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记 by 老城过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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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记 by 老城过客(3)
·我对他笑笑,手腕一转,十指相扣:“天气太冷,你就给捂暖了呗·”·第26章 暗度陈仓·夜色清冷,我翻身下床,动作尽量小心,不吵醒身侧的君罗,君罗这段时日精神头儿越发地短了,一睡下就睡得很沉,平日神色总是淡淡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模样,我便也按下什么都不说。
迅速换了一身衣服,打开门的时候屋外的寒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连忙走出去关上了门··夜行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做过,如今却是十分地有兴趣··如今在处理国事的是燕国的丞相,这个丞相与燕云同岁,名叫穆祁,年少时是燕云的伴读,我小时候也曾经见过他几回,那时觉得他是个清风霁月的人物,如今已有许久许久未见,却不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了。
朝堂之上的消息燕云为我安排了专人替我传递,我也知晓他尽职尽责,眼下这留言满天飞,搅得民心惶惶,若长此以往,背后那人再煽个风点个火,引起民愤也不是没有可能,却一直没见他有什么动作,为此,我少不得要到丞相府上拜访一遭。
最近燕都的治安严密了许多,这个时候我就相当感谢我的父王在我儿时给我请的武术师傅,虽然没有练到高手境界,但总算能应付眼下的情况,飞檐走壁也不是问题·我转念一想,发现自从身边有了君罗,我自己动手的几率大幅度减少,这件事情令我觉得自己相当没用,如今有机会,心里竟觉得有些许摩拳擦掌的兴奋。
到了丞相府,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似乎有人在监视着这里,这些形迹可疑的人守在丞相府之外,若有似无地有些交流,我连忙隐了身形,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从另一边进入了丞相府。
颇费了些功夫,寻到穆祁的院子,我伏在屋顶上,这个时辰他书房里竟然还亮着灯,悄悄掀起一片瓦,见他正坐在案前写着些什么,他的身边,竟还坐着一人,两个人都不说话,我虽不知是什么情况,却也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对,直觉府外潜伏着的或许就是那个人的人。
我摒着气息,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人,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脸,却分明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眼熟,我在脑中过滤了一番以前接触过的一些世家公子,奈何时日太久,我觉得相似的,总是不能十分确定。
过了一会儿,穆祁放下了笔,就听到那人轻笑了一声,“丞相可是想好了,这封信发出去,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穆祁也不咸不淡地呵了一声,“你觉得我如今还有选择”·那人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番,道:“似乎没有了。”
穆祁道:“你还要在我这里待到几时”·“直到明日一早,我看着你将这封模仿王上笔迹写的信送到宫外那位神秘的高人的手上,将他们引开,我就走。”
穆祁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之后再无对话,穆祁将灯熄了,两个人一同退出书房,最后穆祁关门的时候,眼睛若有似无地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心里一惊,他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将门掩上就离开了。
那封信还放在书房里的桌子上··我脑子里思绪翻了几番,离开了这里··回到妄念的时候,满身风雪,君罗的房间里亮着灯,他披了衣靠在床边,在等我。
我愣了愣,道:“你怎么起来了”·君罗见我这样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道:“快将衣服换了,凉·”·我眨了眨眼,没说什么,换了衣服,又逼着他躺下,他伸手一捞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上,手一遍一遍抚过我的头发,我估摸着他是不是不放心我,就道:“君罗,我在没遇见你之前也遇到多许多事情,也都一一过来了,你什么事情都替我揽了,我很感念,但是我有足够应付这些的能力,你不要担心,我会没事的。”
·君罗“嗯”了一声,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笑意,“我不担心你这些,我只是在想,我要不要亲你·”·我:“……”·他的脸就落下来了,唇准确无误地印在我的耳垂上,我惊得一喘,脸上一点一点麻起来,他笑:“我此前就发现,你的耳朵很敏感。”
说完还伸出舌头在那里舔了舔,一阵麻痒从我的尾椎骨升起来,心里还乱七八糟地在想君罗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情况反转得太快,我一时还接受不了,君罗的唇就堵上了我的嘴,很不安分地碾磨舔舐,眼睛还睁着,与我对视,近在咫尺的距离。
这样与他接吻,还是第一次·他伸出舌头想要撬开我的唇齿的时候,我稍稍松了牙关,任他挑逗,唇舌共舞··后来我想,我果然还是太天真,大概就是因为这一次我这么好说话,可能给了他什么暗示,导致此后我与君罗之间,每回发生这样的事情,他都稳稳压我一头。
遥遥反攻路,渺渺无归途··早上阿木果然拿回来一封信,我将事情与君罗交代了一番,君罗沉思半晌,决定趁这个机会出门一趟,前方的战事大局已定,看得出来快要告捷,燕云到如今也没有消息,我始终不能相信红萧会杀了他。
在我提出质疑的时候,君罗道:“这是他的劫,我插手也没用·等这件事情过去了,燕云就能换来一世峥嵘·”·等这件事情过去,会如何过去,我不敢想。
我至今都记得燕云倒在血泊里,眼睛黯然无光,嘴里叫着“莫鲜衣”的模样··这一回我没有同君罗一起,想起昨晚穆祁退出去之前往我这里看的那一眼,我去了丞相府。
丞相府外盯梢的人已经不见了,但是我却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没有了,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挡住一半脸,装作路过的样子缓缓从门前走过,正巧看到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在门口对一个小厮说着什么,那管家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道:“你务必记住了啊,是天珍酒楼的云起居,那里的八宝鸭子最地道,爷最喜欢了,你可一定要预订好了等爷前去,知道吗”·小厮连连点头,匆忙去了。
天珍楼的八宝鸭子确实是出了名的,而且它是有明确开放时间的,通常是午时整,早了是没有的·我垂下眼帘低着头,走过去了··我特意在午时一刻进了天珍楼,店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我道:“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包间”·店小二道:“有,有的,客官您请上楼。”
他将我带到了一间名为风和居的包间前,我看了看,云起居就在隔壁,小二为我打开了门,躬身道:“客官,您请”·我走进去之后,四处看了一番,果然发现包间里有个暗门,可以通向隔壁。
穆祁就在那里等着我··他看见我,很明显地愣了一愣,半晌才道:“是你·”·我坐下来,“我以为你知道·”·“我知道昨天晚上是你,却不知道是你。”
这句话说得很奇怪,我却听懂了··他笑了笑,“他们做这些,拿你来当引子,却不知道你本人就在这里,也不知若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会是什么感想。”
我不说话··他又道:“我们也有好多年未见,你知不知道我是如何一眼就认出了你”·我不知道··“你的眼睛,和王上有几分像。”
我看着他,道:“你相信燕云已经死了么”·“不信·”·“昨晚那个人,是谁他和兵部尚书赵群是什么关系”·穆祁的脸色顿时有些微妙,“你不记得他了”·我蹙眉:“看身形确有些眼熟,但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他叫景蓝,当年,是你的伴读之一··我一时瞪大了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与景蓝,有过一段颇为尴尬的往事··景蓝是当朝太师的儿子,太师作为三公之一,位高权重,那时候都知道我以后是要继位的,念书时自然要挑选些有深厚背景的勋贵子弟做伴读好开拓人脉,这些伴读里,就有他。
事情若要细细地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郎,正是有些事情开窍的时候,那时我与他们混得十分熟,平日里也不讲什么身份,打打闹闹的·有一日正午,我正要午憩,景蓝鬼鬼祟祟地就溜进我的寝宫里来,偷偷塞给我一本小册子,我翻了两页,被里面的内容轰击得怀疑人生,整个人处于外焦里嫩状态,十分恍惚道:“两个男子之间,还能这样”·景蓝得意地笑了,“要不要看我与你一起看。”
我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好奇心占了上风,就窝在被子里与景蓝看了起来··看到一半,不知怎么的就在被子里闹了起来,你掐我我掐你的,后来只觉得被子忽然凭空而起,我的父王和母妃,就站在床前。
彼时我正和景蓝闹得衣冠不整,一旁一本龙阳春宫胡乱躺着··后来……·一言难尽··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一时间宫里的人看我和景蓝的眼神都怪怪的。
关键是,我和景蓝之间,也觉得怪怪的··他们这种怪怪的眼神让我也觉得怪怪的··天地良心,我们根本什么都没做啊··这导致后来有一天,景蓝不知道怎么回事,跑来一个劲儿地和我强调他不喜欢我他对我真的没有那种意思云云,我自然没有放在心上,这件事情也渐渐淡去了。
后来我就被囚禁在了冷宫,长达五年,直到如今··穆祁为我斟了杯茶,道:“景蓝当初,是真的喜欢过你,如今,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景蓝了·他去年年初,娶了赵群的小女儿,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想做什么”·“太师早有谋反之心,他们想趁虚而入,得天下。
他为什么不向我下手,为什么娶的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因为如今他们还要借我的手控制朝堂,借季谢的手替他们打天下,待大战告捷,他们也煽动了民心,时机成熟,就要篡位了。”
·第27章 金蝉脱壳·我对穆祁道:“燕云不日就要回来,我眼下要做的,便是稳住朝堂,收集证据,留给燕云回来再行处理·我不能出面,这件事情,还是要让你给我行个方便。”
走出天珍楼的时候,正是未时末刻,这几日不怎么下雪了,天却还是一如既往地- yin -沉,似乎这个冬天都特别- yin -郁,看得见日头的日子屈指可数,我注意到自从红萧和燕云失踪之后,那些偶尔在街上蹦跶的妖物一个都不见了,这件事颇令我在意,总觉得有什么关联。
我沉沉吐出一口气,俯身上了轿子··晚上半梦半醒之间,隐约见到床头站着个人,我心里一个激灵,意识一瞬间清醒了,眼睛却没有睁开,心里觉得穆祁坐在这个位子上,实在挺来会事儿,我盘算着以后要不要在枕头底下放把匕首防身,那个人就动了。
“丞相大人,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着·怎么,老友来访,你就是这样来迎客的吗”·我听了也不装了,睁开眼,嘲讽地呵笑一声,模仿着穆祁的声音语气道:“我却不知,我几时结交了一个专爱深夜入室的老友。”
他倒也不恼,只道:“若非特殊情况,景蓝也不想如此失礼,只是有一位客人前来拜访,考虑到这位客人的特殊- xing -,我只能冒犯一二了·丞相,烦请移驾。”
我坐起来披衣下床··这期间我看了景蓝一眼,他的眼睛里,已经不是儿时那般清澈了,里面一团乌黑,我看进去,满是污浊··见到了这位客人,我心里一肃,不得不承认这位客人的确很特殊。
竟然是钟柯··太师,竟然通敌叛国··我与穆祁互换身份,我留在燕都留意太师府的动向,他去往边关寻季谢将安都之事告知,做好两手准备·这件事情着实冒险,我与穆祁本没有什么交集,相处时间根本没有,即使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我对他有过些调查,他也与我有过交流,我也不能保证完全不露馅儿,如今我见到钟柯,心里就明白我这样的冒险,是值得的。
钟柯道:“眼下燕国称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我梁国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燕国一半兵力都集中在安都一战上,分了一部分盯着我们,燕都必定防守空虚,我已悄悄集齐了五万大军驻扎在城外,待前方战事告捷,便可襄助你们一举攻下燕王宫,就是这燕王宫的布防图……”·我还道钟柯何故安分了这么久,他竟能瞒过灵剑山庄的探子搞下这么大的动作,原来他是将主意打到了这里。
景蓝就道:“这件事情,非丞相不大人能完成·丞相大人日日都要进宫代为处理国事,王宫布防图,想必你也清楚放在哪里·”·我沉吟半晌,道:“王宫布防图乃是机密,我不知放在何处,却能悄悄打探一二,只是这需要些许时日。”
“那是自然,这种事情自然是小心为上·”·房间的衣柜里有一个小箱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翻出来,里面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用木头雕刻的蚱蜢蛐蛐儿或是体积较小的鸟儿,是我这些天的劳动成果。
这是我第一次制作傀儡,君罗此前有传授给我一些这样的法门,一直没有亲自动手实践过,这门手艺如今却能派上用场了,这些小东西,可以为我搜集证据,也能为我传信。
我将窗子打开一条缝儿,把它们都放了出去··接下来这几日,我日日进宫,一如既往,好在穆祁并不是多话的人,他对谁都是淡淡的,我也不用花费心思在他的人际关系上,只是景蓝时不时就来催问我王宫布防图的事情,我只是一味拖着,等待穆祁的消息。
冬季的夜通常都长一些,今年的冬季,就格外地长,我这几日,睡眠质量大幅度下降··我梦见许多画面,我梦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梦见灵剑山上那把独锋被人□□,封印崩溃,平静了数万年的三界再次面临劫难,天道崩塌,人鬼共泣。
这些画面浮光掠影,帧帧斑驳,最后我梦见君罗,他对我说,“君念,天道放过了你,也放过了我·”·我隐约知道,这些事情是会发生的,只需要一个契机。
我却没想到,所有的事情,都挤到一起去了··安都一战,历时两月,终于在过年之前结束,大战告捷和燕云已经与季谢会合的消息一起被傀儡带了回来,穆祁在信上说燕云已经将此一战的消息全面封锁,他们已经秘密分出一支轻骑军,轻装上阵,正以最快的速度往燕都赶,让我再想办法拖住一些时日。
我一边稳住朝堂,安定民心,再与景蓝周旋,一边让放出去的傀儡加快动作,等到前线大战告捷的奏折终于送回了燕都,我也在那日,将王宫的布防图交给了景蓝··再有十日,就要过年了。
我偶尔抬头看看天,觉得越发- yin -沉··景蓝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告知我今晚将会有些混乱,还是不要出门了··若此时是真正的穆祁,事情到了这一步,即使是被控制,不得已才做出这种事,也要背上个通敌的罪名,少说也要被革职流放,景蓝眼下说出这番话,让我觉得甚是讽刺。
我看着景蓝,淡淡道:“景蓝,你终于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景蓝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今晚会有些混乱,我自然知道,而且会相当混乱。
我还是安分地呆在了丞相府里··第28章 扬汤止沸·我想,既然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发生的,那有些伤害,能避免就尽力去避免吧··我派人出去贴了一张告示,提醒百姓今夜城中宵禁,任何人都不能出门,不管是遇到什么情况。
这些日子不管是谣言,还是街上加强不少的官兵警戒,燕都的气氛持续低压,住在王城根底下的百姓最是敏感,我自知他们此时正值惊惶,但是当我被一个妇人扯住了衣服惊慌地问:“相爷,相爷,您位高权重,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您知道王上会回来的吧他会回来的吧”而她的身后围上来一大群人,面上的神色都与这妇人如出一辙,殷殷看着我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鼻子酸了半边。
这些百姓,不管是受到什么样的舆论影响,但是只要一有危急情况,第一个总是先想到燕云···我郑重向他们承诺:“我保证,王上一定会平安归来,燕都也会没事,过了今晚,一切就过去了。”
从傍晚开始就下着小雪,絮絮地兜着风在半空中徘徊,绕了几圈,终究还是落下来了·我在檐下一站就是许久,管家看见了,走过来道:“爷,天这样冷,您进屋去吧。”
我摇了摇头,道:“火很快就会烧起来的,它会从王宫,一路烧到这里来,稍有不慎,一个都跑不了·管家,你回去吧,告诫府里的人,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管家叫了一声“爷”,声音有些颤抖··我笑笑,“没事的,过了今晚就好了·”·我现在还以为过了今晚就好了,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等到外面的马蹄声占据每一条街道,等到王宫的方向远远传来兵戈声,等到后半夜,兵戈声止,让人以为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猛然间升腾起来的喧嚣肆虐的魔气,我终于知道,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燕云回来了··红萧呢·“君念,我终究会成魔·”·他没有骗我,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骗我,他真的成了魔··我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却知道,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我要去找燕云,要亲眼看着他才能安心。
我总算知道为何这段时间那些妖物都不见了,是红萧成魔,他们不得不避其锋芒,都躲回去了·那边浓重的魔气让我十分不舒服,城中死寂,一个人都没有,那边的声响很遥远,我莫名觉得十分惊慌,加快了脚步,向王宫跑去。
雪已经停了,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殿前广场,入眼,满目斑驳,终于知晓什么叫做尸积成山,血流成河·燕云就站在殿前,穆祁,季谢一干人在他身后,都在看着广场上一袭红衣的那个人。
他已经不是我记忆之中的那个莫鲜衣了,也不是红萧,他这个样子,我没有见过,分明还是那张脸,人却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我一开始知道知道他叫做莫鲜衣的时候,心里觉得这真是个贴切的名字,莫鲜衣,莫鲜衣,鲜衣怒马的鲜衣,人如其名,他就该是那样一个恣意潇洒的人。
后来我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做红萧,是个狐妖,魅惑天成,妖艳不可方物,一颦一笑勾住了帝王心,面上巧笑倩兮,背地里一一打点,摧毁了一个皇朝,那个时候他还说,他会成魔。
那时我还没有相信·我怎么能不相信呢,我怎么就没有相信呢·他是为什么成的魔,为的什么·我简直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茫然看燕云一眼,又看着下面的红萧,他身上黑气缭绕,硬生生将一袍红衣浸染,眼中带着凌厉的笑,邪佞,死死盯着燕云··身后传来肖夫人崩溃的哭号:“作孽,作孽啊,真的是天命不可违,这是报应,这是报应啊”·我转过身去狠狠抓着她的胳膊,沉沉盯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道:“你的儿子,如今已经是天命所归,即使一开始他坐上这个位子不光明,那也是你做的孽,是你,不是他要报应,也该是由你来承担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错,也要错到底,明白吗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了,你还要给他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吗”·肖夫人眼中一片混乱,被我的眼神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不……”·我放开她,下面红萧已经有了动静,他手上捏着印决,眼睛不离燕云,“什么天道认定,什么命中注定,我会死在你的手上,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介凡胎,凭什么我就要载在你的手上燕云,以你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赢了吗”·燕云没有说话。
“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燕云,你我之间,不死不休”·魔气席卷而过,以红萧为中心,向四周无限蔓延开来,浓郁的黑气里夹杂着凄厉的哭号,尖锐刺耳,令人心神动荡,脑中混乱,我看两旁的士兵们都支撑不住一个个倒地不起,眼中隐隐泛红,这样下去,这些人必定成魔。
这里如此,城中的百姓呢整个燕国呢天下人呢·若不阻止他,那后果……我没有来得及想后果是什么,脚下一动,就已经向红萧冲了过去。
天道什么天道你若此番看得见,便让我阻止了他,有什么错,那也是我造的业,不要让天下人为你所谓的权威陪葬·我终究是肉体凡胎,没有灵气,没有法力,也不知道要如何阻止他,但是如果可以,我愿意放弃我身上一切气运,一切庇佑,即便是要我的- xing -命,我也甘愿,只要能阻止他。
白日里我还当着百姓的面承诺,燕云会平安,燕都会平安,过了今晚,一切就过去了·他们殷殷切切的眼神还在眼前,清晰可见,我怎么能失信··我造的业,我来担。
黑雾浓重,我在重重魔气中,看见了红萧的眼睛··红色的眼睛,像火,重重烈焰,焚烧不止··他心里在想什么呢·我对他说:“红萧,停下。”
他看着我,脸上一阵扭曲,十分痛苦的模样,忽然嘶吼起来,“是你是你你的眼睛”·我一瞬不瞬盯着他,道:“红萧,停下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作用,我的眼睛里一阵绞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顾不上去看是什么,我握住他的手,“红萧,你心里有怨,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要执意违抗天道,才有今天,你要怨,就怨我,你要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停下来。”
红萧死死盯着我,神色痛苦万分,听了我的话,沉沉笑一声,“你……对,就是你……若不是你逃避你的命数,我也不会变成这样君念,五万年前你就以身祭了天道换三界安宁,三界里何人不感念五万年后,你也要以身祭了这个红尘,换世世平安吗”·我眼中剧痛,还是死死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红萧,只要你停下来。”
红萧咬着牙笑起来,“好,好,君念,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他终于动了手,以手化剑,深深刺入我的腹部,大量的魔气喧嚣肆虐,源源不断传入我的身体里,剧痛越过身体,直击灵魂,嗓子里一声嘶吼再也绷不住,眼中粘稠的血加速滚落,视线一片模糊。
他已经成魔,不是那个红萧了·这一点,我此时此刻,无比深刻··红萧的嘴角也流下血来,冷冷道:“君念,我放过我自己,这便杀了你,一同消逝,你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不说话,我说不出来了··我听到身后燕云嘶声大喊:“阿念”·周围很混乱,我眼睛快要看不见了,满目混沌,在这一刻,我想起君罗,我想,他想放过我,我却没有放过我自己,君罗,对不起了。
天空中遥遥传来噼里啪啦的炸响,一直酝酿着蔓延到这里,一声惊雷,猛然炸开··我下手杀死皇帝的时候,天上也响起了这样一道雷··我转头看去,模糊中感觉到远远地,有个人拖着一把长剑,走过来了。
君罗··君罗,他从灵剑山上拔下了独锋,我恍惚想起来一些,那把剑,是我的,是我留下来的,君罗把它拔下来了··这段时间做的梦,都是真的,在梦里君罗对我说,“君念,天道放过了你,也放过了我。”
君罗君罗他想干什么·他将独锋向燕云掷去,身形如风,掠到我身边,一掌将红萧击退,搂过我退到一边,手捂在我腹部的伤口上,用法术帮我治疗,我觉得稍稍缓过神,模糊中一睁眼,就见到燕云迅速迫近红萧,举起了独锋。
独锋是上古神剑,即便燕云是个凡人,红萧也万万不能抗衡,而且红萧也丝毫没有反抗,反而向独锋的剑尖挺起了胸膛·我眼睁睁看着燕云将剑刺进他的胸口,那样斑驳深刻,深深镌刻进我的脑子里。
天边隐隐亮了起来,灵剑山的方向却还是深重的漆黑,有比方才红萧所施展的魔气还要凌厉万分的怨气从那里散发出来,君罗抬头看向那边,眼中肃穆,我看着君罗,心里一阵惊惶,“你要做什么君罗,你告诉我。”
他低头看我,轻轻擦去我脸上的血,捂住我的眼睛,有温暖的灵力从他掌心发出来,温养我的创伤,他的唇落下来,深深吻住我,细细密密,翻搅缠绵,最后他说:“这是你用- xing -命和一身道行保住的三界,我不能让它毁了。
天道放过你,也放过我,我得偿所愿,很圆满·君念,珍重·”·随后眼前一黑,意识被拖进深远的黑暗,我沉溺其中,挣脱不出··这个人,作为有求必应的傀儡师,人间行走五万年,给无数人一个结局,他自己所求的结局,却是这样。
即使是在深重的黑暗里,心口处也翻涌剧痛,久久不息··君罗··我却清楚,从此世上,再无君罗··第29章 杯中往事·这一觉,我睡了很久很久。
梦中山河入画,卷卷磅礴,有个人行走岁月,载载不息,他以人执念作伐,□□于红尘之中,本是为了一人,后来聚沙成塔,葳蕤一生·世人都说世有高人,有求必应,滴血为誓,以一个傀儡送一场浮生,君罗,若我以心头之血,向你要一个愿想,你应不应·你这样在乎我,想来你是应的。
那我就当你欠着我一个心愿了,等你回来,你再还给我··意识一片混沌,许多事情不能分明,但是有一件事,如同附骨之疽,挣脱不出,即使是在梦中,也时刻提醒我,君罗死了。
有许多事不能逃避,我还是醒过来了··醒过来的时候,阿木在身边··阿木还是圆圆的脸蛋儿,圆圆的眼睛,却不再像以前一样灵动了,他又恢复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个模样,眼睛里有深重的难过,一副要哭的样子,可是他是傀儡啊,他哭不出来。
“君念哥哥,你终于醒了·”他抓着我的手,看模样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心情,君罗与他五万年朝夕,一夕离去,我又昏睡不醒,他从心理上可说一句孤立无援,举目无亲。
眼睛能看见东西,隐隐约约还有一些些刺痛,很不舒服·我将四周打量一圈,认出来这是我以前的寝殿,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还是觉得虚弱,勉强坐起来,将阿木抱在怀里,道:“阿木,我睡了多久”·阿木道:“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其他人呢”·“今天是新皇登基的日子,他们都到前面去了,这里只有君念哥哥和阿木·”·我点了点头,靠在床头闭上了眼,阿木又道:“君念哥哥,你的身体被大量的魔气腐蚀,伤得很重,好不了了。”
我能感觉到··“君念哥哥·”我听到阿木说:“阿木可以治好你·”·灵力波动一阵一阵从阿木身上传来,我猛然睁眼,“阿木”·“君念哥哥,阿木不是真正的傀儡,我是你的灵力和记忆的载体,君罗哥哥在制作阿木的时候,你的这些放到了阿木体内,做成傀儡的样子,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阿木早就知道了,可是君罗哥哥不让阿木说,他要我等到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再告诉你,否则你一定还要重蹈覆辙,他说不能忍受再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君念哥哥,你不要伤心,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现在阿木的期限到了,我要把你的东西都还给你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般孩童那样软软糯糯,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锥心,说话间他的眉心亮起一点白光,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从那里传入我的身体,我脑中一片凌乱,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阿木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虚淡,心里惊涛骇浪,遍地凄凉。
我深恨这种不受控制的局面,红萧如是,君罗如是,到如今,阿木亦如是·阿木消失之前紧紧抱住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君念哥哥,我们还是在一起。”
阿木是君罗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他说还是在一起,可是他就这样从我的怀抱里消失了···心口那里,原本就疼痛不止的地方,如今再添新伤··身体被灵力遍遍洗濯,塑骨重生,脑子里风云翻涌,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前尘,帧帧闪过,终于被我记起来。
天地轮转,周而复始,时间用了五万年兜了一个圈,如今再回到原点,不一样的,这次留下了我·我闭了闭眼,在其位谋其事,代价就是总有一个人独留世间,相思万年。
天上降下兆示,告知三界一个上古神君的回归··正巧今日燕云的登基大典,这样的声势巧合也罢,在后世记载中,便足以道一句千古明君··君罗竟是什么都算到了。
我欠燕云的,到如今,终究是还清了··一转眼,看见独锋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剑刃雪亮,发出声声清鸣,自动飞起,与我心神合一··我去了一趟灵剑山,依然是寸草不生的石壁,遍地荒芜,在这里极深极深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结界,镇压世间一切戾气,那是君罗化身而成的,为了保三界平安,千秋万代。
他走之前,还和我说,“君念,珍重·”·还有红萧,那里千千万万戾气,必定有一丝是他的,他那样恨,恨燕云··可是明明,他分明又那么喜欢燕云。
我忽然笑出声来,声声回响·天下那么大,人人在都要在这里滚过一圈,又怎么能求事事圆满就连我,也不敢这样求··开了春,天上终于有些日头,等我发现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苍凉,灵剑山高耸入云,可瞰天地,天地浩渺,我却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我还是回到了燕都皇宫·白日那场登基大典场面很宏大,万民朝拜,燕云终于走到这一步,天下之大,唯我独尊·此刻我看见的他,却是孤身一人,躲在幽暗的寝宫里,斟酒独酌。
我静静看着他,想不出什么话来说··燕云发现了我,与我四目相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良久叹了口气,对我招了招手,“和我喝一杯。”
莫鲜衣曾经说:“我见过他最疲惫,最茫然,最孤独的模样,在那样的位子上,可说一句举目无亲,这些,我都陪他走过来了·”·如今燕云坐到了更高的位子上,他身旁,却没有莫鲜衣了。
我看着杯中酒,没有动,道:“君罗不在了,以后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傀儡师,你可以向我求一个心愿,我帮你完成·”·燕云看向我,幽暗的烛火将他的脸照得晦暗不明,他向黑暗里把脸藏了藏,他这样善于隐匿自己的情绪,再这样深重的夜里,也不愿露出分毫。
他道:“我要什么,他也回不来了·阿念,你放过你自己吧·”·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我有无穷无尽的寿命,诚然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是人存在于这个世上,就必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当一个人找不到存在的理由了,那他和一个死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在这里等着,待旧人来,也有个归处··燕云细细打量我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道:“阿念,你与之前不一样了·”·“我不要傀儡,但是,或许你愿意听我和他的故事。”
狐族是妖界里存在了最久的一个种族,世世代代在深山老林里修炼,久而久之,为了便于统一管理,就成立了一系列制度,由族中最强者担任首领,大家尊称一声王。
由狐王统领保护族群,繁衍生息,久而久之,这种制度就流传下来,狐王在族里拥有绝对的权威··后来某一天狐王发现了一个弃儿··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狐狸,眼睛都还没睁开,被抛弃在狐王府附近,被狐王发现,他把这个弃儿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就将他抱回了家,由自己抚养。
族中对这只小狐狸的来历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结合实际听起来最靠谱的一个猜测是说这只小狐狸家里太穷,养不起,所以丢弃,但是毕竟不忍心,还是期盼它能够活下去,所以丢在狐王府附近,赌个万一。
·但是这件事情在族里被广泛传播,也没听到有什么关于这只小狐狸亲生爹妈的消息,于是又有了另一种说法,说是这小狐狸的亲妈在怀着他的时候被人追杀,她艰辛躲避,穷途末路的境地下,冒着万险将他生下来,将他藏好之后,就独自将追兵引开,留下一条血脉。
事实证明不管这种说法靠不靠谱,但却是被民众接受度最高的,那个说书先生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茶楼里的收入比之前翻了好几番··后来又衍生出小狐狸爹妈纠缠凄美的爱情故事,但那都是后话了。
这个时候,族里的一个老先生就说话了··我们首先要了解一下这个老先生,他是族里的长老,资历很老很老了,整日沉迷喝酒,说的话永远半真半假,叫人分不清楚,本事没见过他显露多少,所以他是怎么坐上长老的位子的,着实是个谜。
因此他说出来的话大家也半真半假地听,不敢全信,却也不敢不信·他有一日喝多了,就走到台上和说书先生较真儿,醉醺醺地摆着手说:“不对不对,这小狐狸啊,他不是什么单纯的小狐狸,他命里有劫难,活不过两千岁的。
这个劫难啊,它可严重了,一不小心就会累及全族的,他是个命数坎坷的小狐狸·”·劫难这种事情,每个妖修都会有,或大或小,抗得过,修为更上一层楼,抗不过,就灰飞烟灭,连点渣渣都不会给你留下,这就是物竞天择,残酷,也常见得很,不是当事人,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加上老先生这个状态,说出来的话在大家心里就如同水过鸭背,跐溜一下,就过去了··对于种种猜测,狐王非常淡定,为了给这只小狐狸一个美好和谐的生长环境,他就出来说话了,表示不管这只小狐狸来历为何,他如今抱回去了,就是他的儿子,大家要像尊重他一样尊重他。
于是这只小狐狸顺利成章地成了狐王的儿子,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长大了··狐王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红萧··红萧顺利长到一千岁,渡过天劫,顺利化成人形,是个俊俏的小公子模样,眼角狭长,若是眼神再魅惑一点,一个斜挑就能生生将人的心勾了去。
本着以媚术作为看家本领的原则,大家都说这是族里最有前途的狐狸·对这种说法,红萧自己却浑然不觉,他在族里生活一千年,从来没出去过,没接触过那么多污浊东西,一双眼睛总是活力清亮,像一眼清澈见底的清泉,澄澈得不得了,简直是浪费自身的资源。
·大家就很忧心,说红萧一点身为狐族的自觉都没有,这样以后怎么继承狐族不行不行,你必须到外面跑一趟,历练历练··对于此,他的狐王父亲只说了一句话,“万事随心,你自己高兴就好。”
红萧在族里逍遥惯了,一点也不想出去,被缠得没办法,就逃到了那位老先生那里,因为他觉得这位老先生总是喝酒,永远醉醺醺的,肯定不会催着他出去,这个老先生的确没有催他出去,但是这一回见他时的状态却十分奇怪,忙不迭将手里的一个物事往衣服里藏,十分狼狈,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避着他一样,嘴里嚷嚷道:“你这小鬼,来也不打一声招呼,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红萧心里十分不把老先生的体统放在眼里,面上笑得贼兮兮的,“长老,你是不是又偷看春宫图了拿来给我看看”·长老顿时气急败坏,“胡说我才不做这种事情我这是宝物宝物你懂不懂”·“对于长老来说,还有比春宫图更宝物的宝物”·长老举起拐杖就要打他,“小鬼”·红萧一个闪身就躲开,顺手往他怀里一探,勾出一面镜子,看着并没有什么奇怪,正想细看,长老大惊失色,忙尖声连连道:“住手”·这个声音它尖到什么程度呢,就像是人们常说的破锣嗓子偏偏要飙高音一样,听着实在太让人揪心了,红萧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战战兢兢,“长……长老”·长老把镜子夺回来,藏好了,一脸正经严肃道:“阿萧乖,不要看,这面镜子叫做无间镜,是我狐族流传下来的古物,里面藏了可怕的东西,叫做心魔,你一看,它就会跳出来把你吃掉的”·红萧也一脸认真肃穆地点头,“……”·正如红萧自己所说,越是神秘就越是想看,红萧寻了个机会,偷偷看了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他,有另一个人,他不认识,他看见斑驳的夜色里,他自己满身魔气,那个人神色沉重,却毫不犹豫用一把剑刺入了他的心口,他就那样死在那个人剑下··画面是无声的,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阵恍惚,再度回神,掌心里都是汗,恍然经历了一场大梦。
他从这面无间镜里,看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作者有话要说:·我昨天反思了一下,觉得我实在不算个亲妈,不管是主线还是支线,主角儿都死得差不多了,就连男主角儿都被我写死了,咳,那什么,我自己也心情低落了一阵子,真的·我这灰暗的人生……我检讨……·为了不走上灭绝师太的道路,问一下大家,要不要让君罗和君念有个好结局·还有燕云和莫鲜衣,我也很心疼他们的,真的相信我·说说你们的看法吧,否则他们就真的全死了,我也控几不据我记几啊·第30章 鲜衣怒马·镜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倒在角落里,湮没在黑暗之中,不动了。
红萧脸色苍白,一回头,看见原本已经睡下的长老就站在门口,脸上一点醉意都没有,目光炯炯,看着他·红萧从来没见过长老露出这样的神情,心里恍惚得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嘴唇动了几动,最后叫出一声:“长……长老……”·长老一言不发,走过去捡起镜子,仔细擦干净了,放入怀里,才道:“我就知道你还是要来看看才甘心的。
这是天意,你躲也躲不掉的·阿萧,这就是你的劫·”·红萧说不出话来··长老看着他这样,就道:“阿萧,不管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你就不是你了么”·红萧抬眼看他,“我……”·“你这孩子,到底是没见过世面,就这样就把你吓坏了我说过了,这面镜子里有可怕的东西,看了会生心魔,心魔是什么都说我们狐族以迷惑人心的媚术见长,这个东西和媚术说来也有几分相像,都是迷惑人心的东西,你只要不信,不想,不理会,放开了,自然影响不到你。”
长老道:“你如今看了这个东西,看了就看了,没什么了不得,日子还是一样过,你还是你,狐族里那个恣意潇洒的小狐狸,什么都没改变·阿萧,这种事情,你越是在意,就越会陷下去,这才是真正地着了他的道,你现在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什么都是一场梦。”
·红萧听了低头深思许久,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睛里的迷惘一点点地消失不见,点头道:“长老说得是,是红萧看不开,红萧始终是红萧,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还不赖,算有点悟- xing -,你这小鬼,打扰我老头子睡觉,不知道老人家觉少吗回去回去,别来烦我了”长老了却心事,对着红萧挥了挥袖,把他赶了出去。
从小红萧就过得潇洒,狐王对他甚是疼爱,从不拘着他,他对红萧的教育方式遵循一点:我不管你做什么,闯祸也好,但是后果你要自己承担·红萧养成这样的- xing -格,都是拜狐王的教育方式所赐,狐王对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万事随心,你自己高兴就好。”
作为一只被养得三观正直的狐狸,红萧很快就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态,恢复了活力,整日混在族里喝茶听书,逍遥得很·说书的那个老狐狸说了很多年书了,在族里声名远扬,红萧听说他说过一部作品,是他的成名作,讲的是两只狐狸爱恨纠缠,相爱相杀,最后怀孕的母狐狸拼死生下小狐狸,自己葬身敌人刀下的故事,据说是有感而发,红萧问过他,他的胡子就抖了几抖,小眼睛瞄他一眼,又瞄他一眼,最后颇不自然地用一句“尊重个人隐私”搪塞了过去。
但是这个先生说的书是真好听,红萧很捧他的场··这个说书先生有这样的优势在,于是毅然背负起整个狐族的希望,别有用心地整天在红萧面前说些人间的江湖义气,快意恩仇的故事,用他一张好嘴讲得红萧神往不已,觉得这人间的江湖和自己的胃口实在对付,终于也动了出去历练的心思。
红萧出行那天举族欢送,那位说书先生也凭借此事在自己的妖生晚年,再创新高···红萧他兴致高昂啊,满脑子都是对于初涉江湖的兴奋,心里想的是鲜衣怒马,仗剑天涯,于是化名莫鲜衣,闯荡江湖去了。
后来江湖上都知道,莫鲜衣这个人,潇洒得很,他眼里的人,谁都不是谁·一把好剑,一匹快马,就能策马江湖,去得了塞北,看那漠上黄沙,也去得了江南,游遍繁花水乡,一双眼睛总是熠熠生辉,勾起了多少女儿情思,那是何等的快意从容。
他助得了老弱妇孺,也杀得了十恶不赦,他的行为准则只有一条:随心··江湖上多有不平事,可是除了江湖,何处又没有不平事呢,但凡是有不平事的地方,莫鲜衣都会去看看,能帮上一把的顺手就帮了,从不计较什么。
有一回他路过凉州城,发现这里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饱受流寇骚扰,城里的小摊贩都不敢上街做生意了,就连开着店铺的,也甚少有敢开门做生意的,青天白日,街上竟萧条得很。
他在街上走了好半天,终于在一个颇为偏僻的地方看见一间开着门的小酒馆,想也不想,就进去了··店里的生意也萧条得很,只有一位客人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他也没太注意,跟店家要了两坛酒,就跟店家攀谈起来。
“掌柜的,听闻凉州城的流寇闹得很凶”·店家一听,顿时就苦了一张脸,“可不是吗,两个多月了,越来越放肆了,官府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弄得人心惶惶的,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开个店都要偷偷摸摸的。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哟”·“他们是什么来头,竟如此厉害,连官府都拿不下他们·”·即使是现在没有什么人,店家也还是左右看了看,见角落里那位客人依然坐得闲适,丝毫没有把心思放在他们这边的意思,店家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什么没有办法,那是讲给我们这些老百姓听的,这年头,官匪勾结的事儿还少吗这里的知府每回派官兵出去剿匪都只是装装样子,回来之后就说流寇凶残狡猾,要与他们谈判,谈判代表着什么要钱呐钱从哪里来还不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他们两两勾结,搜刮民脂民膏,钱全进了他们的口袋里还威胁我们说若是不交钱,就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我们平头老百姓,哪有反抗的余地呀”·莫鲜衣顿时就坐不住了:“竟有这等事好一个狗官,我这就去取了他的项上人头来”·“别我看少侠也是狭义之人,这便告诉你,这里的水深着呢知府上面还有总督,总督上面就是内阁大学士,那就是京官了,可惹不得少侠你是江湖中人,还是莫要冲动,白白害了- xing -命”·莫鲜衣哪里听过这许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可是这店家所说,却也是事实,利益一旦与官场一搭上关系,那就是一层一层地套,拔出萝卜带出泥,仅凭他一人,他又如何应付他闯荡江湖,过的是快意恩仇的日子,这种无能为力无从下手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简直是糟心至极,狠狠一拍桌子,怒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些官场里的人这么黑,我看那王室里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咳,那位客人似乎是呛着了,莫鲜衣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以拳抵唇,半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也没放在心上。
他道:“那也不能放任不管,让流寇肆虐吧”·店家道:“只盼着这里的事情能传到京中去,引起王室注意,派下个好官来解决了。”
莫鲜衣道:“这样的希望太渺茫了,我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意随心,又怎能被一个‘江湖’所束缚只要是不平事,我就要管上一管掌柜放心,我今晚就去杀了那个流寇头子,虽说治标不治本,但好歹能解一时之急,至于官府的问题,我搜集了知府官匪勾结的证据,捅到王上上书房里,我看他管不管”·店家听了,连声道谢,甚至还免了莫鲜衣的酒钱。
酒馆地方较为偏僻,走出了一段路,莫鲜衣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心里顿时警戒起来,又佯装走了几步,动作极快地一回身,几个腾挪之间就把他身后的人抵在了墙上,一双长眉一轩,就要开口,待看清了这人的脸,霎时间如遭雷亟,全身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这张脸,他在无间镜里见过,在夜色斑驳,血色浓重的黑夜里,一闪而过却深刻如斯··莫鲜衣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就是燕云和莫鲜衣第一次见面,他说,那时候巷道长长,寂然无人,他觉得周围一切都黯淡无光,这个人一身红衣,成了老巷里唯一一抹亮色·那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什么,只是看这个人古道热肠,侠义之心,是个可以结交之人,便动了心思。
眼下看这个人一脸呆滞,便道:“公子莫要误会,在下燕云,方才听到公子要为凉州城的百姓出一份力,便觉得公子实在是个热血之人,所以才想结交……公子”·莫鲜衣猛地放开了他,后退两步,心思翻转,眼神飘摇不定,他有些焦躁地发现,他心里涌起一股不能控制的杀意,他在想,只要现在杀了这个人,那无间镜里看到的一切,就会是一场真正的梦,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就可以放下心事,做到真正的逍遥。
可是莫鲜衣在心里一遍遍地大声问自己,杀了他,你就真的能逍遥吗你就能真正地放下吗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你又凭什么杀了他·红萧你要是现在杀了他,那你就是滥杀无辜,手上沾了无辜之人的血,你能夜夜安睡吗你能问心无愧吗你能坦荡吗能不能·不能,他不能。
心头气血翻涌,他狠狠闭了闭眼,终于将那股子焦躁压了下去··这个人方才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楚,也没有再问一遍的念头,看了他一眼,走了··杀不得,离得远远的,总行了吧。
最好,最好此生都不要再相见··作者有话要说:·……不说了,我正在反思自己,下一篇文,我一定好好做个亲妈,真的,甜齁你们那种·第31章 同道而行·莫鲜衣说要杀了那个强盗头子,并不是冲动之下的决定,为此他还做了充分的准备,确定这伙强盗的寨子在一个叫做大风岭的山头之后,他就做了周全的准备。
都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在一个云深雾重,无月无星的夜晚,莫鲜衣动手了···寨子建在高高的山头上,他经过多次勘探,做了一系列措施,确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失误,在当天晚上,强盗头子又一次带着众手下搜刮回来,聚在堂中喝酒,他隐在暗处,见他们都喝得差不多了,在先前布置好的地方,放了一把火,这把火烧得猛烈,很快蔓延开,惊动了正在喝酒的一群人,连忙出来查看,他们之前毫无防备,很快慌了手脚,连忙七脚八手地取水救火,又有一部分人忙着四处查看,要将纵火之人找出来,强盗头子愤怒大吼,场面颇为混乱。
莫鲜衣等的就是这一刻,出手如风,三两下就制住了这个强盗头子,而这时,一干强盗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把他围在了中间··莫鲜衣冷笑一声,道:“我还当你们多厉害,就你们这个德行,还当强盗你们也就欺负欺负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百姓,在小爷的手底下,只怕你们三招都走不过”·强盗头子被剑抵着脖子,两股战战,脸都青了,哪里还有方才说要把人找出来碎尸万段的气势哆嗦道:“少侠,少侠,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与少侠素不相识,少侠何故要来找我们的晦气您要什么尽管提,只要你放了我,我们都答应”·莫鲜衣听人说起的都是这伙强盗如何嚣张,如何横行,眼下见这头子如此怂包,便觉得奇怪万分,面上却一点都不显,他今日是定要杀了这伙人的,他们是什么德行,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便道:“你既叫我一声少侠,便该知道,为侠者,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还问什么缘由吗你们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人人得而诛之竟还有脸问我缘由”·说完,剑锋一转,就要将这头子杀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急促道:“且慢”·却晚了,强盗头子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身子就倒了下去,剩下的人见他动手,顿时大惊,“不好他杀了大哥,还有同伙,我们上,杀了他们为大哥报仇”·几十个强盗一拥而上,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莫鲜衣还来不及看看方才那人是谁,就和他们动上了手。
身形腾挪间,他看见方才那个人也介入了战局,看样子是在帮他,莫鲜衣来不及细看,等到将一干人等全部打倒,他才发现是前几天那个人,他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燕云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看着他斥责道:“你太鲁莽了”·莫鲜衣一愣,他是做过周全准备的,眼下被人说鲁莽,如何能服,便将什么心思都扔到一边了,反驳道:“我为今晚的行动布置了这么多,点火也是清理了周围,确保不会引起山火才动的手,你倒说说,我如何鲁莽了”·燕云道:“你也看到了,这伙强盗根本不成气候,为何能如此横行还不是仗着官府撑腰从这个强盗头子嘴里一定能挖出来点什么,你却将他杀了,还是说你觉得从官府那边先下手比这个强盗头子简单还有你放的这把火,将整个寨子都烧了,那他们与官府勾结的证据也都付诸一炬,这下人证物证全没了,你用什么上燕都去告”·莫鲜衣哑口无言,细细一想,这个人说得全都在理,从大局上看,他的确是没考虑周全,于是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是,我没想到这一层,我的失误。”
燕云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最终道:“眼下只能从官府那边下手了,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自然要查,这件事情我既然插手了,就一定要管到底。”
莫鲜衣说完,觉得这个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也在调查此事,就道:“你……你是官府的人”·燕云斟酌了一下,觉得自己也不算是官府的人,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燕云道:“我虽不是官府的人,却也和官府有些关系,调查这件事情也在职责之内,公子古道热肠,不如与我一起”·莫鲜衣思忖良久,觉得还是眼下的事情要紧些,他搞砸了一条线索,给人造成麻烦,也不好就这么撒手不管,至于别的,等这件事情过去以后再说了。
于是他道:“好啊,我叫莫鲜衣,你呢”·“燕云·”·这伙强盗窝子一夜被端的消息传进了凉州城,一时间百姓欢欣鼓舞,又有人传出来是个红衣的少侠干的,莫鲜衣的名声顿时传开了,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抓着手塞点什么作为感谢,吓得他好几天都躲在客栈里,门都不敢出。
燕云对这个情况有些忧虑,道:“你如今太显眼了,很容易被官府盯上,会招惹麻烦·”·莫鲜衣道:“这倒没什么,我自己能应付,而且我觉得我暴露在官府的视线里,你却更安全了,这样岂不是更好”·燕云想了想,点点头,“只是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这里的知府叫做崔正发,是个进士,在殿试时成绩不上不下,没能留在燕都,便被派到地方上做了个知府,一做就是十几年,政绩不突出,一直没能升迁·他的祖籍在沙洲,那个地方与凉州毗邻,但是经济上落后凉州一大截,一直是个穷地方,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诚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是放在这位知府身上是合用的,他自小穷惯了,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比别的同年矮上一头,觉得别人看不起他,仕途也一直不顺利,久而久之,心理就扭曲了。
·这伙强盗是他敛财的工具,他就指着用这些钱财为自己某个好前程,这一层层关系打点上去要用到的银钱不知几何,如今一夕之间断了财路,他如何能不怒又听说是个少年江湖人做的,派人查探之下发现也无甚背景,就动了杀心。
莫鲜衣对这些自然知晓,被人跟踪了几天,回到客栈就和燕云说了,道:“你先前不是说有了一点线索,我们兵分两路,我去引开他们的视线,你去查线索·”·燕云替他倒了一杯茶,道:“对付这个知府,有很多方法,容易得很,不一定要如此冒险。
前段时间我已经有所收获,难的是顺着他查出他背后牵扯的关系,要想不打草惊蛇,一举成功,我们还是要等待机会,这个可以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眼下在我心里,还是你的安全最为重要。”
莫鲜衣愣了愣,看燕云的神色很认真,并不像是开玩笑,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很快又消失,挑了个比较自然的话头接入:“你既说查这些事情是职责所在,就一点都不着急”··燕云笑了,是那种真正的潇洒,不用背负任何东西似的那种轻松的笑,“是啊,虽是职责所在,更多的却是一时兴起,权当顺手。
我此行,本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我真正想要的是自由,是没有束缚的洒脱·”·莫鲜衣觉得他说得奇怪,“这些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你堂堂男儿,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那是对于很多人来说,我……”燕云顿了顿,又笑了,“算了,我如今也算是在这大多数人的行列里了。”
莫鲜衣更奇怪了,却没有多问下去··杀手在当天晚上就动了手,莫鲜衣早有警觉,在几名杀手潜入房间来之后,一个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在第一时间就占据了上风。
这些杀手是杀手堂的人,莫鲜衣知道杀手堂的规矩,并不与之纠缠,一刀一个,将他们全数杀死·许是动静大了些,惊动了隔壁的燕云,在杀死最后一人的时候,就见燕云推门而入,看也不看这些杀手一眼,径直走向莫鲜衣,道:“可有伤到”·言语之间有些急促,莫鲜衣见他只披了一件外袍,显然是匆匆过来的,就笑了笑,“无碍,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么”·燕云还是不怎么放心,将他身上检查了一番,这才放过,转向地上的尸体道:“你要如何处置他们”·“虽然从他们身上问不到什么,但他们也并不是全然没用,”莫鲜衣走过去踢了踢一人的尸首,哼道:“他都这么不客气了,还当小爷我好欺负不成这位知府这样客气,我又怎好不做表示,你说是不是”·说话间眉梢一挑,转头去看燕云,一双眼睛神采飞扬,是少年人独有的风发意气,燕云看见,心里跳了跳,涌上一股温热的情绪,语气不觉柔和几分,道:“全依你。”
第二天一早,知府房间的门前就发现了数具尸体,摆得整整齐齐,正是他雇佣的杀手··第32章 缘来如此·崔正发吓破了胆,他只要一想到这几个杀手的尸体被人一具具运过来整整齐齐摆在他的房门前的场景,他那时候,就在房间里搂着小妾睡得正酣,丝毫没有察觉,若是那个人昨晚,做的不只是这些呢若是那个人进了房来,一刀将他杀了,岂不是简单得很……他越想越心惊,那场景想想就恐怖,坐立不安地过了一天,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修书一封,连夜叫人送了出去。
莫鲜衣隐在暗处,心里一阵嗤笑:“果然不出所料,这狗官果然吓破了胆,要露出马脚了·我且跟着他,定能找出他身后那个人来·”·同一时间,燕云站在一家银号前,这个时辰大多数商店都已经打烊,街上行人寥寥,他也没有什么动作,就是看着那上面端端正正的“光正银号”四个大字,端详了一阵。
有个行人从他身旁走过,见他站在这里,就出声提醒道:“公子,你想兑银票啊嗨,你别在这里站着了,这家的掌柜这几天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说是家里有白事,这白事啊,规矩多,拖沓得很,我看着银号近期是不会开门的了,您那,上别家去吧”·“哦,他们关门多久了”·“有几天了,具体是哪天……我想不起来了,总之,我是看你这大半夜的在这里站着,想是要钱急用,就提醒你一声。
对了,你手上的银票如果是光正银号的,明天一早就从这儿,往西走,见到岔路就往左,走上一段儿,就有一家广达银号,那里和光正银号有些合作,光正的银票他们也认的,就是有些偏,你要是不懂就多问几个人,那边是老城区了,大多店铺都搬迁了,我也许久没去了,不知道那里如今是如何光景。”
燕云笑了,道:“多谢兄台告知,你这番指点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在下谢过了·”·第二天燕云到广达银号走了一遭,如昨晚那人所讲,这一带颇为偏僻,燕云一路走来,发现这边大多是破败的老店,仍在经营的只是少数,这样一来,将银号开在这里的,就显得很奇怪。
燕云绕着这条路走了好几圈,确定店里的伙计已经注意到他,这才像猛然间瞧见似的,一拍脑门,装作很匆忙又有些懊恼的样子,连忙走了进去··“店家,你们这里着实让我一番好找,我兜了好几圈,这才发现原来就在这里。”
燕云忙不迭拿出银票伸到柜台里去,道:“我这有些急事要用到现银,劳烦·”·伙计透过围栏打量他半晌,方才这个人的举动已经被他看见,不似作伪,但是他还是谨慎地看了看那张银票,道:“客官拿的是光正银号的银票,怎地上我家来兑换”·“可不是我要是能在光正银号兑换,何苦跑来这里这还不是那里已经关门好几天了,说是老板家里有了白事,回家奔丧去了,还是一个好心的大哥跟我说你家能换,我才跑来的。”
伙计点点头,没说什么,看了看银票的面额,迟疑一会儿道:“这面额太大,我做不得主,还请客官稍等片刻,我去请我家掌柜出来·”·“有劳。”
掌柜出来了,一双眼睛可比伙计的精明多了,将燕云上上下下刮了一圈,才道:“客官要兑现银”·燕云道:“正是·”·“这么多现银,客官要如何带走若客官觉得可行,小店可以安排人帮客官运送到住处。”
·燕云面上犹豫:“不……不好吧,太劳烦了·”·掌柜的眼神一闪,嘴上道:“不劳烦不劳烦,还请客官移步与我到库房清点,稍后就装好,保证安全送到您的府上。”
“这……好吧·”·掌柜在前面带路,燕云跟着他,走到后面去了··莫鲜衣跟着那送信人,到了邻城的一处府邸,府上并没有牌匾,从外面看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那送信人从角门进去了之后,身形转了几转,走到后花园就不见了踪影,莫鲜衣看得分明,假山那里有机关,机关底下有条密道,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走到机关跟前,开启密道闪身跟了进去。
·他跟着那人到了一间石室外,里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听传来一声怒喝:“刘汉这个没用的东西”·无人敢应答··那声音又道:“刘汉只是一介莽夫,被人杀了就杀了,崔正发这个蠢货,他不知道如今正是风声紧的时候吗这个时候和我联络,他想把我们都害死吗你送信来的时候可有被人跟踪”·送信人回忆了一下,道:“应当是没有,小的一直很小心,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刘汉被杀,我们肯定是被人盯上了,小心一些,总是没有错的·你现在出去看看,务必确定周围没有人再进来·”·“是,大人。”
莫鲜衣连忙捏了个诀,隐藏了自己的身形,躲过了送信人的搜查,那人没发现什么,回去道:“知府大人说,这次只是一个江湖人路见不平,江湖意气之下,才动的手,根本没有别人插手,应当也没有引起怀疑。”
“没有怀疑”那声音冷笑一声,“没有怀疑的话,他又怎么会被吓破了胆,派你到我这里来蠢货做官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送信人没有说话。
“崔正发想要我除去这个江湖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连杀手堂的杀手都奈何不得”那声音道:“你回去告诉崔正发,这件事情交给我,让他赶紧再物色人来,必要让这群强盗死灰复燃,否则,我等的升迁之道,就遥遥无期了。”
莫鲜衣听得大吃一惊,他就说那群强盗怎么如此怂包,根本不堪一击,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强盗,都是这些狗官自导自演搞出来的这件事情闹得越大,他们就能搜刮出更多银子,到了一定程度,这群强盗的事情传到了燕都,他们再将这群人杀了,那就是大功一件,升迁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到时候,钱也有了,前途也有了,岂不是一举两得·果然是狗官做出来的都是这般没有底限的下作事·莫鲜衣留在了这里,看着里面那狗官从一个颇为隐蔽的出口出去,走到一处宅子前,走了进去,在门口的守卫见了他,都对他拱手行礼道:“大人”·莫鲜衣看见,那门口上写着三个大字。
总督府··晚上,莫鲜衣又到那间石室里走了一遭,眼睛扫视一遍,发现里面有机关,里面放着一沓书信账册,他稍微施了点法术,发现这些正是他与崔正发勾结的证据,收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一回到凉州城,莫鲜衣就发现他又被人盯上了··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径直回到客栈里去找燕云,没想到却扑了个空··他第一反应是燕云也暴露了,也许正在遭人追杀,又或许是已经落入敌手,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慌,几乎就要夺门而出到崔正发那里救人,那时候他甚至想,即使暴露自己狐妖的真实身份,也要将人救出来。
但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眼角处感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亮色,那是一封书信,上面写着“莫兄亲启”··这封信就放在桌上,用茶壶压着,很是显眼,只要他稍稍冷静一些,一眼就能发现,莫鲜衣愣了愣,紧绷的神经悄悄松下来,他缓了一口气,这才走过去拿起了书信。
燕云在信上道,他已经有了崔正发洗钱的线索,让他回来之后速到老城区的广达银号来··莫鲜衣去了··那里并没有人··他一下子警惕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剑,慢慢往里面走。
越走,莫鲜衣就越能感觉到这里发生过打斗,看样子还甚是激烈,他的心一点一点提起来,燕云他在里面情况如何可还安好当看到天井里的血迹时,即使不能确定这是否是燕云的,他还是担心了起来。
再绕过一个院子,莫鲜衣终于见到了燕云,他此时颇为狼狈,衣袍上多处染了血,正与几个人缠斗,看情形颇为危急,地上起码已经躺了起码有十来个人·见有一人正趁他不备从他后面偷袭,莫鲜衣的瞳孔不能控制地一缩,连忙就要冲上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一阵恍惚,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不如……不如就这样,让他死了,就让他死了,你当初同意与他同行只是因为你们刚好都要追查这件事情,现在事情已经到了尾声,很快就要结束,你不欠他什么了。
你慢一点,就一点点,等那个人一刀砍下去,他就死了,你看,都不用你亲自动手,你也没有沾上他的血,这不是很好吗就一下而已,这件事情就过去了……·莫鲜衣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人的刀离燕云越来越近,忽然身子一动,飞速向燕云扑过去,用自己的胸膛替燕云当下了这一刀。
如果莫鲜衣在心里恶狠狠道,如果他死了,那也是因为我没有救他而死的,若他因为我死了,我一生都不能释怀我要救他,与你何关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身上很疼,但是他心里却陡然放松下来,他忍着剧痛,转头看到了燕云焦急的眉眼,笑了笑,道:“我回来得,真是刚刚好。”
第33章 丝丝缕缕·燕云脸色一沉,在莫鲜衣咬牙坚持下,迅速解决完这几个人,手往莫鲜衣腰上一捞,接住了他快要站不住的身体,“你还好”·莫鲜衣脸色有些发白,冷汗涔涔,还是笑了笑,道:“还好,皮外伤,能坚持。”
“我们先离开这里·”燕云直接抱起他,将他带回了客栈··伤口不算很深,但是却很长,从左边锁骨一直延伸到右边腰眼处·燕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衣服已经有些粘在伤口上,他尽量小心拉扯,莫鲜衣还是疼得嘶嘶抽凉气,道:“真是没出息,才这点伤就疼成这样,真给江湖人士丢脸。”
燕云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是哪个让你逞强”·莫鲜衣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没良心,道:“我当时想的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那样我会良心不安的。
我可看准了,他那一刀,可是对准了你后颈大动脉砍下去的,要是他真砍下去了,你就死了·”··燕云笑了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莫鲜衣心大得很,眼下死不了,手上的证据又收集全了,心里放松,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说起话来就没个遮拦,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自然而然就接口道:“那要不就以身相许”·燕云动作一顿,抬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些莫名的光,唇角稍稍勾起来三分,一个音节在唇边滚了几圈,才缓缓吐出来:“哦”·莫鲜衣也愣了楞,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族里,他现在在这个人面前也不是个狐妖,怎么能如此口无遮拦,这般放肆一时间有些瞠目结舌,脸上颇有些不自然,最后只好打哈哈混过去:“我……我一时嘴溜,你别放在心上。”
燕云没再说什么,利索地给他上了药,一圈圈绷带給缠严实了,道:“要注意些什么想必你也知道,尤其不能喝酒,我先前竟没看出来你竟这般能喝·这几- ri -你就在客栈里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你要去燕都了”·“嗯,燕都离这里也就几日路程,我快马加鞭,五日之内必定回来·”·莫鲜衣道:“不能我和你一起去吗我出来……行走江湖这么久,还没去过燕都呢,听说那里可繁华了。”
“你伤成这样,不好上路,你且等我几日,等你伤好了,我再带你游遍燕国河山,眼下你就好好听话在这里呆着·”·莫鲜衣眼睛转了转,道:“我有件事情忘了和你说,我跟踪那个人一路到了总督府,被他盯上了,也许现在就有人跟踪着我呢,你走了,他们对我下手怎么办”·燕云:“……”·马车颇为颠簸,燕云为了莫鲜衣的伤势着想,选择了颇为绕远的水路。
如今正是盛夏,江上凉风习习,两岸青山不断后退,天气晴好,莫鲜衣抬头眯着眼看了看蔚蓝的天色,心情很明媚,“我们要在水上走多久”·“按照这个速度,十日。”
燕云坐在甲板上,支了个桌子,颇为闲适地煮茶,“你虽不能喝酒,喝茶还是可以的·过来坐·”·莫鲜衣在他跟前坐了,看着他的动作,道:“有时候我还真怀疑你的身份,这一举一动都是涵养,举手投足都是风采,和江湖上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燕云抬眼看了他一眼,道:“我的身份……想来你也不在意这个,知道与否又有何重要你只要知道我能与你走遍山河就行了,别的说多无用。”
莫鲜衣笑了一声,开怀道:“就是,你的身份与我何干,我如今结交的是你这个人,我高兴就好·”·燕云递过一盏茶,“尝尝”·茶香袅袅,淡褐色的茶水盛在白玉的茶杯里,淡淡的雾气飘渺升腾,很是淡雅。
被燕云端着,那只执杯的手乍一看去竟比白玉杯还要通透几分,莫鲜衣定定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敛下眉眼,先闻了一闻,才饮下,“我只道酒才是令人心情畅快之物,不曾想这茶才是真的沁人心脾。”
“酒有酒的痛快,茶有茶的恬静,只是我多数时候都钟爱煮茶,时常酩酊大醉,不是什么好事情·”·莫鲜衣道:“胡说,我酒量好着呢,一般不会醉。”
燕云不置可否··乌篷船飘飘荡荡,在水上走了几天,日暮的时候吹来一阵晚风,微暖,惊起两岸山林里的飞鸟,燕云往那边瞟了一眼,向摇船的船家道:“船家,还有多久靠岸”·船家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利于行动的短褂,皮肤晒得黝黑,通常不说话,看着是个老实人,听到燕云问他,就前后看了看,一拍脑门道:“哎呀,如今都傍晚了,这附近也没有什么码头了,可能我们要在船上过夜呀。”
燕云的眉梢就挑了挑,也没说什么,只道:“无碍,船上也是睡得的·”·半夜的时候,就有几个黑影偷偷摸摸地围了上来,他们一靠近,本来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就微微起了波澜,燕云和莫鲜衣本来就已经有了防备,如今听到动静不对,暗自警觉起来。
就知道,这个总督大人,是不会甘心就这样放弃的,如今证据已经被人全数带走,他又如何能不恐慌毕竟这种事情,一旦传到王上的耳朵里,暗自纠集民众组成匪徒为祸乡里,往严重了说,这种情节,等同谋反。
燕云心里门儿清,小小一个地方官就有这样的胆子,简直是在挑衅王室威严如今天下谁人不知燕王室有个天生帝命的王子在这样的当口竟有人敢做出这样的事,根本不把这位天生帝命放在眼里,他的父王就是为了给弟弟立威,也不会轻易饶了他·燕云轻轻按住莫鲜衣,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当心伤口,别动了,交给我。”
莫鲜衣像是愣了愣,一时间没有说话,燕云已经贴着船舱,握紧了手中的剑··杀手来得很快,燕云比他们更快,这才过了几招,已经将一人斩于剑下,腾挪之间把人都引开,远离了乌篷船。
莫鲜衣从船上看过去隐隐能看见他们缠斗的身影,看样子燕云还能应付,正待要松一口气,身后一阵劲风传来,他敏捷避开,转眼就见到本来还在后面休息的船夫一反先前几日的老实劲儿,眼中露出杀机,手中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向莫鲜衣砍来。
莫鲜衣冷哼一声,一言不发,拔剑抵挡··船上空间狭小,莫鲜衣又受着伤,很是有些吃力,船摇摇晃晃,和那船夫过了数十招,终于一剑刺入他的心口,将他踢入水中,还来不及缓口气,那船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在船板上拍了一掌,船身剧烈摇晃起来,莫鲜衣一个没防备,翻身掉入了水里。
偏偏莫鲜衣不会水··伤口一遇到水,本来已经好转几分,又开始作痛,真是窒闷至极·莫鲜衣尽力舞动着手,使自己浮上去,虽然没有什么用,身子还渐渐往下沉,他心里还有一丝希望,他觉得燕云会来救他的,他只要在那之前坚持住就好了。
人在难受的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过得的特别缓慢,在莫鲜衣觉得自己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向他游过来的燕云···那个时候……莫鲜衣想,他是什么心理呢·委屈。
是的,委屈··他想,他怎么这么晚才来,他可难受了··燕云一靠近他,他就手脚并用,紧紧抱住了燕云,任燕云带着他浮了上去··后来……后来怎么样他不知道了,他在被燕云救上来之后,就晕过去了。
第34章 暗潮涌动·莫鲜衣这一次的伤口有些发炎,又泡了这么久的水,精神不是太好,反反复复有些低烧,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总离不开燕云,话里话外都在喊难受,燕云真怕他有什么闪失,便在岸上停留了两天,等他伤势好转。
这个地方离燕都已经很近,燕云办事一向雷厉风行,他趁莫鲜衣休息时偷偷联络了手底下的人将事情一一安排打点,便在这里专心照顾莫鲜衣,等到莫鲜衣的伤彻底好了,燕都已经有了动作。
王室对这件事情十分重视,广为宣传,举国上下个地方都发了告示,莫鲜衣偶然在街上看见,听大家讨论得沸沸扬扬,转头对燕云笑道:“动静还挺大·”·“这种情节,只要王室生疑,说一句谋反,也说得过去。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见这样的事情可以为他们取得巨大的利益,这次目的达到了,就必定会有下一次,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动了什么危险的心思呢·”·莫鲜衣道:“我是不懂这些,如今我们的目的达到,不就行了。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燕都”·“什么时候都依你·”·燕都繁华,也不知道莫鲜衣懒劲儿犯了还是怎么的,燕云将行程住宿一一替他打点好,他就整日里混天混地地玩儿,只要看着燕云为他忙活他就心里高兴,真是说不得是什么心态。
对此,燕云觉得,也没甚不好··日子过得再如何逍遥,燕云终究姓燕,有些事情该发生还是要发生,某一日,燕云遇到了宫里的某个人,这个人他认识,见到他的时候,他心里一个咯噔,隐隐觉得,有一些事情,要发生改变了。
莫鲜衣很能喝··他自小就听族里到人间混过一圈的姐姐们告诉他,向他们这样的种族,勾引凡人是天- xing -,这本没什么,但是人间也有以此为生的凡人女子,她们大都涂脂抹粉,穿着艳丽,走起路来也能搔首弄姿,说话娇声软语,一双眼睛总是媚眼如丝,恨不得将经过的所有的汉子的心都勾来,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
这种现象在人间由来已久,人间将这样的场所统一唤作“青楼”,这一特- xing -与她们很像,若她们到了人间,肯定会到那里最繁华,生意做得最大,名声传得最远的青楼里去安身。
莫鲜衣想着燕都如此繁华,必定有族人在青楼里,正巧燕云今日有事不在,他不妨去走一遭··燕都最大的青楼叫做金宵阁,一听就是取“春宵一刻值千金”之意,莫鲜衣想,这个名字取得,真是一点都不含蓄。
他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族人居然占了大半,这金宵阁的老板,他居然还认识··这个人是狐族的传奇,狐族以勾引人为己任,在族中一生的功绩的凭据就是一共勾到了几个人,都说狐妖多情,却从不滥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红尘中滚过一圈,还能将一颗心守得牢牢的,这才叫本事。
莫鲜衣一直觉得这样的功绩并没有什么用,但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大家都这么认为,他能说什么呢·这个金宵阁的老板,不但自己勾人无数,到最后居然自己开了一家青楼并做到最大,带动族中姐妹一起发家致富,确实不得不说一声传奇。
那时听到这件事的莫鲜衣想了想,觉得如果经济收入也算的话,这个功绩,还是有点用的··这个老板就说:“你这不知人事的小鬼头,我不与你说这个,只是你什么时候想开了要到人间走一圈,别忘了来找我,我请你喝酒,不要酒钱的那种。”
老板人称白娘,是个很有魅力的狐妖··莫鲜衣一进去,她就看到了他··姑娘们纷纷上前来与他招呼,一来二去地寒暄玩笑,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发展成了莫鲜衣要与白娘斗酒。
这可是一件趣事·莫鲜衣在族里的时候就爱喝酒,尤其爱喝狐王亲手酿的千味酒,这酒极烈,没饮过酒的人,一口就能醉上个四五日·狐王酿这酒的时候也没避着莫鲜衣,在莫鲜衣问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此酒- xing -烈,饮之必醉”,莫鲜衣不懂啊,他觉得这酒香极了,兜兜转转地,把他的馋虫全勾起来了,忍了许多日,终于趁着狐王不注意,悄悄偷了一小坛出来,全数饮了。
千味酒的酒香传得十分之远,旁人不说,狐王牵手酿造的,这个味道一闻就能闻出来,心知是那个小崽子偷酒喝了,连忙赶去,到了地方就只见一个空坛子在这里,哪里还看得见那小崽子的影子·莫鲜衣醉了。
他只醉过这么一次··他醉酒时,与别人不同,从不肯在床上安安稳稳地睡着,也不撒酒疯,他醉了与没醉的时候并没有区别,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是行为举止却与平时大相径庭,乖巧得很,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像上次,狐王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在山上扑腾着抓鸡。
原来是他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听到族里一个孤寡的小老头儿唉声叹气说许久没有抓到一只鸡了,想吃鸡,他听到了就自告奋勇地说要去帮他抓,小老头儿知道他们这个少主最不喜欢做抓鸡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事情,半信不信道:“你真的要帮我抓鸡那你去抓一只来我看看。”
后来不只是一只,莫鲜衣将那整座山头上的山鸡都给他胡噜下来了,导致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方圆百里的山鸡见了莫鲜衣都闻风丧胆地逃走,连毛都不要了的那种。
白娘的酒量那是族里一等一的好,要不然也开不起来这么大的一座青楼,做这一行的,没点酒量怎么行·这个斗酒,大家当然是想看莫鲜衣喝醉的,那时候他迷迷糊糊地被狐王从山上薅下来,头上插了一头鸡毛的小模样简直千古流芳。
本着再看一次莫鲜衣喝醉的心理,一场暗度陈仓的斗酒大会上演了·两个人喝的自然是真酒,白娘豪气干云大手一挥:“不用管我,我照样能把这小子给喝趴下”··一旁围观的姑娘们心里那暗搓搓的劲儿就甭提了,酒上来了,纷纷七嘴八舌地给莫鲜衣喝倒彩,从气势上压倒他·这个暗度陈仓它表现在哪里呢,彼时莫鲜衣已经喝得上头了,整座青楼里的气氛已经被吵得非常之热,他迷迷糊糊看见对面的白娘一下子变成了两个,晃了晃脑袋,又只见一个,方才那一眼,像是重影了似的。
·真正的白娘,躲在人群后看着,轻啐了一声道:“这小子酒量真是见长·”·这种情况下的莫鲜衣,终于醉倒了··醉倒了的莫鲜衣自然人事不知,就听到有个姐姐在他跟前说,城西有个小闺女,正是二八的大好年华,长得水灵灵的,已经定了亲。
但是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跑江湖的大汉,说这姑娘已经和他有了婚约,如今他回来就是要来和她成亲的,说着也不顾姑娘意愿,一把大砍刀立在姑娘家门前,就要强娶。
这一打听之下,哪里是姑娘和他有了婚约,分明是一年前这汉子落了难,姑娘偏巧就帮了他一把,他就以为这姑娘喜欢他,这姑娘长得又漂亮,心里暗搓搓地记着了,如今听到姑娘订婚,哪里能甘心,就跑来仗着自己有几分把式功夫,强取豪夺,非要娶了这姑娘不可,今晚就是他们的成亲之日,要真入了洞房,这姑娘一辈子就要毁了。
莫鲜衣一听,哪里还坐得住,马上蹬蹬蹬地跑去解救苦难的姑娘去了··燕云在宫里被母后好一通威逼利诱地下最后通牒,心里沉甸甸的,他的母后一辈子醉心权势,一直希望他能登上大典,甚至在有了这样一个弟弟的情况下还要联合皇室戕害于他,一步一步地逼着他登上燕王的位置。
他这才明白,他之所以能一点阻碍也没有地出来游山玩水,根本不是他的母后已经看开,甘心顺应天意,而是要将他支开,好让他们在朝中布置,等到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才将事情告知于他,逼得他不得不坐上这个位置·这些,我此前都是不知道的。
那个时候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会成为新一任燕王的,朝中暗流涌动的时候,我不是没有察觉,也采取了许多应对的措施,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肖夫人敢直接对我的父王下手。
加上有皇室的插手,我那时尽管已经尽力,却还是棋差一招,败于他人之手··就这样- yin -差阳错地,我欠了燕云和莫鲜衣本该相守的一生··那个时候的燕云,心里想的是,莫鲜衣怎么办,·他此前还在想,等到时机成熟,他就对莫鲜衣吐露心声,与他执手一生。
可是如今呢若他真的成了燕王,莫鲜衣那样的- xing -子,他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一辈子被困在深宫里吗·燕云想,他要找莫鲜衣,与他说个清楚。
回到客栈之后,却不见莫鲜衣,听了手下的禀告,才知道莫鲜衣和人斗酒输了,醉醺醺地被人忽悠着去搅别人家喜事去了··燕云哪里能任由他这般乱来,连忙跟着追了过去。
他到那里的时候,正是新娘被新郎拉扯着要进去拜堂的时候·燕云是什么眼力,莫鲜衣是他镌刻在心底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那一身喜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分明就是莫鲜衣。
这一下可点着了燕云的怒火,二话不说上前一脚就将新郎踢了个狗吃那什么,正要开口,那边莫鲜衣听了动静,不嫌事儿大似的,一掀盖头,上前来对着那大汉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好大的狗胆,连小爷你也敢娶,你不怕犯了祖宗忌讳,在地下气个倒仰,从你家祖坟里爬出来要将你这不肖子孙带下去好好管教吗小爷我心善,不敢劳烦你家祖宗亲自动手,我这就亲自送你这强取豪夺的恶霸下去见你祖宗”·大汉被打得七荤八素的,很是想不明白明明是个千娇百媚的大姑娘,这会儿怎么变成了一个爷们儿,他懵逼地看了莫鲜衣一眼,不知道是怎么地,突然就嚎叫起来:“妖怪妖怪这分明是个狐狸精变的,一会儿男一会儿女,他是妖怪”一边嚎叫一边想爬起来逃走,裤裆都- shi -了,莫鲜衣看他这怂样,冷冷哼了一声,住了手,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滚,别再让我看到你”·围观的人群见到这汉子的下场,都拍手称快,被人从火坑里救起来的姑娘走出来道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吓怕了。
莫鲜衣一脸正经,摆摆手,说话也不大舌头,正常极了:“应该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的分内之事,姑娘不必太过介怀·”·等人们都散去,莫鲜衣被人从后面一把拉过去,转身就见到了燕云一双燃着熊熊火焰的眼。
第35章 红叶萧萧·莫鲜衣醉了,迎着燕云怒火中烧的视线定定看了许久,然后肃穆道:“你生气了·”·燕云抓着他的肩膀,迫近他,语气沉沉:“若是我不出来阻止,你是不是要进去和他拜堂了”·莫鲜衣思考良久,回答得坚决又铿锵:“不拜堂打他”·燕云看着他,一脸正经,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个喝醉了的。
他见过莫鲜衣喝得微醺的模样,那个时候的莫鲜衣还是正常的喝醉的样子,会大着舌头讲话,行为举止一看就能知道是喝了酒的,但是他真正醉倒的时候,燕云万万想不到是这样,看着莫鲜衣清亮的眼睛,心头的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这么消了下去,真是……他叹了口气,向莫鲜衣伸手:“我们要回去了,走吧。”
莫鲜衣就把手伸给他,跟着他走了··这么乖燕云此刻心头想的是这几日莫鲜衣使劲儿憋着坏故意折腾他的模样,偏偏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看得他是一点脾气也没有,那个时候,燕云可一点也想象不到莫鲜衣会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他就忍不住和他说话逗他,“你偷跑出去喝酒了”·莫鲜衣:“没有·”·“说实话·”·“喝了。”
“你和人家斗酒,喝不过,醉了·”·“没有·”·“说实话·”··“醉了·”·“你还特地挑我不在的时候跑出去偷喝,你怕我知道了骂你。”
“没有·”·“说实话·”·“怕·”·燕云终于忍不住笑了··夜色浓重,他们走在清净少人的街道上,两旁的灯笼幽幽亮着昏黄的光,添了几分暖色。
燕云眯着眼睛看看夜空,又转头看看与他并肩而行的人,衣袖下紧紧相握的手又紧了几分,燕云觉得,他一点也不想放开这个人,莫鲜衣,他这样明媚,他喜欢他,喜欢到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燕云想,但是这些话,却永远也不能对他说出来了,再过几天,他们之间就截然不同了,莫鲜衣还是这个莫鲜衣,他燕云,却再也不是那个燕云了·到那时有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他拿不出任何东西来保证他们的一辈子,莫鲜衣这么好,他不忍心改变他。
·走着走着,燕云就站住了··脚下这条路不长,他想慢点走··莫鲜衣也跟着站住了,转头问他,“为什么不走了不回去吗”·燕云将他拦腰一揽,拥在怀中,唇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莫鲜衣,你想和我一直走下去吗”·莫鲜衣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任他抱了半晌,眨了眨眼,像是才听到这句话似的,手也抬起来环住他的腰,说:“想的。”
燕云闭上眼睛,按着他的后脑抵在自己的肩上,他说:“我知道你如今喝醉了,说的话都当不得真,明日等你清醒了,我再问你一次,你也一定,一定要这样回答我,好不好”·这句话莫鲜衣没有听懂,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宿醉的感觉一点也不好·莫鲜衣捂着额头想··燕云一如往常,前前后后地为他忙碌,好一通折腾才把这小祖宗伺候好了,莫鲜衣眯着眼睛笑得心满意足。
但是燕云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些笑不出来了··燕云道:“莫鲜衣,接下来的行程,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对于莫鲜衣来说,燕云这个人是个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公子,身份也许显贵,身上却有一股子一般人没有的侠气,许多时候和他在一起会觉得安心,他喜欢这样的安心,他什么都不用考虑,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觉得很好。
也是因为这样的感觉,让莫鲜衣放下了一开始对他的成见,愿意与他结交,甚至毫无预兆地,动心··动心··根本没有一点道理的那种··他已经想好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要走过哪些地方,要做些什么,从春夏到秋冬,每个季节他都有规划,每个规划里都有他,他觉得,这些地方对他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为他身边的人是燕云,若燕云不在他身边了,这些地方就没有意义了。
他问:“为什么”·“我姓燕,莫鲜衣·”燕云没有看他,语气尽量平静:“燕是燕国的国姓,你明白吗”·莫鲜衣许久没有说话。
燕云在静默中等了他许久,久到他以为莫鲜衣不会开口了的时候,莫鲜衣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成为新一任燕王了,是吗”·燕云道:“是,趁我在外面的这段时间,宫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得不回去接替王位。
……莫鲜衣,我曾答应过你的事情,如今却要失信于你,你还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吗”·这个时候莫鲜衣的脸色就隐隐变了,心里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他不能再和燕云纠缠下去了,他会死在他的剑下,不如就此结束。
他们两个人,应该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这才是正确的·莫鲜衣闭了闭眼,觉得脑中深处隐隐作痛·可是,他想,可是他喜欢这个人啊,离开了他,他是不会快乐的,他想一直守着这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若是……若是真的有这么一天,他想他也不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你这样执迷不悟,泥足深陷,自甘堕落,你一定会后悔的心里那个声音尖利起来··钝痛阵阵袭来,莫鲜衣痛苦地扶着头,忍不住低吟出声,燕云发现他的异状,连忙扶住他的肩膀,“莫鲜衣”·莫鲜衣听到他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觉得头更痛了,他紧紧抓着燕云的手,咬牙道:“燕云,我告诉你,我想的,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一定不能丢下我。”
心里的嘈杂一瞬间全数退去,莫鲜衣脑子里空白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低着头用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是很突然地,莫鲜衣到如今才意识到,长老说过的心魔,已经在他心里滋生了。
莫鲜衣的心跳跳得很厉害··燕云一直担忧地看着他,看得出他眼下的辛苦,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抚过,“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莫鲜衣摇摇头··他怎么能告诉燕云这种事情他想简单一点,什么狐妖,什么心魔,什么天道注定的结局,这些都不应为成为他和燕云之间的阻碍,不管燕云是什么人,他都只是莫鲜衣而已。
莫鲜衣随着燕云入了宫,刚开始的时候,宫里一阵兵荒马乱,燕云登上这个位置,很不得人心,朝里朝外,说什么的都有·那一阵子,光是舆论压力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莫鲜衣那个时候才知道燕云还有一个身份极是敏感的弟弟,对外虽然说是死了,但是燕云什么都不瞒他,他自然知道其中猫腻,那个时候,莫鲜衣这才了解到一个王朝,到底有多么诡谲多变,人心有多么深沉叵测。
这些事情他是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在狐族的时候他尽管是在狐王的身边长大,但是族里的氛围与这里大相径庭,让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人,是多可怕的生物··那段时间的燕云,过得非常辛苦,他曾陪着他批阅奏折到天明,一刻也不曾休息,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朝时候,又撑着疲倦,到朝前去面对一群居心叵测的臣子,回来的时候往往又带回许多存心找事的奏折。
他也曾陪着他在最千夫所指的时候,卸下厚厚的一层面具,在深夜最清冷寂静的寝宫里静坐到天明,一句话也不说,燕云就是再这样的环境下一点一点学会隐匿自己的情绪,变得深沉。
只有莫鲜衣看到他褪去一身龙袍的时候,身形已经消瘦到何种地步,燕云终于还是变了,这时如今的时局形势,将他一点一点逼成这样的,那个时候,莫鲜衣心里忍不住就怨恨起来,恨- cao -纵这一切的肖夫人,恨插手了这件事情的皇室,最恨的,还是我。
·但是骄傲洒脱如莫鲜衣,也终于学会了“无奈”二字怎么写··燕云那个时候再如何艰难,再如何辛苦,他始终没有怨过一句,他也一直将莫鲜衣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丝毫没有让他接触到朝中的黑暗一面。
他想,莫鲜衣的眼睛这样明亮,是他在这宫里唯一的精神寄托,他要尽力保住他··燕云终于具备了一个王该具备的所有特质,他终于成了一个合格的王,当朝野上上下下终于折服在他的能力与手段之下,当民间开始有“天佑大燕,再赐明君”的说法,当燕国的国力稳步上升,凌驾于所有国家之上。
莫鲜衣还是莫鲜衣··有很多事情悄然变化,包括莫鲜衣的心魔,包括我··后来怎么样了呢·后来乱世苍茫,群妖入世,我想还燕云一个天下,一步一步把莫鲜衣和燕云推向了注定的,不可挽回的结局。
我斟了一杯酒入喉,酒味辛辣,口中一片火烧火燎,入眼都是黑暗,心里遍地仓夷·我怎么会觉得我已经不欠燕云了呢,我还是欠着他,欠着莫鲜衣,这个债,我还不清了。
·莫鲜衣一直想努力做一个纯粹的莫鲜衣,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始终是红萧,是个生了心魔,却爱着燕云的狐妖··当他终于彻底被心魔控制的那个晚上,他帮助族里的长老们打伤了燕云,引来了君罗,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终究不是莫鲜衣,他是狐妖红萧,是注定要和燕云站在对立面的。
他诚然可以对燕云说那天晚上不是我,是我的心魔,也可以向燕云坦白一切,燕云一定不会怪他,他们还能回到以前那样的相处模式,互相信任,毫无保留··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不是真正的莫鲜衣啊。
心魔曾经对他说过,你会后悔的··红萧苦笑,想,是的,他后悔了··他走了,做了一个皇朝的祸国妖妃,来加速燕云的成功,给他换一世峥嵘··他为了这个目的,甚至可以亲手向燕云下杀手。
那一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红萧眼睛里满是决绝··他是那样绝望··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请,燕云如今想起,满目痛色··他亲眼看着红萧成魔。
红萧给燕云疗伤,用自己的真元一点一点,又毫无保留地,灌输到他的伤口里去,燕云眼睁睁看着,浑身动弹不得,嘴巴里一声接着一声地叫:“莫鲜衣·”·红萧没有应。
他不是了··一日一日,红萧天天都给燕云疗伤,自己的身子却一点一点地虚弱下去,到了最后,他连压制心魔的力量都没有了,心魔日益强大,强大到可以现身出来,对着红萧桀桀怪笑,“我早就说过,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你想想,你身为狐族少主,前途不可限量,却为了一个凡人自甘堕落,自毁前程,你不后悔吗你不遗憾吗你已经压制不住我了,你很快就会消亡,这具身体里只要是属于你的气息,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吞噬掉,到时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会杀掉这个凡人,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能掣肘我的东西,哈哈哈哈……”·红萧冷冷看着心魔:“你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我立刻就自尽,我一死,你还有容身之地”·燕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晚上,红萧对他说,燕云,你想留下我吗·彼时红萧衣袍松垮,身子柔若无骨,攀附在燕云身上,凑近他,吻他,销魂噬骨,缠绵悱恻··燕云颤抖着手,抱紧了他的身子,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等到两人都衣衫尽褪,燕云满眼都是身下的人那双妖媚的眼,是他的,又不是他的。
夤夜沉沉,抵死缠绵··红萧还是成魔了·燕云说,他把自己放在天下苍生的对立面,逼得他不得不做出一个抉择··燕云的心,死在他做出抉择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个标题……·古时候有红叶传情的说法,象征对恋人的思念什么的,在这里被我牵强附会地拿来用了··既然念叨了不妨多念几句,我到现在还没想好君罗和君念的结局,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真的相思万年,大家给点意见吧。
还有……我真的很喜欢莫鲜衣,忍不住就想给他写个后续,但是决定权还是在你们,说一下吧,要是想要后续就留言,我给他们出番外··第36章 弹指万年·燕云终究还是清醒过来,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对我说:“阿念,你不欠我什么了,不用挂念我,你走吧,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束缚你自己。”
我沿着寂静无人的宫道缓缓走过,早春的阳光照下来,天色久违的蔚蓝·燕云终于君临天下,各国纷纷来贺,表示愿意归顺·朝前忙碌,这里却安静得很。
到了宫门口,我忽然心有所感,脚步一顿,抬头看去,果然看见宋子扬站在对面,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还是十里巷十里香,当年由我亲手撰写的破布招牌又经历了一个严冬,显得更加破败了,挂在门前随风摇起来的时候真是让人惊心动魄。
我之前非常非常不能理解宋子扬又不是没有钱,为什么却不愿意在招牌身上下点功夫,让人提心吊胆的,真是不痛快,但是如今,我却不想问了··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几乎都要忘记了上一次与宋子扬分别是什么情景,但是我终于想起来,他说他向君罗要过一个愿望,等再次见到我,要说给我听。
还是一样的酒,还是两个人··宋子扬道:“那一回,我对君先生说,我心里有个人,许久不见,传闻他已经身死,我却不能相信,日日夜夜在这里守着,等他回来,等了一千五百多个日夜,那人却从来不归。
那时终于觉得他已经死了,就想要个虚妄的念想·”·“君念,我对君先生说,想要一个你,我说出来了,你真的就在第二天活生生地来到了我的面前·那一瞬间我几乎觉得你是个君先生制作出来的傀儡,但是后来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宋子扬一贯吊儿郎当,我从没想过他认真起来会让我如此招架不住·我看着他,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何为“无奈”。
“宋子扬……”·他摇了摇头,道:“你想说什么我都清楚,这种事情不能强求,如今我告知于你,也不过是为了做个了结·你我相交多年,情谊就摆在这里,你日后回来,记得来到这里,向我讨一杯酒喝。”
我笑了,对他举杯:“好·”·君罗,我怎么能甘心让他就这么离开我·风从耳边掠过,浩瀚长空,我自有我的去处··我与君罗,本是同根同源,一同在混沌之地孕育出来的生灵,君罗出生比我略早一些,我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人就是他。
后来承载天道,守护苍生,万万年相守一处,身边只有对方,三界苍茫,天高地远,不论去到何处,彼此都已经习惯了一转头,对方就在身边·那段时间三界不是没有过灾难,天道赋予我们生命和绝无仅有的地位,便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多么凶险的情况都能携手并进,心无畏惧。
诚然我与他之间再如何信任,再如何清透,依旧有些事情悄悄发生改变,它直接越过我的认知,直接变成习惯··这些事情我本身没有意识到,就略过了没有提,我也不知道君罗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每当我与他四目相对,总觉得缱绻融融,这就能让我很安心。
我以为这就是永远了,我和他之间不会穿插有别人,这样相处模式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有些话,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直到五万年前天道崩塌,导致三界发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劫难,我深知这是有去无回的结局,心里那一丝丝念头不可遏止地抽芽生长,到后来根深叶茂,无法撼动。
我想,我喜欢他,怎么样我都要保住这个人,让他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他安好,我死亦无忧··君罗曾说他并没有世人想象中那样伟大无私,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那个时候我还不能理解,但是现在回想,这种心理,我也是有过的。
三界都说君念神君至情至- xing -,大义凛然,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有着一颗为天下万民的心,功德无量,该为三界所称颂·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为了君罗一人,他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值得守护的,所以我能禁锢了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身赴死局。
我那个时候,都没有回头看君罗一眼,不知道他那时是什么表情··我也不知道后来君罗窥探天命,知道天道就是咬死了我不放,就是后来我转世成了燕玉,也要送我一场命数,要我成为天下九五,用一生来护佑世间安宁。
是了是了,我存在于天地间的意义就是守护苍生,与生俱来的使命,轻易摆脱不得··君罗想,我不允许··于是逆天改命,做出违逆天道的事情,也要解脱了我。
我不知道君罗的爱,能经得起这样长时间的等待,能做得出这样大的牺牲,深情如他,我怎么能甘心就这样认了命·眼前一片混沌,似乎内有万物,却又分明什么都没有。
这个地方孕育出了我与君罗,我想,诚然我们一出生就是欠了天地法则的,如今我尽数还来,只求一个君罗··混沌深远,传出来一声长吟,我听到有个声音在问我:“君念,你想好了”·我道:“是。”
“你这样做,就是身归混沌,你的一切都会被撒向人间,生命,身体,灵魂,成为护佑世间的力量,而你本身,将不复存在,你也愿意”·我的岁月很长,里面蕴藏许多精彩繁华,也见过万世长安,绚丽纷繁,也见过金刀冷月,遍地烽火。
期间有许多人来了,也有许多人走了,或者荣华,或者斑驳,这些都是有意义的,都镶嵌着许多记忆与往事,历历过目时,也觉得葳蕤非常·我还是笑了,道:“是,我只要君罗。”
又是长长一声叹息,那个声音道:“如此,你就安睡吧·”·我的身子被卷入混沌之中,周身融融软软,我能察觉到自身的消散,所有的一切都离我远去,但是我觉得安宁,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被我妥善保存,历经多少年岁都不会变淡。
眼睛彻底闭上的时候,这个天地,这个三界,此后不论还会历经多少风云翻涌,四海震动,任天地轮转,沧海桑田,都与我无关了··天地完成一次运转需要多少时间·谁知道呢。
后世万年,也仿佛弹指一挥,也许会有些静寂了许多许多年岁的东西渐渐苏醒,但愿他们是幸运的,一睁开眼,贯穿岁月,得以再续前缘··(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故事讲完了,也没什么好说的,自觉写得很不好,还差点儿搞了个团灭,我自我反省,努力改进。
下一篇文,写一个酒吧老板的故事,才冒出一点点头绪,还需斟酌·希望有些进步··名字就叫《一间酒吧》·……是了是了我就是个起名废我承认,这个毛病,大概……也许……改不了了·算了,下一篇文见··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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