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记 by 老城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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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记 by 老城过客
文案:·世有高人,行走凡间,能圆一切不能圆··君罗作为一个有求必应的傀儡师,做过许多带着主人执念出世的傀儡,圆过许多人的梦,见过许多人的悲欢离合,喜怒爱恨。
所有的生离死别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芃芃红尘,他偏偏圆不了自己的梦··他以整个天下作赌,赌一个执念,赌一个人··赌一场梦··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君念,君罗 ┃ 配角:燕云,莫鲜衣,元钦,钟离,楚庄,宋子扬,阿木 ┃ 其它:·第1章 重见天日·夜凉如水。
窗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地人声嘈杂,我透过模糊的窗纸看见交错移动的火把,其中夹杂着宫女隐忍又抑制不住的尖叫,脚步声,兵戈声,呼喝声,声声交错,我被囚于冷宫五年,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景象。
该来的总会来,我想·掸了掸一双腿,坐得久了,有些麻·我静静坐着,听外面的声音··外面的嘈杂持续了大半夜,宫人来来往往,在这位于宫内最偏僻的角落的荒芜宫殿里都能隐约听到前方兵戈相向的声音,可见战况激烈。
这样热闹的景象若是发生在战场上该是如何地激励人心,鼓舞士气,可惜··哦,当初我被如今已经是太后的女人囚禁在此处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黎姬,你在天上好生看着,你生的好儿子,天命所归的好儿子哈哈哈……还不是败在我手里什么天生异象,什么天命不凡,如今他在这里坐上王位的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哈哈哈……孽障,你就给我好好地呆在这里,看着我的儿子,你的大哥,怎么样坐拥我大燕江山吧”言语间神色激动,状若癫狂,我还挨了两脚踹。
这女人终生致力于争宠、权力与地位,内心已经被这些东西扭曲得不成样子,让她看起来- yin -骘而刻薄,而她追求的东西太过华丽,让所有人都甘心匍匐在这华丽的外表之下。
不得不说,这样的华丽,足以让所有人不愿意窥其本质··到如今只是五年而已,五年对于一个国家来讲实在是太短了,就是不知道那女人的脸疼不疼··待外面的动乱平息,天色已经破晓,微微曦光透进来,沉浸于浓重夜色中的一切都有了轮廓。
破旧的宫门被人踹开的时候,我居然有点想笑·还是那个一辈子都高高在上的女人,只是如今是显而易见的狼狈,胸口剧烈起伏,从来都是云髻高耸的发饰此刻凌乱不堪,一身厚重凤袍也是乱的,还破了几道口子,我颇为惋惜地看了一眼,很是替这身凤袍可惜。
“孽障孽障留着你就是个祸根”·我掸了掸衣袖,道:“五年不见,太后精神倒是好。”
太后已经不复雍容,看着我,脸色铁青,与我上一次见她时的模样大相径庭,我想此刻她的脸应该是挺疼的·我笑道:“太后好兴致,历经宫乱之后竟还有闲情逸致来看我,不知道这一次是哪一国梁国还是越国周国总不能是皇室”·她颤抖着手指着我,几乎说不出话:“你……你好,你好得很在冷宫五年竟也不知道安生,你就如此地天命所归外人就是犯上作乱也要拿你的名头来说事你大哥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这一节我倒是真的不知道了,竟然是逼宫,举的还是我的旗子。
看这模样,昨晚逼宫的那位,大抵是失败了·我倒是不知道,五年之后,究竟是谁还能记得我·但是很显然,这并不重要,别人若是有心想举事,过了多少年我都是个很好用的借口。
我不说话··太后还待再说,门外太监道:“王上驾到”·我看着面前这个狼狈又愤怒的女人,又越过她看到正走进来的阔别五年的王,我看到他沉静漆黑的眼,难掩疲惫却依旧深沉,心底一动,隐约觉得也许我一直以来对这个人的猜想,似乎出现了某种偏差。
我与燕云向来不是那么熟·他是正宫所出,是嫡长子,本该由他接手燕地成为燕王,还是公子时就素有佳名,简直是名正言顺,没有什么比他还要名正言顺的了·无奈又有谁料到他会有我这么一个弟弟,我闲时想起也要忍不住喟叹一句苍天无眼世事无常。
毕竟,天降异象这种事不是人人能都降的,我也很无奈··要说是什么异象,据说是我出生那时日月同辉,星相大乱,朝夕不明,祥瑞当空·这是整个澜州大陆皆有目共睹的事情,赖也赖不掉。
当今正处于天子式微而诸侯崛起的微妙时刻,天上给我来这么一出,简直居心叵测··从小到大我活得就像个靶子,本国的别国的,甚至是皇室,总有这么一些人,恨不得我死,然而很奇怪,也许我真的有那么点天道庇佑,总之就是死不了。
天师给我批命说我有天子之命,乃是天命所归,这让皇室如何忍得在杀不死我的情况下只好退而求其次,联合更忍我不得的肖夫人,也就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燕太后,将我母亲害死,又陷害我入狱,助燕长公子燕云登上了王位。
至于燕云本身,因着这么一回事,没有多加戕害已是仁至义尽,而且我被囚禁五年,亦不曾落井下石,若说还有再多的兄弟情也是不能了·对于这个王兄,为人品- xing -都是听说,我亦没有再多的了解,如今只是一个对视,我便知道,我终究逃不过“宿命”二字。
他将我带回上书房·我从一座王宫最偏僻的地方一路走到最繁华的地方,长长的宫道两侧,朱墙绿瓦,很高·或许我终于离开了囚笼,但是谁知道我是不是只是从牢笼的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呢我,燕云,太后,所有人,不外如是。
一进入上书房,燕云一挥袖,宫人尽数退下·我注意到,书房之中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一身红衣,腰间一把长剑·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熠熠生辉,那并不是一个侍卫,或者说宫人,还是别的什么,应该有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亮,这是一双活着的眼睛,这样的眼睛并不适合出现在王宫里·我看过去,他也看着我,并没有什么表示·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欲多加揣测。
他站在燕云身侧,一副护卫的姿态,燕云也并没有什么表示···气氛一时静默·香炉内燃着檀香,只有淡淡的一点,凝神静心·燕云看着我··他终于开口:“你其实并不在意这个王位。”
我着实不料他会这样说·世人皆知燕国的二王子天生异象,是天命所归要做皇帝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父王,皇室,天下诸国,整个澜州大陆,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独独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到头来竟然是由燕云说出来这句话。
·我叹口气,道:“可惜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但是,这是真的·”·燕云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唇角讽刺似的勾起了一边,开口的声音沉静如水,却蕴含着千钧力道,让我不得不用最认真的态度去听:“当今天下,皇室式微,天下诸侯已经蠢蠢欲动,我楚国兴盛繁荣,民心凝聚。
是以你平日所见,都是种种浮华,软红缥缈如过眼云烟,从不上心,可是你曾到边塞去看过吗大漠枯草,漫天黄沙,那里的百姓活得战战兢兢,只要一场沙尘暴就能让他们活不下去,你知道那里一年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吗你知道那里驻守的将士们过得有多艰苦吗你知道他们要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吗,对外防敌,对内抚民。
你如今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都是他们用- xing -命日复一日地守出来的·你以为这个王位代表虚荣,为你自己骨子里那点自以为是说放弃就放弃,自觉天下皆醉你独醒,很骄傲么。
我却认为,这个王位,是责任·燕玉,这个责任你不愿承担,那我来担,希望你此后,在我的,所有为我楚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的庇佑下享受的一切荣华,都能心安理得。”
我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脸上一片火辣··燕云字句铿锵,落地有声,他冷静,清楚地将自己内心对我的愤怒表达出来,面容再也不是我一贯所见的平静,我看见他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对我的失望,对自己臣子的心寒,以及,对眼下的时局的勃勃野心。
这本该是一个人心底最隐秘,最不能为外人道的深层情绪,却让我看得一清二楚·这是最真实的东西··燕云又加上了一句话,轻轻地:“你是如此率- xing -而为,说不愿意就不愿意,你当孤就愿意吗”·我觉得脸上的血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脑中似乎响过一道雷,炸得我浑身发僵,想动一个手指头都是不能。
对于这个王兄,我以前总觉得要避嫌,并不欲与他多加亲近·一厢情愿地觉得一个由肖夫人那般的女人带出来的,本身又是嫡长子,实在没道理会不想要王位·我总觉得世人无一理解我,只是那么巧一场天变我就要背负一些我其实不喜欢的责任,觉得自己实在冤枉至极。
一如世人愚昧,我其实也没想过燕云本身愿不愿意·是了,是了,若燕云真是我所想的那样的人,他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我没想到燕云从未想过与我争,只是当年事已成定局,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我错了··竟然是我错了··事情发展至斯,不得不说有些事情,其实并不是自己说不愿意就可以的,在这一点上,燕云做得比我好··我回想了一下这些年的心安理得,以及对燕云明里暗里的嘲讽,羞愧之心一瞬间铺天盖地,强烈得颤抖,我压都压不住。
我终于还是涩涩地,低头道:“是,是我错了,王兄,对不起·”·话说到这份上,燕云似乎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只是看着我··我默然半晌,又道:“只是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如何,但是我愿意,助大哥一臂之力。”
燕云神色复杂,我说不得那是什么神情·最终他道:“你身份敏感,若出,必让诸国人心动荡,孤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以及合适的位置·只是,你不能再留在大燕了。”
我对此并无异议··最后燕云让我出宫,到城西十里巷去见一个人··燕云道:“此人神秘,昨夜之乱能平息,便是因为得他相助,他提出的要求,便是要你去见他一面。”
寥寥数语,不知为何竟让我生出某种宿命般的预感··退出去之前,我抬头看了燕云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靠在椅中,眉心微蹙,疲惫之色掩都掩不住,他身后的那个红衣的公子正低头看着他。
第2章 君子如兰·城西十里巷我是有印象的,那里有一间酒馆,就叫十里香,位于燕都最西边的十里巷里最深的位置·我曾与那家老板打过赌,若是这十里香的香味飘不出十里,那他这酒馆就得包了我此后的酒钱,若真飘出了十里,我便要亲手为他这酒馆再写一副招牌。
便寻了人来量,那酒香真真地就飘出了十里,不多不少,真真是气死我··时隔五年,我再一次看到我的手迹,十里香三个字可怜兮兮地随着那块破白布荡来荡去,我觉得我的太阳- xue -要突突地跳起来了。
但不论店家人品如何,十里香的酒是真的不错的,那滋味我到如今都记得·进去时想象中的宾朋满座居然没有,倒叫我吃了一惊·店里的伙计靠在开了一半的大门边上打盹,当年将我气得半死的老板也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要睡不睡的样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个人就是这样,吊儿郎当地,什么事都不在意的模样,最可恶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又慵又懒,当年我给他写招牌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笑的··我道:“宋老板,还睡呐有生意你做不做”·宋子扬如同被针扎了一下般猛地睁眼,跳了起来,看到我,忽然入定了似的,一动不动了。
他又反应了半晌,才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着我:“你……你你……”·我笑道:“我,我如何”·他此刻的眼神真是纠结万分,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神色变幻了半天,终于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本着知交再见的心情,我要了他十坛十里香,他请客。
一如往常,我们又坐在了一张桌子上,酒喝得七七八八了,就又开始向他胡诌我这些年的经历,就像我一开始对他隐瞒我的来历·我道:“这些年啊,我走南闯北,先是去了梁国,你知不知道梁国大名鼎鼎的灵剑山庄那个灵剑山庄的庄主名为元钦,今年二十有五,前几年还听他说此生与剑为伴永不娶亲,这不,听说过一阵子就要迎娶佳人了哩。
现下武林中人都等着喝喜酒呢,这真是……哎呀,真不是很懂这些名人·”··宋子扬给我倒酒··我道:“你为什么不喝”·宋子扬严肃以待:“你酒品不好,我得保持清醒,保住我的店。”
嘶——我百思不得其解宋子扬这个人,当初我是怎么会和他这种人结交上的·思索之后无解,只得叹一句岁月轻狂,年少无知··我问他:“这十里巷,可有什么奇闻”·宋子扬不假思索:“有。”
我顿了顿,屏气凝神,静静等着他说·只见他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慢条斯理喝下去,还咂巴咂巴嘴品味了一番,我觉得太阳- xue -又要突突地跳起来了,他才呵呵一笑,道:“你这一来就想方设法占我酒钱便宜的恶霸突然消失五年之后又突然回来了,还不算奇闻”·我微微一笑,“宋子扬……”·“哎哎,有话好好说,你别挽袖子……奇闻有,别说奇闻,奇人都有,我给你讲”·所以说宋子扬这个人就是欠收拾,用世人的话说就是,贱。
“你从这儿出去,走过两个拐弯,就见到一处老宅子,那是一间店,名为妄念·专卖人偶,木头的,泥陶的,布帛的,都卖·他家的东西精致是精致,可不是谁来买都卖的。
问他既开店,主顾上门为何又不卖他道,我这儿的人偶,只卖有缘人·又问何为有缘人,他道,有所求,才来取所需,即是有缘人·你说,店开在这么个地方,又是卖的人偶,会光顾的客人左不过是些垂髫小儿一时图新鲜才来看看,能有什么所求”宋子扬又倒了一杯酒饮尽,“但是即使没见过他做成过什么生意,店一直开着,还常有大人物来请他去做客,不过他自己本身,就挺不寻常。
据说那些人对他还不是一般的恭敬,但是他却甘心居于此处,不是很懂这些人……”·我就问他:“你可与他打过交道”·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措手不及,愣了半晌,神色有些闪烁,有些含糊道:“打过……自然是打过的。”
照他如此描述,这个店主必不是庸庸碌碌之人,- xing -情必定不凡,就不知宋子扬这样的人还能与他生出什么交情来·我仔细看他面容神色,他竟还有点怔怔的,也在看着我,见我看他,竟还生出一点点不自在。
看他这副模样,我顿时兴致大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他紧紧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笑,直接抓过酒坛子灌了一大口,才道:“有一天晚上下雨颇大,所以一个客人也没有,店里要打烊了,我正招呼着关店门,就见那位店主,撑着伞就走过来了。”
宋子扬的描述断断续续,透着醉意,我倒是听懂了··店主进了门,要了两坛酒,自斟自饮·宋子扬对着这位店主颇有耳闻,先前又喝了两杯,微醺之下颇有胆色,便靠着柜台,细细打量这位客人,客人话不多,神色平静,执杯的手很稳,一双眼睛深邃似海。
宋子扬知道这样一个人必定胸有沟壑,内心强大,心下已经对他有了几分敬意,待他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宋子扬只觉得连周遭的空气都静谧了··店主道:“若有兴趣,不妨坐下喝几杯。”
宋子扬就坐下了··店主又看他一眼,道:“阁下非凡夫之姿,怎会愿意待在这方寸之地”·宋子扬哈哈一笑:“我不过一介升斗小民,能有一处容身已是不错,怎敢再求其他。
倒是阁下,在此地静居数年,所作所为,倒是叫人诧异·”·店主却是出乎意料地坦诚:“我不过是在等人罢了·”·宋子扬道:“哦”·店主道:“等一个命定之人。”
宋子扬怔了怔,大概想不到会是这个原因,只好笑道:“阁下好生痴情·”·天边炸起一道响雷,酒馆门口的破布招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店主往外面看了一眼,道:“公子的招牌要被吹坏了。
既要开店,招牌这种东西还是要爱惜一些的好·”·宋子扬怔了怔,神色变幻几番,颇咬牙切齿道:“不必理会,坏了便坏了,没有了这招牌我这店还开不得了么”·店主静静看他半晌,忽然道:“公子大才,愿意数年屈居于此,不就是为了求个缘字么,要说起来,公子所作所为,与我又有何不同。
偏偏公子对此,求却不得,想要有缘,却偏偏无缘·不巧,我做的,便是有缘人的生意·”·宋子扬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店主也未再言语。
气氛一时静谧··宋子扬惊跳起来,一把抓住店主的手臂,急切道:“你”·店主看着手中的白瓷杯,淡淡一笑,“公子可有执念否”·夜深,人静,一场雨越下越大,夜色愈发深重,终于一切都看不清了。
我最终也没能知道宋子扬所谓的执念是什么·这小子鬼精,醉成这样了,还套不出他的话来,只知道抱着酒坛子对着人愣愣地笑,问得急了,干脆便倒头就睡着了,真是气死我。
我叫来店伙计将宋子扬安置到房里去,转身走出去,拐了两个角果然见到了宋子扬所说的名为妄念的店·一见之下旁的不敢说,但是起码那块招牌好歹是木头的,端端正正地悬挂在大门上方,一丝不苟,一看就有开店的诚意,哪里像宋子扬那种吊儿郎当的货。
转念一想又觉得挺愁人,我对一间店的要求居然只有招牌了么,真是交友不慎,宋子扬害人··店面真的不怎么样,看得出来宅子很老了,但是干净·店堂采光不太好,青天白日的还得点蜡烛,幽幽地,有点昏黄。
店内有许多货柜,齐齐整整地摆着许多巴掌大小的人偶,光线昏暗之下影影绰绰,配着一缕缕若有似无的熏香,颇为神秘·我转头向柜台看过去··有人在柜台后面看着我。
我看见空谷幽兰,脱俗遗世,静静亭亭,将放不放,芳华内敛·隐于烟岚之中,朦胧不可见,又闻幽香逸远,丝丝缕缕却不可捉摸·我一瞬间能想到的所有形容词都不能准确地用到这个人身上,他的眼睛太出彩,我在他一双眼睛里看到世间万物,其中也许风云翻涌,又归于平静。
他像某种虚无缥缈的,又让人很贪恋的东西,近在眼前又不敢触碰,一碰,他就要消失了···我有一瞬间脑袋里近乎空白,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干巴巴道了句:“我……”·要命,他就这么用他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我。
还一句话也不说··我忽然莫名其妙似的,紧张起来··我又张了张嘴,仍只是只言片语:“你……”·他终于有了动作·他从柜台后走过来,到我面前站定,我正觉得这个距离不太妥,想稍稍后退一步,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根本不知道你心目中犹如九天神祇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人忽然离你只有一点点距离,他还紧紧攥着你的手的感觉·我被吓得不轻,挣扎道:“我我我们有话好好说……”·他眼中风云变幻,我实在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的眼睛深邃得厉害,真真是要命。
他终于说话,似压抑着什么似的,声音深沉短促:“你……”·我忙不迭点头道:“我我,是我·我们好好说话行吗……”·这个人我实在不敢靠得太近,他一靠近我就头晕。
他道:“阿木,关店·”·我才注意到店里还有一个小孩,四五岁大小,看起来很呆傻的样子·我还来不及细想什么,人已经被他拉往后堂,思绪混乱间我还注意到他有一头极长极长的头发,已经隐隐要拖地了都。
后堂甚是简单,几间房,一间院子,角落里栽了几株青竹,院中还有一方石桌··我就被他带到桌旁坐下·他终于放开我,在我对面坐下来,我正寻思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他就道:“去见过宋子扬了”·我道:“对见过了见过了……哎”·他道:“知道了什么”·我说不准他指的是什么,就道:“哦,他说见过你,你还挺有名的听说哈哈哈……”·他唇角隐隐一勾,露出极浅极浅的笑来,道了句:“看来他没有告诉你,他在我这儿,要了一个什么样的愿望。”
我道:“啊”·他道:“罢了,他不说,便是不想告诉你,不告诉你也好·”·我道:“啊”·他又看向我,“没什么。”
他说的这些我听不懂,我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整理了一下思路,回到正题··我道:“昨晚,是你助燕云退敌的”·“嗯。”
我又道:“你点名要见我是为什么”·他又幽幽看过来,我对上他的眼神就觉得我似乎问了一个蠢问题,对此我颇不能理解·他道:“你的命数,你可知道”·我怔住。
他道:“你可知你所谓的天生异相,预示着什么人都说你是天生帝王命,你以为只是世人愚昧而已你自小所遭遇的暗杀构陷绝不在少数,能活到现在,又是为什么这些你知道么”·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是了,是了,这个人不是寻常人,他一定知道什么,他一定知道·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盯着我,缓缓道:“燕玉,你这一世,无穷无尽,无伤无亡,是三界六道,八荒六合,最贱的命格。”
第3章 风云欲起·……·我对这样一个说法有点消化不能·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黝黑深邃,无波无澜,我知道他并没有在与我玩笑,就道:“你说,无穷无尽,无伤无亡,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并未回答。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倒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挺荒唐,怎么会有人是这样的命格·但若说不相信,我自小到大所受过这许多戕害却仍旧好好地活到现在的情况又无法解释。
我道:“是不是,我不会死的意思世人所说的长生不老那种”·他还是不说话,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丝……悲悯·我对这样的眼神实在是接受不能,他给我一种我正在承受这世上最悲惨的刑罚的感觉,我连忙扯出来一个笑,对他道:“哈哈哈,长生不老嘛,这不是挺好的,你你你,你说句话,你这样,我慌。”
他似乎叹了口气,道:“无穷无尽的寿命,很苦·燕玉,这不是恩赐,这是惩罚·你这是欠了天地法则的,要还的·”·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道:“我叫君罗,是个傀儡师,和你有一样的命数·傀儡是死的,当有人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活了·它们活过来需要我一根头发,你看,我这头发倒是烦人得很,我什么时候理得完这三千烦恼丝。
你说这天大地大,有多少人能没有遗憾呢,我要用这样的方式去还·世人妄念,多贪嗔痴,一个个的,向我许了多少求不得的痴念,我总是得纵着他们的·这便是报应,我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不还怎么成。”
我的确注意到了他的一头长发,乌黑柔顺,直通脚下·照这么说的话,这还是真正意义上的“烦恼丝”啊,纷繁厚重,剪不得理还乱,这样该得多累。
君罗看了我一眼,又道:“只是,那也没什么,总算如今,又多了一个你·”·这句话我有点听不懂··我道:“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君罗道:“我的意思是,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燕玉,在我看来,你其实并不是什么天生帝王命,你是天道注定要承我的衣钵的。”
……我觉得今天真是玄幻的一天··君罗道:“我与燕云做了一笔生意,我保他君临天下,他放你自由·”·我顿时觉得自己被吓到了,手抖了抖,道:“什么”··他道:“日后,你不再是燕国王子,甚至不是燕国人,在燕国老百姓心里,你五年前就死了。”
我真真是惊着了,道:“你们这是,单方面将我套住了呗你怎知我就会同意你们这桩生意”·君罗给自己倒了杯茶,颇有些意外似的,“哦,原来你不同意么,我道你是不愿意在冷宫里呆着的,原来不是。”
我:“……”·我无言以对·眼下这情况倒由不得我说不,天下诸国本就对我这身份敏感至极,若我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必定引来人心动荡。
某些人本就对燕国虎视眈眈,如今时局微妙,更是分毫差错也出不得,大家都按兵不动,只要一个契机,天下就要乱了··嘶——我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这个套真是,源远流长啊。
我看向君罗··君罗道:“哦,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觉得还是和你说一声比较好·你这命数虽是天定,不巧教我给探到了,于是便给了你这样一场祥瑞聊以表示。
怎么样,喜欢吗”·……·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用一只白玉般的手执起白玉般的茶杯,放到唇边浅浅呷了一口又放下,唇边扬起几分笑意,浅浅地蔓延到眼睛里去。
这一系列变化在我眼中都似乎变得极为缓慢,我看得分外清楚··我咬牙微笑,“我喜欢你个渣渣·”·所以说所谓“以貌取人”真真是要不得,简直害人不浅,我上面所说的什么“空谷幽兰”“遗世含芳”,万望诸君将它是个屁,不要当回事才好,燕玉在此谢过。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甚是忧愁,连宋子扬这种人都对他颇为崇敬,可见其已经将“装逼”一词发扬到了极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君罗。
君罗道:“承蒙厚爱,感激涕零·”·我:“……”·从店里出来时,我见到了曾在燕云书房中见过的那个陌生又鲜亮的公子,依旧是一身红衣,一把剑,一双分外鲜活的眼睛。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深宫里,什么身份地位的人会有这样一双眼睛,也不知道燕云是怎么将这样一双眼睛保存下来的··他环着剑,靠在墙边,看起来在等我··结果还真是在等我:“二公子。”
我摆手,怆然长叹:“你别叫我公子,我都死了五年了·”·他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他道:“我叫莫鲜衣,我们见过·”·莫鲜衣,真是个生动形象的名字。
我道:“见过,燕云叫你来的”·莫鲜衣道:“正是·”·我道:“我很奇怪你的身份,你不像是会出现在那种地方的人。”
他哈哈一笑,道:“这有什么,正如我也想不到被囚五年的二公子会是这样的人·想这许多莫名其妙的做什么,我高兴就好,谁也管不着·”·我一想,深以为然。
他又道:“我是燕云的贴身侍卫·方才探子来报,说眼下越国已经按耐不住,出兵攻打周国了·”·我眉心一跳,隐隐觉得不好·越国地处西北,民风彪悍。
周国处于偏南一隅,将士虽不若越国兵将强壮,好在这一任周国国君争气,周国又有一位人称奇谋鬼将的将军,倒也能与越国战个不相上下·只是我的母亲黎姬便出自周国,是上一任周国国君的妹妹,这是两国之间缔结的友好盟约,如今越国出兵攻打周国,总叫人不得不联想些什么。
我道:“回宫·”·燕云正在书房与人商讨事宜,我终归不适合出现在人前,便与莫鲜衣待人走了才进去·一进去莫鲜衣便自动自发地站到燕云身后,很是忠诚的模样。
我始终想不通像莫鲜衣这样的人为何要这样守着燕云,我觉得他们更适合做朋友··燕云揉着眉心:“方才来的是周国的人,向孤求援·”·我想了想,道:“周国不至于连一个越国都抗衡不了。”
燕云道:“不错·但是此战,有梁国的人暗中运作·周国此来,便是让我们将梁国牵制住·”·我心念一动,道:“只怕梁国的根本目的不是周国。”
燕云点头,道“现下若说国力,我燕国最强,梁国次之,但是梁国与皇室有姻亲关系,有这一层关系,谁也轻易动他不得·他们一直在虎视眈眈,想寻一个契机将我燕国吞了,届时,他们实力一涨,便不必再维持着与皇室之间的那点关系了。”
我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们眼下还巴着皇室,只怕是在防着我们·”·燕云道:“你意下如何”·我思量半晌,道:“周国之求,要应。
这对梁国是个机会,对我们未尝不是·这一次,不仅要让梁国乱起来,还要让我燕国,有出兵的机会·梁国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又何尝不是对他们有些不一样想法。
哎呀,这真是叫人真不好意思开口·”·燕云静静看我半晌,道:“你待如何”·我看着他,呵呵一笑,颇不好意思道:“你看,我这不是死了五年了吗,就想活动活动,正好我傍了个大佬,哦,他挺有本事的,我做点什么不好的事,他定能帮我收拾好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哦,我倒是想起来,你和他生意做得倒是挺好·”·燕云:“……”·莫鲜衣倒是没忍住,笑了一声,燕云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他顿时就不笑了。
我看着,越来越不懂莫鲜衣这个人了··也不懂燕云··也不懂莫鲜衣和燕云··最不懂的,还是君罗··今儿个,实在是神奇的一天··从宫里出来天色将暗,在集市上走着,燕国的夜市倒是繁华,街道两旁的摊子一个接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小贩的叫卖声一声赛过一声,唱曲儿似的,倒也有趣。
我这是头一次这样孑然一身两袖清风毫无顾忌地走在街市上,处处都有新鲜感·远处有人放了烟火,我越过树梢看到,绚丽缤繁,倒真应了那句“火树银花不夜天”。
·我在一个买馄饨的摊前坐下,摊主是个老伯,这种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最适合聊民生,因为这些人经历过许多风雨,对眼下的生活也最有感悟·一任国君好不好,老百姓最清楚。
摊子生意还挺不错,我等了好一会儿才吃上,馄饨这种东西,我一向不怎么能抗拒那种清汤的鲜香·一碗下去吃得我是身心俱爽,我道:“老伯,生意不错呀,你这儿的馄饨味儿也好,老招牌了吧。”
老人家笑呵呵道:“哪里是什么老招牌,是街坊邻居们看得起,肯赏我这老头子的光·”·旁边有人应和道:“哟,公子你是外地来的吧,难怪这样眼生。
这燕都里哪家哪户不知道李老头家的馄饨,那味儿真真是顶好的,李老头在这儿干了一辈子,我每回路过这儿都要来上一碗的·”·我奇道:“哦,原来是这样,倒是我见闻寡薄了。
这里不会有地痞流氓来滋事吗”·那人道:“哪里会有地痞流氓有也不敢在燕都撒野呀,如今这世道人人都安居乐业,谁愿意做个地痞流氓啊哎,要说也是我燕国如今的国君是位明君呀。
倒也是上天眷顾,那位……去了之后,又给了我们这样一位明君,哎……”·我道:“你们方才所说,是不是那位,二公子”·“是呀,这样好的命数,也是他福薄,竟承不住,五年前就去了,真真是令人叹息。
好在天佑我燕国,如今这位,也是位明君·”·我想,这样一个泱泱大国,本该是我的责任,燕云替我担了,尽心尽力,为国为民,我得了我一直梦寐以求的自由身,还能有什么所求。
燕云做到如此,不愧于心,不愧于民,不愧于燕家基业,足矣·我能做的,便只有尽心尽力帮他一把,哪怕是大逆不道,也是好的··燕云,你做你的明君,坏人,还是我来吧。
我起身,向十里巷走去·纷扰的人声慢慢淡去,巷子越深就越静,偶尔一声犬吠,倒显得更静了,外边的热闹都传不进来,我左思右想,再一次觉得宋子扬这个人将店开在这样深的巷子里,绝对是脑子有毛病。
·正想着等一下见了他再好好和他探讨一下作为一个做生意的店主,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以及什么样的眼光等诸如之类深大而永恒的话题,那曾想走到十里香门口,就见那面惨兮兮的招牌耷拉在那里,门却是紧紧闭着。
我奇了,心道莫不是宋子扬这厮终于意识到生意做不下去了,终于关门大吉了走近一看,就见那门上贴着张字条,上面写着:店主家后院起火,要回去救火了,店面关门几日,等店主心情好了就开。
恐主顾想念小店的十里香,特置十坛于此,顾客可自取··后面那句,明显是后面加上去的··我:“……”·可以,这很宋子扬。
转眼果真就见到有十坛子酒放在门边的角落里,我想着这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抱起一坛,抬头又见到那破招牌,愤愤地又抱起了一坛··然后开始思索,这“后院起火”……这么用是真的没问题吗·第4章 灵剑山庄·有个小孩从墙角处探出个头来,呆头呆脑的,四五岁的模样,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觉得这小孩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对他道:“过来·”·他不动··我想了想,又道:“哥哥给你糖吃·”·听到有糖,他终于动了,带几分怯怯的,小步小步地向我这里走过来,这小孩生得倒是圆脸蛋儿圆眼睛,脸上白嫩嫩的肉跟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看着是一副伶俐又可爱的模样,怎地这般呆。
我将一坛酒放到他怀里腾出一只手去抱他,道:“眼下哥哥没有糖,先欠着好不好,我下次给你带两颗·”·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哎呀,难道是燕云将国家治理得太好,如今的小孩都不知道坏人为何物了么。
转念又一想,默默地将这个想法推翻,当它没发生过·我道:“你叫什么名字”·他小声道:“阿木·”·阿木·我忽然想起来我在哪儿见过这个小孩了。
我左右看看,不见君罗,问道:“君罗怎么放心你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万一被坏人抓去怎么办”·阿木道:“他说你来了,让我来叫你。”
合着这小孩根本就是来找我的,还生生骗去我两颗糖,我忽然意识到,君罗这厮,连身边的人都养得鬼精鬼精的,还让你看不出来,父子俩儿都一个德行·我捏捏他的脸蛋儿,道:“那好,我们便回去吧。”
君罗还是站在柜台后面,在满室昏黄的烛火中看着我,看了半晌才道:“回来了·”·我啊了一声,“回来了·刚路过宋子扬那里竟吃了闭门羹,好在还记得给我留下几坛酒,拿了两坛回来,你喝不喝”·君罗走出来从我怀里把阿木抱下来,对他道:“去休息吧。”
阿木道:“哦·”·我奇道:“阿木这么小,他不需要照顾吗”·君罗道:“不必·”·这就是君罗的不是了,养个孩子在身边怎能如此不上心,大半夜地还叫他一个人出去,日常的琐事也不留心,这实在不是一个当爹该有的样子,难怪啊难怪,阿木生得一副伶俐像,却呆头呆脑的,这是缺爱啊·我放下酒道:“你等等,我去将他哄睡了再过来。
你真是的,对孩子怎能如此疏忽,你小心等他长大了和你不亲·”说着便将阿木抱起来,道:“他的房间在哪儿”·君罗静静看我半晌,才慢慢指向后院,道:“西边那间。”
室内甚是简单,根本没有一点孩子房间该有的模样,我在心里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做法十分鄙视·我觉得很有必要对他采取一些拯救措施,于是我将阿木放到床上,语重心长道:“睡觉之前要洗漱,这样才是爱干净讲卫生的好孩子,知道吗你等着,我去给你打水。”
·阿木慢慢地点头··我一边给他擦洗一边问他:“君罗平日里都不管你吗”·阿木想了想,道:“管的,他保护阿木不让人欺负,还给阿木讲故事。”
我点点头,“哦,那还好,至少不是完全放养·好了,你睡吧,哥哥在这里陪你·”·阿木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道:“等到阿木睡着吗”·我道:“对啊。
闭上眼,不许再说话了·”·阿木就真的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心想:四五岁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哪家的小孩像阿木这么乖,这是在君罗身边待久了啊,缺爱啊·正想着,转身就见到君罗正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幽幽地看着我。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倒将我吓了一跳··我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也不出声·走吧,他睡了·”·月光很亮,照得院子亮堂堂的,我和君罗在院中对酌,君罗道:“见过燕云了么。”
我应了一声,道:“你说保他君临天下,可作数的”·“自然·”·我看他神色从容,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一贯的淡然模样,我都有点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这“君临天下”的含义。
我道:“这个天下,是指包括燕、梁、越、周,以及一系列附属小国的大安皇朝的整个澜州大地,你知不知道”·君罗道:“嗯·”·我道:“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君罗道:“不然呢”·我看着他,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深邃的厉害,我在里面什么都探不到。
这样的君罗我总觉得不该是如此的,如今的天下如同混杂的染缸,我实在是见不得这样一个人一头栽进去·我道:“你说你是应人所求,助人化解执念的傀儡师,你可知你淌到这趟浑水里来,却是违背初衷,罔顾职责之举,你说你是何必继续做你的脱俗遗世的世外高人不好吗”·君罗看我一眼,又低头去斟酒,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觉得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他道:“何必是啊,你说我是何必呢,我若是知道我这是何必,我又何必你就是管得宽,什么事情都要求个圆满通透,对自己却丝毫不上心,你又何必”·他说这话,我听着总觉得意有所指,挺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哈哈笑道:“这这,你看你这话是怎么说的,这哪儿有什么何必。”
君罗道:“既然没有这许多何必,你又何必管我,我自然……有我的所求·”·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心底隐隐动了一下。
不是什么好的感觉,挺难受··君罗道:“既你已与燕云见过,想必该说的都说了·我近来有一单生意,明- ri -你便与我走一趟吧·”·我道:“什么生意”·君罗道:“皇室太子有所求,爱不能,求不得。
向我要个两全·”·要说起这皇室太子,我倒也有所耳闻,这个人是如今皇室中唯一一股清流,既是唯一一股,在朝中也是不甚得势,古往今来,若想在人群中站稳脚跟,必定要随大流,发出不同的声音的人往往要被排斥。
当皇帝昏庸臣子女干佞的时候,这个皇太子偏偏说什么天子当励精图治,臣子当清廉律己,可见其结果··不过这位太子虽与皇帝一向政见不合,有一件事倒是看法一致的,便是五年前对我的谋害,这位太子可是主力,不过以我的- xing -格来讲,倒也没生出什么怨恨的想法,只是立场不同罢了,他能想到此计来对付我,倒也不是个庸才。
我当时败于他手,就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今时今日这般局面,我只好叹一句世事无常··关键是,皇室与梁国的联姻便是这一桩了,他三年前娶了梁国的公主,又有传闻说他对这位公主情根深种,极是宠爱,偌大一个太子府只有太子妃一个,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不曾想还有这样一层。
况且,我看了君罗一眼,若要解开眼下诸国胶着的困局,就必须从太子和梁国公主这一桩联姻身上入手,我的计划是破坏联姻,恶化梁国与皇室的关系·君罗这一趟竟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两个大男人带一个孩子的组合委实少见,这一路走下来投宿的客栈里的老板看我们的眼神都相当一言难尽,偏偏君罗还淡定得很,对老板的神色视而不见,将阿木扔给我之后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爹再一次在客栈里住下的某一天晚上,他再一次将阿木扔给我之后,我下楼向厨房要了酒菜端上楼去,敲响了君罗房间的门。
君罗看见我,问道:“没吃饱”·我哈哈一笑,心道:要套话吗,总要先过一遍酒的·君罗这个人,你看着他总是心平气和的模样,似乎很好说话,但不知道为何,我在他面前总有气势上矮一头的感觉。
他看我半晌,又问:“阿木睡了”·我道:“睡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的,他竟这般乖,让人省心多了哈哈哈……”·他看着我,忽然生出几分奇异的笑,道:“这个,许是谁生像谁吧。”
来了我挑了挑眉毛,按下八卦的表情,给他斟了一杯酒,很随意似的,“阿木的娘亲……”·他又看我一眼,道:“死了。”
这个我猜到了,但眼下听他如此平淡地说起来我还是觉得有些……说不清有些什么,就是觉得难以想象君罗这样的人会娶妻生子,我道:“啊,这样啊,真抱歉。
但是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毕竟阿木他还这么小,还需要你照顾,你说是不是·”·这句话我自觉已经很是委婉,就是希望他对阿木能上点心,不要总是无所谓的样子。
他倒也听出来了,道:“你可知道,阿木几岁了”·我道:“约莫四五岁吧·”·他道:“不对,他今年五万零五岁。”
·我手一抖,酒杯落在桌子上,酒洒了一片,:“啊”·君罗道:“他是个傀儡,我做出来的第一个傀儡·并不是你想的我儿子。”
我道:“啊……”·他又看我一眼,总结似的道:“不过如今看来……似乎是个失败品”·我:“……”·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那你方才说,阿木的娘亲……”·他答道:“哦,那你也信骗你的。”
……·楼下忽地人声嘈杂,有人在大声招呼店家要酒要菜要房,听这动静似乎来了很多人,隐隐有兵器摩擦的声音,说话也是气势开阔的豪迈,似乎是江湖人。
君罗也注意到了,看我半晌,忽然道:“去瞧瞧·”·我道:“啊”·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你不是想凑这个热闹么。”
我哈哈一笑,出了门凑到栏杆前往下望,果不其然是一群江湖人,似乎彼此间都认识,隔了几张桌子的都能招呼到,高声谈笑,将气氛吵得热火朝天,听其言语,似乎是在讨论大名鼎鼎的灵剑山庄庄主元钦即将举办的盛大婚礼。
这个灵剑山庄在梁国境内,它的大名鼎鼎不在于“剑”,而在于“灵”,这个“灵”指的是消息灵通,灵剑山庄是天底下最大的情报机构,不仅在江湖上声名大噪,连朝廷也对其相当重视,因着这一层,这个灵剑山庄和梁国宗室还颇有牵扯。
只听一人道:“哎,要说起这位庄主啊,那真真是年少英才,如今江湖上说起他来哪个不说一声好十七岁接手灵剑山庄,临危受命啊,一上来那手段真是快刀斩乱麻,干脆得很呢,将老庄主留下的摊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又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将灵剑山庄发展成天下第一大庄,这手段,让我们不服老都行啊,哈哈哈哈……”·另一人接口道:“是啊,这正是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就是不知道是哪家女儿如此有福气嫁得如此英才少年”·“嗨,不管哪家,这姑娘也是上辈子积了德,这才有了这等好归宿。
这庄主也是个痴情种子,到如今还将新娘护得密不透风,半点风声也没听到·还将话放出来,但凡喜宴期间,天下人都可来讨杯喜酒喝,不管身份地位,来了都是客这等豪迈心胸,又有几人能及”·席间不乏女子,听闻这些话,都颇为羡慕地叹了口气:“这样的阵仗,那女子定是能幸福一生的。”
身旁的君罗忽然开口道:“要去看看么”·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道:“什么”·“婚礼。”
我当然是很想去凑热闹的,只是想到我们这一行的目的,道:“这样不会耽误事儿么”·君罗看了我一眼,道:“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想去看看。”
我:“……”·第5章 同心傀儡·眼下我们所在的这个小镇叫做青花镇,坐落在大安的边缘,这个地方在地理位置上颇为敏感,往东是燕国地界,往北,就是梁国。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敏感,让这个小镇颇为繁荣·君罗在昨天说了要去凑灵剑山庄的热闹,就真的改了道,雇了马车就带着我和阿木一路往北去了··阿木被我抱在怀里,也不闹,头跟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我看着好笑,又怕他一直撑着脖子累着,就用手掌把他的后脑托了托,这时阿木对我小声说了一句:“燕玉哥哥,我困。”
我道:“困了就睡,哥哥抱着你睡·不过以后不要叫我燕玉哥哥了,被人听到不好·”·“哦,那叫什么”·我想了想,“这个我一时也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告诉你。”
君罗忽然道:“叫君念吧·”·我道:“为什么叫君念”·君罗的理所当然似的:“你以后都要跟着我,自然要跟我姓。”
我一想,觉得如此以兄弟相称也是个好法子,加上我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什么纠结的讲究,就转头对阿木道:“那好,以后你就叫我君念哥哥·好了,睡吧。”
阿木就闭上了眼睛·我细细看了他半晌,想起君罗说过的阿木是个傀儡的事情,实在看不出来,我抬头看了君罗一眼,君罗也在看着我,看出我的想法,淡淡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别憋着。”
我道:“阿木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君罗想了一下,“太久了,大概是用泥捏的吧·”·漫不经心··我想,真是神通广大。
我道:“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做成一个傀儡要什么样的条件”·君罗道:“傀儡是死的,它只为它的主人而活,它的主人要它变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每一个傀儡是带着主人的执念出世的,这个执念总有个载体,也许是颗相思红豆,也许是颗不起眼的石头,或者一片树叶,只要是承载着主人希望的,都可。
若有一日它的主人执念已了,不再需要它了,它就死了·我所要做的,只是让我的客人的执念活过来罢了·”·我记得了,君罗这一头发丝,真是恼人得很。
“那,阿木的主人,是谁”·君罗顿了顿,我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他这顿了一顿里面,可能会包含了某些往事,但是君罗这顿一顿的时间却只有一瞬,然后颇为随意似的,“它的主人是我,当初只是用它来练练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也许是手艺问题,做出来是这个样子,算是失败品·”·我想了想,“君罗,你在人世间行走,多久了”·君罗摇了摇头,“具体多久,我也不记得了,阿木已经陪着我五万年了,大概也就这么长时间吧。”
·我想,这就是君罗存在的意义,我们是一样的命格,这也即将是我存在于世的意义,无休无止,满足世人一切执念,为无数人取得一个圆满,皆大欢喜··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忽然不知道要问什么,君罗的眼睛里有我需要的一切答案,那里面装着世间万物,我问什么都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君罗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这时,外面不知道遇到了什么状况,马车一阵摇晃,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响起了车夫的呼喝声和马儿的嘶蹄声,我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车夫的语气有些无措,“公子,我们的马车被人拦了……”·我把沉睡的阿木放到君罗怀里,对他道:“我出去看看。”
一个姑娘··一个穿白裙的姑娘·看起来纤纤弱弱的,提着一把刀,身后背着一把七弦琴·站在马路中间,浑身浴血,眼睛却沉静漆黑,看着我们也不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在看一条走到末路的孤狼,孤注一掷··我和她对视了半晌,对她道:“你想干什么”·她道:“你们是不是要去梁国带上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道:“好·”说完我回头看了君罗一眼,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向他看这么一眼,但就是下意识地看了这么一眼,君罗并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这姑娘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算重,我提出要带她去看看大夫,她拒绝了,“这些都是皮外伤,我自己能处理·有药吗”·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什么起伏,我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东西,不是因为我看不出来,而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这种状态,整个人都是空的,仅凭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像个残缺的木偶,线一断,她就死了··我点点头,“有些常备的·”·君罗抱着阿木下了马车。
我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君罗下车了··我对君罗道:“她……”·君罗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道:“无妨,带着她吧·”·我们再回到马车上时,姑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道:“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权作路上的花用。”
我接了过来,入手觉得挺沉,就道:“用不了这么多·”·她似乎愣了愣,我从里面取出几颗碎银,把剩下的还给了她,道:“这些就够了。”
她顿了顿,把钱袋拿了回去·她道:“我叫钟离,逃出来的,追我的人很麻烦,我解决不完,才拦你们的马车的·我要去灵剑山庄,听说庄主要大婚了,我去看看,看完就走。”
我并不多问,只是点点头,道:“哦,是这样·”·钟离是个话很少的人,跟在我们身边,平时的交流并不多,她的眼睛里大多时候是空洞的,但是她对阿木却很是有些不一样,我能理解,他毕竟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钟离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我还记得第二日钟离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光。
“孩子”·钟离伸手,摸了摸阿木的脸,阿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我咳了一声,觉得我和君罗带个孩子这样的事情委实不好解释,好在钟离也并不对这件事情有什么好奇心,只是看着阿木,牵了牵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来,很生疏,似是很久没笑过的样子。
她问阿木:“你叫什么名字”·阿木就回答她:“我叫阿木·”·钟离道:“我能抱抱你吗”·阿木就转头去看君罗,君罗没说话,但是点了点头,阿木就也对钟离点了点头。
钟离抱住阿木的时候,我想起的是初见她时她空洞的眼睛··钟离忽然道:“孩子,我也曾经有一个的,可是我和他没有缘分,这辈子做不成母子·但愿有下辈子吧。”
我不知道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事情,才能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显得这样云淡风轻··我看着她没有盘起来的头发,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钟离的神色也有一瞬间黯淡,但是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钟离随身的那把刀看起来很普通,我见过,随便到大安的什么城镇里,那里的捕快们人手一把,她见我看这把刀,就捞起来递给我,道:“不是什么好刀,顺手拿的。”
我道:“你会刀法·”·钟离道:“不是,对那些人,不用多厉害的刀法,会些招式就行了·我真正学过的,是剑法,还有琴法。”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用琴声,也是能杀人的·”·我知道·我还知道灵剑山庄的庄主元钦,成名就是靠一首出神入化的曲子,名叫《七弦杀》,迄今为止,无人能破。
钟离的琴,通体漆黑,看起来是把好琴·她一直带着,从不离身,这些日子也没见她拿出来过··我就问她:“你到了灵剑山庄之后,去哪儿呢”·钟离思索了一阵,神色有一瞬间的空茫,最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又道:“我没有地方去了·”·马车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城,我撩开帘子往城门口看了一眼,见到“清风城”三个字,到了这里,离灵剑山庄就近了。
钟离道:“这座城紧靠着灵剑山庄,是江湖中人的聚集地,带动了兵器的兴盛,其中以铸剑闻名,就有了‘青锋城’一名,到了后来,换了个城主,觉得‘青锋’二字太过戾气刚硬,所以换成了如今的‘清风城’。”
我笑道:“这个城主,倒是有趣·”·钟离恍然半晌,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道:“是啊,这里的人,都很有趣·”·我们到了一间客栈里安顿,这间客栈名字叫来福,其实我觉得这个名字十分有讲头,不是说不好,恰恰相反,就因为这个名字的寓意实在是太好,太吉利了,简直是蕴藏了世人们所求之大成,所以这个名字你只要到大街上放开了嗓子喊一声“来福”,大概家家户户都能应你一声狗叫。
·我寻思着,默默把这个想法按在了心底··房间开了三间,店小二伶俐,招呼一声,饭菜热水就都准备好了·就在我准备洗漱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君罗抱着阿木站在门口。
“阿木困了·”君罗道··我:“”·君罗顿了顿,有些没脾气的样子,“他不愿意和我睡·”·我:“……”·君罗靠在窗边,时不时看着我哄阿木睡觉,又转过脸去看窗外,等阿木睡熟了,才道一句:“阿木很喜欢你。”
我道:“那是因为我比较好说话,看着亲·”·君罗道:“哦,是吗,我还以为是你们两个比较像的缘故·”·我戳戳阿木圆圆的脸蛋儿,他睡得沉,被我戳得脑袋一晃一晃的也没醒,就想起他呆呆傻傻的样子,我转过去看了君罗一眼,就见君罗面上一本正经看着我,偏偏就让我看到他眼睛里隐隐闪动的微光。
君罗这个人,其实内里蔫坏蔫坏的,偏偏他的职业又具有如此强烈的欺骗- xing -,导致世人都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这种现象我一般管它叫做“装逼”··我走到他身边,看到下面街道上走过一队人马,穿着衙门的制服,在不远处的公告栏出停下来,往上面贴了什么告示,隐约看到上面画的一张人脸,天色太黑看不太清楚,隐隐约约,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看着,问君罗:“那位皇室太子,向你求的,是什么”·君罗看着窗外,眼睛里漆黑如墨,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从来没有从他眼睛里看出来过任何东西。
过了半晌,我听到他说:“求个两全·”·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君罗转头看了阿木一眼,见他睡得熟了,就道:“下去走走·”·“啊,好。”
清风城并没有宵禁,大晚上的街道上仍然是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尤其是灵剑山庄近日要办喜事,天下英豪皆聚于此地,我和君罗从街上一路走下来,一直没停顿过,都愣是把庄主元钦的事迹听了个全,可见元钦这桩亲事绝对称得上是武林盛举。
灵剑山庄这样的地位,连梁国宗室也是要忌惮三分的,以他们的作风定要对元钦拉拢一二,这件事我听说过一点,当初他们做得隐秘,我只知道他们曾经给元钦送过一位姑娘,后来发展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只是既然灵剑山庄与梁国宗室有牵扯,便不由得我不去关注·我看了君罗一眼,道:“你知不知道灵剑山庄和梁国宗室的渊源”·君罗道:“知道一些。”
我道:“灵剑山庄作为一个最大的情报机构,若真投靠了梁国就有些棘手了·”·君罗站住了,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依旧漆黑一片,道:“君念,你跟着我,就是跟着我,其他的,不用你思虑太多。”
我道:“这是我欠燕云的,我自当还上,眼下我能做的虽不多,却也是要做的·”·他的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红尘太重·”·我听得半懂不懂,就道:“你说的这句话我不能理解。
这些事情对于你其实是毫无意义的,你已经一个人走过了数万载,眼里包容天下万物,什么事情都说得上一句没什么大不了,我却不行·君罗,我没有到你这样的境界,我觉得,即使我日后要同你一般,那也是日后的事,起码,我活在当下。”
君罗看了我半晌,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如此,都随你·”·不远处白色的人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人群密集,我看不真切,觉得像是钟离,正想跟过去看看,又见一群人朝着她的方向追过去了,训练有素的样子,料想到定是她口中的“麻烦”,就扯了扯君罗的袖子,道:“过去”·“嗯。”
钟离在一条暗巷子里,被这群人堵个正着,我和君罗隐在暗处看得真真切切,她的膝上摆着那把从未见她拿出来过的七弦琴,和他们两厢对峙着,说了一句:“哥哥的人,来杀我”·这群人显然对她的身份有所忌惮,领头的那人道:“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请……不要与我们为难。”
“哦,不与你们为难,要我自杀不成”钟离淡淡地,“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领头那人道:“您何至于此,若您愿意回去,一切都好说。”
钟离垂下眼睛,指尖漫不经心地扫过琴弦,发出一串音,道:“话是这样说,只是我不愿意回去,你们就只好杀我,但是不巧,我却还不想死,只好我杀你们了。”
顿了顿,又道:“对了,你们好好听,我很久没有弹琴了,这首曲子叫做《七弦杀》,听说很有名,你们要珍惜·听过它的人,大多数都死了·”·琴音一振,我都能感觉到蕴含在琴音里溢出来的浑厚力量,当下脑子一震,隐隐生疼。
君罗拉了我一把,捂住我的耳朵,道:“琴音伤耳·”·我闭着眼,缓了数息,才道:“这七弦杀,果然不负威名·钟离尚且如此,若是元钦亲自出手,又该当如何。”
君罗道:“她那把琴,与另一把本该是一对,这一弹,要引起共鸣的·只是,她大概不知道·”·这话我听着就觉得有玄机,“你如何知道”·“这把琴,是同心木所造,用同一段同心木造出来的两把琴,不管相隔多远,只要一方弹奏,另一把就能与之共鸣。
同心木世间罕见,它的主人当初费尽千辛万苦从南荒沼泽里把它带回,求我给他造了这两把琴·”君罗淡淡道,“这两把琴,是我所做的,唯一不是人形的傀儡。”
第6章 灵剑独锋·撇开杀气不谈,单单是曲子的话,《七弦杀》可说是一首好曲子,君罗为我挡了曲子的力量,却没有封住我的听觉,我靠着墙,听钟离弹琴·寂夜,孤星,所有繁华都远去的深巷里,这个我平日所见的空洞,沉默的姑娘,此刻她在面无表情地弹一首举世无双的,专门用来杀人的曲子。
都说琴音有情,能带出弹奏者的心境,钟离所弹,却空得很,什么都没有·我一闭上眼,就想起初见那日她的空无一物眼睛···闷哼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这群追杀者根本毫无抵抗的余地,曲子弹了不到一半,最后一个也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钟离琴声一顿,停下来,看着地上尚还剩下一口气的人道:“这首七弦杀,我从来都没有机会弹到过最后,我师父说了,七弦杀杀气太重,弹到最后,伤人伤己,轻易不可弹奏。
你看,我并没有欺骗与你,听过它的人,大多数都死了·”·那人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明显正受着极大的折磨,气喘如牛,不断有血从他唇角溢出来,他死死盯着钟离,钟离也淡淡地看着他,等到他气绝,这才收了琴,离开了。
我回过神来,道:“你听到了没有,钟离的琴声,是没有灵魂的·”·君罗嗯了一声··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我眨了眨眼睛,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蓦然转头,差点撞上君罗的鼻子。
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地,正看着我·我甚至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的影子,他神色幽深,看得我一阵心跳加速··要命我最不能抵抗的就是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深若幽潭,能容红尘万物,我根本没有招架之力,里面幽深得像个漩涡,能把我生生吸进去。
他的双手还捂在我的耳朵上,这样的姿势,加上眼下,月色,深巷,夜深,人静,这个场景我怎么看都觉得……相当一言难尽··我瞬间紧张得脸上一阵发烫,连耳根子都热了起来,惊觉不妙,连忙若无其事似的,对他笑笑,“你……可以先把手放下再说话。”
君罗又定定看了我一小会儿,我明显感觉到他用拇指指腹在我鬓边轻轻摩挲了一下,一路向下,摸到我的耳根,我简直要跳起来,万万没想到这处竟然是我的死- xue -。
他还轻轻地在那处按了按,触觉不重,硬是让我感觉出带电的效果,脸麻了一片,也不知道他看出来了没有·他放开时还淡淡地笑了笑 ,“你紧张什么”·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竟然被他调戏了,他还问我紧张什么·都是大老爷们儿,凭什么他就这么镇定自若,我就这么没出息·我强自镇定,看着他道:“你这个人,光芒太盛,你平日里在我心里的形象太高高在上,如今你这一乍地离我太近,我眼晕。”
君罗:“……”·我转身走开几步,避开这个奇怪的姿势,暗自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回头对他道:“我们回去吧·”·出了巷子,鼎沸的人声重新回到耳边,才觉得真实。
君罗跟在我身后,也不说话,路过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指着一个小拨浪鼓道:“阿木喜欢·”·摊主眉开眼笑,殷勤道:“公子家中有幼童啊,来我这里买玩具真是再适合不过了,经济又实惠,好玩又不贵您二位随便看看”·我把那只小拨浪鼓拿了起来,道:“多少钱”·“十文钱”·我点点头,对君罗道:“给钱。”
没想到君罗愣了愣,“我没钱·”·我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一路上衣食住行我从未- cao -心过,若他没钱,住宿出行吃饭的钱从何而来我怀疑他又在耍我,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几跳,“我也没钱。”
老板的脸色顿时就精彩起来··君罗也看着我,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样子,我还真就不信了,伸手就往他怀里摸,一探,果然空空如也··我的脸色顿时也精彩起来。
老板盯着我探到他怀里的手,目光炯炯,“二位”·我慢慢缩回手,觉得整了这么一出着实丢人,颇不好意思地对老板笑笑,“不好意思,确实没钱。”
老板脸上的肌肉就抽了几抽,一副想说点什么又生生忍住的神情,我脸上臊得慌,连忙放下拨浪鼓拉着君罗就跑··“你没钱和我说这个干什么”·“哦,我就是随口一说,但是并没有说要买啊。”
·“……”·“我就是觉得,阿木喜欢这个,以后给他做一个,说起来,我的手艺也挺好的,能做得比刚才那个要好。
不过,你对阿木这么上心,我也挺开心的·”·“……”·罢了罢了,和这个人打口水仗,我从来没有赢过··只是,“你既然没钱,一路上的花用,从何而来”·“那个,阿木给的。”
“……”·第二日下楼吃早饭时见到钟离,她神色平静,见了我们淡淡道声早,丝毫看不出昨日还开过杀戒··“吃过早饭我们就去灵剑山庄了。”
我对她说··钟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灵剑山庄当然在灵剑山上·传说灵剑山里藏着一把灵剑,如真要考究起来,这灵剑山的名字得来只怕也是因为这个传说,但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是因为众人口口相传,出处却无法言说,才是传说。
传说都有这样一个特点,便是不可考,出处不可考,真实- xing -不可考,偏偏世人就吃“不可考”这一套,觉得这样神秘,传说嘛,神秘才能传,传了,才有得说。
我们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觉得山上云雾霭霭,山岚烟煴,倒真有些仙气缭绕的样子,心想就凭这个,灵剑山有这样的传说也不稀奇了。·灵剑山极高,且道路极其难行,又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所以莫说马车,连马都难以上去,所以这一路上去灵剑山庄设了大大小小数十个歇脚的临时住所,倒也贴心·与我们一道上山的还有许多人,以江湖人居多,但是我还看到了梁国宗室的人··他们统一的服饰和佩剑,以及发出的和江湖人迥然不同的气势,是个人都明白这些人的身份。
他们与江湖人士同处一处,彼此多少都有些不舒服,但双方显然都控制住了,我心道:这元钦的面子还真是好使···钟离今日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一早就戴上了轻纱斗笠,将全身上下遮了个严严实实,如今看来,很是有先见之明。
身后有两个汉子,见到宗室这些人,悄悄议论道:“你看到中间那个带头的了没有那个是梁国的大公子,叫做钟柯,这几年一直想着拉拢元钦庄主呢,一有机会就往灵剑山庄跑,每次都带点什么东西,各路的美酒珠宝,天下奇珍,不计其数啊,什么手段都用尽了。”
他的同伴道:“为何不送美人”·那人就道:“一开始就送的是美人,可惜元钦庄主并不是好女色之人,宗室接二连三地送去美人,元钦庄主不胜其烦,后来宗室再送去一位美人,他干脆就收了那姑娘做徒弟,随后就传出了终身不娶的消息,这可大大打了宗室的脸,从此就再也没有给他送过美人。
这次何以自破誓言举行大婚,却不得而知了·”·“哼,老子最烦宗室这些唧唧歪歪的人,元钦庄主何等人物,又怎会与宗室之流为伍这个大公子这次只怕要无功而返了。”
“宗室还不是看上了灵剑山庄的情报网,想利用元钦庄主罢了,元钦庄主若与他们一道,便是与虎谋皮,这一点,他可明白着呢·何况灵剑山庄这数百年基业,何其庞大,用不着和宗室虚与委蛇。”
……·这一路走上山来,钟离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安安静静地走在我们前面,我看着她想起昨日她面不改色杀死一票人的模样,漫不经心,轻描淡写,我觉得支撑着她的那一根弦就要断了。
身旁的君罗对我伸出手,道:“走了这么久,你抱着阿木不累么,给我吧·”·我忽然想起什么来,道:“灵剑山有灵剑的说法是不是真的”·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顿了顿,才道:“是真的。
就在山顶上,数万年没有人上去过,你要是想看,我就带你去看看·”·我觉得不对,“灵剑山庄不就是建在山顶上的吗”·“不是,真正的灵剑山,高耸入云,凡夫俗子不可见。”
一种隐秘的,莫名的,不可言说的期待从我心底升腾起来,这种感觉像是世人知道自己即将见到神灵似的那种兴奋感·我忽然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君罗这个人,终究是和所有人不一样的,是真真正正地超凡脱俗的。
君罗又看了我一眼,“你……想去看看”·我点点头:“既然来了,又有机缘,自然想去看看·”·君罗就道:“好,今晚带你去。”
灵剑山极高,一日攀不到顶,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在半路上的临时落脚处歇息,有灵剑山庄的弟子在这里安排,把我们引到一处厢房前,拱手道:“客人见谅,这几日宾客繁多,房间紧缺,这里便只剩这两间房了,照顾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我笑了笑,道了句“有劳·”·身旁的钟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迅速将自己的气息收敛起来,转身就进了房间,我转头往门口处一看,就见到了钟柯一行人走了进来,和身旁侍卫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侍卫手一挥,手底下的一票人三三两两地进了这院子里其他的房间,动作训练有素,一点动静也没发出来。
梁国宗室·真是巧··钟柯也见到了我们,在看到君罗时神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丝怀疑,但最终也并没有什么表示,转身回了房··我也拉着君罗进了另一间房,道:“他看起来似乎对你的身份很感兴趣。
你已经这么不神秘了吗”·“不知·”君罗却不是很在意这个,给阿木脱了衣服,把他放到床上哄他睡觉,阿木不愿意了,对君罗认认真真道:“君念哥哥说了,睡觉之前要洗漱。”
君罗手中动作一顿,“……”·我:“……”·君罗慢悠悠转头看着我··我挠了挠头,哈哈笑了几声,“我……我这就去打水。”
水打回来,君罗仔仔细细给他洗漱完毕,刚躺上床去,阿木又道:“君念哥哥和我们一起睡吗”·君罗又顿了顿,道:“嗯,以后君念哥哥都和我们在一起。”
阿木终于闭上了眼睛··我在一旁听着真是受宠若惊··过了一会儿,阿木睡熟了,君罗才站起身来,道:“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山上那把剑。”
我道:“阿木”·“无碍,若有什么突发情况,他自己能应付·”·这回我们不再是老老实实地走路,到了无人处,君罗大袖一挥,带着我腾空而起,向深山里飞去。
我吓了一跳,“君君君君君罗你你你你你好歹招呼一声啊啊啊啊……”·君罗将我搂紧了道:“掉不下去的,即便是掉下去了,你也死不了。”
你说这叫什么话·正是明月初升的时辰,群山都在脚下飞掠而过,我头一次觉得山河宏大,天地浩渺·我看见月色正好,好得不可思议,一切都清晰可见,宏若远山群黛,细若山泉淙淙,万般景色尽收眼底。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奇妙,似乎整个大好河山都在心里眼里,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宽阔,还要广袤无垠,其间装了世间万物,葳蕤纷繁,叫人不忍触碰··我道:“君罗……”·“嗯”·“这般天地,这样看下去,当真不一样,令人颇有一种天地万物尽在心怀的感觉,这种感觉……”·耳边君罗的声音似乎沉了几分:“如何”·我仔细分辨了心中所感,道:“其实不太好,太空了,太空旷了。
什么都在脚下,不好·”·君罗道:“你就是想太多·”说着毫无预兆地忽然将搂着我的手松开,我来不及反应身子便往下掉,惊得我汗毛直立,心都要停了,张嘴叫得撕心裂肺:“君罗啊啊啊啊啊——”··君罗飞身下来将我后背一捞,我顿时手脚并用将他抱了个死紧,扒也扒不下来的那种,许久才缓过来,心里气他反复无常,张口就骂他:“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吓我”·他用双臂将我搂了才使我觉得安稳些,似乎觉得过火了,在我背上不停地给我顺着气,低声道:“好了,没事了,我过分,对不起。”
心里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很委屈,“你说,你万一要是没有接住我……”·“不会的,”他打断我,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这次是我过分,不会有下次了,以后不管你在何处,我都会护你周全。”
我睁大了眼,一时间没有说话,他以为我还在生气,又抚了抚我的头发,“君念”·我摇了摇头,道:“不是,君罗,你说的山顶,是不是那里”·最高那座峰上,有莹莹白光,把整个山头都笼罩起来,从外边看不见其间景象,君罗也看到了,顿了顿,道:“你看得见”·我愣了愣,“我……不能看见”·君罗看着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忘了,你这双眼睛能看见很多东西,连人心都能一眼看穿,还有什么是看不见的呢。”
关于这个事情,算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我确实能看穿人心,我以为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却终究瞒不过君罗,“要说看穿人心,你才是真正能看得透彻那个,起码我就看不穿你的心。”
“哦,你想看透我不妨来试试·”·“不了,我看你,眼晕·”·君罗似乎是笑了,不多说什么,大袖一挥,往山顶那层白光里冲去。
在山峰上落下来,一双脚踏上了实地时,我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转头打量四周时却让我惊了一惊,心里以为的仙境景色在这里一样也没有,万物枯寂,只有光秃秃的陡峭石峰,月色清冷,照下来就是黑黝黝一片,孤绝得很。
传说的那柄灵剑,就插在石峰上,露出一半剑锋,通体漆黑,剑身宽大,比一般的剑大了大约一半,上面似乎镌刻了花纹,给人及其厚重的远古沧桑感·这柄剑按照君罗的说法在这里已经放了数万年了,我却依旧能感觉到从剑身里溢出来的浩然正气,锋利,睥睨,所向披靡。
我怔怔看着,移不开目光,“这把剑……有名字吧·”·“有·”君罗的声音就在身边,有些沉郁,“它叫独锋,这个世上,仅此一把。”
我转头看他,“它的主人,是谁”·君罗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我看不清·他道:“它的主人,是一位上古神君,他是位合格的,真正心系苍生的神君,三界有难,他就以身祭了这苍生,将随身的佩剑插在这里,做了封印的阵眼。”
我道:“你们……认识”·“认识·”顿了顿,“君念,你可知我为何要与燕云做这一笔生意我当初下凡,圆一切不可圆,替人消除执念,是因为当年那场浩劫就是因戾气而起,在那之后,世间千疮百孔,灾难丛生,我得一一修复,否则,劫难再起,那个人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说起来,红尘事红尘了,如今这凡间,尚需一位能一统天下的千古明君,凡间兴盛,再无后顾之忧·”·“那位千古明君,就是燕云”·“不。”
君罗看着那柄剑,声音一点一点压抑下去,“是你·”·第7章 结发同心·我说不出话来··君罗道:“当年你出生时的异象,的确是我所做,说你天生帝王命,也并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却不愿意你按照所谓的天命走下去。
后来你所经历的种种,虽不是我一手策划,但也算正中我下怀,数月前燕王宫里的那场动乱,我便顺水推舟了一把·”·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为什么”·君罗笑了,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无,“为什么不为什么,天命这样安排,我不愿意,不高兴,帝王命,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起。
改天换命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做·不过是,逆天而已·”·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却听得心惊肉跳,我一直以为的君子如兰,清绝脱俗,说的不是眼前这个君罗,这样的君罗,我没见过。
按照他所说,他的使命就是让凡间安稳,再无灾难,可是如今,他正在做的,是什么他要杀太子,挑起人间纷争,让天下的黎民百姓再一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经战乱之苦,承家国分崩离析之痛。
不应该是这样的,诚然这是天下大势所趋,是必须要有人去做的,但却绝不应该是他来做··这个人,就应该在九天之上,俯瞰苍生,心怀悲悯,远离世俗·他本就不是这里的人。
·回去的时候照例是君罗带着我飞,我转头观察他的神色,又是一派古井无波,已经看不出什么,我道:“君罗·”·“嗯·”·“我觉得你和燕云这生意做得亏了。”
君罗道:“哦”·我道:“你看,你本来是个神仙,无拘无束多好,非要为一个我卷到这俗世里去,劳心劳力不说,还什么都没捞着,多不划算。”
君罗道:“那你觉得该当如何”·我道:“事已至此,我能如何,只是有些事该我来还是我来,你就不要插手了·你是神仙也不能事事包揽了,多少让我一点儿,好歹让我知道我还是有点儿用的。
况且我本就欠了燕云许多,这场债本当让我来还·”·君罗半晌没说话,我又道:“我也相信你,即使我做什么你都能护我周全的对吧,你看,我这样相信你,你不相信你自己么”说着我用力将他一推,挣脱他的臂弯,从云端跳了下去。
与来时一般无二的姿势,我感觉到风从我耳边呼啸刮过,急速往下坠的身子本能地又汗毛倒竖起来,我听到君罗一声疾呼:“君念”··似乎只是须臾之间,如同方才那般,君罗追下来又将我整个后背一捞,牢牢地抱在怀里,怒道:“君念”·我道:“哎你别叫我,我缓缓。”
这种感觉相当难以形容,头晕目眩的,还真是不好受·我这一跳也是对君罗存了十二分的信任的,我笃定他能护住我,此外还多多少少有点表决心的意思。
眼下这份信任得到不容置疑的回馈,他的臂膀相当让我有安全感·偏偏我从小到大就缺这个,眼下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竟让我鼻子都酸了半边··君罗大抵是真生气了,一路上就这个颇为暧昧的姿势将我带了回去,生怕我再来这么一回,我再三保证也没有用,他全程冷着脸,对我的央求充耳不闻,一进门就将我往榻上一扔,转身就要出去。
我哪能让他一个人出去啊,立即就追上去拉他的衣服,道:“你看,你都气了一路了,也该气消了吧,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我保证而且以后我再也不让自己身陷险境了,就跟着你,好好地,安生地过日子,好不好”·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情绪渐渐变深变浓,只是一瞬间,又消失不见,一起不见的,还有他的怒气。
他似乎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这时,阿木突然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我们啊了一声,道:“君罗哥哥,刚才阿木做了个梦·”·“什么梦”·“灵剑山庄上有个姐姐,滴血为誓,要求个圆满。”
第二天正午时分,我们抵达了灵剑山庄··灵剑山庄是江湖第一大庄,是数百年传承的大家族,其底蕴之深厚一般人想象不出·它犹如一个小型城镇,整个家族的运作体系便如同城镇管理一般,一层接着一层,世世代代积累下来,这个家族已经自成一派,谁也不敢再撼动其江湖地位。
从门口上去,灵剑山庄的建筑群一路蜿蜒往上,盘踞了整个山头,气势开阖,自有一番气势·在大门口接待的弟子接待来宾时并不问身份来历,也不问有无请帖,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其底蕴,并不是哪个门派都有这样的气度和从容的。
进了门就是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还有许多小摊,与一般的城镇并无二致,我啧啧称奇:“真不愧天下第一大庄·这般管理方式,以江湖门派来讲,真是别出心裁。”
钟离抬头看着顶端的庄主府,亭台楼阁飞檐翘角,不知道这样一番景色在她看来又是何种滋味··一路上我一直注意着钟柯一行人,有意避开·他们一到达此处,就被安排进了庄主府,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进了一间客栈安顿,大堂里已经坐满,这个时候就显示出跑堂小二的重要- xing -了,我听到有人在和小二打听新娘子的消息,“这倒是怎样一个姑娘能得庄主青睐,必定不俗,说出来也让我等开开眼界,瞻仰瞻仰。”
小二也机灵得很,苦着一张脸,“哎哟客官,您呐就别难为我们了,这庄主夫人呐,别说您,就连我也是想知道的,庄主深情,硬是把人保护得密不透风,我们也无从得知啊。”
满堂宾客得了这么一个答案,都颇为遗憾,只能叹一句元钦庄主真真是个情种··正好客房收拾出来,钟离抬脚就往楼上走··要说这灵剑山庄也真是繁华,我倚在窗边,对面就是一间茶楼,说书的唱曲儿的,人声鼎沸丝竹不断,人来人往的,丝毫不比燕都差。
傍晚的时候,阿木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道:“君念哥哥,下去吃饭了·”·我道:“君罗哥哥呢”·“哦,他说他去见灵剑山庄里那位姐姐了,叫你不要等他,他很快会回来。”
君罗的生意有什么规矩我并不知道,他这会儿不带上我也许是他的规矩之一,我并没有多想,随口问了一句:“钟离姐姐呢叫上她一起。”
阿木摇摇头,道:“不知道,我刚才去叫她,没见到她·真奇怪,我刚刚还听到她弹琴呢,可好听了·然后她就不见了·”·刚才我听到的琴声,是钟离弹的钟离的琴声我听过,不是这样的。
想起同心琴,我心里一跳··“阿木,灵剑山庄里的那位姐姐,你知道是谁吗”·“知道啊,她叫年衿,就要做新娘子了,长得可好看了。”
钟离的房间空无一人,我道:“阿木,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找到君罗”·阿木点点头,“我这就带你去君罗哥哥那里·”·说着他闭上眼睛抓住我的手,一点莹白色的光从他的眉心处发出来,然后我脑子一懵,眼前一阵模糊,感觉身边的景象快速轮转,结果没等我适应,就听到阿木一句“哎呀”,身体一阵失重感,就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我短促地呼了一声,硬是忍住,扯过阿木抱紧了,闭上眼睛听天由命··结果腰上横生一条手臂把我拦腰一揽,我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真是丢人啊,我很不想睁开眼睛。
“哦,你们,玩得很愉快么·”君罗凉飕飕道··阿木此刻一反先前的呆愣模样,很是机灵道:“君罗哥哥,是君念哥哥叫我带他来的·”·我:“……”·“这么一个小法术都练不好,还推卸责任”·阿木不说话了。
君罗把我们放下来,道:“跟来干什么”·我道:“钟离不见了,我怀疑是被人掳走了·”·君罗道:“嗯,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处院落,假山绕水,夜色莲塘,柳树栽了一排又一排,傍着水,水里映着一座小阁楼,那小阁楼飞檐翘壁,檐下一排大红灯笼,照得红艳艳的,本该是个喜庆的模样,却丝毫人声也无,硬是添了一丝凄凉。
“这是新娘子住的地方吧·”·君罗指了指那边的柳树下,“她在那里·”·女子是个漂亮的女子,画了新娘的妆容,梳了新娘的发式,戴了新娘的凤冠,着了新娘的霞帔,披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似在等待自己的新郎归来,只要新郎以喜称挑开新娘的盖头,便能见到红盖头之下,新娘含羞带怯的娇容。
·很显然,我们眼前的这一位,等的,并不是自己的新郎··月色皎皎,树影婆娑,姑娘周身掩在斑驳的树影里,大红色的灯笼透出的红光分了一些到这里,照在她身上半明半昧。
她轻轻笑了一声,自己伸手掀开了盖头,露出自己的容颜,一双似融了秋水的眼眸盈盈地看过来,问道:“你们看,我这个模样,好不好看”·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满目苍夷。
嫁衣宽袍广袖,她在树下翩然起舞,每一个动作都美丽得惊心动魄,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地翻飞舞动,绚烂又纷繁,她道:“你看,这样好看的舞蹈,我学了很久,我想穿着嫁衣跳给他看的,我想让他喜欢的,可是他不喜欢这个舞蹈,也不喜欢我。
多可惜啊·”·“都说世有高人,能圆一切不能圆·他喜欢别人啊,我想让他喜欢我,你能圆吗”·君罗道:“你要什么”·姑娘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另一边,夜色模糊,我看到了一个人影,纤瘦,白裙,背着一把琴。
钟离··我眉心一跳··“先生·”年衿走向身后搁着的一把琴,用指尖轻轻一扫,琴音从钟离背后那把琴传出来,她笑了,幽幽地看过来,“你知道同心琴吗”·君罗蹙了蹙眉,闭眼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孽缘。”
我终于见到元钦,是在他的大婚上·也许他真的地位超然,声名远扬,我不止一次设想过这个名叫元钦,年仅二十五岁,十七岁时就在家族动乱之际以铁血手腕接手家族并将其发扬光大至如今地位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此时见到,他一身大红衣袍,周遭恭贺之声不断,声声过耳,都进不到他心里去,面色平静,无悲无喜··我看到他心里,枯寂成灰··婚礼司仪高唱一声:“新娘子到”喧闹的人群倏地安静下来,这个承载了天下武林八卦之心的新娘子,终于来了。
人们皆向外望去,都恨不得那把新娘子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红盖头被风吹得掀起来一些,好让他们能一睹芳容··我和君罗在人群里看到喜堂之外,日光耀目,新娘子穿着嫁衣,曳地长长,莲步缓缓,一只金色的凤凰从衣摆起,展翅腾飞,一直延伸到肩头,华丽秀美,大气端庄。
她就由侍女扶着,一步一步走到一直在等待着她的新郎面前··高堂之上,一把通体漆黑的琴静静放着··元钦看着自己的新娘子,有人把婚球送上,两位新人各执一端,司仪喜气满满,笑容满面,开始唱礼。
“吉时已到,新人拜天地·一拜天地——”·关于这个婚球,民间有这样的说法,这婚球本是由新郎新娘的头发结成,后来改用红绸,结成花球模样,寓意为青丝相系,永结同心,新人各执一端,拜了天地,就成了结发夫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个花球,就叫做结发··寓意这样美好··两位新人对着天地,缓缓俯首··司仪接着唱:“二拜高堂——”·元钦没有高堂,高堂座上,一位无人,放着元钦的父亲的牌位,一位坐着的是新娘子的父亲,是山庄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今日眼耳所见所闻,都是喜庆,婚礼之上,铺天盖地的红,华丽耀眼,但凡是一双许了一生一世的誓言的新人,都是值得天下人见证的好事,都应该普天同庆··“夫妻对拜——”·元钦转身对着这个今日之后就成了他的妻子的女人,缓缓行礼。
今日之后,他就要和这个女子,荣辱与共,相濡以沫,携手一生,白头到老··“礼成——”·司仪的声音还未落地,在场宾客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大红嫁衣的新娘子忽然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把剑,速度极快地转身,一剑刺入身边侍女的心脏,侍女闷哼一声,青色的衣裙被鲜血洇红了一片。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喜堂里霎时落针可闻··侍女呜咽一声,抬起头来,挣扎着去抓元钦的衣袖,元钦见了她,面色一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新娘子的父亲年长老就惨呼一声:“衿儿”·宾客哗然之际,元钦脸色一沉,想也不想,反手从弟子腰间抽出剑来,一剑刺入新娘的身体,毫不犹豫。
他看着新娘闷哼一声,腰身一瞬间垮了下去,伤口被剑身堵着,血只是缓缓地淌出来,本就是大红色的嫁衣颜色加深,成了暗红的一片·他冷冷道:“你是何人。”
新娘一手捂着伤口,一手缓缓地扯下盖头,露出脸来,一双眼睛,木木地,看着元钦··元钦的脸色终于变了··钟离··第8章 七弦绝响·这就是年衿要的结局。
“钟离和元钦,固然是一对有情人·你说,即使是师徒,但是只要有情,礼教又算得了什么世间千般教条,万般礼数,都不应该成为有情人之间的阻碍。
他们之间三年的师徒情分,又何止仅仅是师徒情分·要是没有所谓的家国大义,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楚庄,也许他们之间就不会是这样,也就不会有这桩亲事了·”·年衿靠着粗壮的柳树干坐着,宽大华美的嫁衣铺了一地。
她的容颜掩在昏暗的- yin -影里,披着一身落寞,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嘲讽,调笑似的,“若真是那样,该有多好·若他们抛下一切,不顾周遭所有,就这么在一起,多好。
什么家国,什么利益,什么楚庄——嘁·”·故事轻轻地漾出来,在月冷星稀的夜空里,池边柳树的- yin -影里,从这个穿着嫁衣的姑娘嘴里··年衿是个女儿家,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天下所有,都不及她心里的那个人重要,理所当然得理直气壮·她喜欢元钦,但感情这种事情,它不分先来后到,它只讲究缘分·她和元钦,没有这样的缘分。
后来有一天,元钦说要娶她·她当时多么高兴啊,她以为与他之间是没有缘分的,她自小就喜欢他,喜欢了十几年,他说要娶她了·她当时想,就这样吧,他心里那个姑娘已作他嫁,此后与他日日相守的人,终究还是她,别的,时间会安排好一切的。
准备出嫁的这段日子,是她最开心的·按照习俗,出嫁的姑娘要自行准备一套喜枕喜被,一针一线亲自动手·年衿一个江湖儿女,也静得下心来,像天下所有的女子一样,缝制被套,穿针引线间充满憧憬,她用不熟练的,甚至是笨拙的手法,将针脚缝得密密实实,像她想守护住这份难得的缘分的决心一样。
·被刺得密密麻麻的手指头,根本不值一提··她想,她这双手,拿的一直是剑,从未拿过针线,但是不只是这次,不只是被套,以后他的衣服,每一次,每一件她都要亲手缝制,哪怕从此洗尽铅华,再也不拿剑,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还想到很多事情,都能和他一起去做··真好啊··元钦有一把琴,通体漆黑,他从来也没弹过·自从钟离离开,他再也没弹过琴·年衿知道这把从来没被主人弹起过的琴,叫做同心琴,知道同心琴有两把,三年来,元钦不碰它,它也没有响起来过,约好了似的。
但是那天晚上,这把同心琴,响起了共鸣··年衿小心翼翼自欺欺人的梦,就碎了··七弦杀的曲调,旋律之下,杀机暗藏·共鸣的琴声,杀气传不到这边来,于是半首七弦杀,就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钟离的琴声,她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空空如也的琴声··她不知道房间里的元钦,是什么感觉·一声闷哼过后,她闻到了血腥味··她靠着檐下的柱子蹲下来,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赶紧咬死了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抬头看着大红色的灯笼,茫然地想,她怎么能哭呢,她还要做新娘子呢,哭了,就不好看了··夜色静寂,四下无人·夜风从深远的黑暗里吹过来,拂过她,又吹到深远的黑暗里去。
她和元钦,中间隔着一道房门,还有半首七弦杀··这是他们之间永远也跨越不过的距离··她这些天所有的憧憬,所有的幸福,都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梦,如同一场华丽纷繁的镜花水月,这半首七弦杀,狠狠地把她美丽的梦打成了泡影。
心里忽然就恨起来,恨自己,恨现实,恨元钦··你既知道自己放不下她,为什么要来招惹我·这个梦太过美好,既然要编织,为什么不编织得彻底一点为什么·那一瞬间,年衿曾经以为自己有多幸福,此刻就有多恨。
“钟离是个可怜的姑娘,她得到了元钦的心,是我求而不得的·”年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和元钦,终究没有那样的缘分·”·“先生,”她幽幽地看过来,“我要死在明天的婚礼上,死在钟离的手里,我要元钦长长年岁,时时刻刻都记着我。
我们不能相守一辈子,就要他一直到死都不能忘记我·”·感情这种东西,根本毫无道理可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出现钟离那双空洞的眼睛,到后来,就变成了年衿满目苍夷的眼。
喜乐不知道何时停了,喜乐一停,喜堂里更是安静·元钦的眼睛渐渐充血,手里还握着深深刺入钟离肚子里的剑,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嘴唇几经开合,声音被狠狠磨砺过似的,低沉喑哑:“阿离”·钟离死死盯着他,双目无神,不说话。
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一片死寂··年衿嘴角溢血,忽然轻轻笑了,她靠在元钦怀里,抬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恨吗我曾经也这么恨过,可是,你不知道。”
我所有的悲欢爱恨,都与你有关,你都不知道··元钦蓦地转头看她,眼中风云翻涌,久久不息··年衿气息愈发微弱,就听到元钦嘶哑道:“年衿,我曾经想,此后好好待你,生同衾,死同- xue -,相伴一生,两不相离。”
年衿眼睛半阖,勉力摇了摇头,她连抬起眼睛再看看他的脸都做不到了,“不行的,你做不到,有钟离在……你做不到的·”·元钦怔怔看了她几息,又看向钟离,轻轻笑了一声,“对,我做不到,年衿,这一生,是我欠了你。
也欠了阿离,我必须偿还·我负了你,是我的错,对不起·我欠你的,来生再报·”·若有来生··年衿应该是听到这句话了,唇角微微扬起一些,闭上了眼。
钟离自始至终都木着一张脸,毫无表情,只是眼睛里,却渐渐漫上一丝红色,神情里染上了一丝丝疯狂··君罗静静看着,终于叹了一口气,“她在抵抗我的法术。”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大家都已经渐渐回过神来,看着眼下这样的局面,都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钟柯身为宗室中人,第一反应永远是家国利益,追踪钟离的,有皇室太子的人,也有他的人,追踪多日却屡屡受挫,眼下竟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局面见到她,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让她坏了宗室与灵剑山庄的关系,于是立即就想上前处置了钟离,钟离身上的关系牵扯太大,他不能任由事态发展,坏了大事。
可是就在他刚刚抬步上前的时候,钟离忽然发出一声喑哑凄厉的嘶吼,我从未听到过一个女子发出这样撕心裂肺的声音,痛到极致了压抑不得,所有的苦闷都无从发泄,被逼到极处了,再也不受控制。
一直以来,她身体里紧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君罗道:“她摆脱了我的控制了·”·她的眼睛,沥着血,唇角紧紧抿着,环视了一圈,那种眼神,绝望,冷漠,带着深深的寒意,如同深陷地狱的修罗看向人间的最后一眼,带着浓浓的恨意。
她最后盯着元钦,抬手抹去唇角的血,然后用手握着剑刃,生生把剑拔了出来··大股大股的血顿时喷薄而出,把嫁衣染红了一片··元钦手一抖,“咣当”一声响,剑掉在了地上。
钟离看着他,笑了笑,吃力道:“师父,徒儿不孝,从此,你就当没有收过我这个徒弟·”·她一扬手,一架漆黑的古琴就横在身前,指尖一动,弹出的就是《七弦杀》凄厉的曲调。
·喜庆的喜堂里,刹那间杀机大盛··宾客间一阵骚动,都纷纷运起内力抵抗··君罗及时地拉了我一把,在琴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捂住了我的耳朵。
但我还是能听得分明,钟离这一次的琴声,带着不甘心的绝望,压抑不住的恨意,还有想毁灭一切的疯狂·但是她此刻的模样,却让我想起那日她拦下我们的马车时漆黑沉静的眼睛,当时我是怎么形容她的··孤注一掷。
她那时说:“我叫钟离,逃出来的·我要去灵剑山庄,听说庄主要大婚了,我去看看,看完就走·”声音淡淡,神色漠然,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那是经历了太多无力,太多失望,已经失去了再升起希望的欲望的模样·我以为那个状态已经是一个人绝望的极致了,今日我才知道错了··我忽然不敢再看,钟离这个样子,是被逼出来的。
我看向君罗,低声道:“是我们逼她变成这样的,钟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君罗深深看我一眼,变换了站位,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接受不了,就不要看了。”
君罗的衣袖里透出几缕香,淡淡的,很是清冷,我眯了眯眼睛,君罗此刻离我这样近,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但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是我无法想象的远。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这样的情景日后说不准还有多少,我却在此刻犯起了矫情,实在不是什么好的表现··我摇摇头,“不,这些事情,我得学会接受·”·君罗按在我耳边的手在我鬓边揉了两下,没说什么,错开了身子。
搁置在堂上的另一架古琴,不奏而响,铮铮地,与钟离的琴相和·元钦静静听着,看着钟离·有人开始抵挡不住,耳膜出血,连站立都勉强,不断有宾客勉力大声叫道:“元庄主,你还不制止她,她已经疯了”·元钦终于动了,他一招手,高堂之上的琴就到了他手里,他双手按在琴弦上,拨动一个音,满堂的杀气被他的琴音压制下来,他看着钟离,缓缓笑了,道:“阿离,我们来合奏一曲。”
今日是个好天气,灵剑山庄有喜事,遥遥望去铺天盖地的红,大吉大利,喜气洋洋·日头透过人间浮华照下来,开出缤丽葳蕤的花··宾客云集的喜堂里,一对新人相对而坐,两架同心琴铮铮响着,相和相通,相互牵制,名扬天下的《七弦杀》,再无半点杀气传出来。
钟离指尖不停,眼睛里却溢出泪来,滚落下来时,是鲜红鲜红的颜色·元钦始终看着她,深邃黝黑的眸子,始终带着包容··他的眼睛在说,你的悲伤痛恨,不要忍着,想发泄就发泄出来,我都承受着。
同心琴是一对,是承载着主人希冀的傀儡,这是它们之间第一次合奏,带着许许多多不为外人所悉知的意义·琴弦飞跃间,一首曲子已经过半,是我从来没听到过的,下半部分。
在场众人纷纷自行调息,钟柯也明白这种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只能一边调理自己的内息,一边注意着场上的变动·琴声仍然没有停下来,一直弹到最后,灵剑山庄的弟子终于发现不对,焦急大呼:“庄主”·钟离说过,七弦杀杀气太重,弹到最后,伤人伤己。
我还是低估了这句话·七弦杀杀气太重,弹到最后,杀人,杀己··我明白过来,元钦在钟离掀下盖头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结局··铮——·曲子以一个平缓低音结束,元钦看着钟离,抿了抿唇,似乎在忍着什么,终究还是忍不住,一口血吐在漆黑的琴上,染红了琴弦,夹杂着内脏的碎末。
我看得出来,这样的伤势,活不了了·但元钦还是缓缓地扬起笑,伸手去抱住钟离,道:“阿离,我带你走,离开这里,好不好”·钟离闭上眼,又睁开,眉眼间疲惫万分,眼睛却一点一点亮起来,与之前相比,似乎被重新注入了灵魂。
她点点头,道了声:“好·”·一对同心琴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长长的清鸣声过后,琴弦根根崩断,颜色瞬间从乌黑变得雪白,漆黑的同心木,也寸寸碎裂,在大红的地毯上,散了一地。
君罗说过,任何傀儡,只为主人而存在,若有一天主人不再需要它们了,它们就消失了··我看出来这琴弦是由君罗的发丝捻成,这断裂的琴弦上,记载了它们的主人这一生化不开,放不下,舍不得的执念。
元钦接手灵剑山庄的时候才十七岁,灵剑山庄传承数百年,其中势力盘根错节,老庄主还在的时候便已经是理不清的一团乱麻了·一般这种百年世家总会有这么些不安分的人,这种人必定是接近家族核心的,能更直观地看到这个家族的繁荣和庞大,也能更直接地享受到这样的繁荣所带来的好处,所以胃口也越来越大,这种人都有一个统称叫做“旁支”。
偏偏这一代的家主只有元钦这一个儿子,又学艺在外,而老庄主自己又日渐年迈,有许多事便不能兼顾,这样的情况简直是天赐良机啊,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于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该打点的该疏通的该收买的简直不能更活络。
等到气候成了七七八八,大家又一看,这老庄主还没归天呢,怎么好这样明目张胆地抢人家位置呢,于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名正言顺,便斗胆擅自替黑白无常履行了职责。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元钦还未归来,有忠心的弟子拼死杀出寻来,将家中变故告知,元钦听后火速赶回,堪堪在家主的继任大会上回到灵剑山庄,一柄竹剑遥遥地指向即将坐上家主之位的堂哥,眉眼深沉,道:“奇怪,我还在这里呢,这个位置何时轮到堂哥了”·结果自不必说,元钦在堂上横一把七弦琴,以一首极尽飘渺诡异的《七弦杀》将这一干人等尽数打败,夺回家主之位,从此一战成名。
此后以种种手段将家族之中的不安定因素一一揪出并连根拔除,一点情面都不留,作风凌厉又锐不可挡,一时间元钦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声名大噪·此后灵剑山庄在江湖上的名声青云直上,连宗室都开始有意结交。
元钦是在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钟离的··彼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外面融融暖阳,万物生机,莺啼燕啭地,一声接着一声,再也按耐不住·那姑娘就穿着素白的衣裙,站在端庄肃穆的大堂上,周遭所有,都与她格格不入。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第9章 倏而缘起·元钦看着站在大堂上的这些人,环视了一周,轻轻笑了一声,道:“钟柯呢为何此次不见他”·以极重礼仪的宗室来说,这样直呼大王子名讳是一件大不敬的事,跟在那姑娘身边的老太监一张脸皮就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硬是忍了,敛着眉眼恭敬道:“元庄主,这回殿下有要事在身,未能前来。
但是殿下的心意是到了的,殿下说了,此番怠慢之过,来日必定亲自登门赔罪·”··元钦眼角扫到大厅两侧的一排礼箱,不置一词··老太监对着那姑娘侧了侧身,又道:“这位,是殿下的妹妹,钟离公主,公主此来,是带着王上的诚意来的,乃是想替宗室与贵庄的交好出一份绵薄之力……”·老太监话还没说完,钟离低着头,忽然笑了笑,这个笑,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千回又百转,说不出的讽刺,明晃晃地就一个意思:她这次来,就是来让元钦看看,若元钦看得上,要了,她就能产生作用。
若他看不上……·她虽然没有笑出声,但在场众人都心里有数·身为一国公主,就这样被当做交换物品似的被送出去,而且只是这样“送”出去,连个明确的说法都没有,若这样回去,别的不说,单单是流言蜚语这一条,就能毁了钟离的一生。
这一来,也隐隐有些逼迫元钦的意思··元钦看得明白,心头火起,对宗室这般做法十分看低,也真真切切明白了这位梁王的人品,眼神就这么沉了下来··气氛忽然微妙起来,老太监的脸皮又抖了抖。
元钦就道:“梁王的诚意元钦已经感受到了,心下觉得很是惶恐,殿下千里迢迢来走一趟甚是辛苦,正好我觉得殿下很合我的眼缘·正巧我灵剑山庄近日正在进行庄内考校比武,乃是为了挑选优秀弟子,拜入各长老门下接受传承,我便也动了收徒的心思,若殿下看得起,不妨拜在我的门下,做我的弟子,如何”·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元钦的做法不能说不高明,既解了自己的围,也解了钟离的围·师徒关系一定下来,是万万不能再有男女之情的·而且他作为钟离的师父,身份上,是梁国承了他的情,梁王也不好拿捏他什么,于是这一回类似于交易的拉拢,对梁国来说,成了个笑话。
这是大大地打了梁国的脸啊··在一旁作陪的长老们之间一阵骚动,有位长老想出言说些什么,元钦看了他一眼,该长老一顿,又坐下了··老太监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钟离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当下就朝元钦跪了下来,“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一锤定音··老太监受着一肚子气回去了··当众人散去,钟离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老太监是跟在父王身边的,平日里趾高气昂得很,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看他方才的脸色,怕是心里恨得狠了吧。
一抬眼,元钦站在堂上面无表情,看着她··她抿了抿唇,终于收了笑意,对元钦真心实意道:“谢谢·”·元钦的脸色缓和了些,道:“你在宫里,不得宠”·钟离并不如何介怀的样子,回答得很是简单:“我娘是个宫女。”
元钦明了,不再多问,转身走入内堂,“随我来·”·待客大厅之后,走过一道游廊,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校场,时值正午,校场上搭着擂台,有人在上面比武,周围许多人在围观,很是热闹。
钟离跟在元钦后面,听他道:“今日是庄内大比的最后一日,明日会根据弟子排名,各长老择优收徒,届时我再正式收你为徒,今- ri -你便好好熟悉环境,休息好了,明日我再带你过来。”
钟离点点头,应了声好,想了想,又道:“这样的话,我算不算走后门进来的你是庄主,想做你的弟子的人肯定很多·”·元钦听了,侧了侧身,等了钟离半步,与她并肩,道:“你父亲的心思我知道得很清楚,他看上的,无非是灵剑山庄的情报网络,但我经营这些,自然有我的行事准则,他若是按规矩来,我必定也以礼相待,一视同仁,若是今日这般……”他没有把话说全,钟离也明白。
“你不必有心理负担,经过这一遭,他也不能再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这件事情非你这样的身份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两厢比较,算是相互利用,你并不欠我,我们之间,都是一样的。”
钟离转头去看他,忽然明白元钦这个人能得到天下武林的尊重不是没有道理的··她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元钦将她安排到后院的一处小阁楼里,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灵剑山庄不为弟子安排婢女,你若有需求,可以来找我。”
钟离看了一下,阁楼很精致,里面布置也处处妥当,自觉没有什么短缺了,顿了顿,“我如何找你”·“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院子,你唤一声我就能听到。”
灵剑山庄占据整个山头,建筑群非常庞大,庄主府又建在最高处,此地甚是清净,几乎不会有人往这边来·阁楼前面栽了一片竹子,其间弯弯曲曲几条小径延伸到外面去,简单又质朴,与外面的繁华格格不入。
钟离登上阁楼,凭栏而望,整个灵剑山庄几乎尽收眼底,加上远处的群山,碧海松涛,此间视野,不得不说一句波澜壮阔··她看向另一侧的小院,安安静静,院中并无人影。
第二日辰时一刻,钟离听到一阵琴声,清远悠长,在安静的清晨尤为沁人,她精神一振,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好,跑了出去··元钦就坐在小竹林中,膝头横着一把七弦古琴,见她来了,便停了下来。
钟离一时间有些愣愣的,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师父……”·看元钦这个样子,不像是来这里弹琴的,倒像是……叫她起床的··元钦已经站了起来,道:“走吧。”
拜师大会就在昨日的那个校场上举行,经过比试得以拜师的新弟子们都按名次顺序排列整齐,台上摆放着灵剑山庄祖师的牌位,各长老已经就座,元钦带着钟离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高台之上,向各长老道:“今日拜师的弟子,再加一人。”
各位长老看着跟在元钦身后的钟离,心里都有数,虽然面色各异,却也无人说什么··倒是台下弟子之间颇有骚动··待大会开始的钟声响起,元钦径自捻了香,分了三支与钟离,朝祖师的牌位跪下,沉声道:“灵剑山庄祖师在上,弟子系灵剑山庄第一百五十三代庄主元钦,弟子接任庄主以来,行端坐正,谨记先人道义,不敢有丝毫偏差,时刻秉承祖训,绝不敢忘。
今,收归弟子钟离于门下,悉心教导,正其品德,端其言行,教她绝不行为祸武林,悖对初心之事·若日后有违,弟子将亲自清理门户,并以教导不力之责,自戕谢罪。”
·钟离在元钦右后方跪着,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他坚定沉着的声音却分外清晰,字字句句,都重逾千钧··似乎只有一瞬间,又似乎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某个循环,钟离的心,沉了下去。
香灰断掉一截,带着温度落到她手上,她似是受了惊,拿着香的手,颤了颤··不,不对,这样不对··她想··这截断掉的香灰,就是警告··她喉头抖了几抖,才说得出话:“灵剑山庄祖师在上,弟子钟离,今拜在庄主门下,日后必诚心受教,以师父之言行为标榜,行事绝不敢有丝毫偏差,绝不做有辱师门之事,不负师父今日在此立下的誓言。
若日后有违,弟子将以有负师恩之过,自戕谢罪·”·那日天气清朗,师徒二人手中的香烟,飘飘袅袅,直上青天,消失不见··这便是缘起··接下来的日子里,钟离每日辰时到元钦的院子里去练功,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元钦第一日给钟离探过脉之后,道:“你此前不曾习过武,已经错过了打根基的最好时机,从头修炼内功,锻炼体魄,会比旁人辛苦上数倍,你可受得”·钟离点点头道:“受得的。”
元钦给钟离制定了一套方案,上面的方法要求及其严苛·每每练功时,元钦必定在一旁看着,行监督之责,稍有差池,便是一顿责罚·钟离也是与自己较上了劲儿,认真刻苦自不必说,犯了错时,便是元钦的责罚下手再重,也硬是咬紧了牙,一声不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必定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灵剑山庄后头有一个小悬崖,藤蔓丛生·元钦带着她来到悬崖底下,指着崖顶道:“我就在上面等你,两个时辰之内若不能见到你,我就从上面放碎石,直到你爬上来为止。
此处地势虽然不高,但藤蔓之下是什么,可有什么蛇蚁虫蝇,我也不知,你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警惕·”·钟离抬头看着这座悬崖,应了··爬这座悬崖,钟离用了十日。
元钦的话,一点水分都没有·第一日,钟离咬着牙,攀着藤蔓爬了两个时辰,没能登顶,元钦站在崖顶看着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碎石噼里啪啦往下落,钟离躲得一身狼狈,也惊动了隐藏在下面的虫蛇,轮番上阵,将钟离折腾得苦不堪言。
此后几日,依旧狼狈不堪,但元钦已经能从她的腾转挪移间看出比之前灵巧了很多,神色不知不觉间就缓和了些许··她一天天在进步,他带出来的··到了第十日,钟离的身手已经相当敏捷,她终于在两个时辰之内,顺利登顶。
数日狼狈,这是她第一次在规定时辰内看到元钦,她看着前面的师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笑了出来··元钦看她数息,脸色淡淡,说不上是什么形容,说话的语气也很值得雕琢:“很高兴”·钟离连忙敛了笑容,想了想,觉得要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很需要些门道,本想严肃一点说句“不高兴”,但是话到嘴边,觉得说“不高兴”很是怪异,但若说“高兴”,看师父的神色……她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道一句:“师父……是想让我说高兴还是不高兴”·元钦的眼睛就眯了眯。
“明日,再来·”·第二日再来的时候,悬崖上的丛丛藤蔓,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壁,干净得很··“我依旧在崖顶等你,你不得借助任何外物,须得自行攀登,依旧是两个时辰,若不能达到,仍是碎石。”
钟离这一回,用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学会了运用吐息之法,灵活地躲避滚落的碎石,加快攀登的速度,她再一次在两个时辰之内到达顶峰时,这一回,她绷紧了表情,不笑了。
结果元钦神色莫测地问她:“不高兴”·钟离:“……”·那她到底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元钦朝她伸出手,道:“手伸出来。”
钟离抿了抿唇,踌躇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磨磨蹭蹭地把手伸了出去··元钦一把抓过,这才短短一个月不到,钟离的手,已经完成了从一个王室公主到山野村姑的转变,粗糙了不少。
此刻上面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渗出来的丝丝血迹和着细碎的砂砾,还有一些伤口比较大的,里面夹了小石块儿,整个手掌看起来斑斑驳驳,很是凄惨··元钦拿出手帕给她清理伤口,“你这双手,还是要好好护着,以后,是要弹琴的。”
钟离马上想起来那日清晨他在小竹林里弹的琴,“师父……要教我弹琴”·元钦的语气淡淡的,“听说过《七弦杀》吗”·钟离听说过。
因为听说过,才知道这是元钦的成名绝技,她实在是想不到元钦会这么云淡风轻地提起这件事情,“为……为什么”·元钦看她一眼,像是她问了什么很奇怪的问题似的,“哪儿有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的徒弟。”
理所当然··掌心传来轻轻的摩挲感,有些痒,缓缓地,就发起烫来··不得不说,钟离此前生活在王宫里,见过太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人与人之间所有的交谈来往都不是纯粹的,究其根底,都牵制着深不见底的利益关系,她一个不得重视的公主,所见所闻,远非常人能够想象。
那日的拜师,这个人只用了几句话,就颠覆了她对人- xing -的一贯认知,那日他的话还声声在耳,沉着,坚定,就这样单刀直入地进到心里,甚至,有了镌刻的效果··对一个人好,简单,纯粹。
钟离就笑了,看向天边,觉得天空很蓝,山水很绿,阳光很明媚··第10章 朝朝暮暮·元钦告诉她,这所谓的吐息之法,就是人常说的内力,修炼出了内力,在武术一道上才算是真正地入了门,他交给钟离一本册子,道:“这是我独自编撰的内功心法,以及心得,你只需仔细遵循上面所注的方法修炼,便能少走许多弯路,也大大降低走火入魔的可能。
如有什么不懂的,便来问我·”··元钦又交给她一把剑,“从明日起,你不用去爬悬崖了,开始练剑·”·钟离的眼睛就亮起来了,“我可以练剑了”·“你以为我叫你去爬悬崖是做什么去的”元钦道,“明日过来就是了。”
“哦·”钟离转身要出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师父……”·元钦转头看她··“你今天给我擦手的帕子……能不能给我”·“做什么”·“我给你洗干净了送回来。”
元钦定定看她数息,神色淡淡,“精力很好么·”·钟离正色道:“不不不,徒儿今日实在是累极,这就回去了,师父也早些休息·”·烛火昏黄,沾了污渍的帕子静静躺在桌子的一角,元钦看它半晌,伸手拿过,仔仔细细折叠好,放入了怀里。
第二日整整一个早上,钟离都在挥剑··什么招式都没有,就是挥剑··元钦对着院子角落里一块与人齐高的大石头划了一剑,留下一道剑式,道:“对着它挥剑,务必道道与之契合,毫厘之差都不能有。
每日一千五百剑,什么时候完成,什么时候休息·”·钟离与元钦只有两年的师徒情分,却能在日后以一己之力躲过皇室与梁国的追杀,以及重创众多武林高手,与元钦的教导绝对是有直接关系的。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钟离对着石头练剑势,元钦就坐在院中,用匕首削一把竹剑,他的脚边已经有一堆削废了的竹子··他的手,实在是不巧··有一天钟离问他:“师父削这么多竹剑,做什么”·元钦手里的动作一顿,“我只削一把剑。”
钟离默默看了地上的一堆,不说话了··“近日我带你出去走一趟,出门在外,你就用竹剑·”·钟离一愣,道:“为何练习时用的是真剑,出去了,却用的是竹剑”·“我的剑法,是我的父亲教的,刚开始学的时候,也用的真剑,就是你手里这把。
那时我才五岁不到,这把剑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了,你练剑用的大石头的背面,全部都是我当年练剑时留下来的痕迹,我父亲给我定的任务是每日三千剑,这一练,就是五年。
后来机缘巧合,我被我现在的师父看上,带走收做徒弟·临走前,我父亲将我的剑收了起来,给了我一把竹剑,对我说,练剑之人,心中暗藏锐气,日后若是与人冲动,很容易酿成大祸。
人命很脆弱,一剑,就能结束了·父亲此举,就是在告诫我,遇事冷静,莫冲动,莫做让自己后悔之事·”·元钦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闲适,神色和缓,漫不经心的样子,结果就是手下力道一个没控制好,重了,一把即将完工的竹剑,就此报废。
“……”·钟离看着元钦手中的剑,本来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元钦叹了口气,“罢了,我再重新削一把……你的一千五百剑,挥完了”·钟离想起另外一件事,也不接他的茬,笑眯眯道:“师父你说,要带我出去”·“嗯,我师父来信,叫我回去看看他。”
“师父的师父,我是不是该叫他师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凶不凶是不是和师父你一样啊,听说师公是个高人啊,哎呀,师父你带我去见师公,是不是人们常说的,认祖归宗……不对,呃……”·元钦打断她,面无表情,“今日再加五百剑。”
钟离:“……”·待到元钦成功地削出来一把竹剑,钟离挥剑的姿势已经非常标准,元钦用竹剑对着钟离一指,道了句:“来,和我打一场。”
钟离忐忑:“我还什么招式都不会……”·“要招式做什么,剑法剑招,是给没有悟- xing -的人学的,你乱打就行了·”·钟离就冲过去了。
然后……·结果……·唉……·一言难尽··到了出行那日,元钦收了钟离的剑,将竹剑交给了她··接过来的时候,钟离想起那日元钦说的话,遇事冷静,莫冲动,莫做让自己后悔之事。
那个时候她想,这句话,就是师父削这把竹剑送给她的意义,她要牢牢将它记在心里··可是后来,他们都违背了这句话··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若要细细地说个明白,是说不上来的。
元钦是什么时候对钟离动的心,谁也说不清楚·同心琴里记录的,是元钦的执念,他一辈子都放不下这段感情,甚至情愿用生命来证明,来镌刻·前前后后,记得这样清楚。
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次出门开始的··他们到了一个叫福安的镇子,小镇繁荣,天南地北的,每日都人来人往,消息也灵通·钟离跟着元钦走在街上,左看右看,明明街上的小东西都很寻常,她还是有些兴奋,一路走下来,察觉到大家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情,好奇之下,就扯扯元钦的袖子,“师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啊,大家都在议论呢。”
“你这么好奇,不若自己听·”·“我耳力不好,听得不全·”·元钦就道:“哦,所以,你这是要我给你听墙角吗”·钟离:“……不,不敢。”
低下头的时候,眼角扫到一个东西,转手就从师父的袖子里抽了出来,“哎呀,这个帕子很眼熟啊,师父,你看,当初我让你把它给我,你还不愿意,还得劳烦你亲自洗,我多过意不去啊。”
·一边说一边把帕子往自己怀里塞··元钦:“……”·到客栈吃饭的时候,这个帕子就派上用场了·元钦发现,他大概还是不够了解自己这个徒弟,暗暗自我检讨了一番是不是平日里对她关心不够,以至于她在灵剑山庄都吃不饱。
他忖度了一下,道:“阿离……”·钟离百忙之中抬头,“啊”·“我平时,对你不好吗”·钟离顿了顿,“没有啊,师父很好。”
哦,不是··他又斟酌道:“你……开朗了许多·”·钟离笑笑,“因为在师父身边,我是可以开朗的啊·”顿了顿,正色道:“师父,在你身边,什么都可以很纯粹,你对我严厉,对我好,对我很关心,都是可以让我毫不犹豫,让我很放心地接受的。
要说起来,我如今,再过一个月才十五岁,还可说是个没有及笄的小姑娘,可是深宫里,实在是个不能说童真的地方·我有时候都忘了我自己的年龄了,如今这一切,都是师父给的,阿离心里,很感念的。”
·元钦沉默了半晌,伸手拂去她唇边沾上的酱汁,也不准备说什么吃相斯文的礼仪了,心里想,既然她如今快乐,就由着她··“那,阿离,以后不妨一直快乐下去。”
钟离愣了愣,心里越发觉得塌陷,暗地里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然后吓了一跳似的,慌忙掏出帕子去擦自己嘴角,紧张道:“师父,我这里,沾上,多久了”·“我说话之前。”
钟离连忙又擦了擦··又抓过元钦的手,使劲擦掉他手指上的污迹,擦完之后,元钦手指夹住又脏了的帕子,道:“我的帕子,就是让你这么用的”·钟离讷讷地看他把手帕收起来,不敢说话。
这时就听到邻座有人说道:“哎呀,你们听说了没有,梁王想要与皇室联姻呢,眼下这时局,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清楚了·”·另一人又说:“不对啊,我听说的是皇室主动提出要与梁王联姻的。”
“嗨,双方都有意想联姻,还分是谁主动吗皇室如今就只有太子一位皇子,就是不知道梁王想送哪位公主与太子联姻喽,这适龄的公主也就那几个,最得宠的,只怕那梁王,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说法其实有些微妙,眼下皇室式微,独独一个太子,撑不起一个腐朽不堪的皇朝,送公主嫁过去,对于那位公主来说,实在说不上是段好姻缘,大家都心知肚明,点到即止。
此话一出,立即引爆了客栈里的气氛,大家都开始感叹这位公主的命运,一时间唏嘘一片··这时就有人有不同看法了,而这位仁兄又格外看得透些,自认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摇头晃脑道:“这些自以为不凡的宗室中人啊,哪个不是这样的命以宗室来说,他们靠我们上缴税款养活,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靠的民脂民膏,作为交换,他们必要稳定安邦让我等有活路,亦是为了他们自己,就必然要做出牺牲。
若是一个王子,还可说上战场定国安邦,那些公主只是女子,能顶什么用要我说,就该如此,为了大局牺牲一下又怎么,那位再怎么说也是太子,嫁过去,还能委屈了不成即使是委屈,那也是她应得的,平日里享尽了荣华富贵,怎么就不能牺牲一下自己了”·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众人的脸色可谓纷纭,就连元钦都朝那位仁兄看了一眼,就在这时,钟离不大不小地轻轻呵了一声,在这整间客栈鸦雀无声的当口,这一声呵,可谓清晰之极,其中的……千百种意味,简直说不上来,讽刺极了。
这位仁兄马上就挂不住了,看着钟离怒声道:“你笑什么”·钟离眄了他一眼,慢慢地给自己和元钦添了杯茶,才开口道:“哦,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兄台之见十分之高,将这天下这事看得十分清楚,我放眼这整个澜州大地都找不出来比兄台更耳清目明的人来了。
以我之见,兄台不去庙堂里一展抱负实实在在是太屈才了,珠玉蒙尘啊,王上竟错过了你,这是大罪孽,要遭雷劈的·只是可惜世事无常,兄台这一辈子实在是命运多舛,所以只好委屈一下你,投生于女子的腹中,还要劳烦这位倒霉的女子将你养大,真是岂有此理。
眼下就连这生存之地,都要靠那些没用的女子以身相护才保得住,偏偏兄台还要在这片土地活下去,你说,这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位仁兄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怒声道:“哼,尔等愚昧之人,我不与你计较”·钟离煞有其事地点头,深以为然,痛心疾首,“是啊,兄台是什么人啊,世人皆醉你独醒,你就是天你就是地你是历史缺失的拼图,我等凡夫俗子怎敢与兄台比肩实在是不胜惶恐啊。”
当下就有人笑出来,又生生忍住,轻咳了一声,在这当口,简直是欲盖弥彰··这位仁兄显然是气急了,冷笑道:“臭丫头竟敢如此妄言,老子封了你的嘴”·手腕一转,一枚细针极速飞来,直取钟离面门。
元钦一把将钟离拉过,袖子一挥就要出手,另一旁也有人出了手,堪堪在元钦之前以一根筷子将细针打飞,淡声道:“兄台果真一条好汉,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小姑娘出手,着实令人敬佩。”
众人看过去,就见一旁角落里坐着一位黑衣的公子,面色平淡,眉眼清冷,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乍一看去,就让人觉得不平凡·有些眼力好的,还能看清楚这位公子衣服上绣着的同色暗纹,暗暗心惊,不敢多言。
元钦看了他一眼,并不说什么,只低头检查钟离有碍与否··就是这样一件事,让元钦忽然意识到,他的这个徒弟,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也是可以如此熠熠生辉的,明明是极不可理喻的话,她这样不动声色明里暗里地冷嘲热讽就反将人气了个半死,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璀璨模样。
这是一个生动的,有自己独立人格的姑娘,元钦对自己说···出了客栈,元钦定定看着钟离,将钟离看得浑身不自在,才道:“小丫头一张嘴还生得挺利。”
钟离极少这样大庭广众下呛人,而元钦这话又说得漫不经心,叫她一下子拿不准他的意思,秉承着这些日子以来对于此类事件的教训的心得,她低下头一本正经道:“不是的,那样,我是装的。
你看,我手心都出汗了·”·元钦看着伸到自己眼前一双白生生的手,又看看有点紧张的钟离,半晌没说话,转身道:“走吧·”·自那以后,两人的相处模式似乎有了点不同,但要细细说上来,又说不出,但以我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的的确确是有些东西开始改变了。
元钦这个人,前面就提到过,他得到别人的尊重是有理由的,他的人格魅力体现在他对人对事毫不含糊的态度上,他尊重一切他认为值得尊重的,不论对方身份高低贵贱,丝毫没有天下第一庄庄主的架子,对自己的身份很不当一回事的模样,偏偏就是这个模样,让人对他分外尊重。
这让我想起君罗,君罗也是如此,他似乎对世间一切并不很在乎,我都不知道这红尘间有什么事情是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偏偏很多人对他趋之若鹜··转念一想,气人的是我也是这“很多人”之一,对此,我甚是忧愁。
第11章 与绾青丝·真正和客栈里那位公子相识,是在数日之后··众所周知,元钦的师父是位高人·世人对于高人的定义最为明显的两点,就是身怀绝技,避世隐居。
钟离对这个说法显然有不一样的看法,她道:“世人都说但凡是武功高强,不理世事的人,就可称一句高人,这样讲倒也无可厚非,但是我更觉得,武功高强的不一定就是高人,这个避世隐居的人,一定是高人。
师父你看,他避世隐居,就必定要选在杳无人烟的地方,要不然就不符合隐居的条件·这个杳无人烟的情况下,他还要能打点自己的生活起居,要满足最基本的衣食住行,最重要的是,他还不能生病,若是生了病,他还要具备让自己好起来的本事,若是这些问题他都解决了,不可谓不高啊。
可是转念一想,我得出的这个结论,真是无聊至极啊·”·元钦:“……”·“不过师父,你说这些所谓的高人是怎么想的啊,既然要避世,那就应该轻易不能让人家知道自己的行踪,事事避世才对,那他这个高人的名号又是怎么来的呢,他总不能自己给自己起个高人的名号吧,他不是都避世了吗由此可见,这所谓的高人其实是真正意义上的高人,就连避世,都能避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真不是很明白这些套路。”
元钦:“……”·“哎呀,算了,我怎么能以一个凡夫俗子的眼光去看这些高人呢,思考这些问题真是莫名其妙·据说自古以来执意思考一些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的人,最后都成了神经病。”
元钦:“……”·这时身后有人道:“姑娘关于高人这一见解,着实独到·”·钟离转头去看,就见数日前见过的那位公子就站在他们身后,此刻的他,不见了那日所见的疏离,眼角微微带笑,正看着她,“又见面了。”
钟离有些惊喜,“是你啊,那日在客栈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公子道:“我这段时间出门访友,闲暇之余便四处闲逛,在这里遇上姑娘,可说有缘。
不妨交个朋友,在下林定,敢问二位尊姓大名”·“我叫钟离,这位是我的师父,元钦·”·林定看着元钦的神色就不一样了,拱了拱手道:“是我眼拙,竟然是灵剑山庄的元庄主,真是久仰大名。”
元钦也对他拱了拱手,并不多说什么··和林定这样的人相处是件很愉快的事情,他见识广博,对很多事情都有很精辟的见解,待人处事又温和有礼,进退有节。
同在街上闲逛半日,就与钟离相处得很愉快了··这一天钟离的状态都有些兴奋,元钦看在眼里,到了晚间吃饭时,他道:“今日,很开心”·钟离点点头道:“我今天交到了第一个朋友,这种感觉真好。
师父,以后我可以和他来往吗”·元钦道:“可以,只要是你觉得高兴的事情,都可以去做,不需要来问我·”·钟离就笑了。
那个时候,钟离还不知道,林定林定,林与定,加起来就是个楚字,楚,是国姓··她那个时候,满心都是幸福与快乐,能与林定一同出去登高远眺,游湖泛舟,听他讲些古今轶事,开怀大笑。
也能与他交流武学,时不时还能让他指点一二·林定对于钟离的武功很感兴趣的样子,“你带的是竹剑,是不是刚学不久”·钟离想起师父对她说过的话,笑了笑,没说出来,只道:“对啊,才学了半年不到,师父只教我怎么挥剑,并没有教我剑法,我如今,就是没有路数地乱打。”
林定道:“你师父是在为你打基础,让你乱打,也必定有他的用意·他是个很不一般的人,就连我,对他也很是佩服·你能跟着他学,很好。”
“对啊,他是个很好的人·”·林定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蹙了蹙眉,没再说什么··回客栈之后,掌柜的一见到她,迎上来道:“姑娘,今日有人交代了,说见你回来,就将这张纸条交给你。”
纸条上写:你师父已经被我带走,想见他,速来城外不见天··不见天是一座悬崖,据说是站在崖底,抬头往上看连天都见不到,可见地势险峻·钟离心里一急,顾不上许多,连忙往不见天赶去。
彼时已经夕阳斜照,树林里影影错错,有种日暮的凄凉,与钟离此刻的心境其妙地契合·当她穿过树林,到了不见天,却见空空如也,没有师父,也没有别人··她心里一个咯噔。
“师父”··没有回应··她忽然惶恐起来,她忽然意识到,如今她所珍视的一切,所谓的无忧无虑,简单快乐,都是在师父的纵容下才得到的。
这才过了多久,她已经有了这样的认知,师父很好,也很强大,他就站在她身后,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是可以肆无忌惮的,是可以让她依赖的·这样的师父,她根本都想不到他会有被人抓走的一天。
不,不对,钟离,师父也是人,也有技不如人的时候,他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强大,他有的时候,也是需要保护的·钟离,你要冷静··钟离咬牙,闭眼缓了几息,平复心情,然后睁眼,眼睛里的慌乱被压了下去,四面环顾,寻找线索。
日头越发地沉了,将钟离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就在她一无所获,准备回去找客栈老板问问情况时,周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姑娘,是不是找你师父呀哎呀呀,你师父呀,在我手上呢,你想不想见他”·声音苍老,但是中气十足,又飘忽不定,钟离根本没办法确定他的方位,四下环顾,一个人影都没有。
钟离道:“你是谁”·“我呀,你要知道我是谁有什么用呢,你又救不了他,你就说你想不想见你师父”·“他在哪儿”·“他在崖底呢,你想见他,你跳下来呀,跳下来你就见到他了。”
“我如何信你”·“不信那我问你,你师父今天穿着黑色滚边的白袍子,他腰间还戴着一块玉佩,月牙形的,玉佩的流苏是蓝色,对不对你少磨叽,到底跳是不跳你不跳,我就将你师父杀了,眼光这么不好,还活着干什么”·钟离听他描述,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那人说到最后一句时,她连忙道:“你别冲动,我跳”·不见天的确深不见底,钟离往下面看了一眼,咬了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呼传来,她心里有一点害怕,但是如今她顾不得许多,师父对她来说,是能要挟她做任何事的存在··忽然间钟离感觉腰间一紧,有一双手将她拦腰一抱,就被人搂入了怀里,往下掉落的速度骤减。
她根本不需要睁眼,就能知道这个人是谁·伸出手臂将人抱紧了,脸埋入他颈间,一句话也不说··“吓傻了”·她摇头。
“怎么不说话”·“害怕·”·元钦顿了顿,只说了一句:“真是胡闹·”·钟离也不反驳,抱着师父的手臂收紧几分,平复此刻因师父出现而出现的心情上的巨大反差。
·元钦以为她是真的被吓到了,摸了摸她的头,带着她一路来到了崖底··有个老头等在下面,看着他们过来,脸色有些黑··元钦把钟离放下来,向她介绍道:“这是我师父,叫流水。
他方才和我打赌你会不会跳下来,结果我赢了,正生着气呢·”·钟离:“……”·流水看着他们二人,颇为不甘心地哼了一声,一句话也不说,气鼓鼓地走了。
元钦想把人放下来,钟离抱紧了不撒手,“师父,我腿软·”·元钦顿了顿,眄她一眼,还是把她抱了起来,“方才要往下跳的时候,怎么不腿软”·钟离讷讷地不敢说话。
“若我不在下面,若我接不住你,你这一跳,就死了·”·“我不跳,师父你不就输了吗……”钟离顿了顿,“师父,你和师公打的什么赌啊”·元钦道:“你若跳了,他亲自教你《七弦杀》。”
钟离惊了一惊,“师公亲自教我啊……”·“当年我还学得不到家,中途就回到了灵剑山庄,到如今已经三年了,一直不曾回来看看他,趁着这次机会,不如一并学了,也好了却了他想把绝技传承下去的人生夙愿。”
说这些的时候,元钦想的是方才他和师父的对话··“徒弟,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的小徒弟会为了你跳下这万丈悬崖来”·“因为,我在这里。”
幽幽深谷,绿水穿林·天色渐暗,元钦抱着钟离与她轻声说着话,慢慢前行,渐渐地走入茂密的森林深处去了··一间竹屋,两张琴案,三个人··流水左右瞄瞄,看着这两个徒子徒孙,一时间有些感慨自己时运不济,觉得自己潇洒一世,老来老来,不仅要- cao -心自己的徒儿,还捎带上一个徒孙,晚年还落得个不清净,真是苍天无眼。
元钦看他一眼,指尖一动,“铮”一声,尖锐无比,琴音中携带的劲气对着流水的屁股就是一下,流水“嗷”一声跳起来,捂着屁股道:“干什么”·“你摆个臭脸走来走去,我看着不舒服。”
流水瞪了他一眼,转向钟离,脸色一本正经:“……小离,你管管你师父”·钟离老实道:“我不敢,我怕他看我也不舒服。”
流水:“……”·到最后,流水把元钦赶出去,并关上了门··到了晚上,钟离找到元钦的时候,他坐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支玉簪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父”·“嗯·”·钟离看到他手里的事物,心中一突,瞬间联想到有关于这支簪子的一万种可能- xing -,脸色都变了,“师父的这支簪子……”·元钦转头看了她一眼,道:“今日十八了。”
“十八十八是什么日子吗”·元钦又看她一眼,“十八,是你的生辰·”··钟离一愣,看看簪子,又看看元钦,终于“啊”一声,“我给忘了,今年的生辰,是我的笈礼啊……”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就亮起来,很快又暗下去,迟疑了一下,最后终于抬起眼睛,定定看着元钦,道:“师父,我没有娘,你能给我绾发吗”·元钦看着她的神色变化,忽然笑了,把她的发髻解下来,又重新给她绾了一个,露出光洁的额头。
手抚上她的脸,道:“以后就是大姑娘了·”·钟离的脸忽然就红了,捏不准师父知不知道在笈礼上男子给女子绾发的意义,眼色十分飘忽,心里又隐隐绝望,他们,是师徒啊。
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元钦摸摸她的头,道:“阿离,我希望你以后能一直都这么快乐·”·钟离就问他:“那以后,师父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会的,我永远都是你师父。”
在崖底的这段日子,钟离不仅学了《七弦杀》,还学得一手窜树掏鸟蛋的好本事,从这棵树窜到那棵树,简直不能更麻溜了,轻功简直是飞速长进,元钦第一次看着她用帕子捧着一窝鸟蛋回来举到他跟前的时候,那心情真是欲说还休。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这个徒弟,怎么好像越活越回去了·他面无表情:“你想掏鸟蛋,可以,掏完了,给我一窝一窝地放回去·”·钟离:“……”·后来钟离是在元钦的监督下,一棵树一棵树地找过去,把鸟蛋放回去的。
放完之后,元钦拎起又变得脏兮兮的帕子,神色不明,语气不明:“你什么时候又把它从我这里拿走的,还弄得这个样子,像什么话,简直胡闹·”·钟离讷讷地不敢说话。
心想,你收起来,我下次再偷偷拿回来就是了··第12章 浮生若梦·流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相当具备思想境界的人·此前他是江湖上一个剑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心中怀着崇高无比的大侠梦,本着这一点,做了许多自认为义薄云天的大好事,就在他在江湖上有了点名气,大家见了面别人也能叫他一声“少侠”的时候,他爱上了春宵阁里的一位美人。
美人爱英雄,英雄爱美人,这是江湖上常见到天经地义的事儿,可是正当流水攒够了钱,就要给这位美人赎身的时候,这位叫做小桃红的美人脸色惨白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流水,你不要再为我花费这许多心思了,我……我活不长了……”·流水很是紧张:“你怎么了可是有人为难你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你受委屈”·小桃红泫然欲泣:“我……我得了很重的病,需要许多钱,可是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是个无底洞,还不如就此放弃,死了干净,决不能连累了你。”
流水憨厚耿直:“那怎么行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治病,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流水就去找大夫了,小桃红告诉他,城南有位大夫,年纪轻轻,却是名家之后,医术十分了得,你不若就去请他来,还有些希望。
这位大夫确实年轻,生的白白净净,很是斯文·流水连拖带拉,把他带到小桃红面前,信誓旦旦:“你只管给她治病,钱我有,多少都行,只要你把这个病治好了。”
·大夫唯唯诺诺,连连点头··好不容易攒的赎身银子,全给了大夫··流水他愁啊,但是他还年轻,觉得自己这样做很是仗义,十分对得起小桃红,对得起他们这段可歌可泣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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