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啖一肉 by 烤翅店店长(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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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 by 烤翅店店长(上)(2)
·是夜··今儿个的西北风格外的大,虽说山风本就比平地的猛些,这也猛过头了,邹仪听着像是要把窗给刮下来似的··这寒冬腊月的也生不出甚么秉烛夜谈的心思,只盼着早早钻入暖和的被窝才好,邹仪灭了灯便歇下了。
被子里暖烘烘的,青毓这个人简直是个发热源,就算隔着厚厚的纱布也不能阻断他的热气,仿佛一个天然巨大的汤婆子,邹仪睡着睡着就忍不住朝他那儿靠了靠··青毓除了初次被蹭下巴时稍乱方寸,后来就习惯了,也不会邹仪一个转身就惊醒,两个人正甜甜美美的在同周公秉烛夜谈,青毓忽觉面上一阵冷风刮过,那冷风如刀,他猛地睁开了眼,就见东山一面搓手呵气,一面悄无声息地朝他们走来。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他见青毓醒了,低声喊了句:“师兄·”·伴随着话声,他从袖中抽出一个厚账簿··第14章 第十四章·那账簿上,除了陈家二少爷的名字,还有不少是杨、王打头的,实在是烂到了骨子里。
邹仪粗略一翻,将账簿丢给东山,自己飞速穿好衣服·这人有点儿赖床的毛病,平常早晨都是青毓三催四请的给喊起来的,磨叽得简直让人发火,这回却像打了鸡血似的也不管被子外头如何的冷,一把掀开就往地上跳。
急得青毓忙喊他穿袜子先··邹仪匆匆穿好外衣,腰带装模作样的束了束,就拿起自己的拐杖和东山一块儿走了··说是走其实是跑,这断腿瘸子跑起来飞快,整个身体想着鸭子一摇一摆的看得东山心惊胆战,东山忙上前几步扶着他:“邹大夫,咱这么晚就去吗其实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儿的。”
邹仪听罢十分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有多少豆腐渣,合着这七日之约只有他当回事呢,现今都第四日了,对那凶手还是一筹莫展,是男是女是扁是圆一概不知,他怎地还能安心回去睡大觉。
邹仪带着那傻胖子来到墨郎屋前,墨郎的小院门口正有个守门的呵欠连天,见两人来了不由得吃了一惊:“二位这是有甚么急事我家公子早早歇下了,若是不急,请明早再来。”
邹仪道:“若是不急,我又怎么会半夜三更来敲你家公子的大门让开”·说着竟是要硬闯·那守门的忙去拦他,东山那实诚孩子一见有人要对邹大夫动手,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此人捏着肩膀提了起来,竟是离地面一尺有余那人吓得瑟瑟发抖,被东山甩到地上才想起大声呼救:“来人呐有人硬闯二公子的宅院啦快来人救命呐”·可邹仪和东山已然走远了。
这守门的虽然是个废物点心,但其他人却不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陈家灯火通明,大公子玉郎和四小姐宝璐都披着外衣就过来了,见拿两人眼底乌青,想必是再受不住手足离世的打击了。
他们赶到时邹仪已经进了屋,墨郎正睡到一半,勉强打理了一番出来见人,也不曾施粉黛,面色极其不悦,瞧那眼神恨不得甩邹仪两大耳刮子··邹仪虽然闯进来时气势汹汹,见着了二公子却缓下来,行了个彬彬有礼的大礼,低声道:“得罪。”
然后就在鞠躬的当儿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二公子的手腕,那位浸染毒品多年的瘾君子实在是个绣花枕头,就连邹仪那样的人都比他力气大,他“哎哎”几声又惊又怒却是挣脱不开,一下子就被邹仪撩开了袖子一直撸到手肘。
从靠近手肘的地方开始,有不少的针孔,密密麻麻一片叫人眼睛发酸,有不少发着红似是有炎症··绣花枕头在被看到针孔的刹那突然浑身一僵,他那瞬间甚么都不想也甚么都不做,邹仪便将袖子又往上推了一点。
不曾想那胳膊上兀的一凉却叫他清醒过来,绣花枕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化身为泥砖头猛地甩开了邹仪的手,还反客为主地将他狠狠一推,邹仪一时不查好死不死地撞上了衣柜的一角——偏偏还是他受伤的腰侧。
“嘶”·邹仪极其隐忍的叫了一声··他觉得他腰上的伤口又崩开了,那疼痛如同一把绚烂烟花,把自己炸了个眼冒金星·他两手扒着柜子,见东山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却不知从何下手,他便勉强挤出一丝歪鼻斜嘴的笑容,自己深呼吸了几十个来回,这才缓过劲来。
邹仪道:“不必管我,你去搜他的屋子,给我找到他私藏的毒物·”·东山犹犹豫豫看了他一眼,而此时一干下仆已经冲进屋里,场面混乱一片,邹仪终于忍不住发飙:“快去啊愣着干甚么”·东山忙去翻箱倒柜的找毒品,邹仪身边已经围了一圈的下仆,各个持着家伙虎视眈眈瞧着他,看上去很想将他脑袋打成八瓣,可邹仪偏偏不要叫他们得意,嘴角咧着十分欠抽的笑容道:“二公子您替我解释解释,我说的是不是句句属实”·墨郎自推开邹仪以后就傻站着,没人去睬他,就连最亲近的贴身侍仆也只敢扯扯他的袖子,被他回过神来赏了两个大耳光就缩着脑袋不吭声了。
此时乍一听邹仪的声音他浑身一抖,只觉那并不如何尖锐的声音却像把剪刀刺破了他的心脏,漏出最污黑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看着他的房里挤满了人,笑容可憎的神医,手持武器傻站着的下人,灵活的钻来钻去的胖和尚,追着胖和尚把自己的房内摆设弄得一团糟的下人,鸡飞狗跳,他那一直只点着幽幽火光的房间兀的亮堂起来,他的脑袋突然疼了一下——这疼不是普通的疼法,是被一根绷到极致的皮筋弹回来的疼,当一下,他再睁眼时那些人都不是人,是披着人皮要食他血肉的魑魅魍魉·墨郎抱着脑袋惨叫了一声。
他那惨叫那么凄厉让整个房间的人都为之一愣,被他扇了巴掌的侍仆不管不顾的去扯他:“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少爷,少爷——”·又美艳又妖气的二少爷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那人面色涨得通红,双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掰墨郎的手,很快就把绣花枕头给掰开,那人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也顾不上甚么主次之分,一脚就将尊贵的二少爷踹翻。
正踹在门口,同预备进来的玉郎和宝璐打了个照面··玉郎当场就细细尖叫一声晕倒,九琦忙命人把他扶到榻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茶的,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幽幽转醒。
这时候已是尘埃落定··墨郎被人用麻绳捆了丢在床上,谁都忘了这是位待字闺中细皮嫩肉的男儿家,嘴巴里塞了他自己绣的帕子,两只眼睛鼓得好似金鱼,口中呜呜着不住的流下涎水,浑身抖得如秋风落叶。
墨郎那初见神秘莫测,引人浮想联翩的惊人美貌在这疯疯癫癫不堪入目的场景中,耗得一点儿都不剩了··玉郎乍一醒来就见此光景险些又昏过去,宝璐忙掐了他的人中,又端了茶让他定定神。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玉郎捏着茶杯的手抖个不停:“这……这是怎么回事”·宝璐没有说话,这时候玉郎才注意到少当家的妹妹眼眶发红,似哭非哭的模样。
宝璐将身子一侧,露出个消瘦的身影,一打青衫,一根素簪,脊背挺拔如松,邹仪极其克制的朝他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已经疼得虚脱了,一动就疼,一坐腰腹伤口受力也疼,他只好选这么一个仙风道骨的站姿。
邹仪将手中的一木盒递过去,玉郎打开,扑面一股浓浓药味,叫人吃惊的却是那药丸比平常所见的要大许多,每颗都有拇指大小··邹仪道:“我查到二公子不慎对毒物上瘾,除了致幻摧神的,还有叫人身体发热内耗体魄的。”
他指了指床上骇人的墨郎,“现今毒瘾发作却是怕伤人伤己,因而不得已将其捆了束在床上·”·玉郎听得目瞪口呆,仿若在做梦··邹仪说的那些是前朝道士的招数,他知道服用久了会有甚么后果,可是……可是墨郎他的亲弟弟他为甚么会·却听一声:“老夫人到。”
瘾君子的母亲,四日前失去一个孩子的母亲来了··她看着自己面容娇好的儿子肉虫子似的在床上蠕动,口里呜呜有声,眉目可怖,禁不住一愣,险些摔倒,还是身边的老妪将她扶了一把。
玉郎忙起身将榻让给母亲坐了,他的母亲怔怔坐下,几次三番开口却只是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在胸前翻滚,待升到口中却成了一段烟一朵云,还有一滴流不出的眼泪。
邹仪心下叹了口气,朝老夫人拱手行礼,将墨郎染上毒瘾的事略略说了一番,老夫人伸手打断了他··她闭上了眼,露出眼皮底下的乌青和深深的褶皱,可能是因为邹仪站着,从上至下他能清楚的看见她肩膀耷拉,那永远挺拔笔直的背微微弓着显得有些瑟缩。
邹仪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到了他娘··他娘是个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一个标准的慈母,古话怎么说来着的,慈母多败儿,邹仪小时候被宠成了一个狗也嫌猫绕道的主儿,气得他爹直跳脚,每天都拿了根藤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但就从来没落下来过,因为他娘舍不得。
他娘会做许多好吃的菜,有段时间家里穷得很,正巧南瓜便宜便买了许多,整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南瓜吃,炒南瓜,南瓜汤,南瓜粥,南瓜团子,南瓜糖馒头……那时候日子虽苦但也不觉得太过难熬。
邹仪的每日必做功课便是放学了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鲤鱼,他每次脏兮兮的回家免不了都要受母亲唠叨,只有一次,他回家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榻上,名门之后的背脊微微弓着,饭没有烧,也没有训斥,只静静看着他。
那是他娘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一天··邹仪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她有许多许多许多的话要讲,有许多牢骚要发,有许多规矩要训,有许多叮咛要嘱,但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以至于无法付之于口,只消你在外浮光掠影的瞥一眼,就知道——她的那根脊梁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才玩游戏没几天刀男官方就出了事情_(:з」∠)_于是我只好A啦·还是写文比较好,心疼的抱住自己·第15章 第十五章·邹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
他明知道她刚没了个女儿,又叫她以另一种方式,血淋淋的失去一个儿子——他本可以,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叫她知晓··宝璐抓着老夫人的袖子,缓缓缓缓的跪下来,跪在她脚边,扯着她的衣袖喊:“娘。”
老夫人一怔,垂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邹仪:“邹公子可知道,给吾儿这些害人□□的是谁”·邹仪也垂下眼道:“黄大夫。”
老夫人目光一凛,却没有吃惊神色,只握紧了拳头,宝璐道:“是她我们陈家不说待她恩重如山,这么多年也不曾亏待过半分,她怎能如此狼心狗肺,恬不知耻之极”说着站了起来,是要下命令将那老贼捉回府上。
老夫人却阻止了她,她收敛了自己的神情,肃声道:“今个儿府上发生的事都给我把嘴封紧了,一切如常,待黄大夫也同往日一样,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让我知晓了,我叫你好看”·“娘”·“母亲”·玉郎和宝璐皆是满脸不可置信,玉郎是男儿家更是容易心软,已经是泪流满面,他指了指床上不似人形的墨郎道:“这是您儿子啊他被奸人害成这般模样,这往后的半辈子该怎么活,您怎能眼睁睁看着那狼心狗肺的东西逍遥法外,继续为祸人间难道您就不想替墨郎报仇吗”·老夫人当下冷声道:“玉郎,你不要失了规矩,你以为你在和谁讲话”·到底男儿低一等,玉郎被她这么一呵斥只呜咽却不出声了。
宝璐宽慰他道:“母亲这样想自然有她的考量,二哥的仇在心中,必定会报只是这一时半刻急不得,请大哥体谅·”·老夫人却把目光转向邹仪:“邹公子,害吾儿惨死的凶手您查的怎么样了”·邹仪虽然心里头甚么思绪也没有,面上还是胸有成竹的一拱手道:“请老夫人放心,已有不少进展,今日查到二少爷所服毒物更是一大突破,想必不日便能寻到凶手,安三小姐在天之灵。”
老夫人极疲倦似的摆了摆手:“那就好,若是邹公子有甚么要求尽管提·”说着站了起来,在老妪的搀扶下慢吞吞的回了自己的宅院··邹仪命人看着发毒瘾的墨郎,将偏房当做临时的审讯室,把墨郎的贴身侍仆,墨郎院子里的下人一一叫来,细细的审了。
然而还是……一无所获··只知道了那金蜜丸的近亲金乌丸,大如拇指,颜色比金蜜丸稍浅,是高纯度的致幻物·邹仪暂且收在怀里,等回了房再好好研究。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其余一直审到天明也没有审出甚么,他的脑子险些分成两半,一半困极叫嚣着要他吃碗热汤面回被窝里躺一觉,还有一半暴跳如雷叫他随时打着鸡血查案,邹仪一面在脑子里飞快的过线索,一面还要分出心神来对付头脑吵架,只觉头痛欲裂。
他将每个问题都颠来倒去问了无数遍,直问得他口干舌燥,答的人疲惫不堪,他见实在是问不出甚么了才大手一挥放他们走··邹仪回房的时候青毓已经醒了在吃早饭,邹仪见是清口白粥不由得摇了摇头,喊厨房下碗榨菜肉丝面,放极多的辣子。
那下人经过老妪敲打不敢怠慢,得了令便使出自己的飞毛腿跑得贼快,邹仪一面撑着下巴等自己的榨菜肉丝面,一面将怀里的木盒拿出来,对着那金乌丸细细研究··让他拿着药分析并不是很难,只是这里头有几味他不熟悉的草药,他便叫人把山里特有的草药一一取来,在桌上摊成一圈,一面观察品尝一面下笔如飞在纸上写甚么。
青毓昨夜被闹腾了一回睡得并不多,但他一点儿也不困,尤其是见着邹仪顶着一张□□脸孔研究药材的时候,心里头莫名有些浮躁··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个情况。
倘若邹仪混吃等死或是指着鼻尖骂他甚么事也不做只叫别人忙碌自己清闲,倒叫他舒坦些,可偏偏邹仪没有半分不愿,最大的埋怨就是让他剥一碗核桃,最后吃了几口还是还给了他。
青毓这个人长得皮糙肉厚,挨棍棒刀枪也不嫌疼,但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受别人的善意,因为那些善意就像一个极其柔软、刚出生的小狗,眼睛都还睁不开,只粉嘟嘟热乎乎的在手上蜷缩成一团,非常叫人害怕,怕它一不小心就死掉了。
他将粥碗一搁,那一声邹仪百忙之中居然还能捕捉到,邹仪瞥了他一眼道:“你还要吃粥么,我再给你舀一碗·”·青毓:“不用——”邹仪因为说话将自己侧了侧朝向他,青毓眼尖的发现他腰侧有一团污渍,仔细看了竟是干涸的血迹·青毓皱了皱眉:“你腰上的伤口怎么回事,都裂开了你不知道换纱布包扎吗”看邹仪愣愣看着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朝他招了招手,“过来,我给你换药。”
邹仪这才想起当时被一撞,伤口裂开,只是后来忙于审问就忘了这茬儿·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儿不好意思想说我自己来吧,但瞥了眼青毓的眼神就乖乖咽下,拿了纱布同药走到床沿。
青毓往火盆里又多添了些炭火,这才叫他脱下单衣,看着邹仪身上的一层鸡皮疙瘩将被子往他身上一搭,手上极快的拆纱布换药,偏偏嘴上也不停歇,还要调戏道:“邹神医,我说你是有多日理万机才能瘦成这副模样,三个你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东山宽。”
邹仪“啧”了一声,一边撇嘴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板,虽然有些瘦,但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当下不服:“那能比吗,东山那是出门都要卡着的人,我这是标准身材。”
青毓觉得他挺不要脸的,但又细细看了看,似乎也没第一眼瞧的那么瘦,便放下心来··邹仪穿好衣服正欲回去却不小心碰了碰青毓的手指,青毓被他冷得触了一下,不由得攥住了他的手腕:“你的手怎么这么冷,难道那边屋子没炭盆”·邹仪心道有是有,只是手上出得冷汗更多,现下没缓过来罢了,于是摇摇头要把手抽回去:“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我得回去研究那金乌丸了。”
青毓充耳不闻,邹仪心下有些恼怒不由得去看他,却听青毓道:“你的指尖怎地是黄的”·邹仪一下子坐直了,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十指,拇指和食指指尖都带点儿黄,那黄不浓,灯光不甚明朗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手自昨夜离开时还是好好的,这期间也就碰过……邹仪在脑中走马观花的想了一遍,脑中思绪汇聚成线——他忙跑到桌前,用白净的帕子取了金乌丸,果然帕子上也沾染了这淡淡的黄色。
他和青毓飞快的对视一眼··邹仪在满桌药材中寻找那味致幻药材,因其有染色功能,不一会儿功夫便找到了··他对着药材捣鼓半响,期间满是辣子的榨菜肉丝面送来了,此时他已不需要辣子提神,而且邹仪是个实打实的江南人,不太吃得辣,随便扒拉几口就是一脑门的汗,最后大半碗还是青毓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接过去吃了。
邹仪一折腾便折腾了一整日,直到黄昏时分他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面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一面兴奋地对青毓说:“这味药染色功能极强,人皮肤若是沾染上了,七日不褪。”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极悦耳的鸟鸣声,青毓吹了口哨,下一秒就见东山团子似的身体弹了进来··东山:“师兄,你喊我”·青毓道:“去,现在召集陈家的所有人,查看他们指间是否有淡黄色痕迹,就是满谦手上的,谁有谁就是凶手,把他给我提过来”·东山一听凶手精神一振,忙不迭地跑出去了,邹仪此时回过味来,只觉精神好似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乍一松,整个人立刻瘫成一团浆糊,眼睛也睁不开,还是被青毓强制的叫他吃了几口饭菜才睡的。
东山领了命出去,陈家上下都是极振奋,不论主仆挨个排队把两掌摊开,让他仔细检查··这人如同流水般一个个过去了,东山垂着眼喊:“下一个。”
无人过来··他愣了愣一抬头,发现那些还未散去的都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瞧着他,大多是讥讽,他将头扭到左侧,蓦得发现: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还未检查过的,一个都没有了。
除了墨郎和墨郎的贴身侍仆,其他人的手都干干净净··而墨郎,除夕夜也没有不在此证明··作者有话要说:·按照现有提示,猜出百分之八十应该不成问题,案情也比较简单,大家不妨猜猜看。
这文的乐趣就是推测凶手呀,店长一个人单机也很无趣呢_(:з」∠)_··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这样好了,如果有小伙伴发了【有理有据】的推测,【不论对错】,我都【加更】好吧·加更·加更·加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第16章 第十六章·除夕夜自用过饭后墨郎便遣退了下人,连那贴身侍仆也被赶开,剩余两个端茶递水的小厮偷溜出去赌钱,守门的也是松松垮垮,喝了两壶浊酒估计连是人是狗都分不清。
邹仪正梦见和自己的十八房小妾玩扑蝴蝶,他醉温之意不在酒的扑到一个美人身上,摸了两把白花花的屁股,就被青毓给摇醒了··邹仪:“……”·青毓眨巴着大眼睛无辜的同他对视。
邹仪勉强按捺住火气:“叫醒我有甚么事”没事就把你踹下床去,让你身上再多添层纱布··青毓低声道:“东山刚刚查了,除了二少爷和他的贴身侍仆,其他人手上一概没有黄印子。”
邹仪大脑的困意一下子给蒸腾走了:“甚么”·他干脆爬起来,一面穿衣服一面思索,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那我去同二公子谈一谈。”
青毓斜觑着他弯下腰来套靴子,轻声道:“你觉得他像吗”·邹仪没吭声··他自然是觉得不像的,如果他觉得是,又何须大动干戈的把全府邸的人召集起来验手。
青毓只见过那唇红齿白的二公子一次,但他淡淡扫了几眼,只觉得此人性子阴沉但眉目间没有甚么煞气,这杀人放火的事大抵做不出来··邹仪穿好了靴子才开口:“想来关键还是那让他八岁时断了腿的事……如果能撬开他的嘴,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如果,如果能撬开他的嘴·这个秘密他保守了这么多年,邹仪并不觉得会轻而易举的吐露出来,然而总要去会一会,说不定能瞧出甚么蛛丝马迹··他去见二少爷的时候二少爷已经发完了毒瘾,衣裳穿得规规整整,一点儿也看不出之前那副半人半鬼的模样。
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皮被人揭下,谁都知晓了他是个浸淫多年的瘾君子,他反倒不笑了,坐在桌前安安静静的绣帕子··见着了邹仪,还能主动倒杯茶··邹仪不曾想这妖物居然洗心革面做正常人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是喝了大半杯热茶后才将他们查指间黄印子的事说了一通。
墨郎一直默默听着,听到最后顿了一顿,抬起眼来瞧了眼邹仪··邹仪面上无甚么表情,只有不曾睡醒导致的疲惫··墨郎道:“邹公子怀疑我”·邹仪只看着他,不置可否。
墨郎又道:“恐怕不只是怀疑,现下铁证如山,就算您想偏袒我也是有心无力·”·邹仪盯着他面孔片刻,忽然不带感情的笑了一下:“二公子我就不绕圈子直说了,我听闻你幼时曾闯入三小姐的屋子惹得老夫人大怒,也叫您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是不是”·墨郎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默不作声盯着他,就见邹仪又笑了一下,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低声道:“我也没甚么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您在三小姐屋子里瞧见了甚么,能让你难受这么久”·于此同时,客房内。
青毓吃着果脯喝着热茶,指挥东山替他剥花生核桃和瓜子··东山虽然尚不能将山核桃剥得完整,但比青毓那老鼠啃过似的要好太多,他被师兄指挥惯了,也生不出“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心思,只任劳任怨一面剥一面还要小心的分门别类。
东山将不小心丢到碗里的瓜子皮挑出来,就听青毓说:“你觉得满谦能不能撬开那二公子的嘴”·东山道:“很难·”·青毓叹了口气,说:“这可是第五日了,离七日之约还有两天,我可不想海都不曾见过就埋在这个全是乡巴佬的地方。”
东山道:“师兄放宽心,车到山前必有路·”青毓侧着耳朵听他之后的高见,可惜那胖子说完这半句敷衍的安慰就欢快的剥坚果去了,青毓自觉感情受到欺骗,揪着他的耳朵扯到自己面前:“东山,你心可真大,要不是我不能动我早急得跳起来了,你这好胳臂好腿的怎么就一点儿动作都没有”·东山心道我也不知道该干甚么去呀,于是随口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让我心宽体胖呢。”
被耳朵极尖的青毓听到了,当下就要变脸色,东山忙眼疾手快的给师兄添了杯茶:“师兄师兄来喝茶,小心烫着——”·他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面团似的脸孔变得惨白,青毓忙道怎么了,东山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气给捋顺。
他又低又快地说:“我和邹大夫一起去吃年饭的时候,杨四小姐被热汤烫伤了手指”·东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去找邹仪,而端坐在房内的墨郎却低低的笑了:“你听了甚么多舌的下人乱嚼舌根,邹公子莫要多想,只是我这三妹自胎里带出来的体弱,那时她年纪小又发着高烧,正是一只脚入鬼门关的时候,屋子里头门窗紧闭,我却大喇喇闯了进来灌进了寒风,母亲气急这才打了我,我也事后懊悔了好久。”
邹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偏偏编的合情合理,即便他去向老夫人讨说法想必也是一样的答案··墨郎说完话便低下头去绣帕子,那帕子是素白,用黑线绣的,墨郎低声道:“我这妹妹在世时我待她不怎样热切,她这去了,我也该做些事聊表心意才对。”
邹仪心下一哂,人死了无痛无觉,这时做再多补偿也不过是慰藉生者,叫自己心安罢了··可他转念一想,这些大场面的红娶白丧,或喜或悲,都是将生者折腾的焦头烂额却并无甚么实际意义,只是一个空泛的仪式,却叫人的心灵得到莫大的安慰。
有了婚礼,就能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有了葬礼,就能入土为安转世投胎·傻是傻,但心中却有了个美好期盼··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人这一世,可不就求个心安理得么·他兀自出神,却听咣当一声,东山气喘如牛的冲了进来,脸上的肉海浪似的颤抖:“邹、邹大夫,师兄说他找到新线索了,请您速速过去一趟”·邹仪整个人一振,忙道:“好”说罢朝墨郎匆匆一行礼,就拄着拐一跳一跳极快的跳远了。
他一瘸一拐的几乎要飞起来,东山伸手去搀他,他也不拒绝反倒借着东山的遮挡低声问:“甚么线索”·东山也小声道:“可还记得杨家四小姐在吃年饭的时候,手指被热汤烫着了一碗热汤能烫到哪里去,不过是起个水泡罢了,这已是第五日新皮肉早长出来,便是检查也看不出黄印子”·邹仪皱了皱眉道:“可有确切证据”·东山道:“无,这便是师兄请您回去的原因,大家一起商讨商讨。”
说话间已到了屋内,邹仪跑出一身汗,再被房内的炭火一蒸,当即脱下外袍挂着,自己灌了几口茶水··青毓坐在床上,条分缕析的同他讲自己的推测··“第一,她便是年饭时候喂过狗吃东西的四人之一;第二,她刚喂完手上就有了烫伤,后又被狗咬了口,现下指尖皮肤同除夕夜的不同,即便之前有黄印子现下也没有了;第三,我们排查下人的时候,她隐瞒了三小姐养了狗的事实。”
“第四,”邹仪又低又快地说,“她对三小姐用情至深,一心一意想嫁给她,然而三小姐却心系自己的侍仆绿衣,更是因为绿衣的死伤心欲绝,延迟了和她的婚礼。”
东山插嘴道:“我去打听了,这可不是第一次延婚了,本来是半年前就该办的愣是拖到现在·”·邹仪正瞧着青毓,青毓也瞧着他,两人在对方眼里都看见了熟悉的神色。
是她··“但是,”东山说,“咱们没有证据啊,她手上的黄印子早没了,我当时看得可仔细了,只有个狗牙印,其他一点儿痕迹都没有·”·邹仪搓了搓自己的指尖:“这可未必,她虽然要给狗下药但总不能直接拿个药丸过去吧,想必是在食物里面掺了药粉,那狗最喜欢吃腊肠,极有可能就是吃了带药的腊肠才中招的。”
青毓也想了起来:“还记不记得把狗抱过来的时候她曾喂它吃过腊肠,却被咬了一口,之后满谦你也喂它却没甚么事,照理来说它第一次见你应当生分才是……”·“东山”·东山已经站了起来,邹仪吩咐他:“去打听杨四小姐来的时候带了甚么礼物,尤其是送给厨房的”·东山领了命飞快离开,留下两个病残面面相觑了片刻,青毓看着他眼睛道:“你怎么确定她是将腊肠当成礼物带过来,而不是偷偷藏在袖子里的”·邹仪低声道:“这腊肠是山里特制,味道极香,她倘若揣在怀里岂不是走哪儿哪儿一股腊肉香而且将狗药晕至少四个时辰,一整颗金乌丸倒是足够,可是混进肉里颜色必然会显黄,为了不至于发现,得打散了多装几根腊肠里,这就更不可能偷藏着带过来了。”
青毓点点头,对邹仪的缜密极欣赏,然而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邹仪说的对,她是当做礼物带过来的,可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私下做了暗号,将有药的都给了那狗吃,现下东西入腹便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邹仪思索片刻,觉得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披上了外袍道:“我去会会杨四小姐·”·青毓却喊住了他:“我也去。”
邹仪一愣,张口就要反驳,然而青毓早知他的脾性,掀开被子就要往下跳,邹仪只好退而求其次先按住他,让他穿好了衣服再喊来下人,两人一道去了杨四小姐的院子。
第17章 第十七章·杨四小姐常来陈家,连年饭都同陈家人一道吃,俨然是半个陈家人,因而她的一应待遇同陈家四兄弟姊妹一样,有座单独小院,除了她自己的贴身侍仆,还配给她两个杂役供使唤。
两人到了院门前,扫地的杂役见着吃了一惊,其中一人忙去通知杨四小姐,另一人点头哈腰的将他们请了进来·到正厅喝了半盏茶就见杨若华的贴身侍仆过来,请他们去花房。
花房不大,同耳房一样大小,但极其温暖也极其明亮,两边摆放了许多花草盆栽,邹仪瞥见一株早盛的迎春已经绽放出零星黄色,还有各色腊梅,红的黄的紫的粉的,乌泱泱的一片,被他们进来时的寒风吹得小小摇摆,像将起未起的浪潮。
若华穿着一件紫色的缎袄,针脚瞧上去极其精细,她正坐在最里面,见着两人招了招手··邹仪走过去施礼,若华忙回礼道:“请坐,恕我冒昧邀二位前来这逼仄地方,只是实在是暖和得很,贪图温暖不愿出门。”
两人坐下了,杨若华又替他们倒了茶,那茶甜津津的,是花茶··青毓只冷眼看着在杯中浮动的几缕花瓣,并不饮茶,若华见状问道:“可是不合胃口”·青毓就在这儿等着她呢,听罢眼角一挑,阴阳怪气地说:“杨四小姐废话咱就不多说了,咱们都是爽快人,将你做的事老实交代吧。
不然你以为我拖着个病体来这儿是做甚么”·若华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甚么”·她见两人都不吭声忙道:“二位是不是对我有甚么误会,我说的七日之约必不会食言——”·邹仪叹了口气打断了她:“你怎么忍心害死三小姐呢,你不是很喜欢她吗”·邹仪语气平平仿佛在聊家常,不曾想却丢下这惊天炸弹,杨四小姐捏着茶盏的手一松,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那陶瓷破碎的声音震得她一激灵,她像是回过神来,面色涨得通红,指着两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们的脸上。
“你——你血口喷人我怎会害琼萤这世人即便所有人都要害她我也不会害她你要再这样胡说一次我马上就命人赶你们出去信不信”·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只看着她,因他眸色格外的深,甚么光也反射不出,盯久了看显得格外凉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道:“信,我们怎会不信,杨四小姐莫要激动,满谦他只不过是好奇罢了,毕竟你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一往情深,回头就来了招杀人放火,他只是想知道是甚么原因叫您转换的如此干脆。”
·杨若华抄起桌上的鲜花饼就往青毓脸上掷去,声音凄厉地叫他们滚··青毓虽然受了伤,但动作十分灵活,脑袋一偏避开了托盘,手里还劫到两块饼,自己一块邹仪一块,他一边吃饼一边道:“杨四小姐,莫要抵抗了,如若不是有确切证据我们怎么会来找上您,那日给狗吃的腊肠里掺了金乌丸,你是从哪里搞来的金乌丸是二少爷那里来的不,也有可能是你杨家的瘾君子里搞来的,这不要紧——总之你下了迷药,趁它昏睡的时候偷偷溜进了三小姐的屋子,你将她打晕,浑身淋满了油,然后你点了火——”·“不,不,你胡说你胡说八道你竟敢这样侮辱我,侮辱琼萤我要杀了你”·她从小便受训练,力气大得很,当下掀翻了桌子就要朝青毓身上扑,幸好那贴身侍仆见情况不对去请了宝璐,四小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若华手腕将其别在身后,训斥道:“若华你瞧瞧你在做甚么是你说当初要给他们两个七日破案,现在你动了他们你是要我三姊死不瞑目吗”·邹仪瞪了青毓一眼,青毓满不在乎的摸了摸鼻子道:“四小姐有所不知,我们查出来害三小姐惨死的凶手正是杨四小姐,所以她才这么恼怒,只怕是恼羞成怒。”
宝璐力气极大把若华摁在墙上抵抗不得,她恨极,往地上啐了一口,目光灼热似是要吃人··宝璐浑身一僵,目光自两人之间逡巡却见二人俱是认真神色,心口忍不住一紧。
她咬了咬舌尖才道:“这样的大事二位莫要胡说,切不可因那七日之约而随便指摘人交差,要是让我知晓了,定不轻饶”·宝璐这时也冷静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却不再挣扎,她冷笑道:“是了,证据,证据呢二位言之凿凿证据在哪里,如果是随便冤枉人的话,我现在就杀了你们为琼萤陪葬”·邹仪心下叹了口气,他们有许多边边角角的证据,最重要的却是临门一脚,只盼着东山来能带回来甚么好消息。
就是因为没有关键证据,他们才想先发制人,在杨若华情绪激动的时候逼迫她承认,可惜才实现了个开头就被赶来的四小姐给打断了··真是天要亡我呼·邹仪虽心里头这样想,面上却端得是淡定从容,他在刹那间就决定改变战术,抽丝剥茧地把证据一一列出来,就像那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宝物,每甩出一个证据就是扯下一层布,直叫她的心惶惶不安猜测他们知道多少的时候,再使力诈供。
邹仪抬眼,见青毓不动声色的眨了下眼睛,两人达成了共识··邹仪对着宝璐心平气和的开口:“四小姐可还记得,我曾调查过年夜饭时段有谁给三小姐的爱犬喂过东西。”
宝璐点点头··邹仪道:“杨四小姐就是其中之一·”·杨若华听罢又挣扎起来,似乎是想扑上去狠狠揍他:“放你娘个屁老娘每次来都会去喂它腊肠,况且还有其他几个人呢,你这算甚么证据”·邹仪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依旧是不紧不慢地道:“杨四小姐莫激动,我还没说完呢。
我命东山去查谁手上有黄印子,他却一无所获·四小姐可还记得,年饭时候杨四小姐的手指被汤烫伤了您是主,应当尽过宾主之谊瞧过她的伤势吧,伤得如何这五日之后原先的皮肤可曾留下”·宝璐听罢面孔忍不住一沉,她感觉的到手中的身体僵了一僵,她朝若华望去,只见她眼中饱含泪水,那神情因蒙了泪水分不清是悲伤还是仇恨。
她禁不住握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邹仪叹气:“还有一事您应当也是知晓的,后来三小姐爱犬被抱至房内,杨四小姐去喂食反倒被咬了一口,您瞧,现在指头上还有牙印呢。
我倒想请教一下四小姐,这犬难道是逮人就咬吗,那为甚么我这初次见面的生人喂食反倒安然无恙,难道是我于它格外投缘”·宝璐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它很乖巧,不怎地咬人,只是会狂吠恐吓。”
到这个地步,她的心已经从身上剜下来,被人丢到寒冬腊月的井水里,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经过邹仪的梳理都将矛头直直指向了杨若华。
五日前她三姊活活被火烧死,一日前她的二哥被揭穿是瘾君子毒瘾发作痛不欲生,现在,她三姊的未婚妻,金兰之交的好友是害她三姊惨死的凶手··她有那么瞬间看着面如冠玉的男人恨了起来,他来了不过十日,却揭开了陈家华美异常的衣袍露出里面长满虱子的肉体,不过十日,却让她十多年的生活天翻地覆。
宝璐深吸一口气,将头脑中的胡思乱想甩出去,她看向若华,若华抖了抖睫毛蓦然冷笑··“呸你这腌臜孙子为了保自己的狗命口不择言这狗不过是个畜生,谁晓得我哪里招了它不高兴就咬了我一口,再说那烫伤也不过是不小心,倘若真是我所为我怎会许你查案,自掘坟墓”·青毓凉凉道:“贼喊捉贼,众不疑之啊。”
若华听了就要摆脱宝璐去揍他,却见宝璐不松反紧,怒道:“放开我”宝璐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多了一抹厉色:“若华,我三姊或许有错,但绝对错不至此”·若华整个人都一愣,过了片刻反应过来,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她掐着嗓子尖声道:“好真是好极了你也不信我对不对我们总角之交,就听那狗屁邹公子狗屁和尚叨叨几句你就瞎了眼睛任他们胡说八道我也不怕,你拿出确实的证据来,这些边边角角的不过都是巧合,你们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否则我杨家也不是好欺侮的,不要想私扣我的罪名”·杨家同陈家一样是三大家族之一,他们不能只因为这些暧昧不清的东西就定了杨家四小姐的罪,宝璐将目光投向邹仪,邹仪却侧过脸和青毓说话。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两人说了没几句就见东山来了,东山豆大汗珠自额边滚落,他瞥了宝璐和若华一眼,压低声音对两人说:“正如邹大夫所说,杨四小姐送来一包腊肠,一包酱肉还有一箩筐的狐狸——不过前几日的肉菜还没吃完,这狐狸还不曾吃全都臭烘烘的挤在大箩筐里。
厨房里的人说厨房失窃,丢了杨四小姐送的腊肠和一些香菇·”·邹仪面上不显心里却暗道一声糟糕··看来杨四小姐整包腊肠都下了药,除了喂狗的,剩下的只怕丢在三小姐房内被大火烧了个无影无踪。
·最后一点儿证据都化成了灰,而那杨若华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瞅着他们,他们只要露出一丝底气不足就会被那个疯女人反扑殆尽·青毓也忍不住皱了眉。
却听把气喘匀了的东山添了下半句:“可那厨房说,腊肠和香菇是初三早上发现失窃的·”·第18章 第十八章·两人皆是一愣··三小姐处着火是在年初一凌晨,而那腊肠失窃却是在年初三早上。
时间对不上··邹仪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问东山:“你可见过那包酱肉大小”·东山知道他在想甚么,点点头:“一条狗一顿吃不完。”
那就确确实实是杨家四小姐为了掩盖证据偷的了,还随手偷了些香菇假装是个馋嘴的小飞贼··那些剩余的腊肠既然没有葬身火海,在哪里呢·一定是一个极其安全,极其隐蔽,不会被人察觉到,不会被人翻出来的好地方。
青毓环顾四周,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他对着宝璐施了一礼,道:“贫僧向四小姐求个许可·”·宝璐一点下巴:“说·”·“倘若我请人翻这间花房的土,请四小姐不要在意。”
宝璐点了点头允了··杨若华猛地挣扎起来因力气太大,宝璐险些被她挣脱开,杨若华瞪着青毓呲目欲裂:“你敢”·青毓笑的云淡风轻:“我有何不敢”·“那是我的花房我为琼萤种的花你们谁敢动”·她挣脱中簪子掉下来,乌黑头发披散在肩头,更是衬得她赤目肤白,显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杨四小姐在陈家是个活泼人儿,又因着有杨家女儿的身份,在那里站着的时候有一股骇人气势,进来的家仆一时之间不敢有所动作··青毓也不催,只笑嘻嘻的就着邹仪的手喝了口茶,被邹仪踹了一脚。
这两人自顾自胡闹,宝璐却没甚么玩闹心思,看到家仆愣在那儿当场脸色就沉了下来··她朗声道:“搞清楚你们是姓陈还是姓杨,给我动手”家仆面面相觑,听见宝璐忍无可忍的吼道:“动手啊一帮废物”·这才瑟瑟缩缩的开始动手翻土。
她气得面色铁青,想起邹仪前几日审人,审出有七成在除夕夜聚赌,倘若不是他们这么松懈杨若华未必会有可乘之机,她的三姊……或许就不会死··杨若华已经闭上了眼睛,眼底一片乌青浮肿,想来这几日她也不曾睡好,她将身体贴在墙上,虽不发一词少女的胸脯却剧烈起伏。
宝璐瞥她一眼就移开,心下知道不论邹仪他们这次找不找的到证据,她同若华,陈家和杨家都将产生巨大裂缝,所谓秦晋之好将不复存在··青毓这人在欠揍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请人将桌子扶起来,碎掉的瓷器扫干净,重新搬上瓜果茶点,他反客为主的请四小姐和杨四小姐坐了,两人都没甚么心情,唯有他自己吃得欢快。
邹仪看着都觉得眼疼,实在受不了在桌下扯了扯他衣袖,青毓望向他,就见邹仪一脸牙疼似的说:“你……给我差不多一点·”·青毓笑嘻嘻地道:“差不多一点是差几点,贫僧算术不好,请邹神医说清楚。”
邹仪面无表情的拧了他一把大腿肉··青毓低低嘶了一声,向他讨饶,东山在旁看了一会儿只觉十分酸眼睛,不得已将目光投向花房的花花草草··那些漂亮又精致的花朵,都被无情的翻倒在地,露出里面黑漆漆脏兮兮的泥土。
花房虽然不大但也不小,宝璐怕腊肠被剪碎,特地命令下人仔细的筛土,这活十分耗费工夫,他们几人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宝璐请邹仪他们去正厅吃晚饭,又请了杨若华,她只道要呆在房内,宝璐无法便由几人看管着,带了饭菜给她吃。
她冷笑一声,将饭菜一并摔在地上,然后又闭上眼,惨白着一张瓜子脸不知道在想甚么··也无人关心她在想甚么··在三人胡吃海喝到一半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吃完了,转头问起宝璐事件经过,宝璐将事情粗粗一讲,老夫人听见她的做法忍不住皱了皱眉。
“现下杨家四小姐顶多算半个嫌疑人,你怎能把她当犯人一样关着,她可是杨家的女儿·”·宝璐虽平时十分伶俐,到了母亲面前便讪讪低下头小声道:“我请了她几次,只是她坚持不肯来,我便叫下人把饭菜送至房内……”·“胡闹”老夫人一拍桌子骂道,“你之前同她那样说话分明就是板上钉钉的定了她的罪,她但凡要点脸皮怎会再答应来吃饭你这样做是将我陈家立于不仁之地,这事以后传出去,人人皆说我们做事不凭证据……”·青毓本来在啃一只金黄的鸡大腿,是不想管陈家那些腌臜事,但越听越在指桑骂槐他便叹了口气,一面想着吃顿饭都不让我安生,一面开口道:“老夫人言重了,四小姐不过是爱姊心切,这一桩桩的事,分开来或许是巧合,这全都撞在一块儿巧合的概率可就不大了。”
老夫人顿了顿,眯眼瞧向他:“若华毕竟是我们家客人,如若没有确切证据,还是需礼待·”·青毓皮笑肉不笑的哈笑一声:“老夫人,三小姐还是您亲女儿呐。”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饭桌上一片寂静之声,宝璐见气氛尴尬忙打圆场道:“母亲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我吃完饭便去向若华赔礼·”一面又命厨房多做几道若华喜欢吃的小菜。
这顿饭本就比平日的晚膳晚了一些,吃完天色已经完全的沉了下来,黑得仿佛被冻住的墨水池子,又冷又硬··邹仪和青毓东山一同缩在房内,围着个火盆吃些饭后小点心,东山便向邹仪展现了他的绝技——抛食。
只见东山两根藕节似的手指拈着粒花生往空中一抛,他一仰头一张嘴,那粒红皮花生就稳当当的落在了口中··据东山本人的解释是:以前日子清贫,实在没甚么好吃的,这样吃起来有趣些。
但青毓偷偷摸摸告诉他:东山听师傅胡说八道觉得这样就能减肥,边抛边吃,一举两得,当然结果也见到了,无甚么用··除了花生,东山还抛食了瓜子红枣蜜饯等等,把里头不带汤水的食物都试了一遍。
邹仪看着也挺稀奇,问:“瞧你这模样倒像是熟能生巧,你抛过最小的食物是甚么”·东山道:“炸米·”·“那最大的食物呢”·东山面露难色,青毓已经噗噗的笑了起来。
青毓笑得胸口肋骨疼,连连抽气,一边笑一边说:“以前师父烧了条红烧素鱼,说是素鱼味道却比肉都要好,我们一年都吃不了一次肉,他可激动了,自告奋勇去端盘,却忘了门槛,那盘新鲜出炉的红烧素鱼就在空中——”青毓笑得不行停下比了个手势,“飞起来了,连汤带肉眼看就要落地,东山在情急之下就扑上去叼住了鱼——还被鱼尾巴扇了一巴掌。”
邹仪听到一半嘴角就忍不住弯起来,勉强听完了也跟着青毓两个人靠在一旁哈哈大笑··东山扁了扁嘴,哼了一声,加快了口中咀嚼的速度,待两人笑完一看,桌上的点心却是少了一半。
青毓当场大怒:“好哇臭小子,说好的减肥呢,你这样再过下去比猪都还要重,我们以后要是没吃的就杀了你做口粮”·东山平常被师兄指摘惯了是不吭声的,但这次揭发了他的老底,恼羞成怒,再况且现在师兄断胳膊断腿的在床上躺着呢,是那老妖精最虚弱的时候,此时不战更待何时,撸起袖子正欲和他大战三百回合,谁曾料甫一撸袖子就传来了敲门声。
东山不情不愿的去开了门,却见是宝璐··宝璐面沉如水:“在花房里不曾发现下药的腊肠·”·闹腾的众人皆是一愣··东山喃喃道:“怎么可能”·邹仪低声道:“四小姐确定手下人查的时候不曾偷工减料”·宝璐扫他一眼,似乎是不满意他的说辞而皱起了眉:“我吃完饭就赶去督工,做得极为细致,除了花房的土,若华那间院子里的土我们都翻过,一点儿都没有。”
邹仪皱了皱眉,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不可能,虽然不知道杨若华为甚么没有立刻把腊肠销毁,一直拖延到年初三,但证据都直直的指向了她,她在陈家行动必定不如在家一般自由,不可随意挖掘院外的土惹人怀疑——那她到底是把腊肠藏哪儿去了·青毓忽的出声:“这五日她可曾出过陈家,或是在院子里烧过纸”·宝璐知他所想,摇了摇头,声音也不自觉的低了下去:“不曾,我三姊去了她十分伤心,不要说出过陈家大门,就连杨家的人来过一次她也不曾见面直接就将人赶跑了。
至于院子里,我向院子里的杂役确认过,只道她每日都窝在房里·”·东山问:“会不会是她把腊肠丢在火盆里烧了她呆在屋内,也无人看得见动静。”
邹仪却皱着眉否认了:“不可能,把腊肠烧成灰要多久,会烧出多香的味,恐怕那扫地杂役早就察觉出异常了·”·温暖如春的室内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炭火燃烧着喀拉几声,冒出点儿橘色的火花和人气··宝璐盯着茶杯中飘着的一片茶叶出神,半响方道:“几位真的认为若华是害我三姊的凶手”她环顾四周,三人皆沉默不语,她禁不住反复确认,“诸位真的觉得她是吗没有一点回旋余地”·邹仪看着她,即便桃源村是女儿当家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豆蔻年华,一张尖尖小小的瓜子脸,两只眼睛倒是很大很明亮,这么睁大了看人的时候显出几分无助可怜来。
她近乎乞求似的问了最后一遍:“真的是她”·男人对少女总是要心软的,听罢都避开了她的目光,只盯着地面似乎能瞧出一朵花来··邹仪最先开的口,他说:“其实也不一定,就算证据找着了也只能说明杨四小姐是下药的人,那给三小姐身上泼油纵火的歹徒……”·他本意是宽慰,说着说着自己却觉得不对,心底那种刻意忽略的古怪都被一点点挑了出来。
他低声喊了句:“青毓·”·青毓瞥了他一眼,点点头飞快地说:“四小姐可知道,这腊肠是初三早上没的·”·宝璐说得几乎眼泪都要下来,她鼻子一酸正在不让人察觉的小心吸鼻涕,乍一听没反应过来,一愣才道:“可我三姊是初一的丑时……起的火。”
“她为甚么不顺便将腊肠也丢在火场,反而要事后再冒险偷出来要知道夜长梦多,万一有不老实的人偷食了腊肠她的事就败露了·除非……”·除非她一时之间忘了这件事,过了许久才急急忙忙想起来的。
有甚么事能让她忘记这样的大事·也就三小姐的死了··可三小姐的死是她一手策划,没有理由因为即成结果而扰得自己心境大乱··东山叹了口气:“会不会是我们这些日子案子查多了,搞得疑神疑鬼”·青毓翻了个白眼,当下就要说放屁,可他字正腔圆的两字还没吐出口,就被下人敲开了门。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那下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四小姐,大事不好了杨家人上门来看杨四小姐,杨四小姐将这事一说,现在他们正在老夫人跟前闹呢”·第19章 第十九章·宝璐当即怒得摔了个杯子。
“杨家欺人太甚这四面八方的证据都指向她,就这样我也是对她有礼相待,她却好,一见着自家人忙不迭的去告状怎么着,他们在母亲面前闹什么我们委屈她了我们亏待她了我们冤枉她了他们怎么不想想我们陈家刚死了长女”·她怒气冲冲的一转头,对邹仪行礼道:“邹公子不必在宽慰我,这下药之人就是杀人纵火之徒,我现下赶去母亲身边,希望各位尽快找到确切证据,我看她还有甚么话要辩”说完就走,脚下生风那下人要小跑才能跟上。
东山挪过去关了门,将寒风阻在外头,室内又是这样温暖亮堂··他一回头,就见邹仪和青毓两人面面相觑,似乎是在打甚么哑谜··东山道:“别的不管,反正杨四小姐是下药之人这点必然跑不掉。”
邹仪称是,可是,证据呢最关键最确切最不能让杨若华反驳的证据呢·那些腊肠到底去哪儿了·青毓忽然开口,朝邹仪点了点下巴:“满谦,不要急,我们从头梳理一遍,就像刚刚那样,一定能发现些新线索。”
邹仪点了点头,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如果不从头梳理恐怕也想不出甚么··青毓说:“首先——我们从去杨四小姐的花房开始吧,她请我们喝茶吃点心。”
邹仪道:“你没有喝茶,我问她为甚么要害死三小姐,她情绪很激动,被逼问几句立马就失控了·”·青毓:“不错,那副模样瞧着倒不像是心虚恼怒,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情绪失控了,就在这时候四小姐来了,她抚平了她濒临奔溃的情绪。”
邹仪:“我们将证据一点点的说给四小姐听,她相信了,引得杨四小姐大怒,逼问我们要确切证据,这时候东山来了·”·他将目光投向东山,东山忙清清嗓子,一字不差得又复述了一遍:“杨四小姐送来一包腊肠,一包酱肉还有一箩筐的狐狸——不过前几日的肉菜还没吃完,这狐狸还不曾吃全都臭烘烘的挤在大箩筐里。
厨房里的人说厨房失窃,丢了杨四小姐送的腊肠和一些香菇·”·青毓说:“那香菇是为了她掩饰而偷的·紧接着我就向四小姐求了许可,翻了花房的土,但是一无所获。”
一整个流程下来,似乎并没有甚么问题,一切都顺理成章··邹仪用食指点着桌面道:“如果你们是她,你们会怎么做,会把腊肠藏到哪里”·东山思索片刻苦着脸说:“埋起来啊,我想不出比埋起来更好的方法了。”
“不,不对,”青毓压低了声音,“你没有变成杨若华,你不懂她,她非常的情绪化,和她提起腊肠的事情让她相当激动甚至濒临奔溃,那有药的腊肠对于她来说非常有负罪感。”
东山:“负罪感”·“没错,”邹仪接了下去,“人死了满腔悔恨发泄不出去怎么办她不想死,也不想把罪名扣在自己头上,为了减轻负罪感让自己好过一点,她会把负罪感强加于某一物体,某一行动之中的工具,比如那个下了药的腊肠。”
东山:“行兵杀人,不怪己而怪兵那她面对那个非常有负罪感的腊肠该怎么办呢”·青毓反问:“那你会怎么办呢”·东山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如果是我……如果是我那我一定心里头特别难受,恨不得立马扔了就好。”
情绪激动,濒临奔溃,拿到那串油腻馥郁的腊肠仿佛见到了自己杀人的刀,提醒她自己是怎么样下了药,怎么样潜入三小姐的房间,怎么样杀死自己的爱人——那她在惊慌失措的当口她会怎么做·她无法忍受提着那串腊肠走那么远回到院子,也无法忍受自己给爱人种的花因汲取凶器的养分而盛开,她恨不得立马丢开,并且要它完完全全的消失……·邹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想象自己就在厨房,手里提着一串腊肠,浑身的冷汗,惊魂失魄的打量着周围有甚么最隐蔽最安全最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前几日的肉菜还没吃完,这狐狸还不曾吃全都臭烘烘的挤在大箩筐里。”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青毓瞪大的眼睛,那里有他熟悉的神色··两人异口同声道:·“厨房”·“狐狸”·邹仪匆匆披上外袍就走,临走之前还要回头白青毓一眼:“你有没有一点默契”·青毓愣了一愣,捂着自己受伤的肋骨笑得床上打滚,结结实实享受了一把甚么叫痛并快乐着。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真的在那装狐狸的箩筐里找到了一把香菇和几截腊肠··狐狸是食肉类动物,它们就被安在厨房,就算身上有股腊肠味也不奇怪,更何况狐狸臭得很,臭味早早的把腊肠香给掩盖掉了。
幸而过年厨房里头残羹剩饭丰富,狐狸也享了福,不会扒拉着稻草垫里的食物残渣,倘若再晚来几日它们说不定就把腊肠吃了个精光,再经过五脏内腑一通按摩挤出一条奇丑无比的粪便,这才是真正的无计可施。
邹仪将腊肠喂了捉来的小老鼠,那老鼠吃了一小截就闭着眼睛浑身瘫软,怎么戳都戳不动··杨四小姐带来的腊肠,确确实实是掺杂了迷药··这下可谓是铁证如山了,本来在老夫人面前闹得脸红脖子粗的杨家一干人等,都瞪大了眼睛瞧着他们的四小姐,这谁不知道杨四小姐对陈家三小姐一往情深呐,怎么、怎么竟做出这样的事来·杨若华当场奔溃,浑身发抖,将扔得动的统统扔过去不许人靠近,最后哭得太厉害昏死过去。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她再次醒来时床边站着宝璐和邹仪,她又想故技重施,却发现四肢被捆,邹仪带着他那双如沐春风的眼刀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见她醒了,露出一个极其尖锐的笑容。
“杨四小姐莫要见怪,只是怕您情绪激动才出此下策·”·杨若华只有嘴巴能动,用力地啐了一口:“滚你们都给我滚”·没有人将她的虚张声势放在眼里,那本来也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这下眼睛通红,披散着头发,像个骂街的泼妇,她的青春美丽如同一件华美的袍子,下面是丑陋又不堪一击的内里。
邹仪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发一言,却硬生生将杨若华的骂声给逼停了··她不敢再骂,却哭个不停,眼泪几乎浸透了整个枕头,到后来宝璐不得不把她头抬起来怕她哭噎过去。
三个人都不发一言,两个站着的都极有耐心的等她哭完,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哭得口干舌燥,两眼发黑,双耳发聩,她眼泪已经流干了,但因为哭得太久抽抽噎噎停不下来。
邹仪弯下腰对上了红得滴血的眼睛:“那些腊肠你为甚么不丢在火场,一把火甚么都没了,也省得提心吊胆再把它偷出来·”·那哭得筋疲力尽的若华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差点跳起来咬到他的肉。
“我没有”她喊,“我没有我、我只是下了药,我知道你们都不信我,可我只是下了药真的我很喜欢她的我绝对不会伤害她”·眼看她又要哭晕过去,邹仪忙上前一步,一手拄着拐,一手托住了若华的背心,强迫的把面孔贴的极近。
杨若华在这个角度能看见青年如月牙般的眼睛,虽然弯着却没有一丝笑意,那不像月牙,更像镰刀·她忍不住一哆嗦··邹仪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声音又低又轻,却能一下子灌到她的耳朵里:“嘘,别哭,你既然爱她就更不应该哭,哭有甚么用。
你说你只是下了药,没有杀她,那你下药是为了甚么呢”·杨若华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太难过了,我太恨了我那么喜欢她,一心一意想嫁给她,可她老是推辞,已经延过一次婚,就因为那个贱男人绿衣死了她又延婚于是……我就想下了药,生米煮成熟饭,她……她就算再不肯也得娶我,日子久了她一定会明白我的好……我不知道她会死的真的”·男人·不容邹仪多想,她一把抓住了邹仪的手腕,一个瞧上去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力量大得险些捏碎他的腕骨,邹仪不消看就知道必然已经起了乌青,杨若华瞪大了眼睛:“我真的不知道呀,我真的不知道琼萤会死呀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她吗我那么喜欢她,我那么爱她,我连伤她一根头发都舍不得怎么会舍得让她去死呢”·第20章 第二十章·邹仪轻轻的嘘了一声,她就像训练有素的狗一样蓦然没了声响。
邹仪又轻又缓地说:“嘘,不要哭,眼泪甚么也解决不了·你慢慢的深呼吸,乖,听我的,慢慢的,对像我这样,慢慢的深呼吸·感觉好点了吗”·若华点了点头。
“我接下去问的问题,很有可能关系到害死三小姐的凶手——”·杨若华睁着红肿的大眼睛看向他:“你……你相信我”·“那要看你之后的表现,”邹仪拾起了刚刚被打断的话头,“你一定要认真的回答,第一个,你的金乌丸是哪儿来的”·杨若华道:“我的大姊是个有名的纨绔,上次险些闹出人命来,这之后父亲就叫我盯紧了她,我才发现她在服这些毒物。”
“真的”·若华用力的一点头··“你介意我现在去杨大小姐的屋内搜查吗”·“去吧,”她垂下眼睛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就在书房的暗格里,外面有座根雕做掩护。”
邹仪望向宝璐,宝璐点点头去吩咐下人··“第二个,你这个生米煮成熟饭的计划告诉过甚么人”·“没有”她又想挣扎,和邹仪黑得吓人的眼睛一对视才冷静下来,“我……我一直很小心,这事连我那贴身的侍仆都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那药是怎么偷来的”·“同我大姊吵架的时候,我将她一整盒都摔了,她在地上捡的时候我偷偷藏了一颗在袖子里,那时候屏退了下人,房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腊肠呢”·“是我在自己院子的小厨房做的,本来有帮手,下药的时候我寻了借口支使她出去·”·她说到后来声音都低了下去,缩着下颔,一副做错了事惴惴不安的样子。
脸本来就小,下巴本来就尖,这样一缩再加上含着泪的眼睛,真的很容易叫人……心软·邹仪把手抽出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少女的头发十分柔软,还飘荡着一股不知是甚么的花香。
她稍稍抬起脸,咬着唇看向邹仪,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她小心翼翼地说:“邹公子,你真的相信我啊”·邹仪冲她笑了笑:“本来将信将疑,现在全信了。”
她充满希翼的看着他,声音也柔柔的,叫人想起柔软的小羔羊:“那……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琼萤火化以后,带一点儿骨灰给我,让我放在身边。
我们这边有个风俗,如果爱人死了就把她的骨灰装起来佩戴在身边,就好像人在身边一样·”·邹仪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簪子掉了揉起来格外容易,不一会儿就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若华眨着眼睛乖巧的随便他怎么揉,眼里一汪清澈见底的水。
邹仪轻声说了句:“好·”·“不过,”邹仪又压低声音道,“现在得委屈你一段时间,现在真正的犯人还没抓到,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我需要把你是凶手的传言放出去,你得委屈在这房间里呆几日了。”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若华摇了摇头:“没关系·”·他见她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替她松了绳子,嘱咐她好好休息,自己拄着拐杖一跳一跳的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少女用羽毛般轻盈的声音说:·“谢谢你·”·他顿了顿,没有回头,用手拨弄了下门,将屋外漆黑的天和刺骨的寒风一同关在屋外。
一出门就见着了宝璐,宝璐吩咐完下人去杨家取证就呆在门外,见邹仪出来行了礼道:“辛苦·”·这同样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美貌少女··邹仪回了半礼,道:“我有一事不解,请四小姐如实告知。”
“请说·”·邹仪囫囵吞的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绿衣是个男子吧这贴身侍仆的性别向来和主子一致,为甚么到了三小姐那里就成了意外”·宝璐飞快的扫了他一眼,轻笑道:“我三姊从小身子弱,性子也孤僻些,原先院子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都替她发愁,绿衣是她指名了要的,大家都十分欢喜,哪还拘泥是男是女呢。”
她见邹仪只似笑非笑瞅着她,又添了半句,“外头天寒地冻,合不该站着说话,邹公子若是不介意不如去我那儿坐坐,我那儿新做了些酸枣糕·”·邹仪只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去了宝璐的小院··一碟酸枣糕,一碟核桃芝麻酥,邹仪垂眼喝茶就见宝璐打了个手势,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他禁不住笑了笑··宝璐问邹仪:“邹公子可觉得若华是害我三姊的凶手”·邹仪轻飘飘的将问题抛了回去:“四小姐以为呢”·宝璐垂下眼,手指用力的绞紧了针脚繁密的袖子,她的声音也轻飘飘的:“我不知道。”
邹仪不说话,掂一块核桃芝麻酥吃了,脆生生香酥酥的,宝璐垂着眼只听到他咀嚼发出的清脆响声··邹仪忽然道:“请节哀·”·宝璐一愣,抬眼看他,就见邹仪直直望着她,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里有一汪蜜水,一路要淌到她心里去。
她鼻子忽然一酸··然而在人前,尤其是在男人面前落泪实在不是她的风格,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将朦胧的泪水一蒸就蒸干了,邹仪轻声细语的安慰她:“我前些日子见了二公子,二公子在给三小姐绣手帕,想来三小姐虽然去了,但见着兄弟姊妹有这般诚挚情谊,心里也是极高兴的。”
·宝璐面上却没多少欣慰颜色:“也许吧,只望我那姐姐早日投胎寻个好人家·”·邹仪咬了一口酸枣糕,忍不住称赞了一句:“这糕点酸甜适中,这几日吃腻了大荤正适合开胃。
是哪位心灵手巧做的”·宝璐道:“是我大哥,我从小喜欢这个,他便年年单给我做一份·”·邹仪笑道:“大公子确实是心灵手巧,绣工也是极好的。”
宝璐道:“大哥待我真当是好·”·她回忆起往事似乎心情好上些许,也活泼了些,给邹仪讲了些小时候自己调皮捣蛋的趣事··邹仪赞道:“‘被明月兮佩宝璐’,四小姐果然人如其名,似玉般通透灵慧。
对了,我倒是思索过,就是不知三小姐芳名出处·”·宝璐笑道:“我三姊的名字确实难想,我也是缠了她好久才告诉我的,是‘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里的‘琼萤’——”她忽然面色惨白,仿佛被人硬生生掐住脖子似的,瞪大了眼盯着邹仪——邹仪正似笑非笑的瞧着她。
“你——”·邹仪飞快的打断了她:“‘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好一个‘尚之以琼莹乎而’,四小姐,三小姐的字出自《诗经》啊,这确实奇怪,我听说桃源村惯来是女楚辞,男诗经的,”他陡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二公子八岁的时候贸然闯入了三小姐屋内,引得老夫人大怒,他至此也心性大变。
我从一开始就想不明白,六岁的孩子能有甚么样的秘密呢直到刚才我才想通了,这个秘密,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宝璐僵直着脖子,咽了口唾沫,就听男人说:“三小姐应当叫三公子吧。”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面色惨白,似是血全都涌到了眼里眼白红得可怕,她哑声说:“你刚才是在套我的话。”
邹仪只是微笑··宝璐陡然愤怒起来,捏着拳头咯咯作响,在她真正发怒之前邹仪忙道:“四小姐莫惊慌,我不会说出去的,说出去又对我有甚么好处,我还要拿这个同您交易,作为换我出村的条件呢。”
宝璐又兀自瞪了他半响,最终松了手,叹了一口极长极长的气·她那股紧绷的精神气松懈下来,就显出极明显的疲惫,她耷拉着肩膀,邹仪能瞧见她乌青的眼底和眼尾一道细小的皱纹,那不是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该有的东西。
邹仪也叹了口气:“你刚刚问我杨四小姐是不是凶手,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是·”·宝璐猛地抬头··“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她对三……小姐实在是一往情深。”
宝璐轻声道:“恃爱行凶的也不在少数·”·邹仪道:“她不是这样的人·”·宝璐盯了他面孔好一会儿,哑声问:“那害死我三姊的人到底是谁”·邹仪诚实的一摊手:“我不知道。”
宝璐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难为他,见邹仪喜欢还将剩余的酸枣糕打包送予他·邹仪却之不恭,受了··邹仪回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昨夜通宵,白天又在研究药材,刚歇下没一会儿就被叫醒,现下回了房陡然松下来,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恨不得直接扑倒在床上。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最后还是勉强洗漱了一下,甩了鞋袜上了床,意外的发现被子里暖烘烘的,这暖同平日里汤婆子的暖法不同,暖得十分匀称贴心,他瞥了眼青毓,青毓似是知道他想甚么:“我刚刚睡在你这儿。”
邹仪心口蓦地一跳,一时之间竟然摸不准他是个甚么意思·然而他很快就把浮游的莫名情愫给按了下去,哈的一声笑开了:“大师就是大师,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打得了流氓暖得了绣床——唔——”·青毓快准狠的挠了下他的咯吱窝,邹仪这人怕痒的要命,一下子就嘻嘻哈哈叫起来。
青毓只挠了一下,邹仪过了一会儿才喘着气把身子靠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杨若华不是凶手·”·邹仪的睫毛长得十分巧妙,仿佛荷叶卷边似的将舒未舒,把月光滴水不漏的兜了起来,在黑沉沉的夜里简直亮得惊人。
青毓看着他被月光浸染的面孔:“你确定”·“我确定·”·“那好吧,我们现在又绕回去了,”青毓叹了口气,“离七日之约还有几天来着”·邹仪道:“两日,你不必着急,我手中握有他们的软肋。”
说着就把三小姐是男子的事情讲了一遍,青毓听了一会儿只叹了口气说:“可怜·”·可怜··除此之外,邹仪还把自己的推论又重新推导了一遍:“根据杨四小姐的说词,她下药过程相当小心,应该没有人发现才是,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青毓:“一,她大姊发现药盒中药数量不对劲,暗中观测她;二,在她给狗下药后又有人来,发现狗被迷倒生了歹心;三,她下药环节出了纰漏,比如那被借口支开的下仆赶回来撞上了,偷偷记在心里。”
邹仪轻轻摇了摇头:“那一大盒子少一颗发现不了,即便发现了也会以为是滚在哪个角落里没找到,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有动机·”·青毓似是突然想到甚么,浑身一僵,他猛地一把扣住邹仪的手腕:“你记得三公子是怎么死的吗黄大夫说他是被人浑身泼了油烧死的,可三公子虽然性子古怪但为人心肠最软,咱们就是他救回来的,有甚么深仇大恨要往他身上泼油将人活活烧死呢,还是,凶手想掩盖尸体上的甚么”·邹仪似乎也想到了,脸色一变:“还有那条狗,如果杨若华说的不错,那人其实是不知道狗被下了迷药的,因为他根本没必要下药”·作者有话要说:·被明月兮佩宝璐——《楚辞?九章》·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诗经?著》·好多人都猜到了三小姐是男孩子的事实……呢·_(:з」∠)_·毫无成就感·第21章 第二十一章·邹仪当初审河广时他曾说过,这狗极聪慧,最是忠心护主,除了三小姐和绿衣其他人见了一概要叫。
除了三小姐和绿衣··绿衣··那个半个月前掉下山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绿衣··虽然明知道别人听不见,青毓还是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这桃源村的女子为了繁衍后代俱会娶上好几房男妾,三小姐和自己的贴身侍仆绿衣情投意合又不是甚么秘密,若是喜欢娶了便是了,只是这一嫁一娶一行房……”·邹仪道:“你的意思是因为绿衣知道了三小姐是男儿身,所以杀了他”·青毓默不作声的眨了眨眼。
邹仪道:“……就因为自己的爱人是男儿身就要杀了他”·青毓低低的笑了起来,他还捏着邹仪的手腕,手掌大而温暖,笑起来的时候整只手都随着笑声颤动,邹仪被那手掌烫得浑身不自在。
青毓的眼睛又黑又亮:“邹神医呐邹神医,这情之一字,即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做衣服穿,是天下第一无用的东西·”·这话实在刻薄,话音刚落邹仪就觉得手掌不烫了,强硬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腕,还翻了个大白眼。
不过……撇开这些冷心冷情的话不说,青毓说的很有道理,事实摆在眼前,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绿衣··“好了,睡吧·”青毓拍了拍邹仪身上的被子,“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快睡觉。”
邹仪觉得这属于猪的宣言,然而他实在是困极了,脑袋里那根弦更是有种拨云见日的放松感,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呼呼睡着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就过了用早膳的点,幸好昨夜从四小姐那儿蹭了一碟酸枣糕,再加上屋内本就有的干果零嘴,就着几杯热茶,倒也不饿,反而饱得慌,连午饭也吃不下了。
邹仪和青毓两个人窝在屋子里喝茶谈天,对着炭盆暖手,而可怜的东山却被指使着在寒冬腊月里去查绿衣的身前背景··绿衣本是杨家的下人,据杨老爷说是穷苦人家活不下去了,将儿子卖来的,当时杨家人满了并不想收,但绿衣的父母亲说如若不收这男孩子家养来没甚么用也养不活,只好将他煮来吃了,到底杨老爷心善,将孩子收下。
后来陈三小姐来杨家玩,一眼相中了他,两家人都十分高兴忙把他打包送了过去,于是他呆在陈三小姐的身边,一呆就是十一年··半个月前,绿衣随陈三小姐出门打猎,失足落下悬崖,生死不明,陈三小姐当场哭死过去,众人忙安慰了她好一阵子,又是去派人寻找绿衣,最终甚么也没找着。
至此三小姐性子越发孤僻,不是呆在院子里就是整日整日的上山寻找··再然后,在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里三小姐被烈火烧死,结束了她短暂痛苦又畸形的一生··邹仪用指关节敲击着桌面,低声说:“他父母当着孩子的面说‘不收下就要煮来吃’也是杨家心善,不然……哪由得他今日活蹦乱跳。”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嘴里塞着半个山核桃,一边在用舌头艰难的将肉剔出来,一边含含糊糊的说:“我泱泱华夏不但有孔儒礼德,食人文化更是源远流长。”
邹仪瞥他一眼,把自己碗中的核桃肉抓一把放过去,身体力行的告诉他:闭嘴·东山问他们怎么办,邹仪却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叫他吃好睡好,其他的一概不用管。
时光转瞬即逝去,初六那天一大早就把烧得焦黑的三小姐——三公子送去火化,三公子生前命运多舛只恨自己与常人不同,幸而死后做到了,烧得只剩下一盒骨灰,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异样。
邹仪喊东山去偷了一小瓶骨灰,拿去给了杨四小姐·杨若华气色比上一次见时好了些许,见到骨灰连声向邹仪道谢,挣扎着行了个跪拜之礼,邹仪拦也拦不住,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才离开。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邹仪和青毓两人都不如何急,晚饭还各自吃了半只鸡,而东山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是实打实的断头饭,所以含着泪吃了一海碗,他虽然哭得眼泪一把鼻涕泡一把,却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咀嚼的速度。
天色暗得极快,吃完晚饭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下人过来收拾了碗筷,几个人缩在一块儿说说闹闹了一会儿就各自洗漱歇息了,亥时陈家灯火俱灭,一片漆黑··而此时,却是魑魅魍魉出来活动的时间。
在夜色中快步行走的男人,身形高挑,如果能仔细瞧他的面孔,会看出他有相当英俊的轮廓,不只女人,男人也会忍不住驻足多看他一眼··但男人奉行的却是衣锦夜行的准则,并不打算把自己英俊的脸蛋暴露在人前,低着头弓着背,虽然一片漆黑他却脚步不停,显然对这块地方极为熟悉。
到灵堂了··也许是男人的心理作用,他只觉轻轻推开门,就感到一阵凉飕飕的阴风扑面而来,将他快步走出来的热汗全都吹干,还让背心隐隐发冷··男人咬了咬舌尖,摇了摇头,似乎是在笑话自己的多疑,接着他合上门,快步走向高高供起的骨灰盒——·灵堂里突然亮堂了起来,有人举着火把像蛇一样的蹿出,他惊觉上当忙跑向门口却见有人早早的候在那儿,不由分说的把他摁在地上,用麻绳绑了,还将一团馊气熏天的抹布塞到了他嘴里,男人呜呜着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灵堂彻底的亮起来,那陷入沉睡的陈家突然睁开了眼,各个院子灯火通明,灵堂里站了一排的人,陈家老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四小姐,邹仪,东山还有身残志坚的青毓。
下人粗鲁的拽起他的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 这回禀老夫人,这人正是府上新招半月的菜贩子”·绿衣没了也就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
老夫人身边的老妪低声道:“您记得吗,您还夸过雪笋味道好,是三小姐顶爱吃的,叫我拿钱去赏了下人,那厨子便说是菜贩卖的菜好……”·老夫人摆了摆手,不想再听下去,只道:“叫我仔细看看他的脸。”
男人的轮廓是极英俊的,可脸上不知生了甚么,左眼底下有一颗鸡蛋大小的瘤子,又丑又恶心,叫人不想多看·老夫人愣愣看了他半响,像是魂儿突然断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将他裤子扒了,看看大腿上有没有拇指大小的紫红胎记。”
·安静的男人陡然挣扎起来,只不过大家早有准备,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将他按住,扒下他的裤子,大腿上赫然有一块紫红胎记··老夫人闭了闭眼,趔趄了一下幸好老妪眼疾手快的给扶住了,就听老夫人近乎叹息地说:“是他。”
是绿衣··是那个十一年前被父母丢在杨家大门口,哭诉着不收只能煮来成为盘中餐的绿衣··是那个同三小姐相依为命十一年,三小姐连心肝都要热乎着挖出来献上的绿衣。
英俊的男人顶着鸡蛋大的瘤子,一面扭动一面呜呜的似乎想要说话,下人踹了他一脚,他吃痛的弓起身子,两个眼眶却悄然红了··宝璐使了个眼色,下人将抹布抽了出来,绿衣被抹布熏得呕吐了几声,只呕出些酸水,待缓过劲来便磕着头,头磕得砰砰响,不一会儿便见了一片红。
他一面磕头一面喊:“三小姐,三小姐·”两道眼泪像纹路一样的流··老夫人神色淡淡的看着他,面上并无甚么特殊神情:“绿衣,你来这儿做甚么”·绿衣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口齿清晰地把自己崖后经历娓娓道来:“小的那日坠崖,却是上天保佑还有一点神智,想着快回去见三小姐,到底是勉强,走到半路晕了过去,被好心人救回去养伤。
小的心急如焚,待能下床走动便赶到了村里,却听说已经被认定死了,想着我这样的脸放到三小姐面前也是污了她的眼,便只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替她摘些她喜欢的鲜笋。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去,却不曾想突闻噩耗,我……小的实在忍不住,想再看一眼三小姐,请老夫人恕罪·”·宝璐冷笑连连:“好一张巧嘴你要来看就正大光明的敲我陈家的门,我家又不是甚么蛮不讲理之辈,怎会拦你,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何须你半夜鬼鬼祟祟的偷进灵堂,说你来我三姊灵堂到底要做甚么”·绿衣磕着头,呜咽着说:“我到底是已经死了的人,怕突然出现惊扰了几位贵人,但三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是我一时糊涂,请四小姐恕罪啊”·青毓冷眼旁观,发现这人脑袋十分活络,他们手头没有他确切杀人的证据,只要绿衣一口咬死了自己是来看望陈三小姐的,谁也不能拿他做甚么,陈家虽是三大家族之一,但这么多下人在场自然需要做一个表率,不能强行结案。
所以他有恃无恐,只要咬紧牙关自己性命就能无忧··可青毓偏偏不要按常理出牌··第22章 第二十二章·他朝老夫人一鞠躬,道:“这样问下去也不是个结果,贫僧不才,曾习得一门奇术,将一根施过法的银针扎在此人头顶,倘若这人说谎银针就会变色,如若老夫人信任可否许贫僧一试”·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老夫人扫了他一眼还不曾说话,四小姐忙道:“这自然是好的,我早听邹公子夸过青毓大师是得道高僧,正想亲眼见识见识。”
“我……”·绿衣刚说一个字就被四小姐踩中了胸口,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怎么,心诚则灵,还是你心里有鬼不敢试”·绿衣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老夫人便也道了声好,于是青毓和邹仪去找银针。
两人找了一根纯银的,还有一根尖头上涂了点儿黑,涂黑的被青毓收在袖子里··两人除了带回来银针,还装模作样的弄了一盆鸡血,二话不说泼了绿衣一身,然后青毓搂着人肉拐杖邹仪在他面前一面转圈一面单手行礼念念有词,叨叨了好一会儿陡然一睁眼,他生得浓眉大眼,不苟言笑的时候相当有压迫感,宝璐被他那不怒而威的气势给唬住了,心里头思忖:这莫非是真的·青毓低声道:“开始。”
把五花大绑的绿衣给掰直了,然后把银针插入头顶,微微垂眼目视远方,居然有那么点佛法飘渺的味道··邹仪在心里鼓掌,脸上却是十分肃穆,他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再问你一遍,你今天晚上来这里到底是干甚么的”·绿衣脸色白得仿若宣纸,额头的血同汗一道流下,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来祭奠三小姐的……”·还没说完就觉头顶一痛,青毓兔起鹘落间换了银针,将顶上涂了墨的高高举起:“你说谎。”
绿衣又惊又怒:“胡说你——”·四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赏了他两个清脆耳光:“这位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高僧,你再敢出一句狂言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绿衣肿着两颊,还自上至下被泼了鸡血,浑身又是腥又是臭,好不狼狈,他肿着两只眼最终还是低了头:“请四小姐恕罪。”
四小姐冷哼一声:“你到底是来干甚么的再不说实话我只当你是做贼心虚,直接拖下去烧了,正巧今儿个火化的炉子还不曾搬回去·”·绿衣咬了咬牙,小声道:“我……我是来偷三小姐的骨灰的……”·宝璐蹲了下来,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对视:“堂堂陈家三女的骨灰可是你这种人能碰的,真是想想都玷污了我三姊说,你要我三姊骨灰来干甚么”·绿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四小姐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把爱人骨灰戴在身边,就像那人还在身边一样……我……我思慕三小姐已久,虽然知道我配不上,可我还是……”·青毓拔出了银针,针尖没有变黑。
绿衣松了好大一口气,宝璐虽然恨不得把他立即拖下去宰了,但也知道这事不可急于一时,努力深呼吸将自己镇定下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杀我三姊的人,是不是你”·绿衣浑身一僵。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不……”·刚说一个字就觉头皮一痛,那针尖是漆黑的·宝璐呲目欲裂的看着他,几乎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拧断他的脖子,幸而老夫人在宝璐动作之前将她喊住了。
老夫人说:“把人带到咱家的刑房去吧,让琼萤听到后面这些……想来是极难过的·”·宝璐双手握拳,指甲将掌心的肉都翻了出来,她眼睛里的红稍稍褪去一些,一把夺过抹布不由分说塞到他的嘴里,然后提着他丢到了刑房。
刑房摒除了闲杂人等,一丢到刑房青毓就原形毕露,简直就像是要故意气他似的,歪歪扭扭往椅子上一躺,把两根银针往桌上一拍,还指使东山邹仪一人给他倒茶一人给他剥核桃,其面目之可恶,邹仪充分相信如果不是绿衣被绑着他一定要扑过来揍青毓。
·宝璐将抹布扯出来,绿衣红着双眼连声冷笑:“好哇,你们早就断定是我害死了三小姐,何须绕那么大的圈子直接杀了我算了”·青毓笑眯眯地讲:“这怎么可以,我们还没欣赏够你跪地求饶的可怜样呢。”
这句话很明显的激怒了绿衣,他屏住了一口气脸色涨得通红,像新鲜杀出来的猪肝,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问:“你们是怎么发现凶手是我的我做的天衣无缝,不可能有人察觉到才是。”
青毓眨了眨眼睛,十分认真地说:“因为你是个傻逼·纯种的·”·邹仪有些受不了青毓的胡闹,白了他一眼,用拐杖虚虚的点了点绿衣,问:“陈三小姐对你情深意重,你为甚么对她痛下杀手”·绿衣笑了起来,眼角满满都是讥讽,宝璐看不过去给了他两脚,他被踹时惨叫连连,待缓过劲来挣扎着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算是个甚么东西女人家都不曾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男人开口”·邹仪自诩宽宏大量,尤其是整日面对着青毓这种没脸没皮的涵养直线上升,就这样还气得差点赤膊上阵,拖着断腿也要把他打得满脸开花。
宝璐一脚踩在绿衣的脸上,用力碾了碾:“你也不过是一个男人,哪儿来的底气瞧不起男人说,你为甚么对我三姊痛下杀手”·绿衣浑身无处不疼,尤其是鼻子,疼得他两眼发酸,在旁人看来就见他鼻梁骨歪到一边,血像两道小河涓涓流淌,好不狼狈·他忍着痛道:“我呸你们陈家人还有脸问我为甚么你说为甚么,堂堂陈家的三小姐,陈家的第一个女儿竟然是名男子不过是名男子,就该在深闺里绣绣花带带孩子,顶天了也不过是个男妾去私塾读书上山打猎哪是男儿该做的,不守男道,恬不知耻,丢了天底下所有男人的脸,还想、还想和我私奔去外头两个男人有甚么结果,忒不要脸了些,你们陈家养的好儿郎啊,你们不管教我就替你们管教——”·他不曾说完宝璐已然是气急,直接踹在他全无肋骨保护的胃上,绿衣只觉五脏内腑一阵痉挛似的剧痛,他张大了嘴发出两声惨叫,口水流了整个下巴,恨不得蜷缩起来缓解痛楚,偏偏青毓站在他面前牢牢抓着他的脖颈,只抓着脖颈,他的上半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悬在空中,痛得简直要发疯。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当宝璐想踹第二脚的时候被邹仪拦住了,邹仪不曾习武,但当那双干净的手伸出来的时候,却让人莫名觉得有力量··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向那狼狈不堪的绿衣:“既然你这么恨他讨厌他恶心他,那你今晚来这里干甚么呢这里只有三小姐的骨灰,桃源村的风俗是把爱人的骨灰放在身边以作思念,而不是把仇人的骨灰供起来。”
刑房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绿衣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鼓着眼球看向他,他的眼球越鼓越突越鼓越出险些要爆出眼眶,忽然他闭上了眼,然后过了半响低低的笑了起来,他一面笑一面摇头:·“不,我爱他。
我非常,非常的爱他·我还记得我当时被爹妈带到杨府的门口,他们说杨府不收就把我煮来吃了,我当时只有六岁吧,害怕得不得了,只知道哭,甚么也说不出来,后来被杨府收了进去也甚么活都不会干,每天人来人往我觉得每一个都在打量着怎么把我煮了。
后来我就看见了他·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缎袍子,脸白白的,嫩嫩的,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最开心的是他好像也喜欢我,小时候他读书,每天回来会念书给我听,我把头靠在他腿上,总是不专心挠他的痒痒……那真的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了,当时我发誓,无论发生甚么我都要爱他一辈子。”
宝璐的眼眶兀地红了:“骗子你明明杀了他”·绿衣哑着嗓子轻轻的笑了一声:“到底谁是骗子呢四小姐,你们陈家布了好大的局,骗过了所有人,你们尊贵又不可亵渎的三小姐居然是个男人。
小时候我爹娘将我丢在杨府门口,说我养来也无用不如煮来吃了,我当时心中满是恨意,可年纪渐长却越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男儿生来干甚么用呢,嫁出去的儿子是泼出去的水,不能回家,又是男妾上不了夫家祠堂,是无名之人;不能读书习字打猎,只能做些可有可无的绣工,是无用之人;难怪乎在荒年第一个扔掉吃掉的是儿子,要是当年换做我,”绿衣抽搐了一下嘴角,又低又轻地说,“我会毫不犹豫吃了他。”
宝璐突然想起她小时候三姐脾气还没有特别的古怪,她经常撒娇去找他玩,这时候她就能看见绿衣,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腼腆得近乎木讷,只有瞧着她三姊的时候眼里才会有极璀璨的光。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爱他爱得诚惶诚恐,爱得卑贱如泥,我知道他的妻子也是个女人,我见过杨四小姐许多次,她总是趁琼萤不注意的时候打我,她手劲儿可大了可我不敢喊疼,毕竟三小姐是这样好的人儿,生来就应该有最好的东西,我怎么敢——·但他骗了我,他居然骗了我他居然是个男人他是一个男人啊,他一个男人凭什么可以像女人一样读书习字打猎,可以不用担心在荒年被吃掉,可以正大光明走在街上而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他凭甚么被父母捧在手心当做掌中宝,他凭甚么享受高高在上的尊贵生活,他凭甚么占尽了天底下所有的便宜就因为他是一个女人吗可他分明是一个男人啊”·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疼痛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几人之中脾气最暴躁的宝璐却蓦地哑了,颤抖着手指三番五次抬起来却甚么也没有动作。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瞪着几乎渗血的眼睛说:“我三姊对你不好吗”·绿衣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宝璐显然也不需要别人回答,她浑身颤抖着自言自语,每一个吐字都像是咬在肉上:“母亲当初说给我听的时候我也接受不了,可是……可是他是我亲哥哥啊,他虽然为人冷淡但他他心肠极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蘑菇长在最陡峭的悬崖上,哪怕是最敏捷的女人都不敢去采……他愿意为了我,他明明是一个男人却愿意为了我去冒着生命危险采……他那么的好,他对人那么的好,他打猎老是故意射偏,他一直吃素,他顶着全村的压力把生人救回来……他那么好他那么爱你你怎么忍心杀了他就因为他是一个男人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绿衣充满讥诮的看了她一眼:“是啊,就因为他是男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改了三遍还是那么烂……我躺……·将就着看吧·第23章 第二十三章·宝璐有那么一瞬间脑中一片模糊,像是喝高了断了片,只晓得别人在说话,可那些话倒进脑子里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她只觉血液在往太阳穴上涌,她的心脏暴跳如雷几乎要炸开,她一步步走过去只怀着一个纯粹的念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青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她不对劲立马喊了东山,东山手起刀落往宝璐后颈一切,宝璐只觉眼前一黑,心底那疯狂叫嚣的仇恨一同陷入昏睡。
刑房里非常非常的安静,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几个人面面相觑,东山只觉明明没有火盆汗却浸透了整个背,绿衣嘴角带着明晃晃的讥诮,不发一言的盯着他们。
最终还是老夫人发了话,她向邹仪他们告了罪,只道是家门不幸让三位见笑了,请几位离开,然后又转过去向玉郎吩咐一应事宜··邹仪几人也知道自己是外人,这个当口实在是碍事,于是行了礼便干脆的离开。
邹仪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半只脚已经踏在门外,但他想了想还是回了头··邹仪神色冷淡的看着绿衣,微微抬起的下巴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你爹娘当年没有把你煮来吃是对的,这样恶心的肉,吃了也只会坏肚子。”
说完不管绿衣如何愤慨,干脆利落的关上了门··黑夜的风寒冷又干燥,邹仪转头正见青毓直直的盯着他,眼睛里有熟悉的、狡黠的笑意··他也不说话,只看着他,东山摸了摸头不知道这两人在打甚么哑谜,就见青毓突然伸出只手,邹仪握住了,甫一握住他便借力往邹仪身上一倒,邹仪吓得扔了拐杖去扶他。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你在胡闹甚么·”邹仪忍不住皱了皱眉训他,青毓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靠在他身上说:“东山这胖子的肩膀顶得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还是你搀得好,你扶着我回去吧。”
邹仪凉凉的扫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思索着从哪里下刀较好,青毓坦然对视,腾出一只手来先在嘴边呵了呵气,然后搂住邹仪的脖子,大有挂在他身上不下来的架势。
邹仪和东山面面相觑半响,东山自觉师门不幸面上无光,十分不安的搓了搓手指,邹仪叹了口气,拿那个没脸皮的没办法,用手肘戳了他一下:“别这样搂着我,你让我怎么走路。”
青毓听出他话音里的松动,欢欢喜喜的调整了姿势,搭着邹仪的肩膀回了厢房··已经是深夜,几人草草说了几句就各自歇下,青毓同邹仪睡觉渐渐睡得沉了,只要邹仪不说梦话或者自说自话的把腿架在他身上一般醒不过来,但是邹仪今晚似乎睡得不是很好,连翻了几个身,青毓被他搅得睡意全无,用手挠了挠自己油光可鉴的脑门,有种想把他一脚踹下床去的冲动。
当然,他忍住了,干脆侧卧着支起头来看邹仪的后脑勺发呆,邹仪翻个身正巧和青毓对上了眼,大晚上的对上了这么一双明晃晃的眼睛,吓得邹仪心口一跳··邹仪:“你看甚么呢”·青毓道:“看你。”
邹仪笑了笑:“我有甚么好看的,脸上又没有长出一朵花来·”·青毓一本正经道:“你要是脸上长了朵花就不好看了,除非你是花骨朵精。”
邹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可能是炭火烧得太暖和,将脑子烧成一锅浆糊,他脑子一抽笑嘻嘻地凑过去说:“被你发现了,我就是花骨朵精,大师打算甚么时候收了我呀”·话音刚落他就面上一热,脑子却一凉,恨不得穿回去给刚才的自己两大嘴巴子。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已至此也不能怂,邹仪脸上带着一抹僵硬的微笑,把自己包装的云淡风轻··青毓唔了一声,看着邹仪的面孔十分想笑,但是考虑到一笑邹神医可能会恼羞成怒,花了十分力气才把脸皮上的严肃给维持住了,他低下头,和邹仪鼻尖对鼻尖,神秘兮兮地讲:“不收,贫僧食荤。”
邹仪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给了那光秃秃的脑门一巴掌:“闭嘴,睡觉·”·青毓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没有和恼羞成怒的某人一般见识,翻了个身睡觉去了。
说来也奇怪,被青毓这么插科一打诨,邹仪像是在玩闹中费掉了多余的力气,没过一会儿便觉得眼皮沉甸甸的,他轻轻打了个呵气,歪着脖子睡着了··第二天大早,鸡鸣时分,被挠痒痒挠醒。
邹仪一面穿衣服,一面咬牙切齿地和青毓说:“你要是再敢这么叫醒我,你信不信我这辈子都叫你下不了床”·青毓十分虔诚的点头称信。
邹仪冷笑一声,穿好了衣服,瞧见那人靠着蓬蓬松的靠枕一边打呵欠一边吃热腾腾的早饭,气不打一处来,正巧看见配粥的小菜里有酱茄子,他二话不说把所有的茄子都倒进了青毓碗里。
青毓:“……”·他喀嚓喀嚓的扭动着脖子,瞪向邹仪:“满谦,你信不信我让你今晚上不了床”·邹仪心情愉快的朝他挥了挥手告别,拄着拐杖一蹦一跳的走开了。
今儿个是头七,也是三小姐下葬的日子··前几日虽然寒冷但气候干燥,今天却下起了小雪,极小极细的雪,甫一落到地上就化开,倒像雨似的··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并没有占多大地方,但陈家出了最高的仗势,一大早所有人都穿好了孝衫,排成一列,老夫人领头,宝璐捧着盒子,各类纸火都满当当的装在灵车上,浩浩荡荡的走去给三小姐挑的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真的是风水宝地,是在这连绵不绝的山里难得的一块平地,有一棵极其粗壮的树木,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还有点儿零星绿色,显出十足的生机来··麒山极冷,当日邹仪他们翻山被大雪封了路,望去哪儿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能找到这么一个暖和地一定费了相当的功夫,邹仪听嘴碎的下人说过,这本是老夫人寻了两年给自己选的墓地,不曾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盛开在最好年华的三小姐先走了。
到了墓地,一应人又痛哭了一次··哭完将随葬的东西一一放好,再放上符咒等震慑邪灵之物,最后放入骨灰盒,填上了土··玉郎宝璐和若华哭得死去活来,邹仪掉不出眼泪,老夫人也掉不出眼泪,她只沉默的注视着一切,偶尔同身边的老妪低声交谈,或是拍拍小辈们的肩膀叫她们不要难过。
下葬结束大家收拾了情绪准备回程的时候,陈老夫人却突然回头说:“等一等·”·众人皆是一愣,就见她慢吞吞的走到墓前,这路上有些许泥泞并不好走,宝璐忙上前去搀她被她固执的甩开了,他们看着老夫人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三小姐的面前。
隔着一片细雪,一抔黄土,一寸阴阳,白发人静悄悄的凝视着黑发人··一个母亲看着自己风华正茂的孩子,心里头藏了丑陋的秘密像藏着一个疮疤躲躲藏藏一辈子,只有当死去才能赤条条面对天地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宝璐睁着红肿的眼睛怯生生的喊了一声:“母亲。”
老夫人没有反应,像是没有听到似的缓缓蹲了下来,手掌贴在湿润的黄土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这块地儿不错,有山有水,把你放在这我也就放心了,琼萤,你一个人好好过吧。”
烦恼数中除一事,自兹无复子孙忧··从此以后,跗骨之蛆的秘密,九窍腥臊的秽污,一包脓血的皮囊,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她的儿子不必困于囹圄,可以观飞鸟赏明月,聆蝉鸣听流水,看天地之大,河海之深,千秋之古,谁比得上他更逍遥更快活·她为甚么要流泪·她为甚么要伤心·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老夫人说完又慢吞吞站起来,冲那些泪流满面的小辈笑了笑,说:“回去吧·”·作者有话要说:·烦恼数中除一事,自兹无复子孙忧。
——元稹《哭子十首》·“九窍腥臊的秽污,一包脓血的皮囊”化用自“九窍腥臊流秽污,一包脓血贮皮囊·”——《望江南(娑婆苦?六首)》·元稹那句话……好戳心肝·第24章 第二十四章·细雪纷飞,东山穿着一件粗布棉袄走进了他师兄的房间,青毓正端坐在床上,将后背的垫子扯了,脊背挺拔如松,他拿一根筷尖湿漉漉的筷子敲粥碗。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粥碗,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神情近乎肃穆··青毓这么正经的模样稀罕的可以载入史册,换做平日东山一定激动涕零,只可惜碗里还扣着酱茄子,破坏了那份神圣庄严。
东山:“……师兄你又在做甚么妖”·青毓没有睬他,自顾自笃笃笃的敲碗,东山无趣的一扁嘴往椅子上一坐,手里抓了把瓜子,一面磕一面看师兄做妖,在嗑瓜子的喀嚓声中青毓念完了,缓缓睁了眼说:“超度。”
东山:“……你用这玩意儿超度你不怕人家气得返阳来揍你吗”·青毓立马撕下得道高僧的脸皮:“心诚则灵,念过就算,你给老子滚过来,别整天吃我的东西我还没吃呢。”
东山心道这才是熟悉的师兄,十分欠虐屁颠屁颠的捧着瓜子仁来了,青毓毫不客气的抓了一大把往嘴里塞··青毓刚吃完瓜子仁邹仪就回来了,外头天寒地冻,屋内温暖如春,邹仪乍一进到这么暖和的地方被烫得一抖,青毓眼尖瞧见他肩上一片水渍,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出去怎地都不打伞”·邹仪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小雪而已。”
话是这么说,却是往火盆那儿靠了靠,近得感觉火舌要燎到他的手··青毓想要再说,他却站起来,一眼看见了粥碗里扣的酱茄子,愣了愣:“怎么,你没新盛过一碗”·青毓道:“五谷不易,我这不心疼么。”
青毓就这么随口一说,此人嘴皮子抹油通常比脑子利索,见邹仪走近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端起那碗冷粥呼呼两口喝了个干净才彻底炸了··“你、你干甚么你”·邹仪把几乎跳起来的某人摁住,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吃了你的剩粥吗,激动甚么,我都不嫌弃你你嫌弃我甚么。”
“我不是嫌弃·”·“嗯”邹仪把头凑近,揶揄的看了他一眼,“那是甚么”·青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翻了个白眼。
东山见居然有人能让他师兄偃旗息鼓,心下又对邹神医佩服两分,青毓瞥见东山的谄媚嘴脸,恼羞成怒地呵斥道:“谁允许你停下来了继续给我剥瓜子去”·东山冷冷哼了一声,似乎有反抗的趋势,然而哼完以后他就低下头去,一心一意的剥瓜子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青毓天赋异禀皮糙肉厚,待他伤好了能活动自如的时候也是五月份了,杨四小姐虽然不能和三小姐成亲,但为了同杨家关系更紧密一步,陈家加快了玉郎和杨二小姐的婚礼。
玉郎是男子,当为妾,但陈家家大业大,一应礼节却是按照正妻靠拢的··府里在半个月前就张罗起来,甚么一纳采、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迎亲……两个秃驴并一个光棍是不懂的,只看着红红火火的东西被搬进来,红灯笼,红缎子,大红鸳鸯被,喜字脸盆,喜字痰盂,喜字马桶,还有猪鸭牛羊等等。
府里热闹非凡,大家脸上都一扫之前的死气,面上泛着红光,活像偷吃了半斤猪油··他们三人帮不上甚么忙,邹仪惟一可做的就是带着青毓做复健,每日搀扶着他逛花园。
本来这个体力活是轮不到细皮嫩肉的邹神医的,可是东山搀扶了他一回,走到半路就要死要活的要回来,说是那胖子笨手笨脚,这里痛那里痛,让东山搀一回得回床上多躺半个月。
邹仪自然是不把这种话放在心上,可是青毓耐性十足,每日三省吾身,省的就是当初怎么造了孽收了这么个笨手笨脚的徒弟,再演技浮夸的哎哟哎哟几声,邹仪忍无可忍把病人揍了一顿之后,无奈的接过了这个活。
他们每天午饭半个时辰后准时去后花园,走得多了就发现了一个奇景··三小姐养的那条爱犬,因为忠心护主和谁都不亲,所以被拴在了三小姐的院门口,刚开始他们路过的时候此狗姿态极高,连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两人自然不会自讨没趣,隔了几步距离绕开。
然而有一日,这狗见着他们忽然站了起来,仰头露出黑溜溜的大眼睛,尾巴一晃一晃的,彻底抛弃了作为一只帅狗的尊严,两人纳罕了一会儿,发现它打翻了自己的水盆,想来是渴得冒烟。
·青毓桀桀怪笑:“你也有今天啊·”·这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奶娃娃音,继续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邹仪看了一眼狗又看了一眼人,发现狗比人顺眼多了,这时他脚已经好,不用拄拐,当下甩了青毓,去向来往下人要了一大壶水,在青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蹲下来,给狗的水盆添满。
它看起来确实是渴急了,邹仪才刚倒就迫不及待伸出脖子去舔,邹仪来不及收回水都倒在了它脑门上,他捏了捏它肉呼呼的下巴,哄它把脑袋让开··邹仪这么做的时候心里头有点儿打鼓,虽然此狗尊严尽失,但体格摆在那儿,相当有压迫感,就怕它渴急了不分青红皂白咬人。
好在它渴归渴,还是乖乖让开了,邹仪将壶里的水倒干净,那狗就急切的伸出舌头咕嘟咕嘟喝起水来,没一会儿就舔了个干干净净··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青毓在旁哼哼唧唧了半天,眼见邹仪总算起身,立马招了招手:“哎哟,你赶快来扶着我点儿,我觉得我闪到腰了。”
邹仪走过去,面无表情的拧了一把他腰间的肌肉··兜完一圈按照原路返回,再次见着那条狗,邹仪心里头对它存了分亲切,因而特地走过去看了,然而喝饱水的狗懒洋洋的趴在地上,邹仪喊了它几声,它才不耐烦的掀开眼皮,翻了个相当明显的白眼,然后把脑袋埋在爪子中间午睡了。
青毓看着邹仪,志得意满的桀桀怪笑··邹仪看了一眼狗又看了一眼人,觉得这两个都非常的讨人厌··本以为这事到此结束,可是这狗大概脑子先天不足,第二天散步又见到它打翻了水盆,渴得雪白耳朵都耷拉下来,眼神湿漉漉的别提多可怜了。
邹仪毫无同情心的扫了它一眼,拔腿就走,那狗见他要离开急得一跃而起抱住了他的大腿,凭借自己伟岸的身躯把邹仪的脸彻彻底底舔了一遍··邹仪:“……”·他不得不指使青毓去给它找水喝。
青毓不情不愿地说:“你不是来扶我做复健的吗,我身子还没好你就要叫我干活了,良心呢”·邹仪摸着自己漆黑的良心说:“这也是复健,快去找水。”
“不要·”·“你去不去”·“不去·”·“去不去”·“不去……”·“到底去不去”·“我去我去好罢”·说完他忿忿不平的找水,在心里默默的给狗记了一笔,这导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青毓都把它当做预备口粮。
这么一天天的,他们也知道了它虽然是三小姐的爱犬,却没有名字,于是青毓擅自给它取了个名:腊肠,朴实无华,诚挚美好··有时候邹仪会去厨房包一条腊肠,极尽诱惑,将此狗玩弄得筋疲力尽再把腊肠丢给它吃,这是好的,有时候青毓会叼走,让它白忙活一场。
于是腊肠兄在心里默默的给青毓记了一笔,这导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它都把他当做夺肉之仇的敌人··待青毓完全好了,婚期也将近,老夫人请他们吃过玉郎的喜酒再走。
吃完了酒席,预计明日告辞,三人一道去拜访老夫人··老夫人今儿个高兴,多喝了两杯酒上了脸,面色泛红看着比往日要温和慈祥不少··几个人谈了天,青毓胡诌了一大堆贺词,将她哄得心花怒放,三人走时亲自将他们送出门,却发现东山频频回头,欲言又止的看了她好几眼。
虽然老夫人喝了酒,但脑子仍十分活络,见状问道:“怎地”·东山干脆老老实实站定,却搓着手指不说话··青毓等了一会儿,见他磨磨蹭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有话快说,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
东山小心翼翼抬眼瞄了眼老夫人,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说:“恕我冒昧,我一直想不明白为甚么大公子二公子可以以男儿身份光明正大行事,偏偏三小姐……公子却要扮作女子……”·他的声音本就细弱蚊呐,在青毓近乎吃人的目光里终于说不下去。
青毓瞪着他,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他恨不得把他倒拎起来看看能不能倒出脑袋里的一泡水··有这么不会说话的吗·小师弟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领也是天赋异禀,常人不能及也。
泛着淡淡笑容的老夫人喜色淡了下去,青毓忙道:“我这小师弟自小愚钝,时常惹人生气,冒犯了老夫人还请您恕罪……”·老夫人却轻笑了两声,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无妨,”她的目光随着声音回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说来也是琼萤命不好,他出生的那几年整个村子生得几乎都是男胎,那时候正巧又是荒年,生下男胎来一概掐死。
虽说我们陈家不至于此,可我的母亲却是日思夜想的要个孙女儿继承家业,玉郎是头胎因而没有说甚么,墨郎虽是二胎却是九死一生产下来的,唯有琼萤……我瞧着母亲已经忍到极限,怕她一时冲动才出此下策,这一时谎一世谎,好好的康庄大道被我硬生生走成了独木桥,倘若再来一次……绝不至于此……”·老夫人突然没了声响。
毕竟过日子讲究无情,光阴为刀,往前走一寸就在身后砍一寸,永远叫人走在岌岌可危的尾巴尖儿上,绝不许你回头··青毓又忙不迭的告罪,老夫人却摇了摇头道:“有些话同亲近的人反而说不出口,一直压在心里,今天趁机说出来也好。”
青毓还是觉得愧怍,瞪了东山好几眼,脸上就差写着“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东山浑身肥肉颤了颤,小鸟依人的往邹仪身后缩了缩··邹仪扫了他一眼,忽然朝老夫人一拱手,轻声道:“晚辈也有一事不明,望老夫人告知。”
老夫人:“你说·”·“上一次村里进生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约莫一百年前吧·”·青毓深深的看了一眼邹仪。
前朝大厦将倾之时,正是一百年前··果不其然,邹仪闭了闭眼,将眼里那点晦涩神情藏结实了才道:“外头民生凋敝,只怕这太平天下不长久了,到时战乱饥荒,或许会有人闯进来扰了世外桃源的清静。”
他没有说破,可是老夫人是何许人,自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桃源村的女尊男卑同世外的男子当道相悖,若是太平年间没有人闯进来自然能维持村里的太平,可是饥民为求一线生机,到时候大批大批的往麒山里涌。
来一人杀一人,来两人杀一双,那来千人万人呢总不能杀过去看吧,前朝战乱生人进村被他们扛下来了,但能继续扛多久呢,桃源村终有一日会被曝露在日光之下。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村里本就是男多女少,正因为千百年的礼教维持了女人的尊严,当本就比女人身强力壮的男人接触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随了大流开始反抗,她们这批女子又该如何自处·老夫人点了点头,受了他的好意,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礼教余威犹在方维我村太平,要是肆意改弦更张,只怕不待外人进来,自己先垮了·”·改是死,不改也是死,横看是死,竖看也是死,该如何从死局里走出来,就不是邹仪他们该操心的事了。
老夫人细细叮嘱了他们一番命人出村爬山的事项,又见天色已暗,劝他们早些歇息··几日早早歇息,青毓本想走东山,但被邹仪拦着了,最终还是决定早些睡觉,养精蓄锐。
第二日三人起了个大早,一应人都来送他,连出嫁的玉郎也来了,老夫人挑了个爬山的好手,带他们另辟奇径出山··三人怀里揣了邹仪的银票,还有老夫人送予他们的一些干粮,和人一一道了别,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邹仪发现右腿一沉,低下头一看不知道甚么时候腊肠兄过来了,抱着他的右腿不放。
邹仪哂笑,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我没有水给你喝了,去找别人好不好”·它恍若未闻,一心一意固执的抱着他的腿··邹仪见状命青毓从包裹里抽出一根腊肠兄最爱吃的腊肠,放到它嘴边诱它松口,它湿漉漉的眼珠子转了转,反而抱得更紧了。
青毓决定实施先礼后兵的政策,礼已经完了,该轮到他粗暴简单了,一只手捏住那畜生的后颈往外拖,另一手掰开抱着邹仪的爪子,青毓力气极大它反抗不过,现在又没法松口咬人,只能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奶声奶气的嚎一声,小心翼翼咬着邹仪的一小块衣料,微微仰头,眼睛湿漉漉的。
青毓生了一副铁石心肠,对凄凄惨惨人的狗分别没有任何隐恻之情,手下动作又快又狠,眼看着就要把腊肠兄这块狗皮膏药彻底扯开了,老夫人却忽的发了话··老夫人说:“这狗跟我们一概不亲,却是和邹公子投缘,眼看着也可怜,若是邹公子不嫌弃就收下它吧。”
邹仪蹲下身来,和那又黑又亮的眼珠子对视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缴械投降··于是一名神医,领两头秃驴,一条冠邹家姓的狗,浩浩荡荡上了路··领路人带他们穿过千奇百怪的路,送他们到山腰,给他们指了条方便下山的路,道:“下了山便是海边,今日天色已晚,便是下到山脚也无甚么人家,不如在这儿的山洞歇息,有不少干柴,足够暖和了。”
她不能出山,替他们指了路就折回,三人道过谢进了山洞·五月的山间夜晚还是有浓重寒气,青毓从洞里抽了些柴生火,将腊肠在火尖儿上热了递给了邹仪。
邹仪正在咽馒头,就觉眼前一晃,一根香得滴油的腊肠放在自己面前,他不禁愣了愣··邹仪是看见青毓在热腊肠的,但青毓这人对肉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他以为是热来给他自己吃的,不曾想……邹仪抬起头,正巧看见青毓被火光照耀的侧脸,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镀了层金光,却不能增加一点儿金漆镀身的佛气,反而衬得他痞气越发浓厚,青毓感受到了邹仪的注视,微微侧头来看他,这下邹仪就能看见他两只眼睛了。
他早知道青毓眼睛亮,却不晓得这样亮,仿佛把逼仄山洞的所有火光都吸到眼里,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邹仪心口微不可闻的跳了一下,就见青毓冲他邪邪地一笑:“还不吃,还不吃我吃掉了。”
邹仪笑道:“那你就吃吧,我本来就没有如何爱吃肉·”·青毓拍了拍涎水成河的邹腊肠的屁股把它给赶跑了,然后意有所指的看了他一眼,仍旧递出那串了腊肠的树枝。
邹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得追问道:“怎地这样看我”·青毓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满谦,你真是不知我心,既然我喜食肉,还将腊肠赠与你,你说这是为何”·邹仪眨了眨眼睛。
青毓又叹气道:“当然是我有求于你啦,笨蛋,你吃了我的腊肠,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甚么条件”·青毓也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你先吃再告诉你。”
邹仪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他歪着头吃腊肠,看着一人一狗都张着嘴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由得想笑,他吃完一抹嘴:“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青毓却道:“我明天再说,今晚先睡吧,还得早起赶路呢·”·邹仪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了一会儿,青毓坦荡荡的同他对视,他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没有炭盆,没有油灯,更没有张灯结彩的街道,除了睡觉实在是无事可做·三人并一只狗都睡得格外的早,不过夜半已然都是睡熟了··青毓睡得正香,忽然听见身旁一阵轻微的喀拉声,正是木枝被折断的声音,似乎那人也觉得自己动作太大,屏息等了一会儿,见青毓没动静才继续小心翼翼的动作。
可青毓这人耳朵灵感得很,与其这样断断续续的响,还不如他一口气爬起来的好,青毓心里头叹气,面上却垂着眼似乎睡得很熟··不一会儿声响就停了,那人总算脱离了干柴堆,正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见那人已经起身,青毓不必掩饰,对着洞壁睁开了眼··他知道外面有甚么··外面有一捧垂地月光,一匹如练银河,一条羊肠小道··而邹仪正披着月光,顶着银河,踏着小路慢慢的往下走。
青毓这么想着,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楚··作者有话要说:·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千字文》·卷一完结啦,撒花花~·承、矫枉过正·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他剖析了一下自我内心,觉得这种酸楚来源于肉包子打狗的有去无回。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更早一些的,是小时候捡回了一只受伤的小麻雀,他给它上了药搭了窝,每天念完经就去喂它吃米饭,还得偷偷摸摸避开师兄师父,三天两头的给它换地方,结果那个被悉心照料的小麻雀还是没挨过冬天。
·年岁渐长,心肠越硬,他再也不会为一只麻雀的死哭得死去活来两天不吃饭,也不会为某个人的离开而伤心难过·他只是会掂量一下自己的付出和回报是否成比例。
青毓牙疼似的嘶了一声,为那根腊肠感到惋惜:早知道就不给他吃了,亏本··他向外翻了个身,准备好好睡一觉,却陡然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影,吓得他险些从干柴堆上蹦起来,邹仪站在他面前,眼睫毛兜了一掬月光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揶揄。
青毓盯了他面孔片刻,回过味来了,又翻身回去打算对着洞壁休眠,邹仪偏偏不要如他的意,掰着他的肩膀把他身子板过来,自己坐上了干柴堆,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青毓被那眼神闪得浑身不自在,为了摆脱窘状,他决定先发制人开了口:“你做甚么”·邹仪答非所问:“我只是去外面解手。”
青毓点点了头道:“是么,那继续睡吧·”·邹仪道:“我吃了你的腊肠,要答应你一个条件,可否把这个条件告诉我”·青毓:“不是说了明天再说吗”·邹仪不说话了,也躺了下来,却不是完全躺着,手肘撑着下巴,这个角度看人双目如刀,但配上他眼里的一汪春水就成了软刀,尖而不锐,锋而不利。
青毓心下一动,就见他凑了过来,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我不会走的·”·那五个字几乎是咬着他耳朵说的,邹仪声音被刻意一压像极了一壶烫得刚刚好的花雕,热气熏人,熏得青毓鸡皮疙瘩随着脊椎一路往上蹿,他感觉某个不该精神的地方莫名的精神了起来,将两条大长腿一叠,面上却十分冷淡的嗯了一声。
“毕竟银票都在你这儿呢,我一个人喝西北风去呀·”说着他放下了手,拍了拍青毓的肩,“下次把银票藏好一些,刚刚我瞧见包裹没扎严实漏出了银票一角,财不外露,要是下了山还是这样小心惹来觊觎之徒。”
青毓淡淡道:“是东山那个蠢货扎的,明日我重新扎过,放心吧,快些睡觉·”·邹仪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闭上了眼··东山虽脑子算不上灵光,但耳朵绝对算得上,听了觉得相当委屈,抬起头瞥了眼师兄,正瞧见青毓面带羞愠,感受到东山目光当即变脸,恶狠狠得瞪了他一眼,吓得东山一缩脖子和被吵醒的邹腊肠面面相觑。
东山摸了摸邹腊肠的狗头,小声嘘了一声,然后闭上眼也睡觉去了··最后只留下青毓一个人兀自恼羞成怒,只是这怒气无从发泄,更叫他郁闷··邹仪闭着眼,一时半会儿却睡不着。
自从青毓伤快好开始,他就黏他黏得出乎寻常,譬如要他扶着去复健·青毓这么大个人了,本身又是把硬气骨头,绝对不至于要人帮忙到如此地步,不过是借着相处间隙,变相的对他说:不要走。
邹仪是被青毓先斩后奏带走的,后来又被迫入山,现下出了山到了海边,总算得到自由的机会,他要是有心完全可以在渔村隐姓埋名做个乡野樵夫,毕竟出海这事从头到尾都和他的意愿不沾边。
他要独自离开,青毓拦不住也不能拦··可他没想走··邹仪心里头是有点想笑的,觉得青毓撒起娇来实在是别具一格,以至于他居然觉得这秃驴有点可爱。
青毓的恼羞成怒一直维持到早上,几个人坐在柴堆上啃干粮,邹仪笑嘻嘻地凑过去问他:“已经早上了,你要我答应的条件甚么时候告诉我”·青毓道:“闭嘴。”
“嗯”·“我的条件就是让你闭嘴,别蹬鼻子上脸了小兔崽子,你这样的我单手能收拾一打”·邹仪心情愉悦的哈哈大笑,不和他一般计较。
下了山以后发现事情出乎寻常的顺利··因为有人开始造反了··举天道之旗,借九土之利,集人和之军,反了··一造反就乱,尤其是海边港口,甚么狗屁通缉令,县官老爷整日担心自己的乌纱帽,忙于和叛军斗智斗勇,他这千里之外杀了两个人的小大夫根本没人会放在眼里。
天下乱了,百姓忙于避火安居,他们以极低的价格买了艘船,购置了一应需要,大摇大摆的出了海··出海时候正是风平浪静,海风微咸,带着一点儿新鲜的潮气,青毓因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买了四根鱼竿,打算让邹腊肠也一起钓鱼。
可天不遂人愿,别说邹腊肠了,连小师弟都没法钓,因为他晕船了··东山上船不过一个时辰就吐得天昏地暗,白面馒头似的脸蔫耷耷的皱着,好像没上蒸屉的一团死面,邹仪采购了齐全的药材针具,当即给他扎了几针,又赶去厨房熬了碗药汤。
东山喝完药汤就被催去歇息,东山恹恹的道了谢,往床上一躺··邹仪端着碗出了门,就见青毓双腿盘成金刚坐,手里提着鱼竿,神情肃穆,旁边的邹腊肠本在打盹,见青毓沉浸在钓鱼之中立马捣蛋,然而青毓大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手提鱼竿,一手揪住扑上来的畜生后颈将它甩出去,那鱼竿还能纹丝不动。
换做平日,就算邹仪面上不显心里头也要赞叹一声的,可是……·邹仪走过去,艰难的摆脱了撒娇求安慰的邹腊肠,对青毓说:“船在动,你怎么钓鱼”·青毓轻蔑的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流钓吗”·邹仪冷笑:“知道,但以你的水平能钓得上来”·青毓面上呈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愤怒之色:“当然我钓给你看,不钓上来我就不吃饭”·邹仪冷淡的应了一声。
三个时辰后,正是暮色四合时分,邹仪在厨房蒸了段鱼干,还烧了汤色雪白的鱼头汤,那味道自厨房一路飘到甲板上,青毓立马觉得如坐针毡,邹仪去喊东山吃饭,就见青毓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扭头只当不曾看见。
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东山随着邹仪一道出门,见一向威严的师兄正用春风般的目光和蔼的注视着他,东山吓了一大跳,正想开口问甚么,却被邹仪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他当即叛变,乐颠颠的跟上了邹仪,不分半个眼神给师兄··青毓咬牙切齿地骂:“你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老子总有一天要把你蒸了吃”·那两人头也不回,最后连该死的邹腊肠都捧着个饭碗吃肉骨头,青毓在甲板上煎熬的蹦跶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磨磨蹭蹭到了饭厅。
·饭桌上倒是给他留了椅子,也只有椅子而已,没有碗也没有筷,东山抢在青毓之前开口说:“师兄,听邹大夫说你不钓到鱼就不吃饭,真的假的”·青毓:“……假的”·邹仪:“……”·东山:“……”·这两个字是关卡,说完以后他便彻底的抛弃了脸皮,旋风似的跑向厨房,取了米饭和碗筷,对着鱼肉大快朵颐,一面吃一面得意洋洋的想: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脸皮是甚么,又不能填饱肚子。
一直到停靠了金蜜岛,青毓也没有钓上一条活鱼来··金蜜岛是他们上的第一个岛,去往蓬莱的路途遥远,需要过些时段便上岸进行补给··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金蜜岛现下正是群雄四起割据一方的时候,一方土地便是一个城,城与城之间互相贸易又互相觊觎,待对方稍有疏忽便抓住弱点进行疯狂撕咬,直至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不过小小一个岛,大大小小却有三十多个城。
三人入的城名曰谷城,土地在众多城之间属于不大不小,但因有个天然港口极度繁华··他们一路上已然吃厌了干货,到了谷城头一件事便是要好好吃一顿,桃山客栈因其巨大的红幡旗在一堆小客栈中鹤立鸡群,几人远远望见了,忙冲着它奔了过去。
桃山客栈果然是家好客栈,这大堂里人来人往,歇脚的打尖的住店的一波又一波,小二忙而不乱,把每张桌子都擦得锃光瓦亮··三人甫一走近,就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来了,朝他们笑道:“三位客官一路辛苦了,是想打尖儿还是住店啊”·青毓财大气粗地道:“住店,三间上房,先来些热饭菜暖肚子。”
邹仪却按住了他掏钱的手改口道:“两间·”·小二记了,一面命人帮他们搬行李,一面替他们挑了张桌子坐下,三人点了几道新鲜小菜··眼见小二走了,青毓才往邹仪身边凑了凑,却不急于说话,非得假装看会儿风景,再欲言又止的偷瞄邹仪一眼,直到邹仪忍无可忍的问他:“你到底想问我甚么”·他才从善如流的开了口:“你做甚么改成两间上房”·邹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青毓眨了眨眼,觉得心里一阵猫挠似的痒,随即点了点头。
邹仪听罢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因为上房贵啊你用的是我的钱,给我省着点花知道不知道”·青毓:“……”·说话间饭菜上来了,酒足饭饱,三人出去逛了逛夜市消食,回来时已是亥时,夜已深。
俗话说的好,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爹,在腰缠万贯的邹金主面前,两个光脚秃驴没有商量的余地,被发配到一间房,邹仪和邹腊肠一间··青毓哭天喊地说这床只够胖子一个人睡,自己要是和他睡一个晚上得被挤成人干,邹仪表示喜闻乐见。
他安顿好了邹腊肠,喊小二来烧桶热水,准备洗个热水澡美美的睡上一觉·小二是初时招待他们的年轻人,听了这话面容严肃道:“热水自然是有的,马上就给您送来,只是您要记住一件事,在咱们谷城,严禁沐浴。
谷城大律第一条便是不得沐浴,违者一律斩立决,切记,切记”·作者有话要说:·卷二开始了··前方预警:卷二被我写崩了,推理部分基本为零,有也非常扯淡,请做好心理准备。
还有,清明节安康·第26章 第二十六章·邹仪:“……”·他觉得这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感觉莫名的似曾相识··邹仪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自己失足坠崖在桃源村里睁开眼时,心中也有这样一种古怪。
他的目光在小二脸上逡巡了会儿,年轻人坦荡的同他对视,眼珠子里连一丝戏谑都没有,邹仪心里头咯噔一下,挥了挥手道:“我晓得了,取热水上来吧·”·小二这才恢复了热切的笑容,点头应了一声,不过一会儿便手脚麻利的送来了。
邹仪一瞧,好家伙,那盆儿介于洗脸盆和洗脚盆之间,勉强够洗他的大长腿,想完完整整洗个澡是不可能的··他现在正困乏着,不便同客栈计较,也就将就着洗漱一下便上了床。
客栈在海边,邹仪半支着窗,咸鱼干的海风稍稍漏了进来,他自幼便在药材味中生活,乍一闻有些不习惯,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起身去关窗,正取下支窗的叉竿,就听隔间一阵轰然大响,惊得他险些把叉竿扔出去。
隔间就是青毓和东山待的一间··邹仪披着外袍就往外赶,却和来他房间的青毓撞了个正着,只听咚的一声脆响,青毓脑袋坚硬的好似块顽石,邹仪额头当场一片红,他忙不迭道歉,一边揽着他的肩往里引,待邹仪反应过来时青毓已然鸠占鹤巢钻进了他的被窝,还露出个油光闪亮的光脑袋,眨巴眼睛。
邹腊肠愤怒的狂吠,如果不是邹仪拉着估计要扑上床来··邹仪拿了块小点心安抚它,自己坐到床边,先给了那脑门一巴掌,这才慢悠悠开了口:“发生甚么了”·青毓十分委屈的捏着被子角说:“都怪东山那个死胖子一张床才勉强够他塞下,我要睡到哪里去我叫他给我让一让,他却不肯,我们就小小打了一架……”·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然后”·“然后床就塌了。”
对于青毓的话,每一个字都要掰开了反着听··用邹腊肠的脑袋想都知道,一定是他要强占大半的床,可是东山体型摆在那儿,即便把他搓成一根面条那也是极宽的面条,面条兄忍无可忍便造了反,结果落了个两败俱伤。
邹仪淡淡扫了他一眼道:“那和我有甚么关系,从我床上滚下去·”·青毓眼巴巴的瞧着他道:“我这不是替你省钱么,东山压坏了床得出一笔修缮费,若是再让我单睡一间荷包岂不是更瘦了”·邹仪拖着下巴在月光下瞧了他一会儿,忽然展颜笑道:“确实。”
青毓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一半床板,就见他走到门口喊了声小二,命人搬来了棉被枕头:“那你睡地上吧·”·青毓满脸的伤心欲绝:“之前我们不也是睡一张床的吗你怎么能在和我睡之后又不要我了”·邹仪瞄了眼铺床的小二,小二是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低眉顺眼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只是手上动作飞快,铺完利索的滚了出去。
邹仪面无表情维持到小二走了,小二一走他便一摞袖子一叉腰一脚踏上床板,点着下巴睥睨众生·没有众生,他的凶狠眼神全便宜了秃驴··秃驴瑟瑟发抖,过了半柱香自动滚下来,在地上乖乖躺平。
吃完点心的邹腊肠注意到了自己的仇人,又开始疯疯癫癫的往青毓身上扑,扑一回被丢一回,它虽然蠢笨但毅力可嘉,不一会儿点心碟子就见了底,忍无可忍的邹仪命青毓提着邹腊肠的后颈,丢给了东山。
他躺在床上还念念不忘自己的银票,脑袋里盘算了一下修缮费,觉得他们得替他养狗养十个月··不对……是十四个月……也不对,这是上房的床,要连同床的雕工一起算了,可这又是客栈的床,比不上家里的精致……·邹仪这么算着算着,不知不觉就睡去了。
晚间闹腾了一回,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子时邹仪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下意识的去看青毓,青毓已经站了起来,没有笑,从侧面看上去那不苟言笑的面孔又凉薄又阴煞,似是注意到邹仪的目光,他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一笑就好似冰川雪融,将眉目间的阴气冲了个干干净净,嘴角带着点儿痞子似的笑容,却平白有了些烟火气。
好像他从不知哪门子歪道邪佛的阴森庙宇里,被人一把拉到青天白日下··邹仪张了张嘴,却见青毓浅浅的笑了笑:“不着急,你先穿衣服,小心着凉·”·青毓甫一开门,就见店小二急急的扑进来,说话像赶着投胎似的:“二位,大事不好了同二位在一起的那位大师,子时被人撞见在厨房锅炉里沐浴,现下招来了官府,正预备将他捉了,不日问斩”·这一串的连珠带炮,没有任何准备就糊了两人一脸,青毓喀嚓喀嚓转过头和邹仪面面相觑,在对方的神色里都捕捉到了一抹异色。
锅炉·沐浴·在锅炉里沐浴·天晓得青毓多想问这个地点,然而事不宜迟,他把满腹牢骚压了下去,和邹仪一道匆匆赶到厨房。
桃山客栈的大堂已是灯火通明,厨房口官兵排了两列,各个身上都佩戴一把雪亮的长刀,青毓他们下来时正巧瞧见东山蔫头巴脑的出来,腰间系了一条油腻腻的抹布,本在苦着脸听训,望见青毓立马两眼一亮招手道:“师兄师兄救我”·青毓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转头就走的。
然而师弟就这么一个,再蠢再笨也就这么一个,他叹了口气,气势汹汹上前踹了他一脚,踹得胖子哎哟一声坐倒在地,他又连扇两巴掌,在一应官兵都反应不过来的当儿面色涨红的一施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极。
“我这师弟自小愚笨,初来乍到不曾看住,不小心坏了贵城的规矩,倒连累几位大晚上的来跑一趟,请几位官爷息怒,我自当好好教训他”·东山可怜巴巴的去抱他的大腿:“师兄……”·青毓毫不留情的踹开:“闭嘴你个惹祸精”·捕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似是领头人,回了礼客客气气道:“在本城沐浴按律当斩,铁法无私不容徇情,这人,我是一定要带回去的,但大师也不必过于忧心,后天便是年度大会,‘外乡人沐浴是否该留情’的法案会提上来,到时候投票出来对外乡人网开一面,我们自当分毫不差的送回来。”
青毓眼珠子一转,见他是个口舌伶俐的厉害角色,捕头嘴上说的客气动起手来却毫不留情,一挥手利索的把东山给捉了,又道:“不必担心,我们谷城民风最是自由,看样子大师是初来不久,明儿个您出门好好逛逛,随便同人打听打听,这万事皆由生民自个儿做主,必然不会叫您受了委屈的。”
青毓还想再拦,东山抽抽搭搭的开了口道:“算了师兄,我先走了,你只要记得来救我就成·”·青毓怒极,当即啐了一口:“救你个狗屁要是我去救你我就是你爷爷”·东山听着,觉得有些微妙的不对,好像怎么样都是师兄占便宜,然而现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朝师兄挤出两行清泪,凄凄惨惨三步一回头的给带走了。
青毓气得跺脚,用袖子把本就光亮的脑袋擦得越发干净,大晚上的不用点灯就能折射月光··看样子是睡不着了,邹仪喊人送来热茶点心,斟了一杯茶给青毓,就见青毓如牛饮水咕嘟一口全下了肚,他忙喊他慢一点。
青毓抹了把嘴:“真想不到,那小二说的甚么狗屁禁沐浴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他开玩笑,正准备明早出门问个清楚东山这蠢蛋也真是的,以前两个月不洗澡臭得苍蝇都不要在他身上呆,现在可好,一天不洗倒像是要扒了他的皮——”他看着默默挪远了一点的邹仪道,“满谦你坐那么远做甚么,两个月不洗澡是以前了,现在我身上可是香喷喷的,不信你闻一闻”·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说着就要亲亲热热凑过去,被邹仪果断的一巴掌扇开。
邹仪正色道:“还有他之前说的甚么年度大会,生民做主,那是甚么又同禁沐浴有甚么关联这事蹊跷得很·”·两个人干坐在房里也不是个事,现在街上行人凋敝,唯有那勾栏院还是灯火通明,他们不便去勾栏院,便喊了殷勤的店小二,塞给他一些碎银叫他讲讲谷城的古怪风俗。
店小二接过了碎银子,白花花的银子立马冲淡了他的睡意,草草喝了口茶就兴致高昂的说起来:·“四十年前,金蜜岛和之前的朝代一样有皇室宗族,然而上有昏君夜夜笙歌,下有廷臣鱼肉百姓,前有佞阉翻权弄术,后有奸妃祸乱朝纲,我们老百姓所求的无法就是食可果腹屋可居,只要有这两样总归可以过下去,可是,连饭都没得吃了。
黎民饥寒而死,他们却只顾着帐下歌舞,听说那狗皇帝日日用牛奶、美酒、高汤濯发洗身,我们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我们怎么能不反呢·天下义士纷纷举旗而立,终将狗皇帝打倒,可大家已经看惯了历朝往复,第一代英明神武,终究会一代代衰落下去,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我们商量所有的事由我们百姓自己做主。
只要是男子及冠,女子及笄便有票权,选出数十名能臣组成朝廷处理日常事务,德高望重的做城主,每年六月六日举行年度大会,将上一年的状况一一汇报,并提出新的问题,进行投票表决。
·随着外乡人数的增多,今年必然会提‘是否该对外乡人禁浴网开一面’的法案,也许您看来十分古怪,但当年金蜜国便是因沐浴过于奢侈而亡的,我们恨之入骨,得了自由的第一条大律便是:禁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一时无话··店小二见两人俱不言语,以为他们是吓着了,忙道:“我们是真真正正的民主,同历来鼓吹为民的狗皇帝不同,去年有提案要涨盐价充军资,被我们投票反了,那提出涨盐价的不轨之徒也被处死——以前看着还以为严大人他是个大儒呢,不曾想这般利益熏心——要是换做以前这样的大人物我们自然是动不了的,现下得了自由,才可挖出他的污垢,让他遭了报应。”
他见他们还是无甚么反应,急了急,忽然灵光一闪冲青毓说:“以前庙宇也是清规戒律,后来民主了,外来的高僧也见多了,现下师傅们食肉喝酒娶妻也不是甚么大事,我瞧着您同咱这儿的庙宇有缘,您明日可得好好逛逛,咱们谷城庙宇的红烧肉可是一绝呢。”
青毓听了这话立马展颜笑道:“哦,是么那我一定得去一趟,毕竟红烧肉乃人间绝品·”·他们说了些话将小二打发走,这时天已经泛起了一层蟹壳似的青,远远的东方翻出一层白腻的油脂,那就像块冷猪油落进了热油锅,不一会儿就化了开来,将整个天空涂白。
青毓劝邹仪去床上睡会儿,他摇了摇头拒绝了,两人挨到清晨,腹中只有一壶茶水,搓着手下了楼去食早饭··一碗虾馄饨,一碗鱼面,并一碟小麻球,两个人围在方桌面前将早饭吃了个干净,暖呼呼的汤和甜滋滋的豆沙馅儿驱散了夜里的寒潮气。
他们昨日到得晚,只是附近瞎逛,这次同小二打听清楚了,一大早便出了门··后天便是年度大会,虽是夏季,却像过年似的热闹非凡··街上卖着各色小吃,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灵巧玩具,女孩子家喜欢的胭脂水粉,文人墨客喜爱的山水字画,青毓逛到一半肚子饿,拉着邹仪吃摊上的豆腐脑。
青毓轻轻用勺子舀了一勺,舀上来一大把开洋,不由得笑道:“不愧是海边,这豆腐脑里都有股海味呢·”·邹仪不怎的饿,吃了半碗便搁下调羹,望四处望了望。
谷城虽然热闹非凡,物品琳琅满目,可卖的最多最出挑的却是香一类··香水,香囊,香炉,香粉,香丸,香饼,香膏……不论总角耄耋,行过时自有一股飘飘然的香气,这豆腐脑的老板娘乍一闻是鱼虾的咸味,细细嗅了能嗅到一点儿梨子的清香。
邹仪便问老板娘:“这香可是谷城特色,卖得这样红火”·老板娘见着长得俊俏的小哥儿,舀豆腐脑的时候都要多舀些开洋,听了他的话忙殷切地道:“不,整个金蜜岛都是因香闻名的,我们谷城是桂花香,客官要是等到八月,满城金黄不晓得有多好看呢。”
邹仪弯了弯月牙似的眼睛:“老板娘身上的却好像不是桂花,倒是有股梨子香气·”·谷城民风开放,老板娘一高兴弄了小碗鱼丸子汤送去,笑嘻嘻地在他面前坐下:“客官鼻子真灵,这桂花香太浓烈了些,不适合做我这行生意,我佩得是新近流行的‘江南李主帐中香’——瞧我,光顾着说自个儿了,您快喝丸子汤,我家伙计新鲜打的,这方圆十里谁喝了不要说声好”·邹仪垂眼笑道:“这怎地好意思。”
老板娘笑着抛了个含情脉脉的媚眼:“有甚么不好意思的,见着您这样嘴甜的,我高兴”·后来是被伙计叫走了,再不叫走,青毓冷眼看着都快贴他身上了。
青毓早吃完了豆腐脑,用调羹叮呤当啷的敲着碗底:“邹神医怎地这般饥不择食,对着那张麻饼似的脸亏你也忍得下去·”·邹仪似笑非笑地勾了他一眼:“可她家的豆腐脑和鱼丸子汤确实好吃呀。”
青毓听罢抢过邹仪刚尝了一口的丸子汤,就着被他咬突的半个丸子,咕嘟两口就喝了个底朝天··邹仪看着他也不恼,只付了钱,喊他跟上一道去衙门看看。
衙役估计是见的人多了,神情麻木,那套解释过千百遍的话张口就来:“凡沐浴者违我谷城大律第一条,乃重罪,一律不得探望·”·邹仪给他塞了大把银子,他也目不斜视的给推回来了,那衙役神情不耐起来,恐怕他们再纠缠下去要将他们哄走,两人决定在被哄出去之前有一回自知之明,圆润地滚了。
青毓一边走还一边忿忿不平:“干这种差事的居然还这样正直老实,也是撞了邪了·不知东山在里面过得如何·”·强强天作之合幻想空间三教九流·不待邹仪宽慰他,他又道:“算了不必管他,总不会不给他吃饭,就算真不给他饭吃,他身上的油膘也够挨过一个冬天了。”
邹仪:“……”·一路吃过去的两个人,午饭是在谷城赫赫有名的谷全寺用的··两人到时已经临近饭点,本来还排不上,但青毓顶着他油光闪亮的大脑袋出面,还给同行塞了把银两,便被客客气气邀到别院,用了一顿实打实的荤宴。
谷全寺的红烧肉是真好吃,吃完以后青毓还意犹未尽的用油纸包了一份,邹仪在回程的路上突然对香有了兴趣,在香铺子上挑挑拣拣,买了一瓶“拳拳香”··青毓先是对香水的名字表示难以接受,在小心翼翼拔开瓶塞闻了一口后他以电光石的速度合上,到一旁干呕,他简直要给面不改色的邹大夫跪下了:这是人闻的东西吗·邹仪将香水塞回兜里,轻轻笑了一下:“又不是给你的,是给腊肠的,摊主说狗喜欢闻这个。”
邹腊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毛,抱着它爹的大长腿,眼巴巴看着他,就见他在它期待万分的注视下,掏出了一个小瓷瓶··邹腊肠转头就走··邹仪眼疾手快捏住它后颈的皮,把它给揪了回来。
然后它被青毓抱住,虽然四只蹄子费力挣扎但无济于事,邹仪拔开了塞子,在它鼻子下晃了晃··邹腊肠呆了一瞬,然后剧烈挣扎起来,这挣扎得力道青毓一时都没按住,它从他怀里跳开,跑到角落里,仇恨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兀自干呕去了。
邹仪:“……”·青毓哈哈大笑,被邹仪瞪了一眼··两天转瞬即逝,眨眼间就到了六月六日,年度大会的日子··桃山客栈的人手硬生生少了一半,大多去参加年度大会。
年度大会关系到东山的小命,两个人也起了个大早,跟着小二赶到了谷坛··谷坛本是前朝皇帝祭谷丰登的场所,全由石板所建,分两层,上层坐朝臣呈圆,下层坐民众呈方,正应了天圆地方之说。
谷坛中心有一极高的坛台,城主便会站在这之上汇报去年的生产,说的话由声音响亮清楚的转述··谷坛的入口有专人排查,小二拿出官凭,那人细细搜了身,这才发给他两根木条,一根顶上蘸了红,一根顶上蘸了黑。
邹仪和青毓也不免俗的被搜了身,小二在几步远处等,见两人被放进来了才引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道:“也是您们运气好,本来咱们的年度大会是不许外人进来的,今年刚巧开放,您们正是头一批呢。”
邹仪问:“你手中拿的是甚么”·小二笑道:“到时候会有人提出些新法案,咱们要投进木箱子,同意的就投红条,反对的就投黑条。”
说着几人已经坐下,甫一坐下就有个垂髫小儿走近,手边挎着竹篮,竹篮里头满当当一把白纸黑字··小儿生得唇红齿白,一副生来讨喜的面孔,他笑嘻嘻地将竹篮抬高,好叫他们看清楚纸上的内容:“几位老爷,这是最新出的‘官报’,年度大会的内容都在这里面了,您们要不要买一份尝尝鲜啊”·小二笑了拍了拍他的头:“黄口垂髫,这里面的东西谁不知道”·话这么说,还是掏钱买了三份,邹仪道谢接过,粗略的翻了一翻。
除了卖报的小儿,还有叫卖吃食的,因年度大会持续时间久,人又多,叫卖得生意相当不错,有卖凉茶的,刨冰的,酸梅汤的,也有卖面筋的,烤丸子的,煎饼的——小二见着煎饼立马跳了起来,问了两人的忌口之后就一阵旋风似的冲到了煎饼摊面前。
待他回来时已是一刻钟以后,小二那张眉清目秀的脸通红,像煮透的大番茄,他拎着三个油布包走近,笑着道:“好险好险,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差一点儿就吃不着了,这‘宋记煎饼’最是有名,里头放了新鲜鱼虾蛤蜊,味道极为鲜美,他家店开在城西桥头的破巷子里,每日排队的人却是能排出巷子外呢。”
青毓此人对吃呀肉呀最感兴趣,不曾听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面饼外头微微有些焦了,里面却是绵软,新鲜的虾仁、鲜红的鱼肉、嫩黄的贝肉,甫一咬下去肉汁便溅了半张脸,他飞速的吃完,还意犹未尽的把油纸摊开,舔了一遍。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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