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啖一肉 by 烤翅店店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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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 by 烤翅店店长(上)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文案:·崇永十四年,饿殍遍地,民生凋敝,易子而食乃常象··传闻远海处有有一极乐岛名曰蓬莱,那里有肉果子树,上面结着各色肉,什么扣肉,粉蒸肉,红烧肉,在路上饿了便可割一块就地坐着吃了。
为了追求“日啖一肉”的小康/生活,一名神医,两头秃驴,并一条一无是处的哈巴狗,一起浩浩荡荡出海了··一句话简介:·一边出海,一边破案,一边拉个小手谈恋爱,我们的目标是ONE PIECE(划掉)·CP:视肉如命和尚攻X爱财自恋神医受·本文有古风+荒诞+破案元素,然而一个都不正宗~·内容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三教九流 天作之合·搜索关键字:主角:邹仪,青毓 ┃ 配角:东山,邹腊肠 ┃ 其它:·序·第1章 第一章·阿蒙在院子里扫雪。
江南的雪不多见,这是五年来的头一场雪,没想一会儿就停了·薄薄的一层,像又白又棉的年糕,煮的烂兮兮的在地上摊着,谁拾起来嚼一口,保管黏牙··这雪越白,衬的阿蒙越发的黑。
阿蒙不是一般的黑,是相当黑,黑的只有牙是白的,还是白里透黄的白·但他也不是煤炭的黑,他是泥土的黑,好像黄土渗进他的骨头里,搓澡搓掉半斤泥也不能白个一星半点。
管事的邢老头说,他这是小时候饿狠了,精气被吃光了,养不回来了·还好他虽然精气被吃光了,但力气却有的是,做三个人的工拿一份的钱,而且老实巴交,请公公的祭品放在那边让他守着,过半个时辰看,肘子上的一朵油花都没动。
这几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能省一点是一点,自从雇了阿蒙,严员外就把那些只会揩油的全部赶了,邢老头更是满意,把他当半个干儿子养··阿蒙干活也更加卖力,起个大早喝完稀饭就去厨房帮工,搬桌擦台子,再去院子里扫雪,忙得一刻不停,有人问起他来,他就说:“不能辜负邢管家的救命之恩。”
阿蒙是在严宅旁的巷口被邢老头捡到的,邢老头刚吃完一碗热馄饨,打嗝都是一股小葱香,阿蒙被那嗝香给诱醒了,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似的爬到他老人家面前,邢老头一心软,就去馄饨铺子给他买了一碗,从此阿蒙就跟定了他。
那时候阿蒙还不叫阿蒙,他叫小七··顾名思义,他在家里排行第七,底下还有个小八和小九,小九刚过百日,是个只会嚎的奶娃娃··和普通白白胖胖的奶娃娃不同,他印象里这个妹妹生来一张苦情脸,且脸色蜡黄,两颊深凹,单看脸似乎比他还要老气,哭也不是那种奶气的哭法,是沙沙的嗓子,像是在嚎丧。
虽然她丑了些,但本来也不至于丑得这么惊心动魄,只可惜她命不好,撞上了荒年··前几年西北打仗,税收的一年比一年狠,就已经紧巴巴的了,偏今年开春碰上洪涝,水堵在田里出不去,一片一片的稻子淹死,烂到发臭,好不容易水退了,秧插了,老天却像是提前把水降完了,怎么着也不肯再下一滴雨。
土里裂的沟能有半个手掌宽··愁得他娘一滴奶都挤不出来,每次小妹妹一哭,阿蒙就给她喂碎米糊,之后成了玉米糊,再之后是野菜糊··等到野菜糊成了野菜汤的那天,阿蒙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小妹妹的哭声了。
阿蒙他爹也愁,愁的眉间两道深深的沟壑,看着阿蒙他娘在清可见底的野菜汤里搅啊搅搅啊搅,搅匀了就细细的喊一声孩子们——不能大声喊,大声喊了要漏力气的——除了成家的老大老二老三,其余的挨个拿着个碗排着队,他娘拿勺子舀一勺汤,再舀几片野菜叶子,小四有四片,小五有三片,小六有两片,小七有一片,再后面的小八小九就没有了,但阿蒙看她可怜,偷偷喂给她半片。
阿蒙他爹跟他娘商量说,这样不行啊,阿蒙记得他爹这么说的时候眉头又深深的皱了起来,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第二天少年老成的奶娃娃就不见了,那时候他也不大,干不了活只能在家带弟妹,屋子里转了三圈都找不到妹妹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四哥告诉他,妹妹被送走了,实在养不活了。
“妹妹送给谁了”·“不知道·”·“他们会对妹妹好吗”·“不知道·”·“那万一对她不好怎么办”·四哥笑了一声说:“早投胎说不定还能投个好人家呢,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第三天晚上,时隔半年,全家人再一次吃到了肉··那可是油汪汪的肉呀·酱油吊出来的红烧肉,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肥瘦各一半,咬一口满嘴的油滋出来,全家人除了他眼睛通红的娘,其他人都吃得可高兴了,阿蒙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肥这么厚的红烧肉,乐极生悲,大晚上拉肚子去茅房。
无独有偶,他那四哥也是个嘴馋的,哆哆嗦嗦拴着裤腰带出来,看见阿蒙夹着腿在旁边等着,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说:“别怕·”·那手上汗津津的,一下子透过了他打补丁的裋褐,直接沁到骨头缝里。
冻得阿蒙浑身一激灵··在拉完肚子以后,他出逃了··当然了,就他那个年纪,逃也逃不出什么名堂来,如果不是撞见邢老头心善,估计就是一架白骨··不过邢老头有时候同他感慨,当年县里也富足,严家还能来施个粥,换做现在,就算是阿蒙倒在他脚边,他也不敢捡回来了——实在是养不起。
路有冻死骨,朱门却不敢酒肉臭了··阿蒙在院子里扫雪··严家的大丫头白茸插着腰风风火火的朝他走过来,指着他鼻尖骂道:“我的好弟弟呀,可是让我好找,你在这里做甚么嗨呀,你扫雪扫甚么雪这雪让别人扫去好了刑管事在四处找你呢,还不快去,就在二少爷的屋子里”·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阿蒙低着头快步走着,边走边拍袖子正衣领,心里头想着:大概是邹神医要来了。
邹神医,邹仪,是江南顶顶好的大夫,功夫不比御医差,传闻太医院招他,可想怎么着人家不干·人家有的是本事,恃才傲物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是明面上的说法,还有暗地里的,说邹神医不去太医院的原因,是嫌它俸禄太低·早先说过了,天才么,大多怪癖,不食人间烟火,邹神医虽也有怪癖,可这怪癖却接地气得很,他爱财——多严重的病多少的钱,明码标价,只要你付得起钱,甭管是半死不活还是彻底死透的,他都能给你从阎王殿里拉回来,还是活蹦乱跳的。
·这话邹仪是听说过的,他当时听了以后,只是斯斯文文地讲:“放他娘个屁”·半死不活的尚且还可以医,死透了的谁有能耐跟阎王抢人,他要是真有这本事,还做什么劳什子大夫,早去地府打杂了。
然而以讹传讹越传越远,严员外就是听了这样的传闻,割了一大笔钱请他给严二少爷看病··严二少爷是惟一的嫡出,还是老来子,难免骄纵了些,前几日为了勾栏里的莺莺燕燕同人打了一架,还打输了,冰天雪地被扒光了衣服丢在外头,等家里人捡回来的时候鼻孔只剩出的气。
本来当天晚上就不行了,幸好邹仪赶过来,拿好汤好药给他吊着,吊了大半个月,眼见有起色能支起身来自己喝药了,又昏了过去··严员外急得跺脚,见了阿蒙却挤出一丝笑容来:“阿蒙,好孩子,就呆在屋里,切记莫要出去”·除了阿蒙,还有几个健壮的男丁,原是严员外不知听了谁的胡言乱语,说二少爷魂魄轻要飘走,需阳气旺的方能镇住。
阿蒙是干活干惯的,这么让他干站着浑身不舒服,他见机给严员外倒了杯茶,邢老头也道:“老爷莫急,邹大夫在路上,马上就到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严员外刚啜一口,就听通报的人喊:“邹大夫来了”·阿蒙早就听闻邹仪的大名,却从未见过庐山真面目,这时便好奇的张望。
先入眼帘的是一只手··那是一只极其漂亮的手,十分的白,却不是雪白,也不是乳白,是带着点儿玉色光泽的白·他的每一根手指都骨骼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只稍瞧上一眼,就知道是十分有力量的手。
随着手,整个身子都进来了··阿蒙愣了愣,不曾想邹神医是这样年轻也这样好看,穿着件蓝布衫,因洗得多了略有些褪色,但他身姿挺拔,看上去却像穿了昂贵的缎衣似的。
他走过来,朝严员外施了礼,严员外立马连珠带炮的把病情给讲了一遍,邹仪又细细问了,自他走后,二少爷吃了什么,有没有按时吃汤药,发不发癔症··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轻轻的,眼睛里却带了一捧光,那光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要亮,阿蒙一时间看呆了,还是邹仪提着药箱走过来,同他说:“小兄弟,麻烦让一让。”
他才如梦初醒的收回目光··阿蒙这下闹了个大红脸,当下就想出去,但又念及严员外的话,只在耳房歇息·他甫一到耳房,就见白茸端坐在那里··阿蒙吃了一惊,白茸却道:“嘘小声些,声音大了旁人要将我赶出去”·白茸是老爷身边的大丫头,不必伺候在二少爷跟前,再且女人家有阴气,阿蒙急急道:“白茸姐姐你这是做甚么,二少爷沾不得阴气的”·白茸道:“我知道,这不是在耳房呆着么,这里离二少爷远,不碍事的。”
阿蒙道:“姐姐到底来做甚么”·白茸幽幽叹了口气,低头绞着一方帕子,低低道:“我……我是来看一眼邹神医的,虽只见着个背影……但也……”·阿蒙脸上一片红白交加,笨嘴拙舌,张嘴了三次也吐不出一个词,却是白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就看看,不做甚么,不要去同那些嘴碎的姑婆家讲。
好了,房里要你镇着呢,你还是快去吧,我也走了·”·阿蒙被白茸半推半攘的推出去,做了几个深呼吸,好不容易攒起勇气进里屋,却听见房内爆发出一声怒吼:“我要杀了你”·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啦,感谢大家的支持~·第2章 第二章·他一个踉跄几乎是摔进来,一抬头就见邢老头抱着严员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老爷老爷饶命不念功劳念苦劳啊”·他一道哭,一道把鼻涕擦在严员外的裤腿,还一道磕头,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阿蒙直接就蒙了,觉得屋里炭火太暖把脑浆烧干,半响转不过弯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抓住旁人的手问:“发生了什么”·那人也是来镇魂的家丁,以为阿蒙是打击太大反应不过来,同情的瞥了他一眼道:“邹大夫刚巧说了,那支千年老参,其实是高丽参以次充好。”
另外几个就不怎么客气了,见阿蒙得邢老头眼缘一直眼馋的紧,如今乍见他后台一到,口气中免不了带上几分幸灾乐祸:“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哟”·“谁说不是呢,和着这么多年,胆子是给银子给喂肥的。
刚邹神医说了,二少爷底子不差,用一剂强药还能救回来,于是老爷乐颠颠的命人取了千年老参来,传闻这千年老参呀,剪根须泡水喝都能多活十年呢·本来大家满心欢喜的,结果是支高丽参,这高丽参同大白菜一样,哪有什么效果你说平日里东揩西贪也就罢了,怎么能贪药材这个人命钱这下可好,二少爷可是咱老爷的命根子哪”·“……”·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严员外虽然只是个员外,但祖上德高望重,家里头也有朝廷命官,因此端的是大家做派,这下却叽叽喳喳,热闹的堪比菜市场。
下人疏于管教,对主子评头论足;而那快成半对手足的主仆,却是一个匍匐在地上,声泪俱下涕泗横流,额头磕得铛铛响;一个脸色涨得紫红,不停的抻腿踹人,却是甩不掉脚下那块牛皮糖,他本人更是因为疏于锻炼成了个四肢萎缩肚皮圆滚的球,踹人的时候险些摔倒。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借着理衣领的当儿笑了一笑,笑够了才道:“严员外,事已至此罪责他人也是无用了,现下还是救令公子要紧·”·严员外忙道:“是,是,邹神医可有高见我们严家钱有得是,您要多少我即可派人去取”·邹仪心想这金山银山,哪个能救回来这败家子的命倒是能一口噎死他·然而心底这样想,面上却不显,他道:“现下还有一个法子,只是把握不大。”
严员外忙道:“有机会就好,便是一成,也该试试”·“是了,”邹仪点头,转向邢老头道,“家里除了这支参,还有没有其他的不管多少,一并取来。”
邢老头哆哆嗦嗦道:“有……只是都是那高丽参……”·严员外恨得一脚踩在他手上:“你这老贼”被邹仪拦下:“快取来”·邢老头颤颤巍巍站起来,半爬半走的要出门,还是阿蒙看不过去扶着他出了门,替他跑腿。
年轻人手脚麻利,顷刻间人参都取来了,锅也架起来了,邹仪指挥着他们熬参汤,满满一大砂锅的水,到最后愣是逼成一小碗,厨房那边有胆大心细的看着,邹仪这边也忙活着施针。
几个时辰下来,邹仪的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额上一层细密的汗,越攒越多终从鼻梁淌了下来落到嘴边,邹仪舔了舔,只觉出苦咸,过了好半响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汗珠,不禁哂笑。
参汤熬好,他从下人手中接过,给二少爷灌了下去··尽了人事,该听天命了··邹仪坐下甫一开口就觉自己喉咙哑得不可思议,大抵是室内太暖的缘故,他忙倒了杯冷茶喝,清清嗓子才道:“严员外,我已尽全力,只要令公子能在两个时辰内退烧便无大碍。”
严员外自然是千恩万谢,甚至激动的胡乱攀亲戚,邹仪觉得照这趋势发展下去,他很有可能会多个干儿子·邹仪虽然乐得占便宜,但不想占肚皮圆滚的西瓜怪的便宜,于是及时的打断了他。
该谈钱了··严员外的脸明显的抽搐了一下··不过抽归抽,银票还是要给的,只是递给他的时候手哆哆嗦嗦,目光温柔缱绻的像在看情人,旁人怕早就鸡皮疙瘩满地。
然而邹仪毕竟不是旁人,坦然的接过,还朝肉痛的严员外笑了一下··他生了一副桃花眼,笑得时候眼里的光簇成了一根针,直直戳到人心里,偏偏这针还是涂了蜜的,被他盯久了心窝要甜得发烫。
幸好邹仪没有打算对老头施展他的桃花眼大法,只瞥他一眼,就冲他的宝贝银票笑去了··严员外请他留下来吃饭,邹仪虚虚推脱了几番,严员外也不勉强,想必看见他就想起自己的银票,如割肉般的痛。
邹仪笑嘻嘻的走在路上,临近饭点,他忙活了一日预备好好犒劳自己,因此去屠二的店里买了上好的五花肉,又想起家里无甚么冰糖,又称了些冰糖,卖冰糖的早些年是个美人,大家都叫她冰糖西施,只是后来嫁了个男人,一刻也不停的生,每出生一个孩子就吸走她一点精气神,现在面皮耷拉着,眼珠也泛黄,整日苦着脸的不见一点当初的美人样。
邹仪在铺子前站定,喊:“半斤冰糖·”·冰糖西施乌黑的眼珠咕噜噜一转,给他称糖去,邹仪粗粗掠过店铺,发现除了卖冰糖蜜水,还多了油盐酱醋,那盐鸠占鹊巢,店里一半的地儿竟都归了它。
这糖铺子是县里最好的铺子,不要说本县,就是那外县人逢年过节做冰糖肘子的时候,也少不得要来称上□□十两·它家生意一直红红火火,怎么着也不会落魄到卖盐的地步。
冰糖西施给他称了糖出来,邹仪道:“怎么同盐户开始抢生意了”·冰糖西施哼笑一声道:“哪里是我要同盐户抢生意,分明是老天爷要同我抢口粮这十天来,你是第一个买糖的,我要是再不卖盐,这日子该怎么过哟。”
说完将糖递过去,邹仪一面掏钱,一面低低嘶了一声道:“好贵·”·冰糖西施笑道:“邹神医这是笑话我呢,您要说贵,那我们平头百姓估计是连一口饭都吃不上了。”
说完把头凑过来些,神秘兮兮地拢了拢头发讲,”要不要再称几斤盐,这几年各色物价涨得飞快,我看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现在多称几斤,也好留着备用呀。”
邹仪笑着摇了摇头,然而冰糖西施咬了咬牙,端着一张纸糊的笑脸锲而不舍的继续道:“这是私盐,可不是官家的粗盐,好得很,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可再找不到这么便宜的好东西了。”
邹仪依旧只是笑,冰糖西施知道他有钱,越发觉得他小气,因而气得想要骂人,可看着邹仪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却也不忍心啐上去··她在纠结的当儿,邹仪轻轻的喊了她一声:“冰糖西施。”
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这么喊她了,尤其是被那动听的嗓子一喊,她就想起了她的少女时代,穿新烫的蓝布棉袄,头发上细细抹了桂花油,街里街外她走过谁不要多看她几眼当初她为甚么要瞎了眼嫁了那么个败家玩意儿,倘若嫁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她这么想着,那张蜡黄又耷拉的面孔泛出一丝少女的红晕,然而尚未等她酝酿完毕,邹仪又道:“你相公在里屋喊你呢。”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角带着一点多情又狡黠的笑意,冰糖西施只觉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了个通透,当场恼羞成怒:“我早听见了,要你多甚么事”·说完转身就走,邹仪不以为意的摸了摸鼻子,回家做饭去。
却说那眉目含春的冰糖西施进了里屋,瞧见她病秧子的男人靠在榻上,像没骨头似的,手边还捏着个烟杆,身边一团一团的孩子,她相公虚虚用烟杆点了一个:“饿了。”
冰糖西施把孩子抱起来喂奶,一低头看见那皱巴巴的脸,一点儿也没继承到她的美貌,又想起邹仪单单一笑都能勾走人心,不禁悲从中来,张大了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她男人听惯了她哭,只是用烟杆子挠了挠头:“怎么,又碰上哪个穿金戴银的姑婆啦”·冰糖西施抽噎了一声,恨恨道:“不,是邹大夫。”
她相公咧开了一口黄牙笑道:“哎哟,还‘邹大夫’呢,你倒是叫得亲亲热热,不晓得人家心里头怎样笑话你这放荡蹄子呢”·冰糖西施啐了一口:“呸,当年谁不知道我冰糖西施的大名,我要是有心想嫁,未必不能嫁给他人家现在可有着本事,给贵人看病,每日数钱数到手软——”·她相公冷笑一声:“嘴上说得好听,你有本事就去呀,难道你忘了他爹是个什么货色,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看街上谁拿正眼瞧他你嫁了我,虽苦了些,但到底是堂堂正正做人,同这种整日只会敲竹杠的人不一样。”
冰糖西施便不说话了,麻木的奶完孩子,又去店门口坐着了··邹仪回了家,将五花肉连皮带肉的放进了砂锅,再放上冰糖酱汁,开了火慢慢炖着,自己回了书房给友人写信。
屋子里炭盆烧得火热,他不过提笔写了五行便觉昏昏欲睡,邹仪心下叹了口气,起身去开窗,就在他手碰上窗棂的刹那心口猛地一跳,像针扎似的,他本能的往旁边一躲,却还是晚了,只觉后脑勺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待他再醒来时,已然成了个五花大绑的姿势,他衣衫有些散乱,屋里更是一片狼藉,邹仪近乎直觉的往自己压箱底的地方一看:幸好私房钱没动·然而胸口空落落的,揣在怀里的银票却是没了。
对于这种即劫财又劫色,十分没有职业道德的江洋大盗邹仪简直恨得牙痒痒,他躺在地上,因炭火暖和,并不冷,他深呼吸几个来回,蓦地想起临走前严员外的眼神,心下了然,怕是这老不死的事到临头又后悔,命人来抢他钱财。
他又想起了那两张白花花的银票,一直搁在他心口的位置,才刚刚熨热,他还没有机会放在灯下好好瞧一瞧摸一摸,就没了··思及至此,两行清泪流了下来··财迷心窍的邹神医待炭火烧的差不多了,被冻的一哆嗦,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然而他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这也是了,大晚上的,谁会往他门口杵,然而也不能让自己冻死,邹仪一拱一拱的挪到门前,预备去找把剪子,他拱到一半已是大汗淋漓,忽的听见一阵敲门声··邹仪心下大喜,此时也顾不得形象,扯开喉咙便喊:“救命救命”·那敲门的是耳聪目慧的主,他不过喊了两声,里屋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来人竟是个和尚··这和尚长得十分喜庆,左脸是糯米团子的白,右脸是糯米团子的圆,一整张脸又大又软和··他急急忙忙把邹仪身上的绳子给卸下来,一边还念念有词,邹仪听不大分明,约莫是“阿弥陀佛”一类。
邹仪往火盆里多加了些炭火,屋子里刹那间就暖和起来,他活动活动手脚,向和尚道了谢··“团……大师,如何称呼”·团子大师道:“贫僧东山,随师兄云游此处。”
邹仪还想说什么,却听东山肚子一声震天雷的叫,那团子似的脸上一阵红,他才想起自己也不曾用饭,于是朝东山行了个礼,引他一道去厨房··邹仪边走边道:“大师救命之恩,千恩万谢尤不过,只是寒舍简陋拿不出什么,仅有三两粗鄙小菜,若是能得大师眼缘,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这么说着,推开了厨房的门,就见一个光头和尚在吃他的红烧肉,听见咯吱一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万籁无声,那和尚眨了眨眼睛,咕咚一口,咽下了最后一块红烧肉。
第3章 第三章·邹仪:“……”·他几乎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他僵硬的把头转到东山身上,东山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细细的喊了一声:“……师兄。”
师兄·师兄·“贫僧东山,随师兄云游此处·”·邹仪心里头藏着一团邪火,烧得他也顾不上丢钱的心痛了,冲到厨房里四下环顾,东山虽没吃上肉,却心虚得很,见状极殷勤的凑过去问:“在找什么”·邹仪言简意赅:“菜刀。”
东山惊道:“要菜刀做甚么”·邹仪微笑:“磨刀霍霍向秃驴·”·东山大惊,一时“这、这”不断,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反观他的师兄,气定神闲地道:“贫僧不是秃驴,贫僧乃青毓,‘以毓草木’的‘毓’。”
邹仪不睬他,又见他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把锃光瓦亮的菜刀,一本正经道:“施主莫要激动,我国自古便是以和为贵,佛法中,更告诫众人万物皆空,切不可执念……”·邹仪冷笑道:“你这秃驴,修的是哪门子的佛法,这经律上哪一条允许你闯进别人家偷荤吃的”顿了顿又道,“你要拿我的菜刀做甚么”·青毓舔了舔嘴唇,把嘴唇舔得油光闪亮才慢悠悠地道:“贫僧青毓,施主莫忘。
这佛……佛在心中,心中只要有佛,做甚么都是佛家人,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邹仪道:“按照大师的说法,这杀人放火□□掳掠,只要喊一声阿弥陀佛,便可超度自己了我活了这二十年光景今日才知道,原来‘阿弥陀佛’四个字乃是免死金牌,可惜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有早早遁入佛门,不知现在还收徒否”·青毓摇摇头道:“这就是强词夺理了,我——”·他话尚未完,邹仪已一个箭步冲出去,眼看就要夺了菜刀,然而这和尚不知怎的却像条滑不溜秋的鱼,身形一晃就到了两步开外,邹仪面色不愉的回头,见他做西子捧心状,道:“好险好险,这刀这样锋利,一个不小心就要出人命的。”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道:“你到底拿我的菜刀要做甚么”·青毓道:“你又要拿菜刀来做甚么”·邹仪道:“这是我的东西,我拿回来哪里还需要理由。”
青毓摇摇头道:“不可不可,你心中有执念,给了你就成了屠刀,我可不能让你酿成大祸·”·邹仪冷笑:“哪里来的执念,求大师告知。”
青毓:“红烧肉的执念·”·邹仪:“……”·他干脆抱臂靠在门扉上,微笑道:“俗语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可不止给了你一滴水,如今兵荒马乱,大过年的都吃不上一顿肉,我给了你这样丰盛的恩,大师该怎么回报我”·青毓未曾想敌人一声不吭的转变了招数,一时舌头打结,脑子在“以身相许”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中逡巡片刻,忽然眼角余光一闪,眉开眼笑地道:“对,我报恩呐,我这菜刀要来就是报恩的。”
邹仪:“嗯”·青毓捋了捋抹布似的袖子道:“我来给你做饭呐”·“你会做饭”·“师兄你居然要做饭”·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邹仪顺着声音和东山撞在了一块儿,东山的目光十分心虚的瑟缩了一下:“师兄做的饭菜滋味,相当的好。”
邹仪笑道:“那我拭目以待·”·邹仪抱臂看着青毓,似乎确实是有几手功夫的,没一会儿菜就出锅,一道酸辣白菜,一道蟹黄蛋,一道肉汤萝卜。
东山自告奋勇的拔了碗筷,添了米饭,还拉开椅子请邹仪入座,倒显得邹仪是座上宾似的,真叫人哭笑不得,刚刚做饭的当儿邹仪在同东山讲话,没讲几句就发现东山真是个老实孩子,一眼能看到底,同那妖僧师兄风牛马不相及,真不晓得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青毓洗了手,一道坐下,十分自来熟的往邹仪碗里夹了块萝卜:“这萝卜吸光了肉汤,最是鲜美可口·”·邹仪道:“哦”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东山极高兴地道:“我没骗你吧,我师兄可会做饭了·”·邹仪凉凉道:“是,只是不知是谁吃光了肉,现下只能吃着萝卜就着肉汤忆本思源了。”
青毓摸了摸鼻子,招呼道:“吃饭,吃饭·”·吃完饭青毓指挥着东山去洗了碗,东山也就乐颠颠的去了··邹仪烧了壶热茶,一边喝茶,一边看医书。
这冬日天黑得早,不过一会儿外头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炭火烧得屋里暖洋洋的,也烧得人倦恹恹的,想同蛇一道去冬眠··邹仪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打完以后状若十分惊奇地道:“咦,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东山面孔一僵:“那不然呢……”·邹仪道:“我又不是开慈善堂的,给你们这不知哪门子的佛祖供上一锅红烧肉已是极限,难道还要收留你们过夜不成。”
东山干巴巴地道:“可是外头正下着雪呢·”·他披着块油腻到成精的抹布,再仔细掰开了瞧瞧,才发现是件棉衣,并不厚,甚至可以说是薄得过分了,更不消说脚下那双破破烂烂的草鞋,还漏出一只乌黑的大脚趾。
和乞丐比起来也不逞多让··邹仪心中了然,这和尚一看就是一路化缘来的,只可惜家家日子都紧巴巴的,这还是富甲地方呢,再偏些的已然是饿殍遍地了,哪里有闲食给他们吃。
思及至此,邹仪极温和的笑了一下:“干我何事·”·东山还想要说什么,青毓却把他拉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了句什么,邹仪没有听清,但绝对不是“阿弥陀佛”,他抬眼望去,那秃驴的脸上没有笑容,神情肃穆,油灯的光跃在他的眉间居然冒出了一丝飘渺的仙气。
邹仪都来不及思量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他就又转过身去离开了屋子··邹仪又读了会儿书,这次却不是医书了,是个话本,讲得是相府千金同落魄书生的故事,正写到那千金小姐同书生相约柳树下,讨论起了私奔,一口一个“郎君”,一口一个“瑛娘”,那酸味仿佛一坛半月不洗的袜子水,满满一大缸,用厚棉被捂着,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待到看官打开之日,“哗”,扑面而来。
邹仪尽情的吸收着话本里的酸臭味,吸到再无可吸,才合上了书,掸掸被子睡觉··邹仪廿岁,早该成家立业了,可他虽英俊得不可思议,却还是实打实的光棍一条,同城西头的乞丐小五一个水平。
因此他在捧足了恋爱的酸臭脚后,大晚上的,居然做起了春梦··梦里他头上戴着束发暖玉冠,穿着石青缂丝袄,更是显得唇红齿白,美得小妾们都自惭形秽··不错,邹仪梦见自己有一排的小妾,不知道有多少房,这不要紧,总归是越多越好的,小妾们一个个都在笑,一边笑还一边同他招手:“相公,来抓我们呀。”
邹仪正预备扑上去,却被摁住,其中一个给他眼睛上缠了软布,于是他两眼抓黑的玩捉迷藏,这么多人,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脂粉香,好像随时都能够着人,可他伸手捞了一捞,却什么也没捞着。
莺燕们银铃般的笑声在暖阁里回响,邹仪急了,抓来抓去,可姑娘们的衣服都滑溜溜的,只摸上个边角就逃开了,邹仪急得满头大汗,突然,像是心有灵犀似的他猛地一回头,一把把人抱了个满怀,怀里的美人嘤咛一声,邹仪满心欢喜的摘下眼罩,看见了青毓。
青毓见他醒了,笑着露出两排大白牙··邹仪沉默一瞬,张嘴就要喊,被青毓眼疾手快的捂住了··青毓压低嗓子道:“祖宗,别喊,您老可真能招人,都招了些甚么妖魔鬼怪啊。”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反问:“甚么”·青毓道:“我刚刚在外面瞧见有人直冲你的屋子来,怕是你有危险。”
邹仪笑道:“我太太平平活了这么久,怎么你一来就有人要来杀我切莫诓我,只怕人家是冲着你来的吧·”·青毓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却神色一变,一脚把他踹到床下,嘱咐他:“躲在下面别出来。”
自己盖上棉被,侧卧着睡觉··邹仪刚刚从温柔乡的梦里醒来,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到了地下,虽不怎么冷,但实在是硬,硌得他心都疼了,他幽幽吐了口气,就在吐完气的下一秒,异变徒生·有人悄无声息地开了窗,几步便到了床前,那人浑身漆黑,唯有手中的匕首闪着雪白的光,只见那光倏地一闪直指咽喉,青毓却猛地伸手,狠狠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来人大惊,然后不等他惊呼出声,青毓朝着他手腕轻轻一敲,竟把匕首给震了下来·同时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借力将两人位置互调,一把把来人甩到了床上,那人抬腿欲蹬,他侧身躲过,抄起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血浸透了大花棉被,待那人死透了,青毓才从床上倒吊着脑袋说:“出来吧·”·邹仪对那电光石火间的交手全然不知,直到爬起来见了尸体才怔了怔,他那总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不笑了,却还是弯着,这时一些更深的东西流露出来,仿佛一把雪亮的弯刀,寒气逼人。
他肃声问道:“你到底是甚么人”·青毓张口欲答,然而这时东山推门进来,道:“师兄,院子里的那个也放倒了·”·青毓点点头,这才把目光投向邹仪。
大晚上的,他的眼睛黑得吓人也亮得吓人··他说:“你就这么想死”·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则悄咪咪的好消息,昨天把 死而后生 的广播剧授权给了,如果顺利的话,会有广播剧可以听哒(&#3665;>&#1538;<&#3665;)·第4章 第四章·邹仪面孔剧烈的扭曲了一瞬。
他长得俊俏,更是眼含桃花未语三分笑,面相十分讨人喜欢,然而俊则俊矣,当面孔扭曲的刹那就像一潭风平浪静的水掀起了波澜,露出了水底的污泥··——只平白叫人觉得可怖。
东山被他吓了一大跳,迟来的问候卡在嗓子眼里,青毓抛下了惊雷自己却没事人似的去点油灯,全然不管躺在床上的死人··他点了几下没点着,邹仪走到他身边去替他点了。
青毓看着他被照亮的侧脸,乌黑睫毛是惟一的阴影,邹仪垂着眼抿着唇,无端的透出几分冷相来··这冷还同普通的冷不同,普通的冷是冰天雪地的一片,冷到骨子里,邹仪也是冷,但倘若极努力的嗅了,就能闻到一丝暗香,拨开那片雪,底下藏着一朵梅花。
青毓细细端详他的面庞,瞧见他发白的嘴唇,这才想起人家是被他一脚踹下床的,还穿着单衣,于是把目光转向床边,可他放着的外衣也溅上了血,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邹仪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自己的外衣,也不生气,又去寻了件干净的披上。
青毓干巴巴地道:“事出危急,多有得罪,望海量·”·邹仪轻轻摇了摇头,却不说话,一时两人沉默不语,东山干站着更是尴尬,青毓干脆指挥他去熬碗姜汤喝,邹仪想拦却没拦住,不由得笑道:“怎么对我家的厨房比我还了解。”
他本意是缓和气氛,青毓却没有接话,他只得叹了口气,另起了一个话头··“到底来找我做甚么”·“我来救你。”
青毓看着他,他只是微笑,青毓复又垂下眼睑道:“你不信·”·“我不信·”·青毓道:“他不要你了,把你当做弃子,你就真的心甘情愿的洗好脖子等着”他嗤笑一声,“我真不明白,你都看出来了,为甚么不逃,还是对方貌美如花,你色迷心窍了”·邹仪翻了白眼回敬。
青毓笑嘻嘻地道:“哦对,你怎会色迷心窍,只会财迷心窍·”·邹仪看上去十分想打人,幸好这时东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姜汤过来了,他甫一进来就对着邹仪大惊小怪:“咦,邹大夫你看出来了有人要杀你你半点武功都无,怎么看出来的”·半点武功都无的邹仪:“……”·青毓道:“都说财不外露,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邹神医替贵人诊脉,且向来心黑,那么多钱难道就没有宵小动过歪脑筋吗恐怕他们早被邹神医身边的高手教训过,因此只能眼馋。”
说完还要朝心黑的邹神医笑笑:“是不是”·邹仪:“……是·”·打开话匣子之后就方便多了,邹仪道:“我身边有两位神出鬼没的高手,是以前替贵人诊脉得的,可今日家中遭窃,我更是被绑,命悬一线,他们也不曾出现过。
绑我的人估量也只有粗浅功夫,是决计打不过那二位的,况且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恐怕是他们自己得了令撤了··本是预计今晚来个刺客,不沾他们的手将我除干净,可惜有个见钱眼开的老东西,刚给我银票就反悔,这才叫我知晓。”
“所以呢,”青毓已趁着他说话的当儿把姜汤喝了个底朝天,这时用手肘托着下巴瞧他,“贵人的恩恩怨怨同我无关,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逃”·邹仪笑道:“这同你又有什么干系”·说完也觉得这么弯弯绕绕的实在没意思,因而在青毓督促之前又自己开了口:“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么。
况且逃又做甚么呢,人生来是要死的,我心中亦无甚牵挂,与其在不可预料的情况下死去,不如提前知晓,干干净净安安心心的上路·”··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可是——”,那堪称人肉墙板的东山说话了。
东山那团子似的脸突然抖动起来,两团白花花的肥肉像海浪似的抖动着,一刻,一刻也不停的抖动着·东山说:“再鲜艳的花都会谢的,再强大的人都会死的,再繁盛的王朝都会衰败的——这我是知道的,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呢”·徒见红颜成白骨,万千华厦皆做土。
知道归知道,但总是难以心甘··邹仪白他一眼,不做声,心道:这胖和尚也忒多事了··东山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师父说了,世上必定有常青的办法,他一直都带我们师兄弟四处奔波,便是要找寻那一方永不枯竭的极乐之地。
‘传闻有蓬莱,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货恶弃之,不必藏己;力恶不出,不必为己;故谋闭不兴,盗乱不作……’·都说那里的人信奉《大乐经》,倘若我们习得经书,传授世人,必能造出个贤德盛世来。”
青毓用袖子蹭了蹭他油光闪亮的脑袋,蹭去不存在的灰尘,把那脑袋蹭得宛如夜明珠般闪闪发亮,这才不紧不慢的打断他:“也就只有你信那老秃驴了,什么狗屁盛世,狗屁《大乐经》,估计就是他上茅房的草纸,”又转头对邹仪道,“那老秃驴临死前发癔症老爱说胡话,这孩子怕是一股脑都听进去了,邹大夫若是方便,就请替他治治。”
邹仪只好微笑··东山涨红了脸,这是他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坦诚自己的理想,紧张又脆弱,虽他皮糙肉厚的,可底下却藏着一颗水晶玻璃心,刚掏到一半,就被他的师兄摔了个粉碎。
东山蠕动着嘴唇半响,方指着他道:“你……你不也是要一同去蓬莱的你若不信,何必去”·青毓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我是要去蓬莱,可谁要去那大道之行的蓬莱我要去的是日啖一肉的蓬莱,传闻那里有肉果子树,上面结着各色肉,什么扣肉,粉蒸肉,红烧肉,在路上饿了便割一块就地坐着吃了,那滋味啊……啧啧。”
东山虽和他相处多年,但仍未看穿他那堪比铜墙铁壁的脸皮,不由得目瞪口呆,指着他半响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邹仪的目光在两个光头之间逡巡了一会儿,忽然高深莫测的笑了一声:“我果然是凡夫俗子,不知大师远志。
不过我虽不知这大蓬莱,却知道这小蓬莱·”·青毓不接话,东山急急问道:“怎么,这蓬莱还有大小之分”·邹仪道:“这是自然,大蓬莱远在海外,这小蓬莱么——出了我家的门,往西走到底就能瞧见护城河,只要跳进去就是入了小蓬莱了。”
东山再傻也听得出是揶揄,十分委屈的扁了扁嘴想去师兄那儿找安慰,可转念一想,又想起师兄的鸿鹄之志,一时之间只觉“世人皆蠢货,唯我独有脑”,气得要跳脚。
·他兀自气愤的当儿,邹仪却是又端起了那半碗姜汤,刚抬起就被青毓捉住了手腕··青毓低声道:“这汤早冷了,小心喝了腹痛·”·邹仪倒也不是第一次喝冷汤水了,并不在意,抽了抽手腕。
青毓本只是松松扣着,不曾想邹仪这样不识好歹,险些被他抽走,当下怒道:“做甚么呢,你这倔驴”·邹仪恼道:“你骂谁是驴死秃驴”·东山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就差摞袖子打架了,于是团子大师只好暂时把他的诗与远方放一放,关注眼前的苟且。
东山道:“莫再吵了,这已是四更天,到了五更怕是他们反应过来,还是快收拾细软跑吧·”·邹仪奇道:“谁说我要跑了”·青毓更奇:“我搬出这么一大套理论劝了你半宿,你当是说来玩笑呢跟我们走”·邹仪道:“我不走。”
于是青毓站起来,在邹仪喊人前一记手刀下去,让那叽叽喳喳的神医闭了嘴··东山:“……师兄这不大好吧,佛法说要随缘……”·青毓恶声恶气的打断他:“随缘个屁,老子早就想揍这小兔崽子了。”
说完突然把手探进邹仪衣襟内,东山吓得哆哆嗦嗦,他师兄破了荤戒,这有一就有二,再破个色戒好像也没甚么,只是……只是这讲究你情我愿呀……·青毓百忙之中瞥了小师弟一眼,冷哼一声道:“行啦,在想甚么呢,我是在找他的银两,这小肥羊有的是钱,咱们出海的钱就靠他了。
你也别干站着,赶紧翻柜子看有没有值钱玩意儿·”·东山万分同情的瞥了一会儿是兔一会儿是羊但就做不成人的邹大夫一眼,抄他家底去了··邹仪是被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熏醒的。
他花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情况,青毓像扛小猪一样扛着他,他的脸就贴在乌漆墨黑的棉衣上,棉衣散发出一阵神奇的馊味··邹仪当场大怒:“秃驴,放我下来”·青毓从善如流的松了手,险些把邹神医摔个屁股蹲儿。
他见邹仪十分嫌弃的拍着外袍的灰尘,不由得哂笑道:“邹神医,恐怕得委屈和我们一道去蓬莱了·”·邹仪大惊:“什么”·青毓道:“您现在身上背着两条人命,全城通缉呢。”
那是被这对师兄弟解决的刺客,邹仪虽不情愿,但也说不出“谁让你来救我”这样的话,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他们··不知邹仪惹上的是哪位大人物,他只在农户家露过一次脸,半夜就被全村人追拿。
于是他也不敢往有人家的地方走了··一行人盘算着翻过麒山到海边租船出去·因麒山极高极险,曾有些好事的村民去过,没有一个出来,因而除了险峻,又多了层阴森。
不会有官兵走这条道··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曾在听说去麒山时犹豫片刻,青毓却拍着胸脯让他安一百二十个放心,邹仪心想权做死马当活马医,倒也坦荡荡的跟着他们走了。
然而言如鸿毛行如钧··几个人居然在麒山里头迷了路··大雪封山,这四周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树都秃了个精光,比青毓的脑袋还干净··几人自两日前吃过一只狐狸,之后便再不见半点食物。
只得拿雪充饥·然而这雪是冰冰凉的,吃多了便似肚皮里揣了块冰,要腹绞痛·邹仪吃雪吃的十分克制,只浅尝一些便闭目养神,他倒也曾劝过东山节省精力,这雪下不长久,过几日便好了。
可东山哪是个闲得住的,一天到晚的乱窜,肚子里头的狐肉消化得极快,不得已只好大口塞雪,吃了雪又腹痛,隔一会儿就要去大解··那日,东山又“诶哟诶哟”的捂着肚子跑远了,邹仪又困又饿,抬眼望了会儿雪地便神情麻木起来,竟是要睡着,他迷糊之际忽觉一股又臭又骚又腥的味道飘来,一下子被熏醒,却是青毓拍了拍他。
青毓小声道:“不要睡着·”·邹仪点点头道了谢,把尊臀挪远了些··青毓扒了那狐狸的皮,拿雪简单一洗就披在身上,因未做过处理,里头还有许许多多的血丝,那味道同青毓多日不曾洗澡的体味混合在一起——堪称极品。
青毓怕他睡着便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邹仪的手抚着身上的大氅,心里头有些恍惚·他原有件皮大氅,是先考遗物,仗着年轻体强,出入又有地暖,便从未穿过。
青毓寻出来的时候已是被老鼠咬得坑坑洼洼,想穿都无从下手·这崭新的银鼠皮氅却是青毓弄来的,他如何弄来的,他不过问,可他只弄了这么一件,他和东山还是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衣。
邹仪心道:“你这样待我是要如何”·一面想着,一面听青毓的话,却听他忽的停了话音,邹仪奇怪的抬头,却见他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在走什么神呢”·邹仪道:“无功不受禄,我穿着这样暖和的大氅,心里头虚得很。”
青毓哈哈大笑,挠了挠用麻布裹着的脑袋:“不是你说的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虚什么·”·邹仪还想说什么,忽听远处爆发出一阵呐喊:“师兄邹大夫快来有新果子吃”·两人俱是精神一凛,几步就赶到,东山兴奋地手舞足蹈:“看到没,这有棵矮树,有不少果子,我刚巧摘了一个,是甜的”·青毓瞪了他一眼,邹仪上前细细瞧了,又咬了一口方道:“无毒,放心。”
青毓这才放过东山,自己抱着树干,敞开肚皮吃··青毓那日的狐肉吃得不多,俱是骨头,之后还要出去探路觅食,实在是饿得狠了,吃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东山解完手后发现师兄吃的这样猛,怕自己没得吃了,急急上前,然而青毓十分不要脸,见东山来了,将肚皮往树干上一贴,长手一伸,两条手臂各挂在一枝条上,竟是左右开工的摘,同时脑袋也极其灵活的,寻着果子就往嘴里叼。
东山急道:“师兄师兄”·师兄埋头苦干:“唔·”·“师兄师兄”·师兄:“嗯。”
“师兄师兄”·师兄:“哦·”·“师兄”·“东山”·东山的声音陡然一变,青毓心里头咯噔一下,忙抬头,就见东山不知踩到了哪儿片雪,脚下一个打滑,险些就要掉下去·幸好邹仪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然而邹仪是个瘦条子,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他那两条细伶伶的胳臂根本坚持不了多久,自己都快掉下去了·青毓连忙先拉住邹仪,东山的两条腿在空中扑腾,他看了一眼,悬崖底下一片黑洞洞的,立马哭着喊:“师兄师兄”·青毓一人承载着两人的重量,逼得他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听闻破口大骂:“闭嘴不许哭,不许乱动他娘的谁叫你生得这么重,你要是长得像邹仪一样轻,老子一手能提起俩来狗娘养的,上来就给我减膘”·骂完师弟他又柔声细语的低头对邹仪说:“邹大夫莫方,我马上就救你上来。”
邹仪一手被青毓拉着,一手被东山拉着,只觉自己要被撕扯成两半,勉强点头··青毓说得这么肯定,其实自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身边只有光溜溜的雪,突然他灵机一动,用脚勾住那棵树,两只手都去拉人。
冰天雪地,愣是挤出一脑门的汗来,眼见邹仪的脑袋到了悬崖边,还差一步就可以把人救上来了,青毓兀地觉浑身一轻,他心猛地一跳,紧接着就是一股巨大的拉力,把他连人带半截树,全都拉下了悬崖。
作者有话要说:·“传闻有蓬莱,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货恶弃之,不必藏己;力恶不出,不必为己;故谋闭不兴,盗乱不作……”·原文出自“礼运大同篇”,为结合本文,稍做修改。
以下为原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肥肥肥~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求表扬~·起、釜底游鱼·第5章 第五章·外头的雪纷纷的下,都说这老天爷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往年下个七八日就顶天了,今年却下了足足有半个月。
门前的雪都到了膝盖,陈家的家丁一面扫雪,一面搓手,一面跺脚,上蹿下跳的像只泼猴··他心里头盘算着:再有三日就过年了,这除夕夜老夫人四小姐都要发赏钱,去年没抢到多少却挨了别人好几脚,今年可不能这样了。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他想着,又想到了过年应当宰一只大野猪,将那猪头用大火烧得稀烂——然而他是享不到这个福了,只好吸吸鼻子,企图嗅到厨房的香气。
不曾想他流哈喇子模样被人瞧见,那人指着他鼻尖骂道:“怎么着了,净招了些好吃懒做的货平日饭吃得比谁都勤快,干起活来却像瘟狗一条再不细心干活,仔细你的皮”·骂他的正是大公子的贴身小厮九琦,惹不起的人物,他忙点头哈腰把人给送走了。
却说那九琦端着盅热汤推开了门,门外大雪纷飞,门内温暖如春·油灯幽幽亮着,旁有人低头绣花·虽只瞧了侧脸,却也看出他发如泼墨,唇如沃丹,是个面容娇好的人物。
这人正是大少爷玉郎··九琦将那热汤往桌上一搁道:“少爷,厨房新做的竹荪母鸡汤,快趁热喝吧·”瞥见他绣的红缎子又叹气道:“少爷这几日净顾着绣帕子,仔细眼睛。”
大少爷玉郎将缎子放到一边,接过鸡汤喝了一口赞道:“好汤,好汤年饭里用这个把九珍菇汤替了吧,去告诉厨房,谁做的赏他一些。”
却见九琦面上一阵青红白交加,玉郎放下汤,警觉道:“是谁做的,说实话·”·九琦咬了咬牙道:“是三小姐·”·“岂有此理”玉郎当场怒极一拍桌子,“我怎生了这样一个妹妹好好的女儿家不做,平日里读书打猎算账俱是囫囵吞,净知道绣花下庖厨”·九琦忙道:“少爷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了,三小姐这怪脾性也不是一日两日,您就随她去吧。”
转眼瞥见玉郎绣到一半的帕子,笑道:“少爷的绣工这样的好,咱村子里少爷说第一,谁敢称第二杨二小姐可真有福气,能娶到您这样贤惠的。”
玉郎忙将帕子藏到身后,手指头摸着帕上的突起,那正是一段交颈的鸳鸯,不由得羞红了脸,作势就要打他·九琦笑嘻嘻地往旁边一躲,一面“哎哟”几声,大少爷最是心软,便也就饶了他。
这次他也一样,往床头躲去,甫一低头却见着一双骨碌的眼睛,惊叫道:“少爷少爷,人醒了”·那人正是邹仪··邹仪醒来,只觉浑身骨头宛如散架,无处不酸痛,九琦凑过来喊他“公子”,他也顾不得礼数,哑着嗓子喊:“水。”
玉郎去给他倒水,九琦在他身后放了个软垫,将他扶起来,邹仪这才发现自己腰上缠着白纱,左腿用木头固定着,想是骨折了··这结果已是万千分之一的奇迹,邹仪十分庆幸,庆幸的自己仿佛在做梦。
当时他们三人一同摔下悬崖,青毓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腿勾了勾悬崖旁的碎石,虽不能阻下落之势,却是缓和不少,更奇的是悬崖底下竟是涓涓流水·几人扑到了水里,顺着水流咕噜噜滚了下去。
邹仪思及至此,不由得往旁边张望,望见青毓闭眼躺在他身侧,心道:莫非真是佛祖保佑了一回·九琦见他望向青毓,忙开口道:“请公子放宽心,这位公子睡得十分安稳,只因伤了心肺有些劳神,故而睡得要久些。
公子既醒来,想必不日也能醒了·”·邹仪听了,第一反应是去探他胸口,第二反应是:——公子·这和尚走哪儿哪儿发光的大脑袋难道他们没看到,怎么还称呼他为公子·邹仪试探道:“这位大师……法号青毓。”
一面说着,一面借喝水的当儿观察他们的神情··果不其然,九琦面露疑色,玉郎笑笑插话进来:“公子莫见怪,我们这村名曰桃源村,因秦末先祖避世举家至此,孤陋小村,这外头的许多事我们都不曾听闻,能否请公子解释一二”·邹仪:“……”·他可能在坠崖的时候撞坏了脑子。
然而人终究是要接受现实的··他便将几人目的,佛法之事,世外近况粗粗讲了番,引得两人连连惊叹··这外头的事,从汉朝说到本朝,即便是只捡要紧的讲,一时半会儿也讲不完,他讲了一会便觉出几分困意,玉郎长了颗七窍玲珑心,见他乏了便寻了借口退出去,临走前还替他掖了掖被角。
邹仪总觉得这事一桩桩的,皆是天下不可思议之最,此时若再叫他去看那志怪话本,他却是瞧不上的,原因无他,自己的经历比话本还要精彩万分··屋子里暖烘烘的,他勉强压下的困意又变本加厉的缠了上来,邹仪觉得刚刚那两人总透出一股古怪,然古怪的地方太多,他也古怪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放开手脚好好睡一觉。
第二觉睡得极好,邹仪小心翼翼不碰着伤口,侧过头去看青毓,青毓还没醒,紧闭着眼睛··他细细端详了一会儿,不情不愿的承认,这秃驴居然长得还不错··那一直笼罩着一层灰的脸被人擦干洗净,露出了俊秀的五官。
若要形容青毓的脸,只用一字最传神:深··他眉毛极浓,像墨似的黑,眼眶深深凹进去而鼻梁深深的挺出来,显得极有精神气,鼻子下面是两片薄如刀的嘴唇,因干裂而微微翘着皮。
这个人的五官,仿佛刀子斧子一道道凿出来的,都深刻得很,叫人过目难忘,尤其他这么沉睡着不笑的时候,不单单是深刻,甚至是有些逼人了··他瞧了一会儿俊脸,这才想起自己乃是江南第一神医,于是撩开青毓的单衣,预备看看伤口,然而刚掀开衣服就被人一把捉住了手腕。
邹仪抬眼,就见那人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之前脸上的英气仿佛昙花一现,只留下一个癞皮狗样··青毓哑声道:“满谦,这孤男寡男的……不大好吧。”
邹仪嘴角一扯,两眼皮上下一翻,摆出个十分经典的不屑来:“色字头上一把刀,大师,您这身板现今恐怕是挨不住这一刀的,安心养伤吧·”顿了顿又道,“你怎知我表字”·青毓笑嘻嘻地不语,只张嘴做了个口型,那口型是“香囊”。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香囊是先妣给予他的,因去得早,没甚么留下来叫他思念,这香囊就显得格外珍贵·他向来放得极好,不知道这臭和尚是甚么时候瞧见的。
邹仪忽的一言不发的掀被子下床,青毓以为他被窥见了私物生闷气,连忙去伸手拉他,然一伸手便觉肩膀一阵钝痛,竟是手臂也伸不直了··相比这个重伤病人,邹仪那全然是小伤,一跳一跳的下了床,又端着茶杯一跳一跳的回来了。
青毓笑了··他一笑就牵扯到了胸口的伤,面上又浮现出一层痛苦之色,这两厢叠加,显得脸孔像咸菜皮似的扭曲,邹仪在旁冷眼看着,待他笑够了痛够了才将茶杯递过去,道:“喝吧。”
青毓勉强支起了身,喝了茶方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东山呢”·邹仪冷笑:“难为你还记得他,他一人就占了一张床,正躺在隔壁呢。”
青毓听罢又愤愤骂道:“这厮重得像只猪仔,他若再不减膘,以后饿了便拿他做口粮”·邹仪道:“瞧你有这骂人的精神,恐怕伤得不重。”
话这么说,还是探上了他的脉搏,细细诊了会儿方道:“有些虚,不大碍事,只是皮外伤需好好养,这两月就不必下床了·”·说话间青毓掀了被子引他上来,邹仪钻进被窝,伸手理了理靠枕位置,便听青毓朝他讨饶,这泼猴两月不下床,似要了他的老命。
邹仪先是一笑,然而很快就不笑了,同他讲了讲桃源村的奇遇,话到一半却听咯吱一声,是玉郎同九琦复返··除了他俩,还有一位老夫人,一位明眸皓齿的小姐,一老妪一丫鬟。
老夫人走过来,眉目间自有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便是绽开笑颜也没有消失·她走到床边,虚虚拉着邹仪的手道:“咱这荒野小村,倒叫您受罪了·桃源村已几代不曾来过客人,您们是头一遭,我们自当好好招待才是,若有甚么需要,尽管同玉郎说。”
说着伸手点了点大公子··玉郎半步上前点了点头,又一一指过去:“这位是家母,这位是四妹,名唤‘宝璐’,尚有二弟‘墨郎’同三妹‘琼萤’因俗事脱不开身,过些时候便能过来了。”
这礼尚往来,邹仪虽在床上,仍是挺直了腰杆一拱手道:“鄙人邹仪,表字满谦,在旁的是青毓大师,在隔间的是东山大师,救命之恩,邹某没齿难忘·”·说着竟是要下床去,忙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按住,老夫人连声道:“客气,太客气。”
青毓此时笑嘻嘻地插话道:“老夫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发亮,面庞红润,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有缘人呐·”·青毓虽半身不遂,仍凭借一张春风化雨的巧嘴将一行人逗得前仰后合,他一路化缘趣事本就极多,再加上那嘴一包装,仿佛就在眼前似的。
“便说这前几日路过一小镇,听闻有一仙人名唤‘散霞’,有一奇珍异宝,谁得了便可功力大涨,一统江湖·这江湖中人皆是刀口舔血的人呐,脾性暴烈,各自都想私吞宝藏,于是一哄而上,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家门口的小河流下的都是涓涓血水,最后剩下一个骁勇战士,伤痕累累的进了散霞仙人的屋——你猜怎么着——那老头在砂锅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天下奇药,锅里头赫然是一锅红烧肉——唔……”·邹仪面无表情的把手挪过去,在他伤口上按了按。
按完又神色自若的缩回了手,接话道:“这时却见那仙老头的驴子跑了出来,头上还被薅掉了一撮毛,一蹄子踢翻了人,把那锅红烧肉给吃了个干干净净·”·众人哈哈大笑。
老夫人怕他们劳累,没待一会儿便赶人走,又嘱咐大公子玉郎端来炖品,让他们喝了··大公子得了令,送走了一行人,自己亲自去厨房拿炖品··这时只剩两人在房内,还有一盏跳啊跳的油灯,邹仪闭目养神,青毓却是睡狠了精神十足,闲不住的去闹他。
青毓喊:“满谦·”·邹仪不睬他··他又喊:“满谦·”·邹仪还是不睬他··他便极艰难的伸长手臂,扯了扯他的袖子,邹仪垂下眼,就见他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当下冷笑开口欲言,然而此时玉郎已经带着炖品回来了,不得已作罢。
他们一面吃,玉郎一面同他们说闲话,邹仪冷眼瞧着他似面有异色,一碗下肚道:“公子有话直说·”·玉郎紧了紧眉头,咬咬牙方道:“其实也不是甚么大事,只是……男人家又不比女儿家,把表字堂而皇之的告诉旁人,总有些不妥当。”
作者有话要说:·贺新郎的广播剧授权也给掉啦XD·第6章 第六章·邹仪:“……”·青毓:“……”·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邹仪艰难开口:“甚么叫……男人家不比女儿家”·玉郎似乎也十分诧异,便将这桃源村的风俗徐徐道来。
原是桃源村里男少女多,久而久之,便成了女人当家作主·这巾帼顶天立地,读书习字,打猎,主持村内事务,样样是把好手,而男人则在深闺学学绣工,到了年纪便嫁给女人,相夫教子。
但因男儿位子低,正妻也是女子,男人只得做偏房··似除了性别倒置,其他都与外界无二··无二……个屁·邹仪僵硬的沉默半响,忽指着青毓鼻尖骂道:“妖僧,你给我下了甚么法术,快解开”·青毓也毫不客气的瞪回去:“庸医,给我用了甚么药,竟让我发了如此癔症”·玉郎道:“这……很奇怪”·邹仪一面安抚自己险些蹦出口的小心肝,一面还要分神去安慰他:“也不是很奇怪,只是同外界反过来而已。”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玉郎:“……”·他似乎还想再问,然而邹仪已然被这一出接着一出整得疲惫不堪,他便识相的闭了嘴,松松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两人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适应最快的反倒是团子小师弟··却说这小师弟,一人抵俩,因其得天独厚的脂肪,伤是三人里受得最轻的,只折了一条手臂,当天晚上就活蹦乱跳的来看躺在床上的老弱病残了。
青毓躺在床板上手抬起来都疼,可这样也没有影响他的发挥,对着天花板骂了个天昏地暗,骂得东山险些连人也不要做了,脑袋往砧板上一搁,做年猪得了··邹仪是腰腹受伤,外加左腿骨折,自从玉郎给他找了副拐杖,他就十分嫌弃的下了床,一拐一拐的远离了青毓。
结果那个真正半身不遂的反倒是青毓,虽他身骨子硬朗,可当初坠崖的时候他抱着邹仪帮挡了不少,结果肋骨骨折,肩膀骨折,腿骨折,就差脖子也折了去见阎王爷了··东山本来还同情他的师兄,但很快就被邹仪教唆着,两人沆瀣一气对付他。
青毓的七寸好拿捏得很,无非就是……肉··邹仪以青毓一个人太寂寞为由,在青毓吃饭的同时搬来了食盒,同东山一道坐在他床边,津津有味的吃饭。
食盒里放着一碟醉鸡,一碟卤猪头肉,一碟小油青菜,一碟素三鲜,还有盅竹荪汤··东山还是吃素的,只一心一意对着素菜,然邹仪可是吃荤的,不但吃荤,还要将鸡骨头嚼得咯噔咯噔响。
青毓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那绿油油的菜碗,又瞧了瞧邹仪筷子尖的鸡大腿,险些老泪纵横··邹仪瞥都不瞥他,只一心一意的吃鸡··青毓食之无味的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眼巴巴的看着邹仪,邹仪刚巧吃完鸡翅尖,把筷子伸向了猪头肉,因目光灼灼,他便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
邹仪明知故问道:“怎么”·青毓立刻腆着脸皮道:“邹大夫,邹神医,邹仙人,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吃了您那锅红烧肉,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给我吃口肉呗这天天吃素,嘴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东山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又朝青毓点点下巴,青毓摸了一把:“怎么,吃到脸上了”·东山道:“不是,是让你注意点脸面。”
青毓当即摞起袖子要揍他,那胖子以极其灵活的速度躲到了邹仪身后,青毓也懒得找他算账了,眼巴巴望着邹仪,邹仪不为所动,铁石心肠的嚼着猪头肉··这闹剧本来要继续下去,然眨眼间就到了除夕,除了那个下不来床的,剩下两个都去了正厅,和主人家一道吃饭。
邹仪他们到时,老夫人,大公子玉郎,四小姐宝璐已就坐··老夫人是个美人,四小姐宝璐也生得好看,眉目间俱是少女灵动,天真烂漫,然而邹仪一想到这是当男儿家养的,不知怎的总有层鸡皮疙瘩要冒出来。
四小姐对外头世界十分向往,见他来了便缠着他要听故事,邹仪说起来自然不似青毓的有趣,不过这外头的花花世界对她来说本就足够精彩,不加修饰也能听得入了迷··说话间有个女孩子来了,鹅蛋面孔,面若春桃眉如叶柳,眼眸子乌黑,笑起来就有一股精明劲儿。
她似是同四小姐宝璐极为熟稔,一来就道:“我早听说掉下来个生人,一直想见,却是藏着掖着,今儿怎么舍得拿出来让人瞧了”眼珠子一转,又笑嘻嘻地说,“这小公子生得这样标致,难怪你舍不得让我看呢,要是看坏了可怎么好”·邹仪的鸡皮疙瘩已经冲上了头顶。
四小姐宝璐是听玉郎说过的,也知这外头与村里不一样,男子当道,怕邹仪生气忙道:“胡说些甚么,你不是来见三姊的么,快去找她,别在这儿碍眼·”·那美人笑着作势要打她,打了几下便转身去寻三小姐琼萤了。
宝璐对邹仪说:“这是我表亲,杨四小姐,是我三姊的未婚妻,从小就迷我三姊迷得很·”·这时一穿着竹青长袍,芝麻色腰封的男子,慢吞吞走了进来。
这人发极黑,肤极白,比女眷都要白上许多,双目狭长,看人的时候天然带着点钩,钩里淬着点毒,眉间更是笼罩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美则美矣,美得妖··同时邹仪注意到,他虽极力掩饰,但走路稍跛。
邹仪心下了然,玉郎曾同他大致讲过,二少爷墨郎以前调皮弄断了腿,果不其然,四小姐宝璐引荐道:“这是我二哥墨郎,二哥,这位是邹大夫·”·妖气十足的墨郎只略微抱了抱拳,便寻位置坐下,不搭理人,也无人敢上前攀谈。
·尚未开席,但已摆好了一些鲜瓜果子,东山虽然吃素,但和他那师兄馋得如出一辙,听闻除夕年饭,中饭也不曾吃,空着肚皮打算来席上海吃··可他算盘打得精,却忘了饭开的晚,这胖子已然饿的前胸贴后背,脸上两团白花花的肉无精打采的垂着,眼皮子也耷拉下来,险些盖住他那堪比绿豆的眼睛。
邹仪凑过去问他:“你怎的”·东山有气无力道:“我快饿死了·”·邹仪扫了眼他身上颤巍巍的肉,心想:估计十天半月都死不了,毕竟膘这样足,冬眠的熊也不过如此。
心里这么想,但也不能让他去,就好像养了个傻儿子再傻再嫌弃也不能丢下不管,邹仪虽是大龄单身未婚男,却平白摸索出点为人父母的心酸来··他对东山四小姐宝璐说:“这炭火烧得忒旺了,我有些胸闷,出去透透气。”
宝璐要陪他,他自然客气了一番,临走前使了个眼色,东山屁颠屁颠的跟着他走了··桃源村毕竟只是个村,虽然他们待的是全村最富的人家,但宅子也有限,不过小虽小,却花了不少心思,曲折玲珑看着倒也精致。
邹仪带东山穿过走廊,躲在角落里,然后,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东山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竟是桂花豆沙糕,还带着点余温··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拈了一块放入口中,剩下全都赏给了东山。
东山一得令,立马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他一边塞一边听邹仪说:“这是你师兄房里偷……拿的·”·东山:“……”·邹仪:“玉郎送糕点给他吃,可惜这秃驴就晓得吃荤,点心给他也是糟蹋了,正巧我见他睡着,就顺手拿了过来。”
东山:“……”·邹仪又道:“好吃吗这豆沙全是用猪油熬的,一点儿都没偷工减料·”·东山:“……”·他艰难的把卡在胸口的糕敲下去,惊魂未定的抚着自己的胸口道:“邹大夫,您这是存心不让我好好吃呀。”
邹仪莞尔一笑:“你居然现在才知道”·东山吃完糕点,将油纸往袖口一塞,和邹仪并肩回厅··两人刚绕过走廊,就见两妙龄女子站在假山后面,争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人正是刚刚见过面的杨四小姐,三小姐的未婚妻。
就听平地一声雷,杨四小姐插腰怒骂道:“陈琼萤,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娘同你那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居然比不上一个下贱泥胚子”·陈琼萤……是三小姐的名。
邹仪瞅了一眼,见三小姐一声不吭,虽比杨四小姐高上半个头,却似乎没甚么力气,被杨四小姐压在假山上,一时竟动弹不得··三小姐这时开口,声音极低,却颤抖的厉害,显然是极度压抑了:“若华,莫要得寸进尺我……他……你再这么说他,咱们十六年的情分恐怕就要断了”·杨若华气急反笑:“好,好,好好得很他算个甚么东西,当年还是我爹可怜将他收到府里,将他送予你,却不曾想是引狼入室我就要骂他,我就骂他臭不要脸,下三滥,癞□□想吃天鹅肉,你能拿我怎样”·回答她的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杨四小姐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里有泪光闪动,然而终究是没有哭,反倒是一记更响亮的耳光打了回去··她道:“人都死了,你哭呀哭有什么用你再喜欢他还不是要娶我,他就算现在活着,顶天了也不过是个妾”·说完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
那十分硬气决绝的三小姐,见未婚妻走远了,像脱力似的跪在地上,捧着帕子呜呜呜哭起来··邹仪亲眼见了场感情大戏,啧啧两声,待消化干净了才带着东山回了正厅。
老夫人在和杨四小姐说话,脸色十分得难看,见客人来了才摆出笑脸,喊上菜··这年饭许多人吃得心不在焉,虽有玉郎和宝璐调节气氛,可终究是调不起来,杨四小姐还打翻了滚烫的鸡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回了青毓所在的房间,可怜他一人寂寞,同他说说话·不过说是说话,也不过是邹仪和他斗嘴,东山在旁嗑瓜子罢了··几人都没有守岁的习惯,亥时便歇下了。
陈家的屋子不多,有炭火的更是少,于是尽管邹仪嫌弃青毓嫌弃的要死,到了晚上两个人还是得不情不愿的睡一张床··青毓这个人看着五大三粗,睡觉却规矩得很,睡时什么样醒了还是怎么样,而且从来不打呼噜,地方也占得小,简直就像没这个人似的。
邹仪反倒比他坏些,有时候还要说些梦话··今日大概是因除夕夜,心里头有挂念,做起个梦来·说是梦,也不过是儿时旧忆,他娘逼他穿上一件极厚极厚,穿了会喘不过气来的棉袄,用的布还是艳俗的大红色,邹仪嫌弃的要命,一面躲一面喊:“娘,娘。”
青毓睡得很浅,几乎是邹仪翻身的刹那间就醒了,他眼神凌厉了一瞬,望见帐子顶又舒了口气,邹仪一面在梦里躲他的娘,一面哼哼唧唧的伸出手,找了个暖和的活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缠上去。
青毓只把自己当木头,一动不动任他缠,却不想邹神医得寸进尺,脑袋也靠过来,在他下巴处蹭了蹭··青毓嘶了一声,那瞬间就像猫挠似的,浑身一阵酥麻,小兄弟违背意志的精神起来,他这下可不好装木头了,可也不好动,只能在心里占占他的便宜分散注意力,他在心中默念:诶,儿子。
一面想,要是邹仪明早醒来,见这幅光景,该如何自处··青毓想到这忍不住就要笑,咬着牙憋笑憋得辛苦,然而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他望见了窗外的火光。
着火了·第7章 第七章·邹仪正梦见自己避无可避,被亲娘一把摁住,强行要套上那件大花棉袄,突然感觉地崩山摧,他睁眼,骂娘的话堵在喉咙里,青毓面容严肃地说:“走水了。”
“唔……”·他望见窗外的火光,当机立断滚下床,衣服也顾不得穿了,只匆匆披上外袍,就要伸手搀扶青毓下来··青毓愣了一愣,笑嘻嘻地把手递过去,邹仪一手拄着拐,一手扶着他的腰,两人刚出房门就撞上了东山。
·东山气喘如牛,一把接过青毓往肩上一扛,痛得青毓哇哇大叫,因这胖子没有头发,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揪着衣领骂了个唾沫横飞··随东山一道跑出来的还有杨若华,她披着头发,嘶声力竭的命仆人灭火,最后甚至还要自己上场,被四小姐拦住了。
这屋檐枝桠上还留着些残雪,透着十足的冷意,那火却极其的大,又极其的猛,黄的,橘的,红的,一股脑揉搓在一起,不管不顾泼了屋子一身·因反差过于强烈,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那不是火,是个明艳灼热的怪物,一张嘴吞尽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家丁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灭了火,小心翼翼的将那烧得焦黑的尸体抬了出来·其中还一不小心掉了半截胳臂,又粗糙的拼上了··尸体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臭气熏天,浑身上下更是无一处完整皮肉,只勉强瞧出一个完整轮廓。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那曾是……活生生的人啊·杨若华本被四小姐摁在走廊里,这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就要朝尸体奔去,然而跑得太急,被台阶绊了一跤。
她那一摔似乎摔尽了她身体里的所有气力,好不容易臂膀撑起来了,腿却动不了,她爬了几步,终究是爬不动了,突然放声大哭··一面哭还一面呕吐,眼泪和秽物混在一起,这女孩子相貌好,声音脆生生的尤其好听,这时却像变了个人,声音沙哑的仿佛生锈刀片,每哭一声就叫人心紧一下。
——她不像在哭,倒像在嘶吼··一声又一声,声音里是带了血的··有家丁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来,青毓冷眼瞧了半响,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东山厚如山的肩膀,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那是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杨四小姐自然不肯睬他,青毓手伸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喊道:“东山·”话音刚落,杨四小姐就觉颈间一痛,眼前一黑,东山眼疾手快的把她给捞起来,扛在另一个肩头。
四小姐眼睛通红的道了谢接过,青毓拍了拍她的肩膀·邹仪瞧着,舌尖滚了几遍“节哀”,可到底还是化在嘴里··他行医生死见的多了,知道一个人死了,对于爱他的人来说就像一个世界的崩塌,只晓得痛,却不是看了疼闻了疼听了疼碰了疼,只是疼,无处不疼,这疼说不清道不明也发泄不出去,只闷在胸口像一口淤血。
这时候你飘来个干巴巴的“节哀”,该怎么节呢该怎么不痛呢徒显苍白罢了··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夫人开口了,她道:“时候不早了,几位客人早些歇息吧,玉郎督促下人清场子,墨郎同我一道去书房,宝璐安顿好若华便也过来吧。”
说完伸出手,突然顿了顿,她那瞬间似乎不晓得自己要做甚么,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空中摆了摆,道:“都散了吧·”·众人领了令,抽抽噎噎的却也不耽误干活,邹仪走了两步,到底还是回过头来,深深一行礼,道:“节哀。”
这一夜不晓得有多少人夜不能寐,青毓同邹仪睡在一道,青毓这人倒头三秒就能睡,但睡得格外的浅,邹仪抻抻腿就能醒,这晚上邹仪翻了几次身,他睡了醒醒了睡,反复几次心里头憋了火,在他再一次翻身的时候弹了下他的脑门。
邹仪捂住脑袋:“你干甚么”·青毓有气无力道:“祖宗,你睡不睡啊,别整天动来动去的,你不睡我还要睡呢·”·邹仪“啧”了一声,可毕竟自己理亏,只嘲笑了他一句“少爷的身子破落户的命”,说完就老老实实躺着不动了。
邹仪只觉自己眯了一小会儿就被惨无人道的摇醒,青毓露出一口贱兮兮地白牙,精神抖擞地道:“早上好,昨夜睡得怎样”·邹仪精神萎靡,给了那欠揍的脸一拳,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又去睡了。
刚盖上就被青毓掀开,青毓道:“哎哎别睡,吃早饭了,快去吃早饭·”·邹仪被他一折腾倒是彻底清醒了,怨声载道的穿了衣去前厅用早饭,只见四小姐宝璐,她向邹仪告罪:“我大哥同母亲昨夜一夜未睡,我赶他们去歇息了,家中出了这样的状况,日子过得粗糙,倒叫公子受累了。”
邹仪见桌上确实是少了些早点,可三小姐葬身火海,哪有心情吃饭,于是摇了摇头··邹仪是副讨人喜欢的好相貌,叫人看了就心安,宝璐本就没多大胃口,动了几筷子,就禁不住说起自己的三姊来,她说邹仪听,邹仪微微侧头,双目直视,是个极认真的听众。
四小姐说着说着眼睛便悄悄红了,但到底坚强,并不落下泪来,反倒咬咬牙宽慰自己:“生死有命,阴阳由天,若是一味扎进去,倒叫我三姊不得心安·”·邹仪心里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好女子,他平日所见女人,有智慧的少,有勇气的少,有开阔胸襟的更少,大抵是因为养在深闺之中,被困于宅院做井底之蛙,便叫她开阔,又能开阔到哪里去呢·而四小姐自幼做男儿养,虽偶有些女孩子家情态,却也是坦坦荡荡,自然之极。
千百年来都是男权当道,以至于他作为一个男人,不自觉的便要将女人看低一等,连女人自己也这么觉得,可现在却调了个个儿,他成了那应当相夫教子的一个,他才不情不愿的仰视起女子来。
但到底还是不情愿的,总觉着隔了一层,疏离的仿佛在做梦,直到四小姐话一出,这时他才肯掀开那层薄纱,堂堂正正的瞧女人一眼··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邹仪真心实意的一拱手道:“四小姐乃真大丈夫也。”
宝璐却被他庄重的样子吓了一跳,笑了笑道:“怎么了,邹神医”又道,“我净顾着自己,却忘了招呼,快些吃粥,即刻就要冷了。”
邹仪点点头,喝了两口,就见一个极美的瘸子慢吞吞挪了进来··是二少爷墨郎··他那弯刀似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刮了刮,这青天白日的,他一坐下邹仪便觉无端冷了半分。
邹仪同他行礼,他也不还,目光穿过邹仪直直的指向宝璐:“做甚么虚情假意的一套,到头来还不是……”·尾音落了个难耐的钩,没了··这美人嗓子极低,像蛇发出的嘶嘶声,邹仪不由得皱了皱眉,宝璐听罢却翻了翻眼皮,似笑非笑地道:“这不由二哥费心。”
·吃罢宝璐便要去操办丧事,桃源村地方小,一应是火化的,但又舍不得生灵,便停尸七日,过了头七再下葬··邹仪一路走着消食,一面看家丁将大喜的红灯笼摘下,换成了白纸糊的。
放眼望去四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这元宵还未过,却是阴阳两相隔,再不能团圆了··他一外人,也不好插手,用过早点便一直在房内,东山也凑到房内嗑瓜子剥花生。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现下是能坐起来了,但还不能下地,冷眼看着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将零嘴果子一概吃得干干净净,这其中尤属邹仪,吃核桃一点儿肉都没剩下,壳却是完完整整的,直叫东山惊叹,缠着他讨诀窍。
说话间,玉郎却是来了,他似是抹了些脂粉,瞧上去倒还显精神,但眼睛肿如桃,想来是晚上哭得狠了··他命九琦端了道鸡丝粥来,亲自给三人舀了:“这临近午饭,本是要请几位过去用膳的,但我那杨四妹,痛失了未婚夫可劲儿的发脾气,上桌便将菜砸了个干净,现今正在赶做,便请几位先吃粥垫垫肚子。”
昨夜的杨四小姐实在是叫人心惊,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邹仪宽慰了玉郎几句,玉郎面上恹恹的,没过一会儿便离开了··因前几日邹仪一直不让青毓碰荤腥,此时乍一见到肉,虽是鸡丝粥,但已然激动的忘我,拖着那残腿就要往地上扑,邹仪赶忙把他按住,不得已将粥递了过去。
玉郎合上门却不曾走,神色莫测的在门前站了会儿,直到九琦伸手拉他袖子,他才拍了拍九琦的手,叹了口气转身··一转身就见着宝璐,宝璐站在远处,眼里含着一点儿晶莹剔透的泪珠,她见玉郎走到面前,对她低声道:“虽相处不长,但这几人都是好人……”·宝璐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我会好好安排他们下葬,必不叫他们做孤魂野鬼。”
作者有话要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木兰诗》·那个……还记是这是篇破案文吗,虽然进入的有点慢,逻辑也很弱,但还真是破案文……·第8章 第八章·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必死无疑,因此见到三人活蹦乱跳的出现在正厅的时候,玉郎惊得把汤碗给摔了。
邹仪十分喜欢汤里的小菌菇,因而惋惜的摇了摇头··这正厅,除了死去的三小姐都来了,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就连整日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二少爷都惊奇的瞄了他们好几眼。
邹仪装模作样的一拱手道:“诸位,别来无恙啊·”·大厅里一片寂静之声,青毓被顶的胃疼,拍了拍东山的臂膀,东山给他调整了个位置,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给句话行吗,再这么下去我就要被顶死了。”
老夫人虽被戳穿,面上却不显,听了还能指挥下人搬来椅子,还给青毓额外加了个软垫··青毓道了谢,还用自己没断的那条腿踹了一脚东山,骂了他一句,就听老夫人不紧不慢的开了口,甚至隐约带几分笑意。
“原来几位早就知晓,倒叫我们弄了个笑话·只是这人活一世不易,一家老小,鸡毛琐事,儿女情长,都割舍不掉,因而出此下策,请诸位见谅·”说完不待他们回答,自己又笑道,“话虽如此,这杀人者这般说,怎么着都是没脸没皮了。”
邹仪笑眯眯地望着老夫人,倒也不恼,他瞧着能顶半边天的女人,死了一个孩子眉间英气依旧,只是眼尾皱纹添了几道,很深,一点儿都不像新长出来的··宝璐抖了抖眼睫毛,乌黑浓密就像画笔抹上去的,她眼里望着邹仪的那点儿恍惚情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说:“是了,到如今这地步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只是我有一事不知,邹公子是怎样看出来粥有问题的,我有自信这毒无色无味·”·邹仪笑道:“这便说来话长了,四小姐不必知晓的太详细,毕竟行医者,此乃看家本领,让人知晓了我以后该如何讨生活。”
宝璐叹道:“原来你真是神医,我还当你是吹牛皮呢·”·邹仪但笑不语··毒是宝璐下的,粥是玉郎给的,他在震惊之后就命九琦去他们房里瞧瞧这粥如何处理了,却被青毓懒洋洋的拦住:“别看了,放凉了早浇花去了,倒了多可惜。”
墨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青毓大师真是个妙人·”·青毓对此等妖物也面色如常,端着架子点了点头道:“佛门中人,向来如此·”·墨郎道:“可惜大师再妙,也要做一抔黄土,这妙不妙的,又有甚么区别呢”·青毓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看来二公子也是有缘人呐,只是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不雅之事,要叫诸位这样赶尽杀绝”·他哼笑一声,不再言语,转去喝茶,他的唇色嫣红,被那白骨瓷杯一衬,更是红得发腻。
宝璐接话道:“诸位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地方,只是……这村里的规矩,不可同外来者接触,一旦接触了,一来易生出外心要到外头瞧瞧,二来,譬如这外头男子当道的奇风怪俗,易动摇本村秩序,我们桃源村世世代代于此,便是要求得个安稳,变数一概不能有。”
邹仪道:“既然如此,当初就不该救我们,这救活了又杀,不是白白浪费药材么”·宝璐道:“是我三姊……将你们捡回来的,她发了脾气说你们若是死了,她便要我们好看……”·宝璐忽的说不下去,以手遮眼,过了半响,她深呼吸一口气道:“该解释的也解释明白了,请……诸位安心上路。
放心,几位的规格一概按我三姊的来·我知你们不想死,这世间有谁是想死的呢只是现今青毓大师深受重伤,邹大夫行动不便且未曾习武,只剩东山大师一个,只要我们想,全村的人都能来追你们,你们能撑到几时·恐怕到时候诸位也不好看,不如束手就擒了,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上路。”
这一番话实在是好,威逼利诱,条分缕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各个角落都照顾到了,听得邹仪觉得自己倘若不点头,就是个不识好歹的狗东西,活该被戳个对穿。
然而——然而他又不想死了··当日他安心的等着上路,却被人不甚体面的一脚踹下床去,被迫的过上了东躲西藏的生活,他那冻得邦邦硬的心喀嚓裂了条缝,露出极其欠虐的内里:这样的日子从不曾有过,似乎活着也不是这般乏善可陈,既然还未曾体验个够,又怎么舍得就这么死了·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人活着可以随时寻死,人死了,若是后悔再想活过来可就不行了,条件如此不对等,邹仪不会再上当。
他这么想着,一面拄着拐起了身,煞有其事的行了个大礼,却是对着杨家四小姐的方向:“若我能找出害三小姐惨死的凶手,杨四小姐能否做誓,保我们平安出村”·此话一出,语惊四座·杨四小姐人在席上心在天外,乍一听居然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了,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邹仪的手道:“你——你——你说真的琼萤真的是——你真的能找出来”·邹仪冷静道:“是。
杨四小姐,切莫激动,要不要喝口茶”·青毓踢了东山一脚,东山忙递给她一杯茶,她哆哆嗦嗦喝了一半撒了一半,甫一喝完就猛地点头道:“这是自然只要你能找出来,我甚么条件都肯依你我这便发誓——”·她手一握拳就被人拉住,宝璐脸色涨红,咬了咬牙怒道:“莫要听他胡说他怎知我三姊是凶杀不过是夜间走水,再正常不过,我看他是不想死诓你呢”·老夫人也沉声道:“邹公子有何高见,老身洗耳恭听。”
邹仪粗粗扫了一眼,知道若是自己处理不好,恐怕不但得死,还死得很难看··他拱了拱手朗声道:“邹某当日粗瞥一眼就觉十分怪异,便是走水,也是由栋梁门窗开始烧,怎地尸体烧伤这样严重因只是粗看,若是要确切结论,邹某恳请验尸。”
“胡闹”·“放肆”·老夫人似是气急,本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她,竟拿起一个茶杯,在脚边摔了个粉碎·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骂道:“黄口小儿,莫要信口开河琼萤死得痛苦,你却还要验吾儿尸,连个完尸都不给她,你叫她在天上,该有如何想法啊”·宝璐也道:“邹公子既然只是粗粗一看,怎就瞧出这么多异端来,还说得如此胸有成竹,既然您看出来了,又为何不早不晚,偏偏要现在提”·邹仪笑了一声,正预备开口,却听见青毓道:“莫要冤枉满谦,他早就同我提过,是我叫他不要说出去的。
因为我看几位神色——”他突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轻笑了一声,“像是不想让人提啊·”·此言一出,打了在场好大的脸·仔细一听,耳光生风。
宝璐当场大怒:“岂有此理你们欺人太甚”说着一摞袖子就要同他打架,青毓一半身不遂的伤员,也只有嘴能够逞威风了,面对着赤手搏野猪的四小姐却只是微笑。
笑虽笑,却不达眼底,青毓这人生得浓眉大眼,因眼窝深,这么没有笑意的时候目光格外凌厉,凌厉的像两把刀··只稍稍一瞥,就剥开她的皮,挑开她的肉,露出那颗鲜活的心脏。
宝璐不禁一愣··她反应过来时手却被杨四小姐捏住了,捏得死紧,面上却还带着点云淡风轻的笑:“宝璐,这么激动做甚么,不晓得的会以为你——心虚。”
宝璐气得浑身发抖:“放屁妖言惑众我心虚个屁”·杨若华道:“既然如此,验尸又有甚么,若琼萤真是为奸人所害,我们这样糊弄过去才叫她在天之灵难安。”
宝璐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冷静下来的老夫人开口了,她又成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皱纹比之前更深:“也罢,验就验吧,也好安心。
只是为保公正,邹公子不必出手,请黄大夫来吧·”·宝璐得了令去请黄大夫来··因桃源村没有仵作,这经验老道的医师便充当了这样的角色,几人闹了一场,现下宝璐走了却又忙着把破镜补起来,老夫人命厨房拿一应餐具,请邹仪他们吃饭。
几个人都饿得很,一顿狼吞虎咽,老夫人却是无甚么胃口,听到黄大夫来了便放下筷子,一面叹气:“当初替琼萤接生的也是她,不曾想到啊……”·黄大夫验尸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和邹仪所说的一致。
第9章 第九章·杨若华在旁听了,忍不住连声冷笑,因见着老夫人那震惊神情不似作伪,才把口中的刻薄话给咽了下去··她道:“我倒要感谢邹大夫,若不是有您这一闹,只怕我们稀里糊涂就下了土,恐怕琼萤会气得夜夜托梦骂我呢。”
无人反驳她,却是那局外人的墨郎忍不住嘲道:“她心哪有一点在你身上,要托梦给你怕是早早同那绿衣一道投胎去了吧·”·杨四小姐只淡淡扫他一眼,邹仪却道:“绿衣怎听得有些耳熟”·宝璐道:“是‘绿兮衣兮,绿衣黄里’①的‘绿衣’,琼萤的贴身侍仆,前些日子坠崖死了,她还伤心了好些日子。
他们从小一道,感情深厚·”·墨郎凉凉道:“恐怕不只感情深厚这么简单吧”·立马遭来宝璐的呵斥,他便闭了嘴,只用那双如钩似的眼睛,冷冷的看着这出闹剧。
杨若华发了毒誓,邹仪也答应了七日内破案,他第一件事便是要排查除夕夜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虽是第一件事,却不必急于一时,邹仪只淡淡吩咐在申时来他房内集合,就大摇大摆的回了屋子。
和他一同回去的还有青毓和东山,东山把青毓放到床上,似是想说什么,青毓却见邹仪面有倦色,把师弟给赶走了··他目送那胖子因体积太大出不去,非得侧着才能从门里走,忍不住扑哧一笑,刚一笑就觉胸口一凉,邹仪十分自然的把冷汗擦在他的单衣上,道:“刚刚可把我吓了个半死。”
青毓奇道:“我见你言之凿凿,心里头可佩服的要命,原来竟是纸糊的·”·邹仪给他一掌:“嘘,小声些,你以为我是神仙啊,我也只是看了几眼,没仔细看,就心里头存了个大概,再说这好好的除夕夜怎会走水,几厢猜测,赌一把罢了。”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笑道:“看来上天待邹神医不薄啊·”·邹仪却不想再睬他的玩笑话,因昨夜没睡足,这下困得很,不过一会儿就呼呼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却是暮色四合之时··邹仪一面穿衣一面打呵欠道:“竟睡了这么久——他们怎么不来找我”·青毓却道:“来过,我将他们赶回去了。”
邹仪忍不住白他一眼:“只有七天啊,大师倒是好悠闲·”·青毓道:“这不有料事如神的邹神探在么,我自然放心·”·邹仪穿好衣裳就不斗嘴了,使唤东山去找下仆,自己沏了一壶新茶,将花生瓜子核桃一并摆好。
宝璐和若华进屋见他这副悠闲模样,脸色都不大好看··邹仪却仿若浑然未觉,见了她们笑嘻嘻地问了好,给她们倒了茶水递上自己剥好的核桃肉··若华道:“邹公子,这七日之约我不会违背,但也请邹公子多多上上心才是。”
邹仪却点着嘴唇,嘘了一声道:“欲速则不达,杨四小姐莫急·”·说话间下仆被召集起来,幸而家里头仆人并不多,除去贴身侍仆,其余仅有十一人。
剩下贴身的,晚上邹仪再一个个访过去,顺带问问他们的主人··邹仪看着名单上列的名字,俱是些花花草草柔软的名字,然家仆召集起来,却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低低嘶了一声,牙疼似的问:“这名字,难道你们念着就不别扭吗”·宝璐道:“我以前听母亲说过,老祖宗的时候给孩子取名讲究‘男楚辞,女诗经’,只是那时男尊女卑,现今反过来,也跟着反了,是‘女楚辞,男诗经’。”
邹仪十分牙疼的托着下巴,虚虚点头:“好罢·”·问题无非就是:“昨夜丑时你在何处,做甚么,可有人证”·这话他每见一人就要讲一遍,时常还得颠来倒去掰开揉碎讲许多遍,讲得邹仪口干舌燥,猛灌了一大壶茶,腹中饱胀,半个时辰后便去茅房解手。
解手回来已换了人,如今房里的是蔓草,那蔓草腰围都要赶上东山了,皮肤黝黑,同纤细娇弱的蔓草一点儿也不像,邹仪一见他就想笑··蔓草是昨日看门的门房之一,门房总共两名。
他虽长得虎背熊腰,内心却似乎十分纤细敏感,见着几位就脸色通红的低下了头,一来便行了个跪礼,宝璐忙喊他起来,喊了他几次,他才惶惶然的站起来,却是佝偻着背。
邹仪按照惯例问道:“昨夜丑时你在何处,做甚么,可有人证”·蔓草不假思索答道:“小的昨夜自年饭后开始守门,一直守到丑时见着火光,才冲去救火。
同小的一道的素衣可作证·”·邹仪轻轻摇了摇头:“这人证不成立,倘若那人同你是一伙的,替你撒谎怎办”·黝黑汉子显然没想到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惊呆了,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香肠似的嘴唇嗫嚅了半响,忽的大喊一声:“我有我有人证我昨夜上茅房,经过厨房,同守厨房的葛生、河广打过招呼请公子小姐明察,您去问他们,是真的”·若华便又唤了两人来,两人也点头称是。
厨房自除夕夜到大年初一早上一直有人守着,就是怕贵人半夜闹腾得欢,要吃些汤汤水水·但这晚上是厨房一应人轮班的,且本该在丑时轮班的那位贪睡,喊了葛生来替班。
这是临时起意,凶手却是早有预谋··邹仪挥了挥手让那两人退下,又问他去茅房去了几时等等,蔓草一一答了,正欲让他退下,却忽的听见青毓开了口··青毓状若不经意地道:“这位小兄弟鞋子是新做的吧,线头都还不曾剪呢,怎就惹了些脏东西,这也忒不小心了。”
邹仪心里头一跳,下意识的朝他看去,青毓仿佛早就预料到似的直勾勾的盯着他,然后朝他风情万种的勾了勾手指··青毓说:“我要吃核桃肉·”·邹仪恨恨的磨了磨牙,先是转头命东山过去瞧瞧那鞋面上沾的是甚么秽物,再走到床头递过小碗,他有剥一碗再一口吃掉的习惯,这下全便宜了那秃驴。
他坐在床沿,一面看青毓吃,一面低声咬牙道:“若是没有甚么,我叫你好看·”·青毓笑眯眯地瞥了他一眼,一面吃一面道:“新鞋子,不曾去过外面,能沾的无非是雪同泥,怎会有这样一块污渍,瞧着倒像是汤汤水水不慎滴落。”
语毕核桃仁也正好吃完,他道了谢,请邹仪再给他拿瓜子仁过来··邹仪只给他一托盘,上头一大把瓜子,叫他自己慢慢磕去··东山已经被邹仪使唤成自然,因而虽有些不情愿,但动作倒不慢,提起蔓草的脚,仔细瞧了半响方道:“似乎是……红烧肉的汤汁……”·话音刚落,蔓草的脸色哗的一变·他本被提着一只脚,呈个金鸡独立的造型勉强维持平衡,听了这话极其慌张的去推东山,不料东山正好松手,当下扑通一声,迎面摔了个狗啃泥。
他踉踉跄跄爬起来,也顾不得新衣新裤的灰尘,指着东山道:“你——你胡说八道我昨夜只吃了几块竹鼠肉,怎会有红烧肉的汤汁这红烧肉怎会是我吃得起的,你你莫要一时眼花害惨了我”·东山道:“我眼不花鼻子也灵光,你那鞋上还有一点儿红烧肉的味呢,不信你叫别人闻闻。”
邹仪当机立断喊了旁人来闻——他自己是决计不肯闻的,蔓草新鞋倒是没甚么脚气,几人看过,多数说有红烧肉的味,此话一出,蔓草那酱茄子的脸陡然涨成了一颗烂熟的大番茄。
脸色虽通红,香肠似的嘴唇血色却褪尽了,他不甚自然的舔着嘴唇,邹仪轻轻一敲桌子就瞧见他一哆嗦··邹仪当下冷笑道:“同人打声招呼,怎地就吃上了红烧肉,嗯”·蔓草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磕得砰砰响:“小的不知,小的不知请公子小姐明察”·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叼着粒瓜子仁道:“嚯,原来是那红烧肉好不要脸,竟要从碗里跳出来,撬开你的嘴要你咽下去,它这样不知廉耻,我回头就请四小姐去好好训它”·宝璐听罢,亦是冷笑着点了点头。
那蔓草见实在躲不过去,偷偷抬头瞅了贵人们一眼,立马又瑟缩的低下头去:“是……我是嘴馋,因着那几块田鼠肉不曾吃过瘾,便去厨房讨了些红烧肉的汤汁来拌饭吃……但我真的只讨了汤汁,肉一块都不曾动过真的便是给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吃小姐们吃过的东西啊”·说着又低下头去磕头,额头已经见一片红印子。
邹仪道:“好罢,且信你这一回,小姐们皆是大人有大量的人,想必不会怪罪于此,只是你这后头的话,可就该老老实实地说了”·蔓草忙道:“那是自然”·邹仪道:“我再问一次,昨夜几时去的茅房”·“临近丑时。”
“上茅房用了多久”·“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谁可以证明,你要是再往里头走,就是三小姐的屋子了”邹仪见他张口就答,打断了他,“仔细想清楚了,这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都是要作数的”·蔓草道:“是厨房的二位可以作证我出入茅房都同他们打过招呼。”
邹仪道:“你说你去茅房前,同他们打过招呼说了怎样的话”·“他们先见的我,我便同他们说:‘诸位真是好福气,大冷天的能围着热灶头。
’他们说:‘哪有,能看不能吃,闹心得慌·’”·“你同他们说话时,是在门外,还是在门内”·“这……应当是门外吧。”
“你吃这汤拌饭,是去茅房还是茅房后”·“茅房后·”·“是你主动提出来的,还是他们请你进来的”·“这……”蔓草顿了顿,面上出现迷茫之色,“是他们……”·“他们怎样同你说的”·“我见着几位,随口开玩笑说上完茅房肚子空空,他们便请我进来,说舀勺肉汤拌饭,就一碗,贵人们大抵不会发现——可不曾想公子小姐是这般英明神武——”·宝璐和若华面面相觑,觉着邹仪怎地如此婆婆妈妈,揪着些细节不放,她们环顾四周,东山一心一意剥核桃,青毓一心一意在托盘上叠瓜子皮的塔,简直都是无可救药之人,若华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打断他:“邹公子,够了吧”·邹仪喝了口茶润润喉,点头道:“够了,把那河广和葛生分别叫进来,刚才的问题请二位替我再问一遍,我实在是嗓子疼。”
若华一愣,瞧了眼这瘦瘦高高的男人,她虽答应了他的条件,但心底总存了几分不屑怀疑,觉得男儿能成甚么事,这时邹仪似有所感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朝她浅浅的笑了笑,笑容虽浅,可桃花眼里的一汪水却深不可测。
若华心里头蓦然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然而不等她仔细思索,河广被带了进来··她们一问便出了纰漏··作者有话要说:·绿兮衣兮,绿衣黄里——《诗经·邶风·绿衣》·来……点……人……嘛·第10章 第十章·因为邹仪问得实在太详细了,边边角角都照顾到,即便事先串通好,也不曾这样细致,没问几句便对不上口,宝璐朝那抖如筛糠的蔓草道:“还需不需要叫葛生进来”她猛的一拍桌子,“——说话”·茶水都撒了一半,蔓草直接泪如泉涌,额头都磕出了血痕:“我——我真的不曾害三小姐啊,请公子小姐明察我同三小姐素来无冤无仇,我要害她做甚”·若华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抬腿就是一脚:“那你说甚么谎话,一张嘴倒出来的都是些诓骗人的,我看就是你是你害死了琼萤挨千刀的,我要叫你不得好死,琼萤当日受的苦,我要你也偿个痛快”·雷霆后面紧跟着雨露,青毓嘘了一声,邹仪飞快的同他对视一眼,就见他十分俏皮的笑了笑,道:“三小姐去了,举家哀恸,这时候甚么事都是以三小姐为先,你要是有旁的错,说出来未必会像往日那般处置得严,可是要是牵涉到三小姐——”他的笑音突然敛了,露出一股极深极粘稠的杀意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房里瞬间一片寂静··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哭喊,蔓草连连磕头道:“我说我说昨日厨房聚赌,我给了和我一道守门的一些恩惠,便去厨房赌,一直堵到三小姐那儿走水为止,一直不曾离开您若不信,便去问九琦,他夜里曾来过厨房,还训了我们一顿”·河广也跟着一道痛哭流涕,情之所至还想抱住若华的大腿,若华狠狠一脚,将他凌空踹出两米,脑袋磕在了墙上,立马一片姹紫嫣红宛若颜料格子倒了。
邹仪其实觉得他们市侩胆小,不见得有手段做到这样的事,可还是要秉公办理,他摇摇头道:“九琦曾来过一次那之后呢之后你们如何证明三个人的清白”·河广急急道:“公子可知三小姐有条爱犬,除了三小姐和绿衣,其他人一概见了就要叫,我们怎能进三小姐的院子”·若华插嘴道:“琼萤喜静,院子偏僻,即便叫了也未必会有人听见。”
邹仪却关心在别处:“我怎地不知她养了条狗”·他目光自两人间逡巡了片刻,邹仪生了副浓密乌黑的眼睫毛,配着桃花眼简直是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可他不笑的时候像是压不住那抹黑一样,无端的冒出几丝阴煞气来。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宝璐皱了皱眉,忍不住别开眼道:“这狗前几日各折了前腿和后腿,已然废了,叫人叫不动,咬人咬不了,知不知道有甚么区别”·邹仪似笑非笑地道:“四小姐,这是你的亲姊姊,不是我的。”
宝璐脸色一变,却见邹仪垂眼啜了口茶,再抬眼时又是那副人畜无害笑意盈盈的模样··宝璐心口一噎,正欲开口,却被蔓草抢了白··他一个男人,本就被女子们瞧不起,又签了契约,若真是被人打死也没处伸冤去。
眼见他们驳回了他的证据,当下大声喊道:“不不是的虽然它受了伤,可是精神好得很,一直窝在窝里嚎,要不然当时浓烟滚滚,我也找不着它”·宝璐当即啐了他一口。
这狗叫得响不响亮,实在是太主观,邹仪摆了摆手,蔓草同河广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那厚厚的棉袄愣是印出一层汗渍来··一圈查下来,这些下仆都不大像是凶手,邹仪对着名单思索了一会儿,忽而展颜笑道:“二位辛苦,接下来的事就交由我来办,请放心。”
宝璐道:“邹公子可是要饭后访查我们兄弟姊妹”·邹仪点头,宝璐便道:“要不我一道同去,我那二哥性子古怪,怕是你单见要受气。”
·邹仪虚虚推脱了几句,已是饭点,那两人不一会儿便去正厅吃饭,邹仪将自己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大师风范,只道在房里吃,厨房便将他和青毓的饭菜一道送来。
桃源村的大多野味,红烧肉取自肥美野猪,鲜美异常,青毓捧着饭碗一面吃饭,一面在百忙之中抽空道:“难怪那劳什子蔓草要拿它拌饭,真是好吃得魂都丢了·”·邹仪却拣些青菜菌菇吃了,吃完将碗筷交予下人,自己在榻上一躺,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那张名单。
油灯点了起来,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冬天天黑得早,山里尤其,这外面的黑衬得屋内越发的亮,灯光正巧照清楚了他半张侧脸,那线条从额头至下巴浮动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因沾了光,显得金闪闪的,简直英俊得过分。
青毓就着美色剥核桃,虽已经吃了十分饱,但他还是身体力行的实践了什么叫秀色可餐··青毓忽的开口道:“满谦·”·那声音同平日嬉皮笑脸的腔调不一样,邹仪一愣,见他朝他招了招手,不明所以的走到床边,青毓将半个核桃递过去道:“我剔不出来了,帮帮我。”
邹仪只觉满腔真心都受到了欺骗,翻了个大白眼,剔出来自个儿吃了··他将那张名单递给青毓,名字加不在场证明,写得清清楚楚··青毓道:“满谦你的字真好看。”
邹仪大喇喇受了夸奖,却不怎么高兴··青毓细细看了看名单,就听邹仪道:“你一路旁听下来,这十一个人有甚么问题没有”·青毓把那纸折成了一顶小帽子顶在头上:“没有,我倒是觉得那两位旁听的小姐嫌疑更大些。”
邹仪叹了口气:“要我说这位三小姐也实在够惨了些,死都死了,还要被人翻来覆去的折腾,家里的兄弟姊妹也不知道在想甚么,遮遮掩掩的·”·“这豪门秘辛,”青毓装模作样的将食指放在唇边,“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邹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够了却道:“我看三小姐的未婚妻之前倒是仇敌忾,怎么今儿个突然一声不响换了阵营”·青毓道:“她看着似对三小姐有情,只是谁知道这情有多久呢,不比撒泡尿的时间长,况且人都死了,她也该为自己重新做打算才是。”
这话刻薄,邹仪在旁斜觑了他一眼,觉得他对人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酷,青毓却笑嘻嘻地眨了眨眼:“你瞧瞧你,平日你侬我侬的话本看多了,脑子就容易成浆糊。”
邹仪忽然低头笑了一声,没有同他抬杠,只道:“你果然是存心来找我的·”·青毓干脆利落的闭了嘴··房内安静了一会儿,邹仪侧过头去瞧桌上摆件的影子,从他那个角度看,壶呀杯呀,还有青毓之前叠的瓜子皮九层宝塔都被扭曲拉长了,看不出原先模样,这时候就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编排出一连串的猫啊狗啊的小动物。
邹仪心里头有些后悔,自己一句话捅破纸窗户闹得好不尴尬,即便是纸窗户也是窗户,青毓这个人浑身上下好像那连日不洗澡的体臭都臭得十分有故事,而且此人油盐不进,做事似乎全看心情,他正准备润物细无声的撬开他的嘴,却一时莽撞,打草惊蛇了。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这事谁都知道,说与不说又有甚么区别,倒是青毓一时失言说出这样的话来,莫非是从前受过情伤,触景生情了·青毓全然不知道他这么腹诽自己,若是知道估计要笑掉大牙,他第一句尾巴没收住,露了点人情冷漠的头,第二句干脆顺水推舟,希望邹仪能顺着他的话,猜测起他的经历因而想起些甚么来,可看他对着影子发呆,似乎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也罢,到底是无足挂齿的小事,想不起来也无所谓··青毓凑到他耳边哑声道:“你还要发多久的呆,时不待你,案子还等着你去破呢·”·邹仪耳边一阵酥麻,悄无声息地红了,他不自在的偏了偏头,青毓看在眼里,倒是没甚么想法,不过是想起昨夜他蹭下巴蹭得自己心痒难耐,报个仇罢了,大仇得报便得了便宜还卖乖道:“现在怎么办,你要先去问玉郎吗”·邹仪摇摇头道:“不必,我倒是想见见那只狗。”
青毓两指在唇前一碰,轻轻吹了口气,吹出一声不知是甚么却十分动听的鸟鸣声,不过一会儿窗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东山扭着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巨大的肉汤圆,稳稳当当的落进了屋子。
青毓朝邹仪说:“这是我唤他的暗号,你以后也可这么叫他,以后总有要避人耳目的时候·”·东山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嗝儿道:“师兄,有甚么吩咐”·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道:“你也听见三小姐有条狗吧把它带来,不要刻意张扬,但也不必刻意躲藏,总之快去快回。”
东山领了命又从窗里蹿了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回来了,除了一人一狗,还带了个不速之客——杨家四小姐··杨若华甫一来就抢着开口:“我见东山大师携着条狗快步走,细细瞧了竟是琼萤养的,早知道便吩咐给下人,它可凶得很,小心被咬着了。”
邹仪奇道:“手中拿的是甚么”·若华手中拿着一盘腊肠,她笑道:“嗨呀,这狗脾气暴躁,一不顺心就要咬人,不过它喜食腊肠,给了它倒是能安抚不少。”
说着将一根腊肠递过去··那狗眼睛乌黑,毛色雪白,毛皮油光水滑,且长得高大,看着便叫人心生敬意——总之,这是条帅狗·识时务者为俊杰,它虽迫于胖子的压力,不敢咬他,但心中怒气极盛,自觉尊严受到侵犯,此时见到一个软柿子便毫不犹豫的嗷呜一口下去——连腊肠带手一并咬了。
若华当场惨叫一声··东山忙揪住帅狗的尾巴,那狗不情不愿的松了口,杨四小姐面色惨白,密密麻麻汗珠自额间落下·因她手本就受了烫伤,这下两厢叠加,这滋味,实在是难以言喻。
东山喊了下人,手忙脚乱把她送去包扎··这下麻烦精走了,东山把它放到地上,它因前腿后退骨折,站不稳,便趴着,趴也趴得十分帅气,青毓坐在床上和它大眼瞪小眼片刻,忽然乐呵一声,叫邹仪把腊肠拿过来。
邹仪拿来了,他便又叫他退开些去·自己衔住一根腊肠,咯噔咯噔,一口一口的,吃了··东山嘴角抽搐道:“师兄……您注意点脸,那狗看着您呢。”
不错,这玉树临风的帅狗挣扎着站了起来,然而没有站稳便跌倒,重复几次便趴着不动了,但目光如炬,显然是要把和尚戳个对穿··和尚露出白扎扎的牙齿,将手中的半截腊肠递出去,那狗耳朵嚯的一下直了,十分警惕的瞧了他一会儿,又看眼腊肠,又看青毓一眼,纠结半响终于张嘴——就在下一秒,青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半截腊肠塞回了口中·除他以外的两人一狗都惊得目瞪口呆。
东山看不过去了,上前就要把狗抱回来,邹仪忽的伸出一只手拦住他··东山一脸的不明所以:“邹大夫——”话音未落,那狗不知哪儿来了力量,竟撑着骨折的四肢一跃而起,以一个猛虎落地式朝青毓扑来·青毓大喊一声:“东山”·东山不消他说,已经一把捏住了那畜生的后颈,才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护了病残,那狗愤怒地汪汪大叫。
青毓把腊肠递给邹仪:“要不要来一根滋味不错·”邹仪白他一眼,把腊肠塞到狗嘴里,给它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慰··邹仪对东山说:“现在立马去统计桃源村里的药店大夫,把他们的迷药和账单带回来,无论如何都得带回来,知道吗”·东山愣了一愣,点了点头,开了窗准备出去,却还是在踩上窗檐的时候回了头:“……为甚么”·青毓毫不客气地骂道:“就你屁事多,跟你讲了多少次了,少问多做”·邹仪却好脾气地解了惑。
“一条除主人都要叫的忠狗,为甚么火灾时候没有去救主它既然因为腊肠就可以跑起来,为了主人更可以,它却呆在窝里被人抱着救出来——”·东山懂了:“说明它动不了它被下了药动不了所以只能叫它叫人不是来救自己的,是让人来救主的”·邹仪正准备夸他几句,青毓已经烦躁到极致,觉得他俩黏黏糊糊的实在讨厌,于是对着东山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滚”,然后一蹬被子哭天喊地地说自己伤口疼,邹仪忙赶去帮他看伤,问他哪儿疼呢,他就哭哭嘤嘤人比花娇的说自己这儿疼那儿疼哪儿都疼。
邹仪字正腔圆:“……滚·”·作者有话要说:·刀男真好玩,doge脸·第11章 第十一章·虽然让他滚,但青毓大师身上的纱布占了半壁江山,即便想滚那也是有心无力。
邹仪叹了口气,叫他把衣服脱了,给他换药··邹仪自醒来以后,伤员的所有药一应由他过手,改了好大的方子,恢复起来却是奇快··青毓记得那天他浑浑噩噩醒来,浑身钝痛,尤其是胸口,每吸一口气就像针扎似的细细的疼一下,那疼简直没完没了,还带着点儿火烧的意思,疼得滚烫。
然后邹仪不知道开了甚么方子,给他糊了点墨绿的草药,那草药清清凉凉的一下子把伤口的疼给熨帖下来··难怪邹仪收起钱来这么心黑,丝毫不手软,实在是有可以恃才傲物的本事。
邹仪轻轻扣了扣他的脑袋,让他转过去:“你挡着光了·”·青毓恢复得奇快,一方面是邹仪的方子,一方面是山里头的特殊药草,还有一方面是青毓自身恢复力强,邹仪第一次给他换药的时候心里头吃了一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计其数,有一些是刀剑伤,还有一些就匪夷所思了——邹仪瞧着像是烫伤,竹条抽出来的鞭伤,还有的分辨不清,那伤都是成年累月的旧伤,大多已经很淡,徒留一个个丑陋的小疤痕。
他迅速的换好了药,让青毓穿上衣服,青毓自诩皮糙肉厚,只松松套上,还露着半截白肚皮,邹仪看不过去把被子给他捂严实了,只露出一个闪亮如珠的大脑袋··大脑袋上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见邹仪替他包扎好便盯着被面发呆,那被面是大红的鸳鸯交颈图,滑溜溜的被面上突出一片绿油油的野鸟,邹仪面无表情地想:红配绿,赛狗屁。
青毓突然去扯他的袖子,邹仪正兀自出神,“唔”了一声转去看他,就见青毓低声道:“你就这么确定那迷药得大夫才能配得出来他们世代居山,或多或少都懂得辨别药材。”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道:“你不是也听见了那狗嚎得多响,三更半夜去下药,它嗷一嗓子谁都听见了,凶手要下药必然得挑一个混乱的狗叫了也不奇怪的时候——”·“吃年夜饭的时候”·邹仪点头道:“我和东山在开席前撞见三小姐和杨家四小姐争吵,后来的年饭三小姐就没来,她独自一人呆在屋内,我们假设有下人叫过她去吃饭,可能叫几次呢保守估计,在开席前催一次,在开席后催一次,待饭已吃过一半就不会再叫了,喊她过来吃残羹剩饭么有客人在也不甚体面。”
青毓道:“也就是说,在年饭的时候下的药自第二日丑时要四个时辰的药效,你觉得寻常草药药效太低”·邹仪道:“不错,需浓缩处理过,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青毓沉默片刻道:“这狗虽见人就叫,可对着食物也是来者不拒,第一次见你就肯吃你喂的腊肠,不知道被多少人喂过·”·邹仪拍了拍他身上的被子笑道:“话虽如此,但总还是要问问,说不定有人正巧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呢。”
他说着站起来,拄了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先向下人吩咐了查昨夜年饭时候谁去过三小姐的屋子,谁去喂过三小姐的爱犬,查到的都进屋子里来,交给青毓查问。
交代完就一跳一跳的去几位贵人的屋子,进行他的访查··二少爷墨郎用过饭就独自回了屋,因不喜人气,屋里也就一个贴身侍仆伺候着;其余的大少爷玉郎并四小姐宝璐、杨家四小姐若华皆在老夫人屋里谈天,一直到除夕过了才各自回了房。
方便起见,邹仪决定先去拜访二少爷··一到二少爷屋子着实打了个寒战··很纯粹的,就是冷的··邹仪自认为不是甚么畏寒之人,青毓更是皮糙肉厚,能穿草鞋在雪地行走,就这样两人屋子里的炭火也还是不断,青毓也不曾出过大汗。
可墨郎似乎极怕热,烧了一个火盆,里头有点儿苟延残喘的火苗,估摸着直接伸手过去也不会烫着,就这样墨郎还是将火盆放在东南角,自己窝在西北的榻上,穿着极薄的棉衣。
·他见邹仪来了,唤下仆拿了茶,亲自给邹仪倒了,那下仆一放下茶具就悄悄退下··邹仪一面饮茶,一面不着痕迹的打量这位瘸子二少爷··灯下看美人,美人屋子里的灯光也不亮堂,只将发衬得越发的黑,肤衬得越发的白,嘴唇同他那床大喜被子一样红,像是夜深人静,披着人皮的妖怪按捺不住要现出原形了。
邹仪喝了口热茶定了定神,开口道:“二公子切莫在意,只是例行公事,需此一问罢了·”·墨郎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似是有些不耐,点了点头。
“昨夜丑时你在何处,做甚么,可有人证”·墨郎挑了挑眉毛,漫不经心地道:“我用过膳便在房里,做了会儿绣工便歇下了·人证我那贴身侍仆算不算人证”·邹仪不置可否的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可否见识见识二公子的绣工”·墨郎“啧”了一声,到底还是下了榻,走到床边把枕头上的绣花针一拔,将钉在枕头上的帕子取了。
邹仪粗粗扫了几眼,觉得那帕子十分莫名其妙,上头绣着一株光秃秃的树,就顶上长了个黄色的大瘤子,虽他是实打实的光棍一条,也看出来绣得相当惨不忍睹··邹仪嘴角一扬,眼角一弯,硬是挤出分真情实感微笑道:“二公子的果树绣得实在是栩栩如生呐。”
墨郎沉默一瞬,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道:“这是腊梅·”·邹仪:“……”·他掩饰性的喝了口茶,便见墨郎毫不客气地道:“还有甚么要问的,一并问了吧。”
邹仪摇了摇头,说了声打扰告辞了··再之后是玉郎那儿··玉郎可比墨郎面善多了,不但屋子暖和亮堂,还有好茶好点心招待··玉郎命九琦拿来了南瓜桂花糕,甜津津软糯糯的甚至都黏上了牙齿,配上一杯苦茶很是下肚。
邹仪随口问了,除了老二老三是怪癖不喜人近,其他的除了贴身侍仆,外头还有两个,取起人证来相当方便··邹仪临走前忽的想起甚么似的笑道:“我之前去了二少爷那里,瞧见了他绣的帕子,听闻桃源村家家男儿都精通绣工,”邹仪顿了顿,缓了缓自己的鸡皮疙瘩,“不知道大少爷的能否让我看上一看”·玉郎对自己的绣工是极有信心的,听罢也不扭捏,径直走去梳妆盒。
邹仪在他身后一面喝茶,一面紧紧盯着他的背影··他之前在墨郎那里看见的帕子是被绣花针定在枕头上的·太奇怪了,谁会把帕子钉在枕边难道就不怕被扎到还是这里的男儿都有这样的风俗邹仪不确定,他要看看玉郎是从哪里取出来的。
毕竟玉郎这个人,人如其名,确实是块安静的美玉,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知书达理的好媳妇模样,堪称桃源村全体男同胞的典范,他做的必定是最通俗,最合乎情理的事。
玉郎在梳妆盒旁的篓里捡了捡,捡过一方新绣完的帕子给他瞧,除了景,还有诗,字体也是端正娟秀,一瞧就是大家风范··玉郎给他看,看他仔细端详的模样禁不住笑了起来:“有甚么好看的要看这么仔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
邹仪忙道:“哪里哪里,大公子的绣法真正是出神入化,倒叫邹某佩服不已,你瞧这儿的花,层层叠叠,想必是很费功夫,可有扎到过手”·玉郎道:“扎手是不曾的,只是看久了眼睛疼,需要歇歇。”
邹仪又劝他好好歇息,还临时泼墨写了个食疗的方子,专针对眼睛,两人你来我往了一会儿,邹仪便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针谁跟你说针会乱插的,这一不小心忘了就会扎到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呢。”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点头称是,又说了几句见天色不早不便蹉跎,离开去了其他人那儿··宝璐和若华自守岁散后便回了房,若华歇下,宝璐似是睡不着,点着灯在看书。
最后去老夫人那儿,老夫人也没甚么问题,屋内有老妪,屋外有两个黑脸汉子守着,邹仪见没甚么可问的便行礼离开,半路却被老夫人喊住··他回头,见她的眉间有两道极深极深,仿佛斧凿般的皱痕,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你真的能安吾儿……在天之灵”·邹仪顿了顿,只一拱手。
他现在只抓住了些七零八落的线索,仿佛线头一样,并不能捋出一道清晰的脉络··邹仪回了房,青毓递给他一张纸,按照先后顺序排了名字:天宁、柏舟、北风、若华。
青毓虚虚点着杨四小姐的名字笑道:“听说三小姐对她极为冷淡,她倒是一往情深啊·”·邹仪不答,将纸头往桌上一搁,自己先脱了银鼠皮氅,又往火盆里砸了几个红枣,烧出一股甜腻腻的香气。
青毓见他似乎在外面冻着了,此时便将手伸向炭盆,因其心不在焉这手越伸越近,眼看着就要成了火燎猪蹄了,青毓忍不住喊了他一声··邹仪猛地回神,转头道:“我之前去墨郎那儿发现了一件事。”
青毓笑了起来:“真巧,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邹仪:“怎地”·青毓道:“你知道二少爷的腿是怎么瘸的吗听闻二少爷以前虽然性子刁钻,却还算活泼,啊不是相当活泼,上树掏鸟窝,半夜扮鬼吓人,老夫人打了他不知道多少次都改不掉,直到——”·他调了个意犹未尽的尾音,邹仪去看他,就见他目光灼灼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就差脸上写“快来求我呀”。
邹仪皱了皱眉,走到他跟前将冰冷的手往他脸上粘,青毓嗷呜一声惨叫着躲开,邹仪道:“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给谁卖关子呢·”·青毓见此人相当不识情趣,也只好撇了撇嘴道:“直到他闯进了三小姐的屋子。”
邹仪飞快的眨了下眼睛··青毓道:“然后他就被赶来的老夫人当场打断了腿·老夫人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动手打孩子就是这件事·三小姐从小性子就格外的闷,一律不准许人靠近,为她准备的侍仆两个月就要换一次,直到后来来了绿衣她才好一些,不过还是闷,要见她必然要先告知一声绿衣,她再决定见或不见,连老夫人也不例外。”
邹仪对上了青毓的眼睛,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堪称严肃··换做平日要是见着他这样,邹仪必定得纳罕半日,然而此时他却没了心情,沉吟片刻道:“那时他几岁”·“八岁,三小姐比他小两年。”
“一个八岁的孩子,调皮捣蛋,这很正常,突然蹿进一个六岁孩子的屋子,也很正常,那他是看见了甚么才会心性大变从此阴郁乖张”·把一个人从开朗活泼硬生生掰成阴郁乖张,这就像一株向南长的树苗硬生生掰成向北长一样,那必定是极深刻极痛苦极可怖,那不是一般的事,那是足够颠覆一个孩子刚刚建成的三观,需要彻底的粉碎,叫他再也不能抱有希望。
一个秘密··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可她一个六岁孩子有甚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青毓皱着眉,突然像是想到了甚么忍不住面色一沉。
他反问道:“你应当想,一个六岁孩子应该有甚么见得人的秘密”·第12章 第十二章·邹仪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正欲开口,青毓却朝他做了个手势:“是我失言,没有证据前不该妄下判断。”
说完又顿了顿,瞅了一眼邹仪的脸色笑道:“要不要喝杯暖茶热热身子”·邹仪干脆利落:“不必·”·他倒不曾多想,青毓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满谦你真是不懂我心,你要是说想,我也能跟着蹭口热茶了。”
邹仪冷笑道:“我怎知秃驴心·”·这么说着还是递了茶过去,心里头明白青毓刚刚这一打岔是为了缓和气氛,他嘴巴虽贱得匪夷所思,心里头还是存了柔软,两厢一叠加,勉为其难的显出一分可爱来。
邹仪道:“我刚刚去二少爷那儿,发现他用绣花针把绣到一半的帕子钉在枕头上·你说,他为甚么要在枕头上插一根针”·青毓沉吟片刻,爱莫能助的耸了耸肩膀:“有很多理由,可能是在床上绣到一半来见你,随手一插。”
邹仪道:“不是,我进来的时候他窝在榻上,同床隔了桌椅,他给我看好帕子又把它插回枕头了·”·青毓“唔”了一声··两个人对视片刻,俱没有想出合理解释来,邹仪叹了口气,青毓宽慰他道:“这只是第一日,不必操之过急。”
邹仪摆了摆手,继续出神去,那红枣已经燃尽,屋子里的甜香味逐渐淡了,邹仪吸了吸鼻子,兀地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药材味·在他嗅到的下一秒只见窗被撑起大半,一个长得酷似弥勒佛的光头跳了进来。
常人的身体都是三段式:脑袋,脖子,躯干,但东山大师显然不同凡俗,他那天赋异禀的肥肉把中间的脖子给缩掉了,但就这样还是一点儿没影响到人家的身手——不能比一只猫更轻了。
东山迅速回头关上窗,这才把怀里的药材同账本取了出来,在桌上一一摊开··东山低声道:“这桃源村里药堂共三家,大夫十名,外有独医两名,有关迷药的都带来了,本来该早些回来,但有几个死活不肯给账本的,我便挨到他们打烊从店里偷了出来。”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邹仪当初被青毓拐走的时候身边甚么药材都不曾带,连根针都没有,这时乍一见到这如流水般摆满一桌的药材,欣喜的摸来摸去,青毓啧啧两声,阴阳怪气地道:“邹大夫注意些,哈喇子要淌下来了。”
邹仪翻了个白眼,美人翻白眼也翻得赏心悦目,他转向东山道:“干得漂亮,这些医师咱们尚且不熟,不必撕破脸·”·青毓忙插话道:“这是自然,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师弟能差么。”
东山十分惶恐的瞥了师兄一眼,怀疑他不在的时候邹神医给师兄吃了一剂“温柔药”,才能让那千年狗嘴吐出一颗象牙来··他将几本厚厚的账本递过去:“抓紧看吧,明早放回去,要实在看不完我明晚再偷出来。”
邹仪道:“不必,翻近两个月的记录就好·”·于是三人一人捧一本账本,挑灯夜读··邹仪看得头昏眼花,那些方块字看久了就从纸面上浮了起来,成了灵活扭动的一团蛇,他看到哪儿它们就扭成一团,非得他细细掰开了才能瞧个分明。
他一面揉着额头一面想:要是当年考功名的时候也这般用功,也许早中进士了··却听东山忽的叫了一声,忙又捂住嘴,脸上两团白花花的肉却止不住的抖动··他说:“你们快看这个”·两人将头凑过去,神色俱是一凛:那账单上写的赫然是老夫人的名字·青毓瞧着这白纸黑字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邹仪看了眼药名,金蜜丸·东山将金蜜丸递给他,是一些小米大小的褐色小丸子,他嗅了嗅,又将其碾碎,观其形色,再伸出舌尖蘸了些尝了,嘴里品了半响忽然一把抄起毛笔,将药方一气呵成的写了下来。
他一面吹着半干的墨迹,一面听东山惊奇连连:“邹大夫,真这么神啊你这就知道药方了”·邹仪不要脸的点头:“这是自然,毕竟我可是江南第一神医。”
江南第一神医刚吹嘘完自己,青毓却忽的道:“给老夫人开方子的是谁”·邹仪往前翻了翻:“黄大夫·”·他一抬眼,飞快的和青毓打了个照面,青毓那双乌黑的眼珠子平常总似雾里看花瞧不分明,这时候却奇异的心有灵犀,看懂了神色。
东山一愣:“之前给三小姐验尸的也是她·”·“接生的也是她,”邹仪飞快地说,“看来她是老夫人极信任的人,也许这份信任是因为两人共享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自然是三小姐··然而青毓歪头盯着野鸳鸯片刻却道:“不对,三小姐已经死了,可是你看最新的购买记录却是今天,人都死了,烧成这样一块黑炭谁都看不出甚么,秘密都已经入了土,她们还要维系甚么关系”·“也许是延续之前的某个承诺”东山问。
邹仪看着白纸上扭成一团的墨蛇,那蛇他盯得愈久,它便愈浓,而白纸却愈淡,到最后简直成了透明,几个字像是浮在空中似的··他的手指不自觉的敲着账本,忽的道:“许是做了假账,东山拿到的是假账本。”
·东山是听过假账这回事的,现今做生意的大抵都要准备两本账簿,可是——东山说:“邹大夫你有所不知,这桃源村不时兴咱们那一套,也没有朝廷官府,只有那三大德高望重的家族:陈、杨、王家派人维持一般秩序,每年上供给它们的钱都是固定的,做假账有何意义呢况且也没有人查过账,我向他们讨账本的时候都吃了一惊,说是细算已经十年不曾有查过,桃源村村民品性善良,大多自律,这记账虽三大家族不曾要求过却是各自默认的,一是为计算盈利亏损,二是若出了甚么抓错药害死人的事能有迹可循。”
青毓听他唾沫横飞了半响,见他好不容易停下,抹了把沾满唾沫星子的脸·他这一抹脸就像变脸似的,原先还算平和的面孔此时嘴角一扯,眉毛一扬,乌黑的眼眸子滴溜溜一转,转出一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轻蔑。
青毓道:“哦,善良自律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怎地死活不肯给你账本倒要叫你做回梁上君子”·东山想说甚么,他淡淡的瞥了一眼将东山的话压了回去:“因为我们是外乡人吧。
因为外乡人易扰乱民心,易动摇根本,所以就该杀还杀的如此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好像我们不洗干脖子等着就是千古罪人似的··甚么善良,甚么自律,甚么怡然自乐的桃源村,不过是群自欺欺人的家伙罢了,扯着一方世外桃源的遮羞布,熟不知在脸上摸两斤粉也遮不住他们的心黑”·邹仪扯了扯他的袖子,递过一杯茶来:“你就不渴吗。”
青毓接过,仰头一饮而尽,东山在旁讪讪半响,直到手指被热乎的瓷杯碰了下才回过神,他一低头就见邹仪看着他,挑着眼睛,那双极占便宜的桃花眼露出一抹春风似的笑意。
他道了声谢接过,却只是捂手:“师兄你别生气……我也只是听他们自个儿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青毓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敲了敲师弟的大脑门:“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你虽呆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傻。
不过无论如何,你一路上多看多想,切不可随波逐流·”·东山笑道:“这是自然,师兄放心·师兄邹大夫你们这账簿还看不看,如若不看,我就还回去了,时候不早,两位还是尽量早些歇息吧。”
邹仪道:“不看了,你拿回去吧,出去时也小心些·”·东山哎了一声,将那账簿塞进腰侧,又极其灵活的从窗里钻出去,像只格外肥胖又格外灵敏的鸟,跐溜一下就不见了。
青毓单手撑着身体,往里头挪了挪,给邹仪腾出个位置来,拍了拍道:“快上来睡觉,别磨磨蹭蹭的·”·邹仪看了他一眼,青毓突然心口一跳,就见邹仪抄起那金蜜丸倒进口中,再猛灌一大口茶水,快的青毓都来不及阻止,当然他想阻止也是有心无力。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面色一沉:“你做甚么快给我吐出来”·邹仪坐到床边脱鞋袜被一把攥住手腕,那力气极大险些搓掉他一层油皮,邹仪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别担心,不过是些安眠镇静的迷药,我这药方子虽写了出来但山里头有几味药材是我不晓得的,或许有差错,还是试过才好。”
说话间已经上了床,青毓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但心里还是戚戚然,可他也做不了甚么只得帮邹仪盖紧了被子,邹仪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药效还要一会儿,你陪我说说话怎么样”·青毓道:“好。”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知道要起甚么头,这案子到如今凶手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反倒更加扑朔迷离,他在思量的当儿却听邹仪说:“其实……也许是我多嘴,你不必和东山讲这些,我想他心底应当是明白的。”
青毓当下冷笑道:“还不是他整日听那疯老头叨叨,结果也染了一身傻气,以前差点被人拐了还忙着替人数钱,我要是不看着他一点谁知道他又出甚么纰漏。”
说完过了片刻,却见邹仪毫无反应,心里头犹豫了一会儿冒出一撮良心的小苗,又干巴巴地开口道:“当然他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我嘴巴顺溜惯了,一时半会儿也难改……”·邹仪还是一声不吭。
青毓火了,摇了摇他的肩膀:“喂,你倒是说句话呀·”·结果发现邹神医已经在迷药的作用下安然入眠,着实浪费了青毓为数不多的良心,他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自己也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天光大明··邹仪醒来时青毓正在用筷子撅咸蛋黄,见了他扁了扁嘴道:“你醒的倒是巧,刚送来早饭还热乎着呢,快穿衣吃早饭·”·邹仪愣了愣,乌黑的眼珠像是两片黑琉璃里头只反射着青毓的脸,没有一点儿焦距,青毓脸色一变忙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喊道:“满谦满谦你觉得如何”才刚喊第一声就被抓住。
邹仪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近乎咬牙切齿地说:“立马告诉东山去盯紧那家药堂,它一定做了假账·那药不但安眠,还致幻”·作者有话要说:·我的萤丸手办到了√超级可爱超级开心每天我都可以对着他发好长时间的呆,嗷呜捂脸脸·第13章 第十三章·青毓一愣,随即飞快的吹了一记口哨,就见胖和尚悄然滚了进来,他忙将邹仪的话复述了一遍,东山点点头又飞快的从窗口跳出去。
邹仪这时已经开始穿衣,边穿边道:“那里头有一味药,我不知道是甚么,大抵是山里自产的吧,有点儿致幻的作用·因为这药量低,又是安眠的,寻常人恐怕只有辗转反侧的时候会买些来吃,易将致幻和梦境混在一块儿。”
“寻常人”青毓在唇间咀嚼了一遍,“你觉得老夫人是寻常人吗”·他们发现老夫人和黄大夫不同寻常的关系后又细细翻了翻,发现老夫人每月都要向她买药,一本账簿翻完了也没见着头,一看就是在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或许如邹仪所说不易察觉,那一年两年呢总归会发现一些异常,老夫人又是统领着整个桃源村的人物,难道会看不出端倪·他发愣的时候邹仪已经穿衣起来了,一面喝粥一面嚼酱茄子,将那酱茄子嚼得咯噔响。
青毓想了会儿肚子便咕咕叫起来,他就拿起粥碗,边想边吃,邹仪比他吃得快,吃完便将半碟酱茄子端过去:“要不要尝一口试试他家做的酱茄子脆得很,不似别家的软蔫蔫的。”
·青毓摆摆手,他早年饥不饱腹的时候曾去过别人家的菜地偷茄子吃,生茄子,摘了就往嘴里塞,结果一口咬下去,半截白乎乎的肉虫子在没头没脑的蠕动,害他恶心了好久。
从此他见着茄子就要绕道走··可邹仪已经伸手递过来了,他便不得已去接,青毓瞥了那酱茄子一眼,眼角余光却忽的扫了自己身上盖的大红鸳鸯被··他突然一愣。
脑子里就像有根线儿似的,他眯起了眼皱起了眉,他仿佛看到了一根极细的线和极小的针孔,那线颤颤巍巍的就要穿过针孔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青毓忽然大叫一声:“满谦”·邹仪被他吓了一大跳忙问怎么,青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嘴皮子极快地上下翻飞:“你昨天说看到二公子把帕子用绣花针钉在枕头上对不对我们都想错了,重点不是帕子,也不是床,而是针他那根绣花针根本不是用来绣东西的,而是来扎自己的”·邹仪的脑海中闪过玉郎说的话:“针谁跟你说针会乱插的,这一不小心忘了就会扎到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呢。”
可如果他就是要扎自己呢·殷红的嘴唇,极白的皮肤,极瘦的体格,还有……还有他畏热这金蜜丸虽致幻,却不会叫人畏热,会叫人畏热的是寒食散一类·寒食散类的药性皆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继而不畏寒冷。
邹仪对上了青毓的眼睛,皱了皱眉:“可不可以这样假设——老夫人购入那金蜜丸不是己用,而是给二公子用·既然下仆说他八岁时闯进了三小姐的屋子,还被老夫人打断了腿,想必心中极受冲击,辗转反侧了好些日子,老夫人到底心疼儿子,估计还对打断了他的腿心有愧疚,于是便请自己极信任的黄大夫配了镇定安眠的药给他。”
青毓接上了他的话:“却不曾想这药一吃便一发不可收拾,如同吸大烟一般需日日服用,于是二公子便告诉他的老母亲这药对他晚上入眠极有帮助,于是不断购入。”
“估计还不止,你以为那寒食散的玩意儿是怎么来的我瞧了她一个月也就购入三两金蜜丸,恐怕不够那瘾君子塞牙缝的,必然是私下找到黄大夫,要配个浓度更高的,同时被撺掇着尝了寒食散等其他慢性毒,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然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也许在那些被毒欲煎熬的夜晚里,他瞧着那根纤细闪亮的绣花针,把它当做了救命稻草、定海神针,于是义无反顾的在胳膊上,腹腔上,大腿上扎了个无数个针孔,心中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惜哪怕把自己扎成个筛子,待到毒瘾上来时脑中还是一片空白,全身心仿若万蚁啃噬,灵魂便毫无尊严的跪着乞求,待想方设法做完一回飘飘然的神仙后一下子清醒过来,为自己的毒欲痛苦不已。
青毓一愣,随即垂下头,努力压抑但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记得东山昨日说他们是怎样夸自己的吗好一个品性善良的桃源村”·邹仪翻了个白眼:“怎还记着这事。
你粥碗拿过来吧,都凉透了,我给你舀勺热的·”·话音刚落就见青毓抬起粥碗,呼哧呼哧将早已冷掉的粥喝了个底朝天··邹仪皱了皱眉,啧了一声,到底是将粥碗拿过来给他添了热的,递回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责怪道:“能不能不吃冷的,等下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青毓心想就算吃坏肚子我也能自己去茅房,必定不会麻烦旁人,可他看了眼邹仪的眼神,突然奇异的在他眼睛里瞧见自己昨夜一本正经训东山的模样,忽然内心柔软下来,就像那碗熬得热气腾腾极烂极稠的白粥。
他忍不住想逗他,因而凑过去问:“怎么,你这么关心我”·却见邹仪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青毓一愣,那瞬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知道胸口像是噎了个大馒头闷得慌,他只好低下头去喝粥将那大馒头咽下去。
邹仪等他冷嘲热讽,结果等来的是青毓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他闭嘴安静的时候太少,邹仪看着他,竟看出几分难能可贵的可爱来··邹仪心里头得意的想:这就叫出其不意,近几日吵嘴都是他占上风,这斗嘴的活儿是比不了了,就得另辟奇径,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看来效果还不错··青毓吃完热粥一抹嘴就恢复了他一贯的嬉皮笑脸,不过他盯着邹仪收拾碗筷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笑容又淡了下来··东山去盯人他是放心的,东山的武功不低,想必不过几日就能拿到那假账本,可是拿到假账本也只是证明了二少爷墨郎是名瘾君子,同案情无甚么直接联系。
他们之前查出来是三小姐的爱犬被人下了迷药,凶手才能悄无声息地溜进三小姐的屋子,将其杀害··杀害,点火,点火之后迅速逃离,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要么是武功高手,可青毓瞧着他们徒有赤手搏野猪的蛮力,轻功都不怎样,且就算有高手飞檐走壁青毓也有把握能察觉到,可是除夕夜的房顶安然无恙;要么是极其熟知陈家大宅的人,才能在纵火之后飞快逃窜,然后泯然众人矣。
那就是陈家的自己人·凶手必定就在陈宅··邹仪收拾完碗筷,等着下人来收,然而在房内枯坐一会儿并无甚么动静,他便决定自己去后厨一趟··邹仪还吊着左腿,一手拄着拐一手颤颤巍巍托着盘,青毓看着都替他捏了把冷汗,喊他放下,他却说:“没事,我本就要出门,墨郎身边的人,老夫人身边的人我都要再仔细盘问一遍,说不定能抓住甚么线索。”
青毓坐在床上,背后靠着软垫,屋里烧着炭火,他虽心里抓耳挠腮的想下地,但旁人看来只觉惬意非常,邹仪走前瞥了他一眼便周而复返,给他一大盘核桃和一个白瓷碗:“你就在这儿好好剥核桃,等我回来的时候,这碗要满上。”
青毓乍一听这晴空霹雳,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他想要抗议的时候邹神医已经一瘸一拐的跑远了··邹仪将托盘送到厨房,厨房众人皆是吃了一惊,尤其是那老夫人身边的老妪,在老夫人身边呆久了也浸染了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先是忙将邹仪手中托盘接过,口中喊着作孽,给邹仪寻了椅子软垫请他坐下,连声告罪。
“是我管教不严,居然这样偷懒,倒叫公子受罪了,真是该死,我要寻到这偷懒的贼儿必叫他好看”·邹仪摆摆手忙道不碍事,见厨房里的河广、葛生围着老妪站着,便知她有事要办,忙请她先办事,老妪也不推辞,回过身朗声道:“今儿个的雪笋是谁做的”·河广犹犹豫豫的举了举手。
老妪脸上绽开了笑容:“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怕甚么,又不是罚你,恰恰相反是老夫人要赏你呢她说这是三小姐最喜欢吃的小菜,有了它粥都能多吃一碗,见着它就好像见着三小姐还在世,让人能添几分想念。”
河广虽赌钱但却比那蔓草老实不少,仔细擦干净了手才接过赏钱,道:“多谢嬷嬷不过这不是我的功劳,却是那新进的菜贩子,采来的食材都是顶新鲜的。”
老妪道:“若是见着我定当好好赏他·”·邹仪在一旁等老妪说完,客客气气一拱手,又将除夕夜的行程盘问了一遍··那老妪面上倒不曾显甚么,倒是墨郎,似是十分不耐,邹仪问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他性子乖张也不怕得罪人,邹仪冷眼看着,看他眼窝深陷,皮肤似是比昨日越发的白了,想必是昨夜刚做过一回活神仙。
他在墨郎忍无可忍之前起身告辞··之后两日邹仪又反复的盘问,不只是墨郎和老夫人身边的人,干脆把家仆全都重新盘问一遍,除了发现私下七成嗜赌以外,并无甚么收获。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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