拥有过好。
其实,对于叶柏涵来说,也许在“莲”的内心深处留下最深印记的并不是青玄神君,或者林墨乘··……是母亲··宿世的记忆渐渐飘散,但是在“莲”的记忆里,最美最难忘的感情永远来自于“母亲”。
常年跟乌小福守在一件小小的屋子里,与她相依为命的秦思归;总是神经兮兮,喜怒无常,却十分依赖他,唯独对他千依百顺的楚夫人;在父亲失踪之后,独自一个人支撑起一个家,耗尽了生命最后的一点火花,却仍旧在临死之前仍为他忧虑的前世的母亲……还有忍耐着所有思念的痛苦,在遥远的镜都一直为他而祈祷的林妃。
这凡尘世间,再没有什么比爱更美·胜过花开,胜过莺语,胜过星夜,胜过暴风雨中飞翔的苍鹰··因为它比花开更温柔,比莺语更动人,比星夜更广袤,比苍鹰更坚毅。
所以,当明皇提起林妃的时候,叶柏涵终究还是动摇了··明皇看出他心中的动摇,便开口说道:“凡人的寿命短暂,你就算陪伴母妃,也就是短短几十年时间而已。
你师门都是修士,几十年不过就是一个眨眼,你母妃和他们的寿命是不对等的·”·“就算你更留恋师门,也多为了你母妃考虑一下·修士日行万里,伽罗山离镜都也不算太远。
可是你母妃要是想见你,却是要历经千山万水也不可能·凡人的身体如此脆弱,总不能真的让你母妃坐飞梭去见你·”·明皇这些话确实戳中了叶柏涵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无法面对。
如果说叶柏涵在镜都最放不下的人,无疑就是林妃··明皇虽然也一直对他很好,但是他一国之君的身份本来就让人畏惧,又夹杂了跟青玄之间的联系,就更让人不安了。
被明皇这么一说,叶柏涵也无心再跟他纠结立不立太子的事情··说到底这事儿也只是个形式,只要明皇没打算退位,叶柏涵几百年后估计也还是个太子··除非他想篡位。
但是这件事对叶柏涵来说实在太难了,差不多到了让食草动物改食肉的这种程度,生理结构上就接受不了··叶柏涵与明皇这样说了一番之后,忍不住就想去试探一下林妃的看法。
结果他还没走到低头,就远远地听到了一阵欢声笑语··这在林妃所住的宫殿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叶柏涵意外了一下,结果看到门口宫女群立,本能地就躲藏了起来,等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时,又发觉这时候现身有些太过显眼,到底还是继续隐藏身形躲到了一边。
其它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他家小公主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放下了和小伙伴在玩耍的球跑了出来·宫女被吓了一跳,迈步追了过来,结果就见小公主在叶柏涵附近的空旷处绕了一圈,歪着头东张西望了一番,露出一个萌萌哒的迷茫表情,然后又自己摇摇晃晃地跑了回去。
宫女:“……”·叶柏涵:“……”·也不知道他妹妹到底是因为跟他血脉相连,还是本身对灵力敏感·若是后者,恐怕也是一块修仙的好料子。
不过比起小公主的反应,自然是林妃的反应更加重要一些··叶柏涵靠近了一些,正好可以看到林妃被一群妃子命妇给围在中间·她人看上去依旧十分瘦削,但是精神气却似乎又好了几分。
众人都奉承着她,她便也应了,但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往门口望去··众人奉承说明皇如何如何宠爱林妃的时候,叶柏涵明显察觉自家母妃的笑容一僵,生生地打了个颤儿。
可是转头那些夫人又夸赞起了叶柏涵的姿容- xing -情,林妃却是抑制不住地从心而发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说道:“他在外修行这么久,我也照顾不到他。
反而他妹妹自小是我亲手带大·我当年生他时岁数也不大,很多地方照料得都不是很妥当·我就想,既然他现在回来了,我该好好弥补一番才是·”·这边说得热闹,又有人问起了叶柏涵的亲事。
太子娶妃那是国事而非家事,林妃自然是做不得主的·但是她毕竟即将是皇后,众人也想在她这里试探试探,看看她的喜好··却不料林妃听到这个问题,脸色一变,瞬间笑意淡了许多,态度也敷衍了不少,只推说此事非她所能干涉,无论如何丝毫不露口风。
待到众人都走了,叶柏涵也现身与林妃见了面,却见林妃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叶柏涵:“母妃”·林妃回过神来,却突然开口问道:“涵儿,你在你师门……可有中意的姑娘”·“”·叶柏涵这才猛然想起,他已经有对象了,而且那人不是姑娘·答应和大师兄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想法,只觉得恋爱自由大道随心,结果被林妃这么一问,叶柏涵才突然意识到,林妃未必能接受这件事。
其实林妃能不能接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林妃是真疼他,为了保他平安连终生不见的决心都下了,叶柏涵觉得只要自己有心,温水煮青蛙总能让她接受的··麻烦的是朝廷那边。
难道他还能娶一个男太子妃·这么一想,叶柏涵觉得还是有点不对,他决不能当这皇太子·他当了皇太子,朝臣要他娶妃他是娶也不娶·第255章 ·林妃却是笑了, 说道:“看来是有了。”
又问道,“可是个修士”·叶柏涵迟疑了一下,到底不喜欢欺瞒对方,便含糊应了一声··林妃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先前就在担忧这件事情, 你已经开始修行, 若是娶个凡人做妻子,他年她寿尽之时,你还是青春少年。
若那时感情淡了, 守着老媪未免难堪,抛弃又太过薄情;若是用情太深, 待得死别又难免心痛·我儿是温柔多情之人, 想来多半是后者·若是修士就不需这般担心了。”
·叶柏涵听了,却是心头一颤··林妃全然是为他在着想,这份母爱着实厚重,压得叶柏涵沉甸甸地难以开口··但是, 有些话却仍旧必须开口··所以尽管艰难,叶柏涵还是开口说道:“母妃,若是我说我不想做这太子……你觉得如何”·林妃愣了一下,却问道:“这又是为何”·叶柏涵说道:“……若当了这太子,朝臣让我娶妃, 我是娶还是不娶娶了,难免要辜负人家。
不娶,定然也过不了朝臣那一关·”·林妃听了, 沉默半晌,才说道:“涵儿,若真要娶妃,辜负的不该是你的太子妃,而是你的心上人才对·京中那些权臣若是让你娶妃,娶得必定是官宦之女,那都是自小享尽荣华富贵的,进宫也不过就是为了稳固家中地位,心里都明白自己得的是什么,失的是什么。
也谈不上……什么谁辜负谁·”·叶柏涵却说道:“可谁知道……她们想不想要这样的日子·”·林妃却失笑:“你说的什么孩子话这又如何能不想要了太子妃何等尊贵就是普通女子,能生在官宦人家谁愿意生在破落户”·“可母亲其实对入宫……并不甘愿不是吗”·林妃听了,却是愣住。
半晌她才开口说道:“不……其实我是甘愿的·”·叶柏涵惊异地抬头望向她··林妃说道:“我生于官宦人家,从小也是锦衣玉食。
若是可以,自然希望能够嫁个如意郎君,而非成了皇帝姑父的小妾……何况,我心里明白,你父皇心里并没有我·”·“可这事若是一换一,我还是宁可衣食无忧,家族昌盛。
你看现在那些外命妇,个个都来奉承我,可下面又自会有其他人会去奉承她们·可是一路往下,一些蓬门荜户,甚至想找人奉承都不成呢·待到灾荒之年,连饭都吃不上一口,没有人施粥的时候,卖儿卖女,饿死街头的都有。”
她伸出手来,捧住了叶柏涵的脸,说道:“我是绝对舍不得卖儿卖女的,可是又如何舍得让涵儿你忍饥挨冻呢只这么一想,我却是宁愿被耗死在冷宫中,也绝不愿意去找个‘两情相悦’的破落户的。
我那时想选如意郎君,也不过是在豪门大族中选·可世间哪有这样好的事情,享着荣华富贵,还要事事如意的”·叶柏涵听了,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倘若如此,我又如何能顶着这个太子的头衔,却又什么都不做呢”·林妃听了,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你说得对。”
母子俩相对沉默许久,林妃才说道:“可这事儿,既然朝中都商量过了,便没有更改的余地了·”·叶柏涵说道:“……真没有法子了吗”·林妃说道:“其实你也无需太放在心上。
你这太子,说到底不过一个名头·我不知道你父皇能活多久,但是想来你也未必能活得过他·你看我现今已然显得比他都多了几分老态,可是谁又知道,当初嫁给他的时候,连我姑母都还是花朵儿般的小姑娘呢”·“这岁月如刀,涵儿,你和母妃都是活得太明白了,所以才平白多无数烦恼。
其它也就罢了,娶妃这件事儿,倒是只有你父皇说了才算的,其他人说了都不算数·况且……我猜你父皇也未必就乐意你太早娶妃——若你们生下了皇孙,这孩子他是要还是不要呢若是要了,未来平白多许多波折,若是不要,以你的- xing -子,肯定舍不得去,平白离间了父子感情。”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想要呢·”·最后这一句,即使是在无人的屋子里,林妃也是把声音压低到了极点,才敢于偷偷说出口··叶柏涵听了,许久没有说话。
之后一段时间,叶柏涵一直没找到破坏这一场仪式的方法,心底里也未尝没有犹豫·不论如何,不管他想不想当这个皇太子,若是有了皇后的身份,林妃在宫里也会好过许多。
这么一犹豫,时间就越逼越近,慢慢也就没什么机会可以给他反悔了··因为这件事情,叶柏涵不得不又与师门及天舟山等人交代了一遍·乌怀殊听了直皱眉头,心里知道明皇大概是想把儿子一直留在镜都了。
他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快——其实明皇又何尝不是两人都觉得这是自家孩子··叶柏涵却没想那么多··天舟山方面又是另外一幅景象了。
城主只是有些失落,毕竟少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同伴·天舟城的坊主们却是心里一口气没提上来——好不容易等到叶柏涵回来天舟山,结果没干几天活又跑了,这会儿甚至还直接跑回镜都去当太子了。
叶柏涵好不容易一个个安抚下去,也承诺若是有什么新的器图还会送回来,又说自己在镜都的时候还是能干活的,而且也有时间……就这样,才好不容易把人都安抚了下来。
但是最难交代的还是韩定霜··韩定霜听说了这件事,便第一时间说是要过来陪着叶柏涵·叶柏涵记得别云生之前交代的话,却是有些迟疑··但是今时又不同以往。
·叶柏涵说是回来探亲,本来是打算过一阵子就走的,此时却被留了下来,而且说不定要留上几年,若是常年见不到大师兄,叶柏涵心里也难免会有几分想念。
他就有些犹豫不决··别云生知晓他的想法之后,便说道:“即便韩定霜真的到了你的身边,你要知道,他生- xing -是不怎么懂得掩饰的,他平日眼里只有你,京中都是人精,你大师兄就算是一剑能灭掉半个朝堂,然而终究不通人情世故。
到时候此事必然会泄露,明皇或许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对伽罗山未必没有龃龉……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别云生说的也确实不无道理。
叶柏涵想了半天,到底还是觉得不要贸然招韩定霜前来镜都的好,反正明皇也已经允许他每年抽些日子前往伽罗山探访师门,到时候再聚也好···他把自己的意思说给了韩定霜听,韩定霜自然是不愿意的。
只是他心里虽然不愿意,嘴上却到底说不过叶柏涵,只是心里有一股执念,总不想离叶柏涵那么远··所以虽然叶柏涵强压着他应了,他心里却并不认同·等到叶柏涵断了通讯,他就取了飞剑出了门,也没跟谁交代上一声,直接就往镜都飞去。
结果飞出才几个时辰,离镜都还有大半路程的时候,韩定霜却突然发现,他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群修士包围了··韩定霜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众人却并不回答,只是迅速排上了阵,然后便向韩定霜攻了上来。
韩定霜脸色一变,却并无畏惧,侧身闪避过一波攻击,飞剑便已经毫不犹豫地向着一处修士刺去··他刺去的地方,却正好是这一法阵的阵眼结变之位··对面的修士顿时神色一变。
伽罗山大师兄不善法术阵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众人也不觉得他能够随意破解剑阵,只以为方才那一击只是凑巧··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消息已经落后了太多。
韩定霜原来确实不善阵法,但那也是因为接触得不多·近些年来他与叶柏涵几乎是形影不离,叶柏涵对于阵法之类的东西又多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韩定霜耳濡目染,虽然仍旧不会布阵,眼力却变强了许多。
布阵需要的是极为详细的知识积累,破阵却只需要知晓大概的原理,自然是简单许多··所以韩定霜还真的就每一击都击中了阵眼,而每一剑此处,总要带起几拨血色。
修士们发现久攻不下,而且己方还多有损伤,却是很快就彼此对视,然后变换了阵型·这一回上来的修士,却是让韩定霜感到吃力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修士大能·这个念头在韩定霜心里一闪而过,他却并没有说出来。
很快地,他身上已经多填了几道伤口··这些伤口虽然不重,但是随着血流得越多越多,慢慢地就开始让韩定霜的灵力变得不稳定起来··然后随着一口灵力被提上来,韩定霜又被一件法器划出了一道伤口。
这伤口划在胸上,划得还颇深··韩定霜伸手就封闭了自己的一道筋脉,却是宁可被多划上几道也不惜地直接向着前方冲了出去··第256章 ·- she -人先- she -马, 擒贼先擒王。
韩定霜读过的书不多,但是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他看人群之中有几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人,便有心想要先将其打落飞剑·他这一下风驰电掣一往无前,长剑如疾光一般直刺对方心窝,那头虽然有心相抗, 却在法器交接的一瞬间疾退十余步, 同时法器上也被连击十余下,生生被戳出十余道裂口。
最后一下法器直接破裂,再待更换却已然来不及, 被韩定霜一剑穿心,直接从空中跌落了下去··这个过程之中, 韩定霜虽则避开了大部分的攻击, 却总有那么几道避不开的,他便瞅准了利害,索- xing -不去躲避,生生给扛下了。
剑修肉身力量强悍, 这几下也不过就是给他身上增添了几道伤口··然而即使如此,在目标坠落的时候,这袭击队伍却并未如同韩定霜想象一般自乱阵脚,反而马上有人替补了对方原来的位置,继续攻了上来。
韩定霜或杀或伤了十余人, 身上的伤势却渐渐严重了起来·又杀一人之后,他祭出剑诀,护住身周, 却是打算快速逃出包围··然而对方既然故意设伏,自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韩定霜往前飞了一段路,很快就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陷入了迷阵··身周渐渐被参天巨木所包围,无论批砍掉多少棵仍旧找不到出口·韩定霜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迷阵,而此时,之前被他甩掉的追杀者也追了上来。
韩定霜的灵力几乎已经要耗尽,身上的伤势也变得十分严重·他看着周围的追杀者,茫然与对方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要追杀自己··可是对方既然不说话,韩定霜也并非一定要知道。
他没有太重的好奇心,他只想尽早去到师弟身边,见着他,陪着他··其它的什么都是其次··血越流越多,随着韩定霜的神识渐渐模糊,他的血液慢慢开始变得寒冷,且凝出了霜花,韩定霜却全然没有自觉。
……要去……找师弟·要去师弟那里··……要去……找莲··韩定霜意识茫然之间,隐隐觉得神魂深处好像出现了什么问题,然而思绪混乱,却已然分辨不出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袭击者惊愕地发现,韩定霜在战斗之中竟然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然而尽管闭上了眼睛,他的剑势却丝毫也没有变弱··……事实上,却是更强了。
那飞剑不但威势更强,还已经抑制不住地透出一股极为森寒的冰霜之气,只是被那剑气一带,就如同利刃一般试图割向袭击者的肉身和法器·那一瞬间,韩定霜不像是- cao -控着一把飞剑,他像是- cao -控着成千上万把飞剑。
而随着时间过去,韩定霜的身周慢慢甚至浮起了肉眼可见的冰片,这些冰片随着冰寒的加深,很快变长变厚,在包围韩定霜的力场之中,慢慢变成了附着霜寒之力的巨大冰刃。
韩定霜身处冰霜之中,紧闭双眼,连那长发与皮肤表层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严寒,自己浑然未知··在那以他为核心的暴风雪之中,韩定霜仿佛就如同一尊雪神··即使在阵法之中,众人也已经难以控制住韩定霜。
伏击他的修士在不停地被重创,从飞剑上坠落,韩定霜身周的暴风雪却还在扩大,他身上的伤口却已经慢慢被冰霜所掩盖,几乎已经看不到血迹··当人数折损大半之后,一众修士终于有了退却之心,但是最终却只有少数人成功逃脱,剩下的都在逃跑过程之中被韩定霜直接打落飞剑,生死不明。
但是对于逃开了一段距离的修士,韩定霜也没有追击···他的神智甚至都不是十分清醒,也不清楚这些人为何突袭自己,只是本能地反抗和杀死那些主动来攻击他的人。
但是如果他们不再动手,开始四处逃散,他也无意追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人也只有一个··……莲··他要找的人,在东北方。
莲··他还好吗·他隐隐约约还有着最后的记忆,记忆中,莲被愤怒的师父所带走·是他害了他……韩定霜用一只手扶住了额头——是他害了莲。
韩定霜驾起飞剑,脑子里其实还糊涂得很,只觉得自己要去找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了··然而他还为行进到半路,就突然被人挡了道··韩定霜缓缓抬起了头,却见到了全然不在意料之中的人。
“……师父·”·那黑衣男子回过头来,却并非乌怀殊·他语带讥讽地问道:“你这是要到哪里去”·韩定霜怔愣了一下,才突然叫道:“师父你不要责怪莲若有什么责罚,便全部施于我身上好了。”
似乎是青玄的男人露出了一张- yin -冷的脸,说道:“你是不是就这样哄她,哄得她觉得你是世上待她最好的人”·韩定霜没想到青玄会这么问,可是他神智还有些恍恍惚惚,脑子也不是很清楚,却开口说道:“……我……就是想让她开心一点。”
青玄紧皱着眉头,眼神- yin -鸷地看着他··他说道:“那可真是适得其反·他如今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全部都是你害的·”·韩定霜却是心头一震。
青玄却是微微昂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定霜,说道:“你若是真的想替他受难,就自行了断吧·”·韩定霜茫然了一下··青玄说道:“你若是自行了断,我便再也不令他吃那些苦头了。”
韩定霜听了,许久没有一点动静,却听青玄嘲讽道:“怎么,舍不得- xing -命了”·鬼使神差一般地,韩定霜拿起了剑,真的把剑锋横在了自己的颈上,眼看就要一剑刎下去,他的神智却猛然清醒了几分。
青玄见了,却是脸色一变,看上去就难看了好几分,说道:“你不是说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吗为何还不动手”·结果却见韩定霜猛然放下了横在颈上的长剑,说道:“……不行。”
青玄瞪着他··韩定霜说道:“我现在……还不能死·师父你在骗我……你根本不会放过莲的,也不会好好待他。
我要去找他,我……”·到这一句,他却是什么都没有再说,突然一剑向着青玄刺了过去·青玄被他这一剑惊了一下,急忙躲过,脸上的怒容却再不加掩饰,带上了浓重的杀机,怒极反笑:“凭你也想杀我”·韩定霜说道:“……我不能让师父……再去伤害莲请恕徒儿……无礼”·这两个字铿锵掷出的那一瞬间,韩定霜身上的冰寒之气在那一瞬间便如狂风暴雨一般,化成千万支冰冷的离弦之箭,猛然向着青玄奔袭而去。
青玄神色冰冷,却是一抬手,就在韩定霜面前筑起了一道极薄的木墙·那木墙由极为细小的枝条缠绕而生,瞬间就生到了丈余之高,然后猛然干枯又被点燃,燃起了一道茵蓝的火墙。
那千万支冰箭一穿过那火墙,就瞬间化成了蒸腾的烟雾··而在那烟雾之后,猛然有数条燃烧着烈焰的枝条向着韩定霜席卷而来,那烈火还未到近前,就已经带着一股灼烧整个空间的腾腾热气,直冲韩定霜而来。
韩定霜张开冰壁想要抵抗,那冰壁却在瞬间就被烈火烧穿,伴随着青玄- yin -狠的声音:“你就给我再睡上三百年吧”·那一直燃着烈火的枝条缠住了韩定霜的脖子,韩定霜想要伸手把它扯开,却只换来脖颈和手指都被慢慢炙烤,发出焦臭。
然而即使如此,他仍祭出冰雪,想要熄灭那火,却终是不能,而只是让那被烧着的皮肤和肉开始更快地剥落和化灰··可是……他不能这样闭上眼睛··他不能……就这样放弃挣扎。
因为莲很痛苦,莲很孤独……他不能留下莲一个人在这世上··因为……没有人能够代替他,让莲再一次露出开心的笑容··伽罗山上,丧钟鸣响。
一众长老吃了一惊,纷纷出了楼阁武场,飞向了问道峰大殿·走到大殿前的时候,众人还是一脸懵逼,对问道峰的弟子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谁陨落了”·那弟子呆呆的,听了陈叙的问题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待到众人围着他又问了一遍,他身边的师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说道:“大师兄的命烛熄灭了”·陈叙顿时愣住:“大师兄”他花了老半天才意识到这个“大师兄”是在指谁,当时就愣在原地,“韩师兄的命烛……灭了”·那一瞬间,整个伽罗山上到处都响起了哭声。
陈叙一片茫然,然后在那一瞬间,突然发现韩定霜在这座山门之中原来如此受到弟子们的爱戴··他虽然平常寡言少语,却是个极为合格的掌门大弟子,耐心带领和教导手下的师弟师妹,从不会不耐烦,也不会偷懒推脱。
陈叙还记得他第一次来围观自己炼器的时候,韩定霜冷冰冰的,害他极为紧张,差点炸炉·可是相处久了,谁都会知道,那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他的脸不知不觉就- shi -了。
第257章 ··他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他是一个蛋··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蛋··一只孵不出来的倒霉蛋··他娘孵了他一百多年, 同胞兄弟都已经化形了,他还没被孵出来。
前二十年他娘蹲在蛋上就没挪过窝,特别尽职·但是孵了二十多年都没孵出来,是条龙都会懈怠的·后八十年他娘就有些消极怠工,常常孵一会儿出去玩一会儿, 中途就随便生堆火把它放在火上烤。
·也不怕直接把他给烧熟了··就算是这样, 一百年过去,他也仍旧没孵出来·不但没孵出来,还越孵越冷, 越孵越硬,越孵越像是一颗死蛋。
当然他并不是死蛋, 否则他娘也不会孵他孵上个一百年··按照他爹的意思, 这崽子有天赋··当然不是说孵的时间越久的蛋越有天赋,而是作为一条冰龙,他还没破壳呢,就把自己冻在蛋壳里了, 可不是有天赋·虽然一直没孵化,但是作为一只龙蛋,他和普通蛋还是有点区别的,首先一般的蛋要是要是时间久了一直孵不出来,最后要么憋死要么饿死, 总之会变成一只死蛋。
龙蛋就没有这种担忧··它可以汲取天地灵力,呼吸或者消耗都没有问题··不过麻烦的是它汲取的灵气越多,那蛋也冻得越结实, 到后来,眼看是孵不出来了,龙娘也放弃了,直接就对儿子说:“以后就这么凑活着过吧。”
后来他觉得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个变异种,毕竟没有哪条龙长成个蛋样··他那时甚至真的以为自己一辈子就只能当个蛋活着,死时也会是一颗蛋,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其实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有天他龙娘龙爹因为什么事儿出门,就再也没回来·后来他兄弟跟隔壁饕餮开始打架,打了几年没分出胜负,有天突然就也消失了。
后来……他就被一个人类捡走了··那一年,青玄还是个修为不深的入道者,而莲是颗极为强大的仙植,生长在玄水之中,却有着光一般洁净明亮的白色花瓣。
青玄捡着个龙蛋,不用可惜,想用又不知道要怎么孵化,就带着它去找了莲·那时他也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是听莲说了什么,就把他带去了一出热泉··他在热泉中被浸泡了三年,一开始青玄还常常来看,后来就来得少了。
倒是莲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来看看它孵化得怎么样了··待到他马上要孵化的前几天,莲就早早守在了旁边·他一破壳就能化为人形,却和泽山的小伙伴们长得全部不一样,更像他的龙爹龙娘。
后来青玄也回来了,莲便让他跟青玄拜了师,成了他第一个弟子·不过虽然是青玄的弟子,他却是跟随莲长大的·那是青玄沉醉于修炼之中,常常数日不见踪影,他就被同一群莲花化成的小丫头片子一起养。
那时莲的化形姿态看上去是个少女的模样,所以后面的小莲花就全部跟着学,都照着莲的样子进行化身,可惜技术水平不行,经常有人化形出个古怪的样子,又把灵力消耗尽了,就在哪里委屈地嘤嘤哭泣,莲就把她们抱进怀里去安慰。
那时他觉得好羡慕··其实莲的- xing -子是很天真的,有时候却又出奇地犀利·她很喜欢人类的书籍,可是看的时候也有自己的想法,并不盲目听从··青玄就说她学的路子野。
她就笑笑,对他撒娇··因为小白龙长得和小莲花们都不一样,所以有一段时间小莲花们非常热衷欺负和孤立小白龙,总能找到理由欺负他··但是小白龙可是一百多年的龙蛋啊,内心还是有点城府的,并不跟她们计较。
而且一旦被欺负得过头了,小白龙就借机跟莲撒娇,卖委屈·莲很天真,小莲花们也是,每次都没看出来小白龙的真实目的·后来为了不给小白龙机会亲近莲,小莲花们也不乐意欺负小白龙了。
加上莲教育有方,一直在一起玩耍的小妖们很快就建立了不太牢固的同伴情谊,慢慢也不特意孤立小白龙了··但是小莲花们还是很讨厌青玄神君,因为有人在私底下偷听到过青玄神君劝莲不要再点化玄水上的灵植了,说是每次损耗掉的修为太多,不值得。
莲却说:“……可那是我的族人啊·你们人族生来就有很多同族,我们植妖却没有·若是不去点化,我就只是孤零零一朵莲花,那也太寂寞了。”
青玄说道:“你怎么会是孤零零一个人呢我不是在这里了·何况,人族数目虽多,彼此知心得却少,如此还不如孤零零的呢·”·但是莲到底没有听他的话。
不过这些对话却不知道被哪朵小莲花偷听到了,传了出来,导致大部分小莲花都对青玄很有意见,连带对身为青玄徒弟,又化为男身的小白龙也很有意见··可惜她们的意见并没有什么用处就是了。
莲喜欢青玄,那种喜欢又跟对待小莲花们的时候不一样·小莲花们对于莲来说并不能算是完全的“人”,她们所有的意识都由莲来传到,没有了莲的存在甚至都不会自己思考,完全都只是莲的附属品而已。
相比之下,对于莲来说,青玄才是她真正可以交流的对象··他是她的最初,也是她的全部··她贪婪地从青玄的身上汲取着知识,情感和其它,并将它们展现出了一种更美的形态。
她恋慕着青玄,那种感情远比青玄自己所能够表达出来的更加强烈和生动——如果说青玄还只是用平淡又无趣的语言来勉强表达着这所谓的“情感”,莲却是用自己的全身心在感受和表现它。
莲天- xing -之中就不畏惧任何牺牲,而且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充实她的爱与情感··小莲花们太傻了,显然不会明白这么深刻的东西,但是天生情商极高的小白龙却很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
莲渴求着爱人和被爱,大约是因为她漫长而孤独的过去里从来没有这些东西的存在,所以在发现“爱”的存在之后,她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她把这种自己最渴望的感情,全部给了青玄。
第一个让她懂得世界上原来还有“情感”这种东西的青玄···她甚至不懂得为自己保留一部分感情,使自己处于一个安全的位置··而青玄也并不教导她这些。
青玄自己为自己留下充足的余地,却十分享受莲对他的付出·但是他却不明白,莲如果从他那里得不到渴求的一切,也会去其他人那里寻求能接触她干渴的甘霖·而青玄教会她的寻求爱的方式,就是让别人吸食她的血肉,仿佛那样子就能让她获取她最想要的东西……让她……为人所爱。
这大概就是莲点化小莲花们,精心教养小白龙,甚至在人间处处行善助人的缘由··这些行为无疑是让青玄感到不满的,但是只要莲最爱的人还是自己,青玄也勉强可以忍受莲的这些天真和傻气。
所有人都在吸食莲的血肉——泽山一族,他自己,还有凡尘那些一再让莲耗损自身修为出手相助的凡人们,但是吸食得最多的……无疑是青玄··若非如此,他最后也不会成为人族心中的青玄神君。
莲教授了青玄法术,耗损修为帮助青玄练功,加上她自己常常主动耗损修为做些损己利人的事情,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之中,她的修为就再也没有寸进··可是莲并不在乎这些。
在天生仙种玄水白莲的脑袋里,可能其实也并没有修为很重要的概念,尤其莲又一直这么强大,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力不从心的痛苦,自然也不在乎自己的修为是不是强过他人。
她更喜欢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点化和教养仙植,下山帮助有困难的修士或者凡人,以及阅读和学习人间书籍上面··相比莲的散漫,青玄对修行非常上心,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对于变强有着天生的渴望,可能是少年时受过太多挫折和磨难,青玄对于力量有着异常的执念··在人间的时候的具体体现是权势,在修行界就变成了修为··在刚开始的时候,莲的修为远远强于青玄,可以帮助青玄以惊人的速度修行功法,这个时候两人的关系是极为亲密的。
青玄也乐意每日跟莲腻在一起··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此消彼长,青玄的修为渐渐赶上了莲·这时,莲就渐渐地开始帮不上什么忙了,青玄也慢慢就不找她一起练功了。
莲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青玄与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只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并且爽快地答应了··因为青玄说,他要变得更强,是为了能让他们更好,让他有更多的能力可以保护她。
可是后来,她却慢慢地以自己的身心明白了,青玄所谓的“专心修行”的意思··那就是她坐在青玄修炼的洞府外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青玄再也不出来看她,也不再让她进去。
那天,莲又一次坐在青玄闭关的山洞前,脚踩在溪水里,突然泪流满面··这样的“更好”……她不要·不要不要她不想要她想见青玄,她不在乎他有没有变得更强,她就是……想每天都见到他。
她在那里哭得泪流满面,她那漫长的人生中,哪怕曾经度过了寂寞的几万年,也不曾感受过这样的痛苦·人一旦拥有过,就很难忍受再一次失去,对她来说,那简直是如同天崩地裂一般地痛苦。
她哭得声嘶力竭,喉咙沙哑,可是青玄也听不见··然后有个少年的声音想起来,带着些许惊愕和无措:“莲,你怎么了”·第258章 ·莲满脸泪水, 小白龙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模样。
不过虽然哭得狼狈,莲还是记得要纠正小白龙,说道:“要叫师娘·我是你师父的妻子,按照人类的规矩,你要叫我师娘·”·“我们又不是人类。”
小白龙耸耸肩, 如是说道, 但是还是按莲的意思,叫了声,“师娘·”·他问道:“师娘你为什么哭了”·莲擦了擦眼泪, 说道:“我想见青玄。”
小白龙问道:“那就去见啊·师父也许久没出来了吧要我帮你开门吗”·青玄修行的静室只能从内部开启和关闭,从外面是打不开的, 小白龙说的开门, 其实就是暴力拆迁。
莲看了他一会儿,却是说道:“算了·要是没事打扰他,他会不高兴的·上次他就很生气了·”·小白龙听她这样说,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可是他总看到莲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就默默地坐在静室外面, 大部分拿着一本书在那里读,有时候没人的时候就偷偷靠在洞府大门外一侧的石壁上,闭上眼睛,一脸要哭不哭的脸,仿佛要强行假装石壁并不存在, 而她此时其实是靠在青玄的身上。
小白龙看了几次就觉得有些看不过去·他对莲的感情是很深的,从他刚来到泽山的时候其实就是莲照顾他的时候更多·她- xing -情有些天真,却很温柔有耐- xing -(一朵莲花孤孤单单看了上万年日升日落, 能没有点耐- xing -吗),总是试图学着人类女子的样子去照顾小白龙和小莲花们。
她学得并不像,但是却做得比很多人类女子要更好,因为她总是努力地试图去理解每一个人,也会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让小莲花们理解自己··仅仅是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很温柔。
可是随着青玄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原来总是一副无忧无虑无怨无悔模样的莲眼中明显蒙上了一层灰霾··小白龙就知道了,她不喜欢这样··莲对谁都很宽容,任何人若是央求她,她都会竭尽全力而非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对方。
即使因此而给自己造成了损失,她也从不在意,反而会因此感到很快活··她是这么天真,觉得只要能够帮助到别人,就能被人所喜爱··但是这世道何曾如此简单·可是若她心中没有怨恨与不甘,那么这世道再复杂,也永远复杂不到她的心里。
对于莲来说,她只要知道这种程度的凡尘就可以了···万家烟火,至亲相爱·欢声笑语,流年换转··但是,即使是这么无所求的莲,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也免不了尝到了悲伤和痛苦的滋味。
小白龙有些责怪自家师父,你既然从她这里得到了这么多东西,就不该让她觉得痛苦··可是小白龙这些年多少也学了一些人间的道理,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评断青玄的对错。
他想了想,就想要想写点子哄莲开心,至少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每天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块石壁上··想到就做··之后小白龙就常常溜下山·他知道莲喜欢山下的东西,就常常找些有趣的玩意儿,或者听些新鲜的八卦,带回来哄莲开心。
莲是个特别好哄的人,好哄得不管小白龙带什么东西回来,都能成功地转移她的注意力··小白龙便想,这样就好了·只要莲不难过就好了··那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却将它们都压制了下去,从来不去多想。
莲是个傻姑娘,总是傻傻地为别人的事情掏心掏肺·小白龙便想,这世上也该有人回报她,便只论当年的恩情,也该让他为对方做些事,为她的喜怒哀乐而掏心掏肺一回。
这才是世间应有之理··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小白龙之后就每每总是关心着莲的方方面面·小莲花们一开始懵懵懂懂,后来也明白了小白龙这样做的缘由,也开始反过来关心莲。
莲一开始很是不适应,但是多次之后,却也慢慢习惯了起来··直到那一天,静室的门开了··青玄出来的时候,显然没有预料到门外的热闹景象,顿时为之一愣。
然后莲却不曾想太多,只是站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声音带些濡音地说道:“你总算出来了·”·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青玄的衣襟··小白龙忍不住就盯住了那纤细十指和被抓皱的布料,心中怅然若失。
青玄看到莲这副模样,心底也是一软,开口却又是解释了一番,大致是说他用心修行的重要- xing -,有强大修为的用处··可这些并不是莲想听的,她紧紧抿着嘴唇,却对青玄说出口的话听而不闻,只当没听见这些讨厌的解释。
青玄说完了这些,沉默了许久,却是开口说道:“……其实,我也想早点出来见你·”·莲愣了一愣,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白龙见她笑了,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起来,却是上前去问道:“师父这段时间就多陪一陪师娘吧……师娘一直在外面守着你呢·”·青玄听了,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并未说出口,而是笑起来简单地应了一声好。
相聚总是短暂而愉快的,可分离总是漫长而痛苦的·然而对于莲来说,最讨厌的或许是他们并不曾分离,却又要胜过分离··青玄后来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修为越来越高。
莲虽然极力忍耐,却终还是有忍不下去的时候,两人之间第一次爆发了争吵··争吵之后就是不欢而散,然后青玄就再次开始闭关·可是他这一回闭关,莲却没有再守在洞府之外。
她缩回到了玄水··她很寂寞··她就如同一棵普通的莲花一样,静静地浮在玄水中央,吸取日月精华,却一句话也不说·小白龙看了,默默地叹息了一声,却在玄水湖畔一出巨石上坐了下来,也陪她修炼了起来。
她依旧会每年去点化草木生灵,会读许多人间的书然后教小莲花们各种本事;小白龙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帮她看管小萝卜头们,给她讲些奇闻异事逗她笑··青玄这次闭关历经了六百年。
六百年间,莲再也没有去门口痴痴等待,也没有靠着石壁一个人撒娇··但是有些时候她会默默地望向洞府的方向,小白龙知道她在思念青玄,可是他也只能说些笑话,逗她开心。
但莲的心思已经渐渐深了,她终究已经不再像当年一样容易讨好··六百年后,青玄出了关,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来见莲·莲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没有主动去见对方。
青玄让小莲花传了话,说是希望培养一批人修,并在蓬莱划个地方给他们住,莲也应允了··她却并不知道,青玄要养的这一批人修,从一开始就是要拿来对付她的。
青玄已经感觉到,莲对他的感情已经产生了变化,她在怨恨……而这是青玄所不能容忍的·他修为再高,毕竟是缺乏了人手,而莲点化的那群小仙植,完完全全都是向着她的。
甚至连他带回来的小白龙也明显已经倒戈··他要掌控住蓬莱,唯有这样,才能真正一直掌控住莲··时光距离与莲的初见已经有将近两千年,但是他却仍旧紧紧记住了当年的每一幕景象。
那蓬莱山泽之中,除了他任何人也没有见过的美丽莲花,以及莲花化成的美丽少女··他本想带她回家,却又知道在这凡尘世间,他绝对护不住那绝世瑰丽之美·所以他辛苦经营,足足二十余年,却仍旧不能保证自己能保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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