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您走错蜗壳了 by 落樱沾墨(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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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您走错蜗壳了 by 落樱沾墨(上)(3)
·他捂住胸口咳出水,擦掉脸上的水,朝洞中模糊的影子走去··路面的冰霜在光束中泛着淡淡的蓝色,洞中开着许多紫色的小花多,或许还有什么,但云吞已经顾不上细看了。
此时,他的目光全被那张以水凝成的冰床吸引了,确切的说,是铺满冰床的一席墨紫色长发··床上的人,风华绝世,晧颜无双··云吞的手颤抖起来,抚摸上在他方才眼睁睁看着浮上痛楚的脸,“涟铮,是你吗。”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雾似乎才刚刚退却,还留着惊心动魄森然··望见他醒来,云吞露出喜色,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极快的恢复,将涟铮扶坐起来。
他摸到他的手,是温热的,不像往常刺骨的寒凉··如果刚刚水底的涟铮是一个飘渺虚无的幻影,那此时此刻他攥着墨色衣袍的就是个活生生的人,有阳光般的温度,身上散发着清冽如雪的香味。
铺在身后的长发在干净的阳光中耀着深紫如墨的光华,云吞来不及思考涟铮的头发是否并非全然墨色,手中握着的腕子突然一僵,那双眼睛骤然出现一种强忍的疯狂··那是疼痛涌上四肢百骸的生死不得。
涟铮挥手将云吞推开,他的力度掌握的很好,即便在如烈火焚身的痛楚中,也仅仅是近乎温和的,怕伤害到他般,将他推开半尺之远··“涟铮,你怎么了,是伤复发了吗”云吞急忙上前查看,刚碰上涟铮的肩膀,一声沉沉低喝从远处传来。
“云吞,不得无礼”是忍冬神君陆英的声音··云吞茫然看了他一眼,“神君…”·陆英转眼便走到他身前,扶住涟铮,捏出复杂而晦涩难懂决落在他身上,口中轻轻低吟,这种决似乎极其耗费修为,没多大一会儿,陆英的额上便落上了汗水。
云吞束手默默站着一侧,心乱如麻,看着陆英的吟诵声慢慢停了,他上前半步想去查看涟铮的情况,却被呵斥住了··陆英朝那人恭敬一拜,转身威严道,“云吞,跪下”·云吞不知发生了什么,怔怔望着那墨袍如浪翩然垂在冰霜之上的男人,在陆英的注视之下,心口一点点紧缩,变冷,潮- shi -的衣袍裹在身上,他也浑然忘却,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反复几次,最后颓然松开。
他终是,缓缓的,跪了下来··见他跪下,陆英心底如释重负,侧身对那人道,“帝君,小徒顽劣,无意闯入此地,多有打扰,还请帝君宽恕·”·被换做帝君的人抬起头,静静望着云吞。
云吞恍然与他对视··这个人长发未束,肆意的披在双肩,刚刚疯狂暴戾的眸子静了下来,就像从未经历过那般痛楚折磨··他望着他,幽深的眸中敛着沛然庄重之泽,漆黑的像夜幕下平静的海,漫天星宿倒影在里面,无风无浪,沉静淡然。
他静静坐在冰霜之上,坐在这如井底的山洞,只能窥见倾泻的半束天光,可即便这样,云吞却从他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十万山河的静与穆,万里无殇的凡尘过往··他不动声色的静默给了云吞心魂之上难以形容的震撼,如墨般潮- shi -的眸子让云吞几乎不敢再去直视,好像看一眼,都是对这个人的亵渎。
他值得他这一跪,可跪下之后,云吞的心上豁然裂开一道滔天长河,他只是个德行尚浅,不谙世事的小蜗牛妖,而这个人,却是高高在上的、陆英口中的帝君··“起来吧。”
陆英道··云吞恍惚站起,脊背挺的笔直··陆英道,“走,你不能待在这里·”·云吞静默着,拖动沉重的脚迈开一步··在他望见瀑布潭边的颤动的小花时,云吞的心里忽的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心,他的鼻子发酸,心疼的像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就这么走了吗·云吞想,他还不知道涟铮去哪里了,他出事了吗,究竟是他魔怔了,还是这几日发生的事确确切切发生在他眼前呢··他心底的疑惑愈来愈多,乱成线麻,在听到陆英向那人道别时,云吞做了决定,猛地转身,站定身子,通过氤氲的光束朝那人喑哑道,“不,我想问,我想问一个人”·陆英皱起眉看着他。
云吞没去看他,而是定定望着黑袍的男人,“我不是故意来到这里,但是我想问你、你可见过一个人,我在找他,他叫涟铮·”·陆英想说什么,被帝君抬手制止了。
他深深望着云吞,眸中静谧似水,声音如同拂过山河幽林,沉稳悦耳,飘进云吞的耳中··他说,“我本名唤作涟铮·”·作者有话要说:攻,属- xing -:万年生的温柔忠犬闷骚帝。
第27章 大大大大·听到这句话, 云吞闭上了眼,身形下意识晃了下, 他这才感觉到从瀑布上掉落留下的后遗症, 浑身疼的厉害, 手腕抬都抬不起来,连日的奔波和一憧接着一突如其来的事让他身心倍感疲倦。
他不再过多说些什么,不去问为何他认识的涟铮和帝君不一样, 也不问这个涟铮可否就是他所认识的涟铮, 只是草草点了头,跟着陆英打算回去··瀑布如银缎, 占据了半个山洞, 倾泻之下的水流朝四周飞溅细小的水珠, 形成一帘朦朦的水雾, 被阳光一映,在不大的潭子上架起了一道五色飘渺的虹桥。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二人刚走到瀑布边,只听哗哗的水流中夹杂着隐约的叫喊声, 不等云吞有所反应, 头顶的白色的瀑布夹杂着两团- yin -影便直勾勾朝潭中落了下来··他们落的极快,几乎眨眼的速度便坠了下来。
一直若有所思的望着云吞的陆英捏诀去招,一道极细极柔的银光早已飞驰过去,在花灏羽和温缘掉下来时化作一张细密轻柔的银色织网将二狐兜了进去, 银网丝毫不晃稳稳把他俩放在潭边,又化作一缕细丝消失在了冰霜床上的帝君手中。
“温缘”云吞忍着自己不去对银丝胡思乱想,跑过去扶起- shi -透了的灰狐狸, 以及他身旁大口喘气的花灏羽··温缘一点没伤着,在水中翻卷时也被花灏羽抱在怀里,现在除了眼前有些天昏地暗之外好的不能再好。
他跳下云吞的怀抱,还晕乎乎的,踩着歪歪扭扭的猫步跑到了花灏羽身旁,舔了舔他的手背,被淋- shi -的绒毛下一双大眼睛更是清澈干净,“花公纸”·花灏羽坐在浅水潭里,脸色苍白,伸手揉了揉温缘的脑袋,没说话,勉强笑了笑,朝救他们的人望去,他先是有些疑惑,接着,神色一震,抱着- shi -乎乎的小狐狸艰难的爬到岸边,让温缘化出人形,拉着他跪了下来。
陆英收回到唇边的话··花灏羽低声沙哑道,“学生花灏羽、温缘,见过苍帝,多谢帝君救命之恩·”·温缘不懂他什么意思,也乖乖跟着朝不远处跌坐的男子拜了一拜。
云吞将这些看在眼中,裂了缝的心口骤然刮起狂风,呼呼吹得只剩一片荒芜,从此时开始,那道鸿沟变成了身份与地位永远都跨不过去的裂缝·即便他生着和涟铮同样的相貌,可再也不会是用小叶子逗他发笑,救过他两次- xing -命,白衣胜雪的那个人了。
拜过苍帝,花灏羽终于撑不住了,浅淡的微笑凝固在唇边,他闭上眼,昏了过去··本欲不打扰苍帝清净,却没料他这几个小徒儿小学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陆英无奈,这里离笕忧仙岛极远极深,如同世外桃源几乎不被人知晓,回去的路上要使用大量的法术,他可以将这三个小东西送回去,只不过眼见花灏羽这般情景,不知可否能撑得过路上颠簸与结界的抽离扭曲之感,陆英为难着。
见此情景,云吞走了过去,朝冰霜上的男子恭敬行了大礼,他的脊背挺的笔直,潮- shi -的袍子裹在身上,勾勒出纤细但不羸弱的身体,云吞一板一眼表情淡淡,说道,“帝君,我们非有意打扰,只是如今同窗怕是有危难之机,恳请帝君留我等一席之地,暂做休息,绝不过多打扰帝君修炼。”
苍帝望着水瀑之下的小孩,沉稳的目光落在云吞身上,以手支额靠在散发着寒气的冰霜之上,他深深注视着他,嗯了声,算是应下了云吞的恳求··陆英与他行礼,“多谢帝君。”
听到他答应,跪在地上的云吞垂着眼,将额头抵在彻骨冰凉结着冰霜的地面,松了一口气··“走~吧~”,云吞走到温缘身旁,同他扶起昏迷的花灏羽往山洞中离苍帝最远的角落去。
云吞一路没回头,也没看见一直将目光追在他身上的苍帝,幽静的眸中起了些许疑惑··为何……与他说话便不慢~吞~吞~了·有陆英在,云吞便不必出手了,脊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抱着双膝,将下颌抵在膝盖上望着花灏羽的方向,怔怔的发起呆。
涟铮是谁眼前的这个苍帝又是谁云吞想起涟铮说过的话,只要找到云母石就会告诉他是谁的,可现在,涟铮去哪了呢,就算他得到了云母石,那个衣似云端的涟铮就能回来了吗。
云吞无意识的穿过瀑布前凝起的水雾,透过飘渺的雾色虹桥望着山洞的另一端··瀑布落下来的水从潭中倾泻出无数道细小的河流,最终汇集在那张冰霜床前,凝成了氤氲着冷冷寒烟的睡榻,榻上的男人跌莲而坐,八风不动,闭着双目,长发自双肩倾下铺满冰霜床。
他落在阳光之后,- yin -影之中,从云吞的方向望去,只能见到那一袭墨色青丝·不,不是,他的头发丝在- yin -影中接近墨色,可偶尔落上光芒时却泛着妖异的紫光。
云吞突然想起黑袍翻滚如浪站在大海之上的男人,那个救他的人,他的发也是墨紫的吗还是如涟铮一样墨发飞扬,端端一站,似一副墨色山水,悠然自得。
云吞心乱如麻,眼底时而浮现涟铮邪- xing -的坏笑,时而出现一双不知是谁的沉静双眸,他浑身酸疼,神思紊乱浮躁,脑袋中有一根筋死死的绷着,让他疲惫不堪却无可奈何定下心来休息。
他正焦急的思虑着,忽的,对上了一双眼··那个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在光影交织的一端寂静而专注的望着自己·云吞想移开目光,却不知为何,移不开了,定定的望着对方的眼,跌进了那双幽潭之中。
云吞感觉到自己躁动急虑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紧绷的那根线也逐渐放松了,他觉得疲惫和困倦,轻轻闭上眼,不多会儿,抱着双膝靠在石壁上沉沉睡着了··看着那清瘦的小孩睡去,苍帝眨了下眼,手指一动,一根银丝穿过水雾、虹桥、紫色的花海,最后飘到了云吞身边。
·银丝漂浮在他头发上,犹豫似的盘旋转圈圈,终于,下定决心般,银丝落了下来,亲昵的蹭了蹭他的头发,安抚这清雉的少年··云吞睡了一会儿,感觉气力恢复了一些,睁开眼,望见头顶那敞开的瀑布另一边换成了浩瀚的星光,入夜了。
这星幕和在笕忧仙岛上看见的有些不一样,云吞走到潭子旁边,听着瀑布哗哗声,仰头望着好像是天幕倒映进水中的星宿,他有点怀疑,若是他伸手碰到天空,是不是便像大海上的倒影一样,会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云吞独自欣赏着,听到不远处传来轻轻的啜泣声··他一愣,走了过去,看见一团灰白的小东西正蜷缩成个小球趴在花灏羽身边一抖一抖的,像是哭了··云吞坐下来,戳戳那一团毛球。
温缘猛地抬起脑袋,夜幕下,那双狐狸眼正红彤彤的,看见云吞,还泛过一层水色··甜文强强宫廷侯爵·“咋~啦~”云吞问··温缘伸出小蹄子摸了摸身边的花公纸,声音发涩,失落的摇了摇头。
云吞揉了一把他的头,朝瀑布另一端什么也看不进的黑暗里看了眼,慢悠悠道,“那~哭~什~么~”·喜极而泣吗··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温缘用肉垫感受了一下花公纸的体温,落寞的说,“我弄伤花公纸了,他的耳朵,受伤了·”·云吞回想了下这一段时间花灏羽的迟钝,听人说话时总会侧过头的样子,他摸摸温缘,安慰道,“神~君~会~治~好~他~的~”·温缘摇头,“如果不四我跑到他的耳朵边上,他就不会出事了。”
这只傻狐狸从来没见过那么老大的狐狸耳朵,雪白雪白的,小雪山似的,漂亮极了,一时没忍住,就想凑过去摸一摸,谁知大白狐一动,他惊慌失措,抓伤了花灏羽的耳朵内膜,使得花灏羽的左耳出现了暂时失聪,听不到了。
幸好有陆英在,否则将来出了事,可怎么好呢,温缘知道他受的伤时,自己愧疚的几欲死了,恨不得咬掉他的小蹄子,两只都不要了··云吞在心中想了下没有蹄子的小狐狸,发现简直不能忍,他正想再安慰几句,昏迷了半日的花灏羽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花灏羽躺在地上,侧身将温缘抱进怀里,脸色苍白,尽管声音有些勉强,但还是开口轻声说,“不怪你的,下次我再变大狐狸和你玩,你要是想摸耳朵,我可以低下头。”
他因为有些发热,气息也是滚烫的,落在小狐狸三角耳朵上,让他羞涩又自责的抖来抖去··云吞在旁边低声接话道,“是~啊~,不~光~耳~朵~大~,眼~睛~大~,爪~子~大~,还~有~那~啥~也~很~大~”·温缘呆呆的,“那~啥~”·花灏羽镇定道,“尾巴,他说的是尾巴大。”
温缘想起来那条又粗又长毛茸茸的雪白大尾巴,心想甩起来一定很可爱的··云吞还想再说些什么,见花灏羽神情萎靡,看样子刚刚是强装的气力,他咽下问到唇边的话,朝花灏羽点了点头,不再打扰二人休息,走到洞心潭边坐下来,沐着水雾,望着头顶墨蓝色的星宿发呆。
第28章 苍歧帝君·云吞很少饿, 但这次确实是被饿醒的··他迷迷糊糊从壳中探出触角,将黑点小圆眼眯成两道细线, 嗅着馥郁的花香爬进潭子边上的那丛紫色小花里, 焉着触角来来回回寻吃的。
他不像他爹嗜花如命, 更偏爱苦冽的药草药枝,所以清香的小花并不能提起云吞的兴趣··他有些迷糊,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依靠本能用触角探来探去··洞中随着白色的瀑布落进来微醺的天光, 曦光映着满地的冰霜泛起一层浅淡动人的光泽,将整个山洞耀的明晰起来。
明明离的不近, 冰霜睡榻上的男人却能清楚的透过薄薄的水雾望着那只不属于这里的蜗牛正饥肠辘辘的寻找吃的··蜗牛应该吃些什么, 他是不晓得的, 帝君撑着额角, 若有所思的凝望着,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那只蜗牛的身前兀然生出一朵粉白的小花苞来。
小蜗牛爬着爬着遇上了拦路花, 探过去用触角嗅嗅, 不悦的甩下小脑袋,接着在花丛中寻找··男人幽潭似的眸子望见,曲起的手指轻轻敲着冰霜,须臾后, 他朝虚空一点,又一朵花苞生在了云吞身前,只是同刚刚的大抵不是一个种类, 颜色有些区别。
云吞绕过去,没爬两步,便紧接着又破土而出冒出两朵,接二连三的挡住他的路··云吞这便有些怒了,发泄似的用触角抽了一把小花苞细嫩的- jing -秆,不高兴的晃动几番。
拦蜗者,拔~·他的喜厌表现的尤为明显,远处的帝君这才看了出来,这小东西不吃花朵兴许不是因为不喜欢颜色,而是当真不吃这东西,帝君堪堪收回了打算将四界之中的花花草草都栽来的想法,千年万年风雨不动的眸中多了些犹豫。
那该吃些什么呢,他从未去细察过一只蜗牛的喜好,发觉自己这般失策,内里经由几番,暗自做了决定,若有时机,便琢磨琢磨··只是远水近不了近火,他日琢磨,抵不了眼前小蜗牛的近饿,帝君看的十分透彻,定了心魄,细想起前些时日那缠在怀里的小孩啧啧有声的品尝着他的修为,活了万年的帝君突如其来,破天荒的,端的一副沉稳威严的模样,在心底抖了一把机灵。
他捏出个决,从手心浮出一只银紫色的光点,那光点在他手中散发着柔和的银光,抽丝剥茧舒展开来,极快的生出了一朵紫褐色小伞似的植物,带着冷冽的清苦味道,窈窕的- jing -秆撑着圆圆平平的脑袋,有些像英草的花瓣,却更似一把撑在淡淡寒烟中洇了墨宝沾了颜料浓墨重彩绘成的油纸伞。
帝君手向上一拖,那小伞便轻盈的带着银光涟涟朝潭子边飘去,准确而坚定的落在了寻觅吃食的小蜗牛跟前··小伞植物飘来时,云吞便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此时他已经清醒过来,正欲化身出来,转眼便被落在眼前的东西吸引过了全部的心神。
那是一只绝佳上品的紫褐色灵芝,刚刚生成的模样,娇嫩的撑子上仿佛还沾着露水,在瀑布落下来的风中别扭而认真的摇晃,仿佛正说着‘快来吃我,可好吃了’,拼命诱惑小蜗牛。
其实不用诱惑,云吞也早已兴致盎然的扑了过去,先用触角将灵芝- jing -秆圈住,拿软软的脑袋欢喜的蹭了蹭他的盘中餐,友好的打过招呼后弯起一根触角从壳中勾出小勺子,专注仔细的为灵芝涂了蜜,接着,大快朵颐用起早膳来。
·见那小东西肯吃了,远处的帝君放下心来,刚刚那一刻,竟是比他的毒发还要紧张几分··陆英徐徐而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汤药,这些汤汤水水他早已服了好些年,用手指撑住碗底,抬袖仰头饮下,一举一动颇为端正沉稳。
云吞将那只紫灵芝的撑子边缘啃的波浪不齐,一圈的小洞洞,他张开小嘴打个嗝,拿触角拍拍紫灵芝,赞美之意不必多说,心满意足的幻形回来,一身浅色袍子,清俊如陌上少年。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他吃饱喝足,坐在谭边对水中倒影搭理长发,以手做梳,抚齐青丝,持一根素色绣文的发带束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净的脸颊··做完这些,云吞欲起身,抬头之间,恰好和水雾虹桥外的帝君对上了眼,唇角的笑意凝了起来,酒窝也消失不见,他慢慢收回了浅浅的微笑,欠身朝那端的人行了礼,表情疏离而浅淡的转身离开水潭。
为何笑不出来他也不明白··山洞的另一边,花灏羽依靠在石壁上张口喝下温缘喂进嘴里的汤药··小狐狸端着碗蹲在他跟前,鼓起腮帮子小口吹凉汤药,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巴巴望着他喝下。
“热吗”·“不热,正好·”花灏羽侧过耳朵听他的话··温缘挠挠下巴,眼睛弯了弯··“手~又~没~伤~着~”,云吞嘟哝着来到二狐身边。
温缘闻言一愣,脸上升起熏熏红晕,将药碗朝花灏羽手中一搁,傲娇甩起头来·他做完这一切,才想起花公纸喝伤药的始作俑者是谁,又想到他这般对待的人物是谁,心里一下子忐忑起来,小模小样的拿眼瞥花灏羽。
花灏羽并不见恼,利索的喝尽了药,攥住温缘的腕子,将他带到了身边··花公纸低下头和风细雨,抬起眼血雨腥风,利剑似的瞧着云吞,毫无诚意的为他昨日向苍帝求情道了谢。
云吞没有在意,下意识朝水潭对面看了眼,望见陆英正低头与那位帝君交谈,他默默收回眼,问道,“你……识得他”·花灏羽稍作停顿便反应过来,将自己能听到的耳朵侧向云吞,抱着化成小狐狸的温缘,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沉默了片刻,花灏羽脸上浮现出一种郑重肃穆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来笕忧仙岛之前,祖父无意之间向我说起关于仙岛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仙史,祖父在雪苍山狐氏一族德高望重,想来应该知晓一些东西,怕将来我遇上险急之事,便提及使我注意。”
云吞感觉自己心跳如鼓,砰砰砰击打着他的耳膜,他不知为何手心沁出了一层汗水,心中有个声音在魂魄深处叫嚣,让他别听,别听··可更多的情感铺天盖地,很快便淹没了那一点拒绝的声音,云吞听到自己问,“他~是~谁~”·花灏羽道,“苍歧帝君。”
云吞轻轻念··……苍歧·花灏羽道,“自八荒以来,人仙妖鬼四界唯有二子被封称为帝,其一是仙界众仙之主的昊坞天帝,其二便是苍歧。”
云吞听着,手指颤了下,哑然抬眼望他,他所讲之言与云吞自幼识得的记忆大相径庭,使他不由得生出些诧然··花灏羽道,“然,上古存经中残书中大多记载的神祇中,有关于伏羲父神,盘古真人,神女娲皇,神农人氏,昊坞天帝,却唯独没有与天帝同齐的苍歧,你可知为何”·云吞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回头望着薄雾之外沉静而坐的苍帝,听耳旁瀑布喧嚣,仿佛看见百花吐蕊,树木抽芽,冰消雪化的刹那,山河苏生,他从他的身上看见了天地之间最浩然的坦荡和静谧,浸透着这个人千万之年的无欲无求。
那一刻,云吞受了感染,心中下意识想到形容这个男人的两个字——不争··即是不争,又怎会在乎虚名浮利··他这么想着,脑中又响起一人郁郁愤怒怅然轻蔑的讥笑,“你不知晓我是谁,你是应该不知晓我是谁,他们抹去了那些过去,还怎么会有人知晓……”·云吞的心中有两股争与不争的势力在疯狂的撕扯,他不知何时屏住息了,直到胸口隐隐作痛,才大口喘了起来,那两股势力撕咬纠缠,最后在他的心中落上了一张棱角分明风华绝世的容貌。
云吞突然想到,这张脸到底应该是谁的·花灏羽一声叹道,“我祖父说,那是因为上古经书中有关于苍帝的过往统统被抹去了,知晓此帝君的人神仙鬼也从此闭口不言。”
“为~何~”云吞定定看着他,眉峰紧拧,想到柏树林中涟铮的愤懑和那一夜海边陆英悲怆所说的被遗忘的过往,他的心中也莫名涌出了一丝不平。
花灏羽摇头,“这其中的事兴许只有上古神祇才知晓,你我不过德行不到二百年的小妖,只能偶然窥得一斑,不知最好·”·他说罢,看云吞神情异常,好心的劝了几句,让他莫要想得太多,简简单单做只小蜗。
“他既然能被封为帝,自然是有大恩德,但同时能让众神缄默,定然背后也藏着千万的隐情,即便你想不透,想再多,于苍帝而言,只不过蝼蚁浮云,无济于事,不过是烦扰了你自己罢了。”
花灏羽说完,看他依旧愁眉不展,似乎为了苍帝愁绪万千,他福至心灵,打了个趣,笑道,“你这么关心苍帝,其实也是应该·”·他这么说,云吞倒是不解了,撅着嘴,望着他,大有说不出来就掐死他的意思。
花灏羽怀里的温缘翻着肚皮正被舒舒服服挠痒着,听他这话,也好奇起来,“为什么也四应该的”·花灏羽理所当然道,“他不是喜欢吃药吗,苍歧帝君恰好就是上古时候凝华成精的一只林中灵。”
对云吞的吸引力当是很大的··林中灵,又名灵芝仙草,《神农经》有言曰,“芝,神草也,生高夏之地,色紫,形如桑·保神,益精气,好颜色。
久服,轻身不老延年神仙·”·云吞,“……”·云吞看起来像是呆了,花灏羽捏着温缘的小蹄子在他面前晃了两下,虚影一闪,云吞回过神来,匆忙跑向湖潭边的紫色小花丛,没注意到里面不知何时掺了几朵各色的小花。
他一眼便瞧到被他啃了几口还依然亭亭玉立的小伞似的紫灵芝,悄悄将眼睛瞥到冰霜榻上,看到陆英与那人交谈甚欢,苍帝面色平常,毫无异色,云吞这才松了心,拍了拍胸口,心想,幸好他没啃错,若这是苍帝大人的真身,他真是一千个云吞也赔不起了。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他爹爹自幼就教导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唯独不能把自己赔进去,别跟爹爹一样,啃了几朵小花就将自己卖了干净··他爹爹说着话时,他父亲恰巧就在身后,闻言眉头一拧,丢下云吞,将他爹爹头朝下倒栽葱扛在了肩上,头也不回的回房间了。
云吞望着在花丛中招展的灵芝,幽幽叹了气,应当是野生的吧,他还未吃完,打算离开时连根带土打包带走呢··陆英将笕忧仙岛的情况大致讲过,道了先行退下,看苍歧重新闭目修炼,·陆英腾出空闲来,走到洞中的另一侧,将云吞招至到了身边。
云吞是敬畏陆英的,低头捏着衣角走了过去··陆英抬手,在周围布下静音决,将二人罩在决中,他审视云吞片刻,道,“你见过涟铮了”·云吞猛地抬头,手指骤然捏紧。
第29章 极恶与极善·见他这般反应, 陆英心中思量已定,他曾想过有一日这里总会被人发现的, 却不想会是这个小孩儿··“神君, 涟铮他——”, 云吞发觉自己喉咙收紧发涩。
陆英负手望着倾泻而下的瀑布,叹气道,“如你所见, 涟铮便是帝君, 帝君亦是涟铮·”·云吞在心中反驳,可他们是不一样的, 除了相貌, 就仿佛是两个各不相干的人。
涟铮潇洒自由, 似云端清风, 纵然有些喜怒难猜,可他救了自己两次,还以唇相送, 渡了修为, 云吞脸有点红,他就是喜欢涟铮··而苍帝……是高高在上的帝君,他碰不到也摸不着,这个人离他太远了, 况且,想起那一日苍帝眼中的猩红,云吞心中还有些骇然。
云吞红着眼睛问出来心中所想, “涟铮和……帝君,与我父亲当年可是相同”·不同的魂魄占了同一身子吗··“不是。”
陆英对云吞的反应不甚详解,但看他似乎十分难过,想来那位涟铮是罪魁祸首,做了什么事··陆英放柔了声音温和道,“你父亲被奎壁恶兽夺舍,舍弃了真身,重聚三魂七魄,生而为人。
对于被夺舍的妖神而言,他已不是钦封了·而如今你所见到的涟铮,亦或者是眼前的帝君,不管是否承认,他们皆是一人·”·云吞听得困惑··陆英解释道,“世间万物,不论人仙妖鬼,皆生有七情六欲,嗔痴怒骂,善恶真假。
所谓七情,喜、怒、忧、惧、爱、憎、欲,其七者糅杂共生,才得其宜者·”·“云吞,灵智者的神思海域极其复杂,兴许有一日可见一人手起刀落斩毫不留情斩下头颅,可那人亦会转身洗去鲜血,为路旁的乞童送过一碗米粥。
正是因为天下事物不可分得黑白对错,才造就了三千凡世,芸芸众生·”·陆英望着他,声线低哑,“然,汝所见到得苍帝与涟铮,却各占了天下的极善与极恶,神魂离析,又怎算是完整灵者我毕生所愿,便是让苍帝以神祇之身重见天日,你可知该如何做”·陆英凝望着云吞,目光温和中带着经年过往的隐忍不发。
陆英要的回答在云吞唇边呼之便来,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那短短的几个字像是有千斤重担,坠着他的心口使劲往下落,落到云吞不敢去窥视的地方··极恶与极善……云吞听见胸口砰砰砰的疯狂跳动,谁是极恶,谁是极善云吞不知道,他的心中从未有过这般动荡。
“该怎么做·”云吞艰涩的问出来··陆英深深看着他,“你明白的·”·云吞抬头反驳,“可,可他们明明不一样,几乎完全不同——”·涟铮会笑,涟铮不会让他觉得触手也碰不到,不会离他那么远,而那个人……苍歧却会。
陆英道,“将来你会看清楚的·”他说罢,深深一叹,“还记得昨日我赶来时帝君的情况吗·”·猩红的眸色,狰狞的神情,云吞怕是想忘都忘不了。
“帝君的身上有燎骨之毒,只有等神魄归一,我才能替他解毒·”陆英道··毒……是涟铮所说的受了重伤,发作起来生死不能,宛如剜心碎骨的那伤吗。
云吞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怎么说··陆英笑了下,伸手摸摸他的头,撤去静音决,将花灏羽和温缘招至身前来,“你们三个能来到这里算是与此事颇有缘分,如今我且问你们,可否愿意拜我为师,归我忍冬神府门下。”
笕忧仙岛上有多少求学而来的小妖凡人都是为了能一得忍冬神君垂青亲教,本以为在岛上见一眼陆英便是奢求,更别说能拜入陆英门下··三人心中皆是一喜。
与云吞和花灏羽不同,温缘喜后立刻便忐忑起来,拽着衣角,眼巴巴瞅着陆英道,“我什么都不会,也、也可以吗”·陆英点头微笑,“心至诚,事自成,”·温缘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陆英说了什么。
花灏羽七巧玲珑心,拉着温缘立即跪了下来,与云吞一同朝陆英拜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白色的银锻将阳光氲的浅薄,几乎能看见一粒粒细小的水雾在空中飞舞,最后落在朦胧的虹桥上。
洞中有山有水,有世间最好的清茶,清嫩的芽尖刚冒出头,便被摘了下来,随意的晾晒,制作成清苦甘甜一盏茶··见陆英收了徒弟,阖目养神怡然自得的帝君亲自在冰霜上招来他那清闲时晒的茶叶,颇有兴致的赠给陆英那几个小徒儿,好让他们为师父奉茶。
云吞端着素色茶盏望着里面沉浮的小嫩芽,淡淡青烟自茶中升起,飘入鼻中,有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清香散尽,淡淡的蕴苦滑入喉咙··他未料到苍帝是个沏茶的个中好手,差点便要再讨一杯,化成小蜗牛泡进去,染上满身茶香。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虽终是拜了陆英,圆了年幼的夙愿,但云吞心中的喜悦被毫不知情的某位帝君饶有兴味的瞧着给冲淡了些,他奉茶之后束手站在陆英身侧,垂着眸子,假装入定心神,观摩脚尖前的那片光景。
陆英脸上有了笑意,见苍歧眸中似映了曦光,朝他稍稍一拜,算是谢过帝君的见证大礼··两位德高望重,德行高深的神子活了一把年纪可能不清楚凡间到有这么一句话,说的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经年之后,再想起今日的拜师学艺,为君赠茶,陆英不由得掬了一把惶恐泪,这些泪,怕就是当年喝茶收徒喝进脑子里的一捧水··而那水,还是苍歧帝君亲手所赠,也不知是不是跟着水喝多了,才做下此事。
三人在苍帝洞府待了一日一夜,直到花灏羽耳伤有所缓解,云吞便提出离开之意··陆英道,“为师也正有此意,七生试比试在即,你三人在此耽搁两日,等出去想必已有人得了桂冠,为师也该出去主持奖勉。”
提起七生试,云吞一顿,下意识朝苍歧看了一眼,男人如墨的目光让云吞没缘由的心中微怔,既而,他很快反应过来,拾掇好自己的情绪,朝苍歧礼貌而矜持的欠了欠身,随着陆英离开了这海底的世外桃源。
不出所料,七生试的最终胜者是徐尧··潘高才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低声道,“抱歉,我们在那里等了你们两日,一直未等到人才不得不离开了·”·温缘瞪他一眼,心中做了决定不愿和这人多说一句。
自古小人不要脸,徐尧捧着锦盒,看了眼云吞等人,面无丝毫愧色,神情倨傲··温缘忿忿不平,气的脸都红了,十分想变成狐狸给他抓成个猫脸,他正恼着,没听见陆英说了什么,只见拥挤的人群和同窗纷纷看向了他,脸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艳羡和惊诧之意。
花灏羽轻轻捏了一下温缘,侧身与云吞一同朝陆英恭敬道了句师父··周围充斥倒吸凉气的声音,温缘骄傲的巴巴瞅着他的师父,瞧见了吗,羡慕死你们··从众星拱月到湮没人群,徐尧只用了半刻钟便遭受了冷落的滋味,他这点奖励与拜忍冬神君为师相比,犹如云泥之别。
他站在人群之外,冷冷盯着被众星拱月的三个人,咬紧牙关,尝到了一丝屈辱,愤怒的将锦盒摔在地上,挥袖离去··滚落在尘土之中的云母石满身尘埃,也未被掩盖住潋潋光芒。
从海中回来,云吞便有些受了风寒,咳嗽了好几日也不见转好,躺在床上昏沉睡了几日,脑袋愈发沉重起来··他一生病,就容易想很多事,头愈疼,便愈想,不消几日,就将自己弄得连床都下不来。
小脸烧的通红,眯着眼,唇瓣有些干裂··见此情景,温缘被吓的火急火燎,连着喂了他好几日的药,才算是看着云吞从高烧变成了低烧··他寸步不离的照顾了云吞好几日,一心扑在小蜗牛会不会熟了这件事上,就有些忽略了某只大白狐。
一日端着空药碗从房中出来,就在小院中卧着一只房梁那般高的白狐狸,狐狸将毛茸茸的大尾巴和雪山似的后背对着他,正好卧在厨房和寝房之间,将温缘堵在了死角··白狐狸身侧的石桌上放着一碗药,和他庞大的身躯一比,那药碗还被他的半个肉垫大。
大白狐用细长的指尖百无聊赖的拨着碗边,发出刺刺拉拉的声音,就是不肯喝下去··眼见碗上的热气越来越稀薄,温缘蹲在角落,忍着不知为何泛起的羞赫,说,“花公纸,药凉了。”
大白狐抖了抖耳朵,落寞的仰着巨大的脑袋,望着天空··“花公纸”温缘又高声唤··雪山包没反应,郁郁用蹄子刨地,刨的好像地震了般,轰轰隆隆的。
温缘叫了好几声都不见花灏羽有所反应,望着他那只受了伤的耳朵,心中担忧起来,可是耳伤还未痊愈,所以才听不到的吗,·他想起前几日和花公纸私下做的决定,红着脸,细弱嗡声试探般的哼了句,“灏羽”·大白狐猛地翻过胖胖的屁股,转过大大的脑袋,尾巴扫掉一排屋檐上的琉璃瓦片,朝院子里小小的人露出个恍若才看见的惊喜笑容。
温缘,“……”·云吞将被子拉高埋住脸颊,昏昏沉沉之际忽听有人唤他··他动了动沉重的四肢,本以为自己有心无力,却在一睁眼,看见身下漂浮着浩瀚的大海,夕阳浸在水边,将海水染成血红与天际相接。
他朝思暮想的人衣袖翩翩坐在云端,冷冷淡淡的望着他··“涟铮·”云吞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心中刚有所动,便飘了百米之远··“你唤的是我,还是他”涟铮疏离的问。
云吞一愣,唇瓣动了动,垂下眸子,望着脚下海天一片血染的潋滟之色··他定定道,“你·”·涟铮倏地低低笑出来,神情- yin -郁,“可你却要帮着他加害于我”·“怎会”,云吞急切道,“不会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抿了下唇,说,“我已知道了,但我不会,不会……让你消失的·”·他认真的发誓,抬起头,清澈的眸中荡漾着坚定的承诺··涟铮勾起唇角,形虚影若的朝云吞走了过来,在看到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时,轻轻将云吞抱住了,“我只有你了。”
云吞心中狠狠一疼,想到他的过往,他的毒,他的伤,温声说好··他任由涟铮抱着,望着他近在眼前透明的身躯,丝毫感觉不到他的身体,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能看到朦胧交错的影影绰绰,提醒着他他们离的有多近。
云吞正困惑这种感觉,忽见涟铮露出不甘愤怒的表情,渐渐的,他虚白的身影染上了氤氲的墨,墨色似一尾鱼慢慢游上涟铮雪白的衣袍,不消片刻,便从一副清水白莲化作了墨色山水,一头乌黑的长发染上了淡淡旖旎的紫光。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苍歧维持着涟铮的姿势,抱着怀里清瘦的身体,微微凝起眉,温暖的手掌按在云吞的额头,如水的声音低吟,“你出现离魂之症了·”·虚空的拥抱不知何时变得有力沉稳,云吞觉得耳旁的掷地的心跳声仿佛是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拨动他的心跟着一同跳了起来。
从未与人离得这般近过,云吞的脸猛地红了起来,即便他的身躯还是透明的,却掩不住他被霞光映着的红润··刚刚和涟铮虽是拥抱的姿势,但虚无的触感让云吞并无过多的想法,此时抱着他的身躯暖和散发着淡淡的苦冽,致命的诱惑着云吞,让他猛地便觉得浑身发烫,一分一毫都忍不了这种过分亲密的姿势。
他急忙从苍歧的怀中挣扎出来,抿着唇,微愠的看着他··看模样,有些像被占了便宜的姑娘··“我送你回去·”苍歧很想摸摸鼻尖,但发觉这动作似乎显得有些毛糙,以他这般年纪做来颇有些不适合。
云吞还未得和涟铮说上几句话就被这人打断了,他不情不愿的朝苍帝欠了身,“学生认得路·”·才不让你送··说罢,云吞转头就走。
他刚转身,一愣,面前浮动的是一望无际缥缈的云海,此时约到了傍晚,星辰铺满了夜幕,倒影跌进汪洋水泽,美的让人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云吞觉得自己好像失忆了,·想不起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他低头看着半透明的脚,甚至能看到一丝流云从脚底穿过。
身后传来衣袍的簌簌声,云吞迷茫的回头,苍歧仿佛早就料到一般朝他伸出手,“是离魂症,我带你回去·”·作者有话要说:·陆英:叫徒媳妇,还是叫帝君夫人,这是个问题·第30章 大补过头了·离魂·哦, 他想起来了,此时他应该正躺在床上生着病呢。
云吞看着眼前这只修长的手, 差点没忍住放上去的冲动,在袖口里倏地握紧了··他垂着头, 恹恹道, “还请帝君带路·”·苍歧收回手,并不见恼,深深望了一眼云吞,走在前面。
云吞耷拉着脑袋,眼底,那片黑色的衣袍翻卷似浪花时不时朝他脸上刮来··他嗅到苍歧身上寒雪冷香般的气息, 心神一跑, 不知跑到哪个天涯海角去了, 傻了吧唧的想, 面前走着的是一只生了千年万年的紫灵芝,世间独有, 举世无双, 没有任何人吃过尝过。
他愈想愈觉得浑身发热,明明自己只有个魂魄, 却觉得又饿了··云吞一边想一边走又一边馋,没注意前头的人停住了, 直勾勾撞上了苍歧,一头扎进他怀里··对于接二连三的投怀送抱,帝君老人家厚着脸皮欣然收下, 手臂向下一抄,拦住云吞的窄腰。
“欸~”,云吞睁大眸子,没料到这人不松手了··苍歧沉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别动,你下不去·”·说罢不等云吞反抗,将他捂在怀中,拉着那一缕轻飘飘的魂从云端落进了学堂的寝舍中。
夜已深了,寝房里的小狐狸一蹄子蹬开薄被,滚进床铺里头接着呼呼大睡··云吞站在一旁望着躺在床上脸色不正常泛着潮红的自己的身体,神情疑惑,纠结一下,打算去给自己切个脉,瞧瞧他是怎么了,一病病了这么久。
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一不小心按了个对穿,将云吞吓了一跳··“你是魂状,碰不着自己·”一旁施施然站着的苍帝提醒道··云吞睨他一眼,又做出恭敬的样子,死气沉沉的哦了下。
你管我··然后伸手继续摸自己··苍歧望着这小了他八百辈子还绰绰有余的小东西,明明不喜欢自己,却又努力恭恭敬敬做样子,他做样子做的和别人不一样,就是恨不得让你知道,他不喜欢你,但不得不尊敬你,虽然不得不尊敬你,但还是依然不喜欢你。
“拿去·”苍歧摊开手,干燥温暖的手心中躺着一粒青色的丹药,能嗅到浅浅的草香味,看见草叶子的纹理··云吞狐疑的看着他,是什么·虽然他喜欢吃药,但也不是什么药都吃的,比如说这个人给的。
他这么想着,又暗暗傲娇的做了更改,给的不要,但若是这只万年生的灵芝王,他倒是可以考虑尝尝··苍歧没想到这小东西已在片刻之间琢磨了这么多的事,伸手将青色药丸浮在空中,耐心道,“能治你的病。”
云吞下意识反驳,“我没病~”,说完觉得不妥,嘟囔了句多谢神君关心··床榻上的自己气息微弱,额上布着淡淡的潮汗,原本粉色的唇瓣因为干渴而崩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着实不像没病的样子。
云吞其实知晓自己并无大碍,只不过虚火的这把火烧的比较旺盛罢了··他欲开口,听苍帝沉吟了片刻道,“这事怪我,是我考虑不周,孟浪了·”·云吞当机有些呆,将眉头拧起来,不什么周,孟什么浪·苍歧情真意切道,“害你大补过了。”
若不是吃了他那精元所炼的灵芝,也不至于虚火烧的这般厉害,他只顾着小蜗牛喜好,而忘了思量这小东西可否能承受的住他过于醇厚的精元之气··云吞,“……”·云吞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他破壳而出时就身虚体弱,自幼将百年的人参千年的杜仲不知吃了多少,也从未有过大补这一说,如今只是啃了几小口灵芝便虚火燎原,挺不住了·云吞心中暗暗的想,生在这只万年灵芝王身边的灵芝果然不同凡响。
他此时还不晓得他吃的那灵芝是怎么而来,只当是恰巧生在了苍歧的洞府,沾了帝君的仙气·云吞正想着,见苍歧浮起丹药,双指并起,虚空朝下一压,那枚花苞大的绿色药丹便顺着他皲裂的唇瓣消失进喉咙了。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欸——”见此情景,云吞立刻阻拦,生怕这人让自己噎着了,他爹爹说过,出门在外要会宠着自己,不能让自己受了委屈,更别说眼看自己就要给噎住了。
但在这种比速度的事情上,云吞即便再快也跟别人慢上半拍,眼睁睁看着那么大的丹药就这么被无知无觉的自己吞掉了··想象中的被噎住没有发生,那丹药碰上他的唇瓣立刻化作一股清润溪涓流进了喉咙,像饮下了一口用露水煮沸沏成的绿茶,甘味清香馥郁,让身为离魂的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好~喝~呐~·苍歧的丹药不仅好喝,也极为有效,云吞清楚的看见自己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下去,干裂的唇瓣如同滋润了水,泛起淡淡的水色··“你可以回到身体里了。”
苍歧道··医治好了小孩的身躯,离魂归位时想来也不至于那般难受··云吞不知有没有想到帝君他老人家这一体贴,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漂浮到半空,顺着自己的身躯躺了下来。
他徐徐落下,刚碰着自己的肉身,见一旁施施然的帝君猛地拧起了眉头,墨色的眸中一凛,升起几分狰狞之色··离魂状的云吞立刻又坐了起来,紧张道,“怎~么~”·苍歧的额上刹那洇出一层汗水,他重重的喘气,扶住床阁,强撑着蔓延至全身的剧痛,喑哑道,“无碍,你、回肉身,莫要耽误。”
离魂离开肉体时间太长会导致- yin -阳之气失衡,对身体有不小的损伤,他抬起手,手心生出一团柔和的银光,忍着蚀骨剜肉般的疼痛,将一股修为强行抽出送入了云吞体内。
云吞只觉得身体沉沉的落了下去,刚感受到强烈的眩晕朝自己袭来,如同掉入了狂风骤雨的大海中,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下去,他来不及呼喊,便又被一只手给拽出了漩涡,送上了平静安宁的岸边。
·离魂的后遗症不好受的很,云吞却迅速恢复过来,翻身坐了起来,扶住堪堪欲倒的苍歧··他碰到他的身体,只觉得苍歧皮肤炙热,像一团火从骨子里往外面熊熊炽热的焚烧,苍歧的毒发作起来猛烈凶残,丝毫不讲情面,挫骨扬灰般要让他痛不欲绝。
苍歧捂住胸口,闷声吐出一口鲜血,步子踉跄,单膝跪了下来,竟是连站都站不住了··“涟铮涟铮,你的毒发作了吗”云吞跟着跪下来撑住他的身体,焦急的问。
苍歧垂着头,豆大的汗珠滚落进墨染的袍子里消失不见,他抬起头,勉强露出一点笑,他的眼底浮出丝丝缕缕的血丝,大口大口喘气,粗声说,“涟铮......涟铮此时是不会、不会出现的。”
云吞一顿,抿了抿唇,“帝君,我送您回海底·”·苍歧一把攥住云吞的手腕,将云吞吓了一跳,炽热的灼烧仿佛让云吞也跟着掉进油锅炼烧一翻。
云吞定定望着他猩红的眸子和因疼痛而显得狰狞的脸庞,“你——”·苍歧将他猛地拽进怀里,宽大的袍子裹住两人的身体,化作一阵疾风冲出了寝房。
门窗猛的开合将温缘吓醒了,他揉揉眼睛,迷糊的坐起来,朝身旁一瞧,瞪大了眼,吞吞不见了··温缘顾不上穿鞋赤脚跑出屋门,刚踩到冰凉的地面,拦腰被打横抱了起来。
花灏羽低头望着他,“别怕,是帝君带走了云吞·”·袍子被风刮的猎猎作响,云吞躲在苍歧怀里,能清楚的听到他胸腔发疯了般跳动的心脏和烫手的温度。
这种灼骨的感觉有多疼,云吞不敢想象,让一个巍峨屹立的男人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他此时脑中混乱,竟是想不出一点办法来止住苍歧的痛楚,说什么学医,讲什么悬壶济世,在苍帝强忍的闷哼声中都化作可笑的虚无,无情的嘲笑着云吞在这毒面前的无可奈何。
噗的一声,他感觉自己被带进了冰凉的海水中,抱着他的人沉沉朝大海的深处落去··云吞能感觉到海水贴着身体的冰凉,和苍帝紧挨的胸口又如火烧一般炽热难忍,这一寒冷一灼热将他夹杂在期间,恍如落进了十八层地狱,接受鬼界最残酷的惩罚。
“唔·”云吞难受的轻哼出来··拥抱他的人浑身发颤,反应迟钝的感觉到云吞的痛苦,他伸出被掐的血粼粼的双手,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里面含着风雨骤来、山河颠倒的疯狂。
苍歧狠狠咬了下舌尖,让自己从疯狂的边缘扯出一丝清明,在这丝清明消失之前,吃力的捏出个决,那决在水中迅速扩大,形成了一片海水不侵的独特海域,然后,他将云吞推进了里面。
云吞第二次进入这种四面八方都是水墙的地方,这次,显然没有上回的安然自得和闲适,他大力的拍着水墙,望着十丈之远,衣袍在水中翻飞的男人,墨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随着他疼痛发出来的痉挛荡起一圈浅浅的墨色涟漪。
“帝君让我出去”云吞大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着了急,脱口叫道,“苍歧告诉我怎么帮你苍歧”·夜已深,海面生出狂风大浪,黑色的浪花在狂啸的风中翻卷,来势汹汹的扑向岸边,厚厚的乌云遮住璀璨的星夜,使得天地之间黯淡漆黑,见不到一丝星光。
云吞叫的嗓子都哑了,却无能为力的看着水墙之外的海水翻滚不休,低哑嘶吼声响彻整片海域··他慢慢靠着水墙坐了下来,眼底残留的惊骇一点点散去,只留下- shi -漉的水汽氤氲在眸中,疯狂的痛吼声不知何时渐渐消了下来,跪在海底的男人墨色的袍子慢慢褪去了颜色,变成了一抹飘渺的雪白。
海水朝两端劈开,那人衣白胜雪走了过来,蹲在云吞面前,“担心我”·云吞抬起头,看见涟铮得意而邪- xing -的笑容,这张脸上仿佛丝毫没有被那场生死不的毒发染上一星半点的痛楚,带着一点不屑和嘲讽,桀骜倨傲的睨着万物,·云吞觉得自己的嗓子收紧,发疼,“你……”·涟铮笑道,“我说过我自有办法让自己感觉不到痛楚,你瞧,他受了伤,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这一石二鸟我用的极好。”
他说完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做法,轻蔑的勾起唇角··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云吞望着这张英挺的脸上还带着饱受痛楚折磨的苍白,·但他的表情却丝毫不见刚刚的疯狂,一瞬间,不知为何,云吞突然不想看到涟铮的笑了,这丝笑意像鞭子抽在他心口,抽的血肉模糊,让他不知所措。
“嗯,你没事,那便好·”云吞闭上眼,僵硬的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如剜了肉削了骨,艰难的说道··第31章 封谁·狂风疾雨骤起骤消, 海上风浪变化无常,笕忧仙岛的居民只会当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 裹紧被子也就这么睡了,哪曾会想海底的情景竟让人这般撕心裂肺。
云吞在今夜之前也从未想过, 不过此时此刻, 他抱着膝盖坐在这片似乎被遗忘的海底,看着海水潺潺从他身侧流过,夜里的海,终是有些凉了··什么样的毒能让身为仙草之帝的苍歧也难以忍受,宛如剥皮削骨,痛不可遏身为大夫, 云吞本应该在那种时刻更加冷静, 以旁者的身份观察他毒发的症状、持续的间隔, 为病人切脉下针验毒试药, 而不是跟着他疯狂痛苦,不知所措。
云吞从学医的那一刻起, 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狼狈过··他闭着眼, 听着耳旁涟铮不断说着什么,语气得意而不屑, 仿佛这场毒发与他片刻没有关系··云吞郁郁的想,是, 不管这毒发作起来有多么的痛,有多么的锥心刻骨,都与他们无关, 这只是苍歧一个人承受的,也只有他来承受。
“够了·”云吞打断涟铮的话,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涟铮眼睛眯起来,狭长的眸子泛过一丝危险的光,“我要云母石。”
云吞顿了顿,低声说,“被别人拿走了,抱歉·”·涟铮立即拧起眉来,神情不悦,明明丰神俊朗的五官在他的脸上总觉得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 yin -郁。
他想说什么,海水劈了开来,陆英匆忙赶了过来,一眼瞧见涟铮,他脚步停了下,神情淡漠的行了礼,“帝君·”·云吞发现即便陆英说涟铮与苍帝是同一个人,可他面对苍帝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恭敬在涟铮面前荡然无存。
看见他,涟铮倨傲的抿紧了唇瓣,眼底泄露些讥讽之意,“陆英你来晚了·”·陆英低眉顺眼嗯了声,“还请帝君回海底洞府,让陆英为您把脉。”
涟铮嘲讽道,“这一点毒你治了几千年,都未治好,本帝君还如何相信你”·站在一旁的云吞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收紧了手指,强行让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可他却努力让自己平静,心底的那一点彷徨就愈发浓烈,到了最后,化成浓浓不安的担忧,含在喉间,苦涩难耐。
陆英低头说着望帝君赎罪,一边慢慢走向涟铮,在后者挥袖欲离开的瞬间,抬手打昏了他··“过来·”陆英招过云吞扶住涟铮,口中低吟着晦涩难懂的咒语一层一层枷在他的身上。
云吞低头望着自己扶着的男人,看着他雪白的衣袍在自己手中化成墨色,倨傲的神情渐渐平和了起来,脸色苍白,紧闭双眸,不知何时攥住云吞腕子的手也温暖起来··陆英道,“这是锁魂咒,扶好他。”
说罢,只见空中浮出几道赤色的流火,火中带着复杂的符文,随着陆英的动作钻进了苍帝的眉心··云吞感觉到怀里平静的人剧烈颤动起来,肌理猛的绷紧,露在外面的手臂青筋暴起,脸上隐约印出血色文字跟随着血液爬上整个脸,英挺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狰狞。
唔··云吞听见闷哼声,低下头,看见那双黑的让人心悸的眸子挣了开来,“你——”他出声想唤,却愣住了··一时之间分不清怀里的男人究竟是谁。
那双漆黑的眸子微眯起来,充斥着疯狂和骄傲,就在云吞的心慢慢冷下来时,眼底的狰然似乎被强行压了下来,狂风骤雨般的情绪一点点沉入那湖幽水之中,雾霭被不急不缓的微风吹散,只留下脉脉如诉的平静。
云吞坐在地上将男人的上半身抱在怀中,他低着头,与那双幽静的双眸对视,片刻后,云吞轻轻眨了下眼,敛去眼前朦胧的水汽,抿紧了唇瓣,卷翘的睫羽耷拉下来,遮住清透漂亮的双眸。
苍歧仰头望着近在眼前的小脸,不知怎么,帝君他老人家福至心灵,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云吞白嫩嫩脸颊上的酒窝··云吞,“……”·苍歧戳罢,看见自己的指尖才觉得好像大有不妥,似乎显得轻薄了,为了挽回一点自己的面子,苍歧清了清嗓子,称赞说,“生的挺圆的。”
云吞,“……”·陆英在一旁看呆了,诧然叫道,“帝君”·云吞被声音一惊,瞬间回过头,推开苍帝的脑袋,朝后退了三丈,速度之快简直不像蜗牛亲生的。
苍歧没料到他这动作,也不知是还在纠结自己轻浮的动作,还是心中有愧,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位帝君被他的动作一时不着,后脑勺毫不留情的给丢了下来,沉沉落在了海底那片柔软的沙滩上,发出‘咚’的一声怪异的闷响。
陆英惊讶,连忙上前,说,“这沙子软……”·他话没说完,就见苍歧捂着后脑勺坐了起来,刚刚脑袋砸下去的沙子里爬出来一只成年男人手掌那般大的深褐色的大螃蟹。
大螃蟹的后背被砸了一下,有些懵,挥舞着大钳子气呼呼的横着爬到离他最近的人身边,抬钳子就是一夹,夹住苍歧的袍角,不肯放钳子了··看模样像是正在记仇。
云吞站在不远处忍不住慢吞吞笑了出来··苍歧收回揉着脑袋的手,深深望着笑的很有特点的小孩儿··陆英咳了一声,打破着奇怪的气氛,不知道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是什么想法,反正他是觉得奇怪的厉害,“帝君,臣送您回洞府。”
苍歧点点头,刚欲起身,抬头朝云吞道,“过来,扶我·”·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云吞将手背到后面,表示自己手很忙,朝陆英身后站了站,有师父罩着,想来是会让他安心一点的。
陆英丝毫不知云吞的想法,拍了下他肩头,“为师施法带路,你去扶着帝君,定要小心着,莫要伤了帝君·”·云吞嘴一下子要撇到了下巴去了··苍歧坐在地上,施施然朝云吞张开双臂。
海水在前方自动劈开,露出一条杳杳小径,路上的红珊瑚还沾着水珠,被充当了一回迎路花,开满回家的路··头顶时不时有一群青红的小鱼成群结队的游了过去,如果不是肩膀上这个累赘,云吞十分乐意停下脚步赏一赏这海底的风景。
他觉得苍歧似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往常他背着自己壳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重,这样一比,他觉得他更爱他的小壳了,起码还能装东西··明明刚刚还不要脸戳他酒窝的帝君,现在脚步虚浮踉跄,看着像是连一根手指的气力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着他撑着他的身体朝海底洞府走去。
喷在耳畔的鼻息骚拨着云吞的脖子,痒的他很想往回缩,他愈缩,那热气便越朝他身上喷来,顺着他的领口往衣袍之下的身子里飘去··云吞有些怒了,低声偷偷训斥道,“不~准~呼~气~”·苍歧笑下,“本帝君尽量。”
虽说是尽量,但热气丝毫不减··云吞又要训他,抬起头,见苍歧脸色惨白,英俊的眉宇之间敛着疲惫和倦意,大抵是刚刚的毒发和锁魂咒耗尽了他的精血,此时便撑不住了。
云吞用眼睛偷瞄着疲惫靠在他身上的人,心想,果然是株植物,说焉就焉了,不知道浇点水会不会好点··呸~,他~在~想~什~么~……·三人到了海底洞府时,苍歧已经处于半昏半醒之中,墨紫色的发遮住被冷汗打- shi -的额头,近乎是摔在冰霜榻上的倒了上去。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云吞就像一个什么都不会初学医术的人,在苍歧面前,再多的本领都给忘得干干净净了··“帝君的解药为师已经炼制了三百年,现在正到了最后收尾的程度,为师要立刻赶回岛上去。”
陆英道,“为师用锁魂咒封住了涟铮,只要涟铮不出现,就能减少蚀骨毒的发作·”·“蚀骨毒”云吞凝眉,这便是让他疯魔痛楚的毒吗。
“嗯,这种毒发作时四肢百骸犹如烈火焚骨,难以忍受·”·云吞急忙问,“可有解法”·“有,只不过再解此毒之前,必须确保整个过程不会被任何意外打断。”
陆英注视着云吞,“你知晓为师说的是什么意思吗·”·云吞呼吸稍稍加快··他艰涩的想,如果可以,他宁愿让自己不知道。
陆英清明的看着他,“如你所想,如若不能神魂合一,蚀骨毒永远都无法根除·”·他说着在虚空写了几个字,幻成一道黄迢符咒递给云吞,“锁封咒,你且收着,学会,记住。”
陆英叹了口气,“本想让灏羽来此步骤,但为师觉得,兴许你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吞儿,你会让为师失望吗”·云吞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折磨,他转头望着长发铺满冰霜之上,紧紧闭着双目的男人,想扯出一丝笑意对陆英保证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中沙哑如含了一捧苦莲。
最后,他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气息,问出早就想问的话,“被封的那一神格,将来还有可能出现吗”·“绝无·”陆英道。
云吞握紧那道符咒,问,“师父想要封谁”·“涟铮·”·第32章 醋泡灵芝·瀑布溅起的水雾在阳光的氤氲中折- she -出细小耀眼的光辉, 开满湖潭边上的紫色小花中几朵其他颜色的花苞终于长开了,绽放出独具一格的颜色, 将这片紫色花海点缀的更加好看。
陆英离开了,把云吞留下来照顾昏迷不醒的帝君··云吞化成蜗牛趴在一朵花盏上, 将软软的小脸懒洋洋的搭在一片花瓣的边缘, 两根触角垂下来,怔怔望着潮- shi -的泥土。
蜗牛发起呆来就容易看着比别人更呆,本来就不大的小黑点眼睛半睁不睁着,整只蜗都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陆英给的符咒在小壳中藏着,没学·他平常虽然很少修炼学习法术,但也从未有过这般对一个咒决提不起兴趣来。
小蜗牛检讨自己, 到底是提不起兴趣来学, 还是另有别的原因呢··他想的头疼, 也不想再想了, 趁着这飞鸟也钻不来的寂静的海底洞府,寻个时候发会儿呆来··他本是望着土地, 不知何时将触角抬起一只, 凝望着远处散发着泠泠寒烟的冰霜床移不开眼。
如瀑的墨紫色长发倾泻下来,笼在银白色的寒烟中有股妖异惑人的绝色, 这一头墨紫色的发和玄色长袍融在一起,再加上这银白的冰霜, 让云吞觉得像极了一副‘千山飞鸟绝,万籁苍雪灭’的雪城墨画。
云吞默默欣赏着,忽然感觉腹足下的小花剧烈的颤动起来, 他垂下触角,瞧见一只霸道横行的褐色大螃蟹正挥舞着钳子夹着花- jing -,两只凸出来的黑眼珠滴溜溜盯着他瞧。
“……”·这螃蟹是一路钳着衣服跟来的·也忒记仇了吧··云吞把触角往回收了收,他那触角细嫩,经不起这么一钳。
“怕它”·云吞猛地抬头,望见不知何时起来的帝君正衣衫不整慵懒的坐在潭边,以手撑额,望着他说··云吞甩他个白眼,具体表现在蜗牛上是夸张大力的拧巴了下触角。
苍歧生怕他将自己那两只头发丝细的触角拧断,惊心胆魄的盯了一会儿,发现小蜗牛的触角灵活有力,是他想的太多了··甜文强强宫廷侯爵·“小蜗牛,多谢你昨夜相救。”
苍歧寻了个话头,打算和小蜗牛喷一喷··小花盏上的云吞哼哼的想,他可没救,帝君您老人家的毒发作起来翻江倒海,他没本事去救··虽然没救,但云吞厚着脸皮抖了抖小壳,心安理得的收下了苍歧为了找话头道的谢。
苍歧眼底带着零星的笑意,像夜里洒满天幕的星子,耀眼明亮,让云吞一时看楞了眼··瞧见云吞的触角又不动了,苍歧舔着脸凑过去,英俊的脸颊顿时在云吞触角前放的无限大,将云吞吓的一蹦,恼怒的甩起触角抡了苍歧一下。
他那细嫩的触角再怎么用力,之于苍帝而言都不过跟蚂蚁爬了一样,苍歧摸摸英挺的鼻尖,道,“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低沉,像夜风徐徐吹过山谷,听的人骨子都仿佛酥了,云吞不明白,为何都是一个人,一张嘴,但眼前的这个大家伙却和涟铮几乎是完全相反的,连声音都有些不同。
云吞郁郁看着他,不想说话··苍歧拂去额上碎发,墨紫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发梢幽幽扫过一片小花,沾上了些浅紫色的花粉,散发着清淡的香味··苍歧见小蜗牛郁郁寡欢,身子不大,心思很大,他勾了勾唇角,转头望着瀑布氤氲的水雾,“因为锁魂诀才不高兴吗”·闻言,云吞一愣。
“你怎么知道·”他诧然,以为这种事理应苍歧是不晓得的,否则又怎么会任由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肆意妄为··苍歧没回答他,说,“我觉得你慢吞吞的说话很好。”
他微微侧了侧头,补充唤道,“小蜗牛·”·云吞被他这称呼叫的一呆,虽然他的确是只蜗牛,也很小,但从来没有人直言不讳就这么叫了出来,这让他有些难以……难以拒绝,出奇的好听,像亲近的人才会给的昵称一般。
他脸被臊的通红,浑身发痒,像喝了酒一样轻飘飘,为了掩盖自己这莫名来的羞赫,云吞把脸一扭,故作冷冷淡淡道,“帝~君~该~去~歇~着~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苍歧道··云吞抖了下触角,“帝君也未回答我的问题·”·苍歧发觉这小东西生起气来格外的好玩,他撑着脸说,“我知晓,是因为锁魂诀是我教给陆英的。”
云吞小背壳猛地一僵,哑声道,“为什么”·他问的是为什么既然他会,却放任涟铮出现··难道锁魂诀只能用在别人的身上吗。
“先前我可以对我自己下决,锁住刚生出的他·”苍歧说,“但不论涟铮亦或者是我,之于这具身子而言并无两样,即是如此,我又何必禁锢他的出现呢。”
云吞一直觉得苍歧是不知晓涟铮的存在的,否则怎么会对另一个自己无动于衷呢,他心里一抽一抽的,低声说,“那现在,又为何要……要用锁魂决”·苍歧,“因为陆英认为时机到了。”
云吞直起触角,和苍歧对视,“那……您呢”他艰涩的说,“您也这般觉得吗”·苍歧深深看着他,“是。”
云吞触角一颤,心口猛地疼了一下,他想缩回壳里让自己静静待一会儿,但显然对谈话的另一方并无此打算··苍歧在云吞往回缩的时候,不轻不重,似问似肯定道,“你喜欢他。”
云吞瞪大了触角··这一刻,向来温润淡定无欲无求的苍帝身上洇出些丝丝缕缕莫名的情绪,有些逼迫,有些淡漠,但更多的是被藏在幽黑眸子下那不易察觉的不甘和占有。
苍歧未等云吞答话,近乎苛刻道,“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和他的记忆是共生的·”·云吞的心狠狠揪紧了一下,沉沉的落进寒潭之中,冻得他浑身冰凉,他突然愤怒起来,气的身子直颤,他对涟铮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不是都被窥视着,而涟铮也知道这些,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任由他初开情窍,在他面前懵懂生涩,云吞胡乱的想,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欺骗了般,不管是涟铮还是苍歧,他就像一个可笑的笑话,在为眼前这个人伤心,为他纠结辗转反侧,为他闷闷不乐,为他心如刀绞·而不管是涟铮还是苍歧,他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
云吞看起来像是气急,猛地化出人形,头也不回的冲向头顶来时的路,在刚飞起直瀑布之上时,两道银丝破水而来,像蛇一般瞬间缠住他的腰腹··他小看了这些银丝的力量,努力朝上飞去,腰间被勒的生疼,就在云吞打算耗尽修为也要冲破银丝的阻拦,逃离这里时,一只双手缠上了他的腰。
“放~手~”云吞怒道,一抬头,唇瓣便被柔软的覆上了··一股清冽的修为顺着他的唇齿汩汩流进他身子里,缓和了刚刚腰间的勒疼,苍歧带着轻柔的叹息,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推开他之前,一手按在云吞的脑后,随即,云吞眼皮发沉,立刻闭上了眼睛,软绵绵坠了下来,落在苍歧的怀里。
苍歧将怀里的小东西放到冰霜榻上,定定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云吞的脸颊··他听见脑中有个声音,正讥笑的说着··——没想到与世无争的苍帝竟然有一日也会做出这种事,怎么,吃醋了哈哈哈别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是吗。
苍歧眸子像淬了寒霜,他即是涟铮,涟铮即是他,可不管苍歧怎么告诉自己,他都无法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看着小蜗牛为另一个自己黯然伤神,他醋的快要忍不住了··即便他有着涟铮的记忆,和当涟铮出现在小蜗牛面前时,他更像一个旁观者,只能在触手可摸却永远都碰不到的地方,隔着一层皮囊,一层魄,看着小蜗牛对另一个自己微笑,羞赫,看着他腼腆又小心翼翼的说着,我喜欢你,苍歧在神魂的深处醋意大发。
云吞永远都不知道他在看着涟铮笑着的同时,那一抹寂静万年的魄子从无欲无求的远远凝望着,到恨不得出现在他面前的只能是自己,他落寞、孤寂了这么久,可为何,为何云吞喜欢的不是他呢。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苍歧伸手按住抽疼的额角··——什么极恶与极善苍歧,你就是我,你的心底染着愤怒的焰火,才生成了我,当年血色大河流域,屠尽夏氏族人的是你,不是我,我不过是你衍生出来的借口罢了,你还看不出来吗,哈哈哈哈哈,苍歧,苍歧·苍歧双手按住额头,眼底弥漫上无数暗无天日的血光,凄凄惨惨的哭泣声成千上万在他脑中爆发出来。
他仰起头大吼一声,痛声回荡,化作一缕紫光消失在了海底洞府··*·云吞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他睁开眼,看着身下的冰霜洇着泠泠寒烟罩在他身上,有些冰凉,散发着苍帝身上独有的清冽药香味儿。
“你醒了·”声音无声无息响起起来,云吞猛地转头,看见苍歧脸色苍白,眉间笼着难以抹去的疲倦,不知道在他睡过去之后帝君老人家做了什么,把自己弄焉巴了。
看见他,云吞昏迷之前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他先是一僵,继而铁青着脸说,“锁魂决我会学,帝君放心,云吞身为医者自是不敢忘记师父的教诲·”·他顿了顿,说,“不过,云吞希望帝君神魂合一之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云吞的生活了。”
算了吧,这些日子,云吞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不管是涟铮还是苍歧,都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他不过是在这两人面前像傻子一样被戏耍着,什么记忆共生的,只不过是多了一只魂魄在看他笑话罢了。
听他这么说,苍歧沉默了,半晌后,他低声问,“如果是涟铮,你是不是便不会这么说了”·云吞脸色一沉,抿紧了唇,不肯说话了··海底洞府一时寂静,只有瀑布飞流的声音。
苍歧转头看向云吞,手中浮出一道染着紫色火焰的符迢,声音喑哑低沉,“这是我注了精元的锁魂诀,你若想见他,封之于我,便可·”·说罢,他敛下眉,神情是说不出的倦色。
云吞望着手中的锁魂决,静静地想,他真的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去做吗··这个念头在心头疯长,眼底不断浮现涟铮灿烂张扬的笑容和苍歧沉静温柔的眸色,让他一时难以选择。
他没发现,不知何时,他心底那杆倾斜的秤已经慢慢开始改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苍歧也被算到他难选择的那个方向了··云吞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注视着面前焉了吧唧的植物,想到苍歧所说的话,一时于心不忍,为自己找了几个借口——‘洞中太安静’‘他要关爱他的食物’‘他是个大夫’等等,云吞走到了苍歧面前。
在离苍歧半丈之远的时候,·云吞却又后悔了,这个人一直都在看他的笑话,做甚么他自己这么闲,要去安慰一株植物··云吞愈想愈气,脚步往后一撤,甩手就走。
他甩手甩的潇洒,却在一转身被人抓住了甩起来的小手··苍歧低着头,温声说,“喜欢我试试好吗·”·第33章 好酸呐·海底洞府紫色小花在水色朦胧的雾气中招摇, 苍歧的话让云吞哑口无言,只能睁着大大的眼睛瞅着他。
须臾之后, 苍歧黯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说罢, 不等云吞反应过来, 墨色的衣袍骤然褪去颜色,留下一抹剔透的雪白··内敛沉稳的脸上露出张扬而肆意的笑容。
云吞愣了愣,说,“涟铮”·涟铮撑着额角,勾唇望着他,“嗯·”·苍歧在哪云吞想问, 唇瓣动了动,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朝身后退了两步, 走到湖潭边,感受着瀑布飞溅的水珠扑面染了他一身, 使发热的身子慢慢变凉, 清醒过来。
·苍歧逃了在他还没回答的时候,那位帝君大人就这么仓皇的逃遁了·云吞还没从震惊与羞赫中反应过来, 生气便冉冉冒了出来,烧的他眼睛灼灼发亮, 瞪着涟铮。
“他向来如此·”涟铮傲然望着他,“懦夫·”·云吞垂着眼,扯了丝笑容出来··涟铮逶迤走到谭边, 负手望着白色海浪,冷淡道,“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反面是退让、忧郁、怯懦,这样的人你觉得适合成为苍帝吗。”
他唇角挂着讥讽的笑意··云吞望着他的笑容,总觉得心里别扭的厉害,“孤傲自诩的反面是狂妄自负,这样的人也并不适合成为一帝之君·”·涟铮猛地扭头,危险的眯眼盯着他,眼中毫无感情漆黑看着云吞心口一抽,他恍然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到涟铮时的情景,脱口问道,“救我的人是你吗”·“自然是。”
涟铮盯着他··云吞笑不出来,低下头看着脚前一朵白色的小花正挨着他脚边,在紫色的花海中尤为明显,“可我记得上一次你并非是这般回答·”·涟铮靠近他,低下头,雪白的衣角在瀑布落下来的风中簌簌作响,像天上浮动的大片白云。
“云吞,你在怀疑什么”涟铮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云吞只觉得被碰触的地方寒冷如冰,他箍在他细瘦的肩头上,慢慢收紧,又冷又疼,他听涟铮道,“我不许你去想他。”
涟铮的眼中占有欲炽热强烈,将云吞逼的无处可躲,他觉得他的肩头大抵是红肿了,云吞低低的喘气,“放手·”·“你在想什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涟铮嘶声的说,漆黑的眸中疯狂灼热,盛满恨意,他好像在害怕什么,固执的想从云吞口中逼出他想听的话,手掌更加用力起来,将云吞的骨骼捏的咯咯作响,眼底一片燎原之势。
云吞被这样的疯魔的涟铮吓得小脸发白,肩头骨骼错裂发出难忍的剧痛,他眨一下眼,睫羽上染上一层水汽,被疼的有些受不得··“放……放手。”
云吞艰难的说,浑身发颤,双臂不自然的垂着,他觉得自己要被生生撕裂了般,骇意瞬间充满了他的胸腔··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云吞急促的喘气,手指曲起,一点点摸向袖中,在涟铮愈发大力的桎梏和狰狞表情中,指尖终于碰到了一点柔软的东西。
“涟铮……我好疼……”云吞低声求饶,在涟铮低头凑近他时,用尽全力忍着肩膀的剧痛,从袖中摸出一张带着紫光涟涟的符咒,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搂住涟铮的脖子,然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将符咒按在了涟铮的眉心。
锁魂诀顷刻之间如一把利剑,只见眼前紫光一闪,便直直逼入了涟铮的眉心··涟铮惊骇瞪大眼睛,踉跄退开两步,眉心紫光乍现,疼的他双目赤红,歇斯底里的大吼起来。
云吞被涟铮的反应吓住了,望着他这般痛楚,心里像拧了谁狠狠拧了一把,“涟铮”·他着急的唤道,试图慢慢靠近他,却在刚碰上那一身水墨相间的衣袍时,被一股风刃袭了过来,云吞法术低微,被猛地掀起两丈之高飞撞到了谭边的石块上。
云吞只觉得后背猛地一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喉中漫上一股子腥甜味,他闷哼出来,吐出一口鲜血··血丝印在云吞唇边,映的他苍白的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绝望,他眼中满是心疼。
涟铮双目猩红,无数道银丝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墨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飞扬在空中,与银丝缕缕纠缠起来,散发着妖异的紫色冷光··浮光掠影在他眼前飞快逝去,有大河流域的重重血光,夏氏一族贪婪的双眼,无情割在身上的刀锋冷刃,各色神子天君的沉默,亦有陆英愤怒的训斥,神农氏族悲悯的跪拜,最后,这些过往种种如流光,转瞬消失在深沉徜徉的水色大海之中。
他仿佛骤然清醒,猛地看向潭边的云吞,银丝瞬间缠起受伤无力的云吞,将他像蚕茧一般裹了起来,被带到他的面前··云吞像是被丢进了油锅煎炸一翻,浑身发疼,他强撑着,望着一身墨色的男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开始后悔了,早知如此,应该让他生生疼死,也不该用锁魂诀的··“……涟铮”云吞低低的唤··男人眯起眼,脸色猛地沉了下来,沉沉深深的望着他,脸上的表情狰狞,眉心绽出紫光的地方缓缓淌出一滴猩红的血。
“涟铮·”男人低声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名字,心中生起滔天怒意,他嗤嗤笑起来,“你这么喜欢他吗·”·云吞一愣,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喃喃道,“对不起……”·男人猛地目光一凛,抬手按在云吞的喉上,顷刻之间让他没了声音。
他漆黑的眸子打量了一下狼狈的小孩··云吞浑身被瀑布的水打- shi -,额上满是汗水,- shi -漉漉的头发贴在鬓旁,将他衬得清瘦脆弱··“你后悔了”苍帝手中幻化莫测的银丝浮动,一缕一缕钻入云吞的发间,冰凉的贴着他的领口潜进云吞里衣中,顺着皙白的蝴蝶骨在他细嫩的皮肤上游走。
云吞怔怔看着男人,从洞口落下来的天光映的他满头墨发氲着涟涟惑人的紫光,他先是楞了片刻,然后似乎终于发觉了出来,疑惑、忐忑、隐隐的喜悦漫上云吞眼中,他张口唤道,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吞有些着急,挣扎起来··苍帝垂眼望着这清瘦的小孩,看着他仓皇的表情,挣扎欲逃的动作,苍帝脸色- yin -沉的可怕,强烈的妒意充斥他的胸口,他从未感觉到心中妒火这般炽热,比蚀骨毒还浓烈,炙烤着他周身,他沉声说,声音回荡在洞府之中。
“我即念着你唤我涟铮,又恨你这般唤我,你算个什么,能让本帝君这般为你辗转·”·云吞挣扎的动作一停,为他最后的话伤心起来,是啊,他算个什么,德行不足两百年的小妖,怎么敢在这尊大神面前造次,他愈想愈伤心,鼻子酸的恐要掉出泪来。
不管眼前的这个是涟铮,还是苍歧,他都不想再管了,他觉得自己蠢的像鹌鹑一样,傻了吧唧的还担忧着锁魂诀会不会伤到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苍帝可否恢复了,云吞骤然痛恨起自己过分多的情感,学不会他爹爹对世人的淡漠与疏离。
他无声的说——放我走,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了·苍帝眉间渍出星火燎原的- yin -郁,他抬手一挥,只听绸纱撕裂,云吞被银丝裹着,重重丢上了冒着寒烟的冰霜榻上。
苍帝眼神直勾勾的,低声说,“既然你招了我,不管涟铮也好,苍歧也罢,今生都别想离开本帝君半步·”·说罢,他满是嫉妒的低头啃上云吞裸露的肩头。
云吞浑身一凉,被覆盖上一具温热的身躯,他惊慌失措,望着散在眼前的墨紫色长发,启唇,无声说着,不要,为什么要这样··他虽未经人事,但许多事明白的早,肌肤之亲不该是这样的,而是像他爹爹与父亲一样,最起码是相爱的,而不是这么,就这么……云吞轻哼一声,感觉身子被劈开,钻进了什么,强行撑着他去接纳他从心底不愿意的东西。
他惶恐至极,瞪大眼睛,奋力挣扎起来,双手胡乱的抓着,攥住一把冰凉带着清冽药香的墨发,绷紧了双腿··苍帝拧眉,额上满是汗水,眉心宛如朱砂的猩红将俊美分明的脸庞衬的艳如春色,沉静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急不可耐的迫切。
他唇瓣游遍云吞全身,最后贴在他耳旁吐息,喑哑诱惑,“小蜗牛,你是我的·”·说罢,腰身猛地一沉··那一刻,云吞恍如被生生撕裂,他抓紧手里的头发,低头咬住近在眼前的肩膀,被蛮横占有,被强迫臣服,云吞张开嘴,发出无声的疼痛声,浑身剧烈的颤抖,眼角终于落下眼泪。
海面上生起猛烈的狂风,将天空- yin -沉沉的云翳吹散开来,露出澄净无边的天空,明明是已到了黄昏,骄阳却仿佛一瞬间炽热了起来,金光四- she -冲破黑暗,无端将昏昏欲近的夜晚吹散,明亮的恍若晨上骄阳刚刚跃上海面。
紫坤小楼里,陆英正低头写着冗杂的药方,墨色的笔尖下,鎏金般的夕阳照进窗户,映着那一张墨色小楷熠熠生光··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他疑惑的搁下了笔走出了楼外。
竹林里,温缘抱着自己的毛茸茸的大尾巴呆呆看着满地本应在初春盛开的鹅黄色君迎草正吐露花蕊,幽幽绽放,问一旁的大白狐狸,“现在四夏末了,为什么会开”·大白狐狸澄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异常,扭过头把下巴搁在温缘的脑袋上,用爪子扒拉着温缘的裤脚,显得有些躁动,他勾起尾巴尖蹭着温缘的小屁股,难耐的缠住那条比他小了多少倍的尾巴。
这突如起来的春意撩得笕忧仙岛上的万物生机勃勃··陆英赶到海底洞府时,却发觉洞中被落了决,让他根本无法进去··正当他欲闯入时,一声沉静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退下··陆英皱了皱眉,迟疑的说,“帝君,您……”·他没您出来什么,将心底的疑惑按压下去,朝看不见的虚空处恭敬行了礼,“臣来寻臣的小徒儿,云吞已打扰帝君良久,该是离开了。”
他说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海水流过的声音··海底洞府中,寒烟泠泠,苍歧赤着上身将蜷缩在怀里的小孩紧紧抱着,低头在他白皙的肩头细碎的落吻,留恋不舍,上瘾般执着、占有,为怀里的小东西痴迷着。
他的神情不再若过去一般淡然自若,无欲无求,每每垂眉低眼,便莫名醋意大发,妒意横生,苍帝暗暗不平的想,不管是涟铮还是苍歧,都是他罢了,为何这小东西不是都喜欢呢。
他老人家活了上万年没谈过恋爱,可话本小说也看过,凡世间的痴男怨女不都常说,爱则爱全部,不管是落魄的他,富有的他,盛年的他,垂暮的他,爱便全爱了··他低头抚摸云吞光滑的背脊,挺翘的小屁股,轻轻拍着他后背,想,可为何好的他坏的他,这小东西就要分得这么清,哪个爱哪个不爱了。
苍歧知晓自己这醋的很蛮横没理由,可他那万年盛装十万山河,却难得一动的灵芝心突然之间就这么狭窄了··此时此刻,若是云吞醒着,定然能在他脸上望见涟铮的狂傲和不满足,也能瞧见苍歧的温柔与冷静,不管他是谁,能让怀里的小孩永远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苍帝的神思在天外游走一翻,最后深深落在云吞紧闭的双眸前,沉声对洞府外的陆英故作慢吞,道,“他~不~会~离~开~这~里~”·说完,他抬起云吞的头,覆上唇瓣,将修为源源不断毫不心疼的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苍歧的- xing -格正面来看:善良,温和,无争,- xing -情寡淡·反面来看是,退让,隐忍,忧郁,牺牲·正面大于反面··涟铮的- xing -格正面来看是,张扬,骄傲,不屈,炽热。
反面来看是,自负,狂妄,狠厉·反面大于正面··他们以为锁魂诀是封锁其中一只魂魄,但其实是融合,后续会再说··然后,别怀疑,强上定然会成为帝君老人家在丈母蜗面前过不去的坎。
第34章 后悔去吧·仙草情动, 扰的人间又一春色··海底洞府的帝君老人家犹然不自知,低头细吻怀里的小东西··小蜗牛的肌肤细滑白嫩, 跟一块刚出炉的嫩豆腐,弹弹软软, 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让人闻之心神大动。
他的腰很窄,只手可握,因为不常练武,从脚趾到头发丝都精致柔软无比,丝毫不见一丝粗糙··苍歧没见过这样光滑的身子,一见便见了个蜗中上品, 感慨之余, 庆幸良多。
他的吻零星落在肩头, 然后顺着脊背往下, 苍歧的目光暗了暗,云吞的后背上有一道横贯肩头至腰间的伤疤, 这道疤年月久远, 周围淡淡粉色,与肌肤生在一起, 使得这清瘦的小东西多了几分可见犹怜的病弱。
这道疤是被恶咒击中留下的,苍歧猜想应当是小蜗牛幼年时受的伤, 以至于精元缺守,修为浅薄,虽灵智开的早, 但底子不好,不是跟修炼成仙的好苗苗··但云吞是否成仙与他而言并无两样,苍歧自是不管他是个小蜗牛妖也好,上仙也罢,只要是他的,都是最好的。
云吞也并非一丝修为也没有,苍歧第一次为他渡修为便察觉到他体内那一抹轻柔纯净的灵气,想来是小蜗牛的什么人渡给他的··是什么人呢苍歧迫不及待的想要去了解这个小东西,他酸溜溜的想,以后云吞的身子里只能有他的修为,其他谁的都不行。
怀里的小东西低低的咳嗽,苍歧低头去看,眼里带着和风细雨的温柔··云吞只觉得胸腔隐隐抽疼,喉咙发干,脑袋昏昏沉沉的,疲惫的厉害,让他好像被沉沉的大山压着,有些喘不过气的累。
“小蜗牛·”苍歧凑过去亲了亲他额头,直勾勾瞅着他,目光中有几分眼巴巴的期待··听到这一声唤,云吞骤然从昏沉疲惫中清醒过来,他还未说话,唇瓣先颤抖起来,茫然望着眼前赤裸精悍的胸膛,记忆一下子如潮水一股脑涌进他脑中,惊涛骇浪般让逼云吞强行接受。
被撕裂开身子的疼,肌肤相亲的缠绵,他无法喊叫只能在心底求饶的恐惧,这些种种一瞬间逼上云吞的脑袋,让他剧烈喘息起来,一把推开苍歧扑倒在冰霜榻边上干呕起来。
好恶心,他觉得自己好恶心,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云吞许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眼底发红,怔怔看着满地冰霜倒影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他曾经幻想过最好的亲近,是像父亲和爹爹一样,真心相爱情投意合,看桃花灼灼,宜室宜家;愿瓜瓞绵绵,子孙绕膝;定白头之约,互不猜疑;望永结为好,世世相伴。
可现在这个男人打碎了云吞心中对于情爱最好的向往,毫不留情的让他就这般看着自己的希冀浑然破碎··为什么不让他解释,为什么不让他说话,为什么不肯说清楚,云吞眼睛发涩,浑身瑟缩颤抖起来,他有些想哭,却哭不出来。
“小蜗牛,好些了吗”苍歧轻轻拍他的后背,明明他已经为云吞治过伤了,这小东西底子骨却差到这般地步··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云吞猛地起身,推开苍歧的手臂,踉踉跄跄站起来,通红的眼睛望着他,眼中的憎恨和杀意清晰深刻,这样的目光让苍歧愕然,定定看着他,凝起了眉。
“你……”苍歧开口··云吞抱住自己,心如死灰,他的声音沙哑模糊,像变声期时的少年,他艰难的大口喘气,口中喃喃说着什么,苍歧听不清楚,抬手招来衣袍披在他身上,站起来朝云吞走去。
“不——”云吞攥着衣袍,像攥着救命稻草,他仰头看着高大的男人,受了惊吓般一步步朝后面退去··洞中的瀑布飞溅,水雾朦朦,- shi -气离得好远染了云吞一身,他冷的刺骨,赤着脚朝后退去。
“云吞,别动·”苍歧低声说··云吞茫然摇头,脸上露出歇斯底里的惊骇,他不断的喃喃,直到眸子忽的瞪大,腰间被重新搂上时,云吞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在瀑布的流水声中戛然而止,他闭上眼,陷入了昏迷之中。
苍歧没料到云吞会是这般反应,连忙将他打横抱起放回床上,探手一摸,云吞额头滚烫,染了风寒··“别怕我好不好·”苍歧心疼的碰了碰他的脸颊,低头吻上云吞的唇瓣,将修为绵绵不断的送进云吞体内。
但苍歧显然没想到云吞这一发热竟然持续一日一夜都未散去,不管他渡过去多少修为,喂进云吞口中多少丹药,这小孩依旧紧紧蜷缩着,以一种防备恐惧的姿势抱着自己昏昏沉沉。
看着云吞愈来愈惨白的脸,原本食髓知味的苍帝这才慌了,在手心化出一枚自己精元所化的银紫色的孢子喂进云吞口中,加之修为辅助,在云吞百骸、心窍、- xue -门中游走,保他神思海域清明,稳他三魂七魄,经过两日之后,云吞情况才隐约有了好转,但依旧脸色差的厉害。
“小蜗牛,醒醒,乖,醒醒好吗·”见他眉梢凝起,不再如先前那般痛楚,苍歧凑过去低声轻唤,却在云吞不安的呓语中僵住了身子··他说,苍歧,我疼。
苍歧知道自己做错了,从他看到云吞眼中的恐惧和恨意时,他觉得自己像正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错的一塌糊涂··他暗暗希望着云吞别怕他别恨他,可也清楚明白的知道云吞必然恨他恼他,甚至要杀了他,但此时,在他的呓语中苍歧听到的却不是恨,而是绝望的低鸣。
兴许小蜗牛原本是信任着他的,可现在,他却将这些信任毁之一炬了·他是在嫉妒什么,还是纯粹的想要占有他,苍歧闭上眼,发现这两者兼有··神魂融合,让他将心底的- yin -暗尽数挖掘出来,顺应自己的心意,自私的想要去占有云吞,全然忘却了过去数万年里他运用的得心应手的习惯——忍。
苍歧闭上眼,黯淡的想,他忍了被遗忘被辱骂被误会,忍的他已经记不起多久自己终于像个正常人一样,不是无欲无求,不是冷漠充满怨恨,而是鲜活明朗的有了希望,想要去得到什么,想要去拥有什么的感觉,可现在,他却伤害了给了他这些感觉的小孩儿。
即便云吞不说,他也知道他是恨的,怕的··苍歧低头凝望怀里的人,看他茫然的睁开眼睛,沙哑模糊不断的说着,“我想回家……爹爹,我想回家。”
苍歧握住他的手指,铺天盖地的疼痛汇集在他心口··什么时候人会想回家累了,困了,倦了,受了委屈了,才会这般绝望无声哭泣着想要回家吧。
*·笕忧仙岛··原本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花朵在一夕之间又全部凋落··云吞闭着眼察觉到熟悉的地方,这才迟钝的睁开了眼··他的床里侧有父亲亲自扯了布叫妖界最好的蜘蛛精做的衣裳,还有爹爹到天山采的冰雪为他酿的蓝田蜜,他的枕头下压着他弟牧染最喜欢的话本小书,云吞缩在床上,抬手着魔般摸着这些东西,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恐惧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苍歧站在床边看着云吞细瘦的背影,他想抬手去揉揉小蜗牛的脑袋,却停在了半空,只能定定不舍的望着那肩膀,低声说,“对不起,这是丹药,你……记得吃些。”
他顿了顿, “我的毒发作了,不会留在这里,你……安心睡吧·”·说完,苍歧收回目光,替云吞掩好被子,离开了寝房··屋中很安静,夜凉如水,卧房的另一侧,是小狐狸平稳的呼吸声,屋外有夏末仅存的几只蝉正知知叫着,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同窗打着哈欠摇摇晃晃从外面蹑手蹑脚回到了院子里的声音。
不再是永远只有瀑布的流水声,云吞轻轻的想,他离开那里了·他将被子蒙住头,安心的睡着去··屋外,苍歧忍着蚀骨毒发作,看着屋中的小被包绵延起伏着,他这才放下了心,脚步稍作凌乱的消失在了深夜里。
云吞昏昏沉沉了好几日,醒来时只觉得昨夜自己才是真的睡着了··他被一只毛绒绒的尾巴挠着,睁开眼,温缘大大的狐狸脑袋钻进他手底下,一副求抚摸的样子。
云吞伸手碰碰他头··温缘委屈说,“吞吞,你终于回来了·”·云吞想起待在那看不见天空的海底洞府,缩在被子里嗯了声··温缘摇着大尾巴,伸出小蹄子摸了摸他的额头,惊慌道,“还发烧,一直烧了这么久吗”·云吞这才想起他被……那人掠走时,自己便是病着的,他摇摇头,想说什么,目光瞥到一只青纹白釉的瓶子,脸色僵了僵。
“这是什么”温缘问,啊的一声想起来了,悄悄把脑袋伸到云吞面前,长长的狐狸眼眯着,说,“灏羽说是帝君大人带你走的,是不是又是他送你回来的这是帝君送给你的吗”·云吞听见这两个字,脸色瞬间惨白起来,唇瓣动了动,低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温缘,以后莫要提他了好吗。”
见云吞这么虚弱可怜的恳求他,温缘一下子就心疼了,连忙道,“以后再也不说了·”·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他狐狸眼滴溜溜乱转,扯出个别的话题,“我去找灏羽来,今日学堂有测试,你来吗”·云吞撑着坐了起来,从没发现上课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他点点头,“嗯。”
温缘扶着给他套上外衫,不忍心让云吞撑着病去上课,可见他这么落寞的模样,却又怕将云吞自己留在寝房会发生什么,只好化出人形,扶着云吞,给他束了发,替他背上小布包,欢欢喜喜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中间那段是 清朝结婚证词,原文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第35章 丑蘑菇·院外, 一株梧桐树下站着丰神俊朗的花公纸··花公纸瞧见云吞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一旁的温缘朝后倾了倾身子, 努力摇起头来,险些要把脖子摇断。
花灏羽见云吞恹恹的样子, 点了头, 没说什么,顺手接过温缘身上背着的两个小布包,三人一同朝学堂走去··路上常见三三两两的并行的同伴,看见云吞都先是惊讶,然后笑着和他打招呼,有贼眉鼠眼的还屁颠屁颠跑过来, 暗兮兮的问, “云吞, 这半个多月你都跟着神君学了什么”·云吞看了眼花灏羽, 花灏羽缓缓眨了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来应该是陆英为他找的借口, 云吞勉强笑了下,没怎么说话。
见云吞这模样, 那人也不好再多问什么,说, “跟着神君定然不容易吧,神君是不是也忒不近人情了,你病了才放你回来·”·云吞轻轻点了下头, 被温缘接过了话头,两个人扯起学堂上的闲言碎语来,不再注意云吞。
清晨的阳光炽热的映着地面,将远处的海水照的粼粼波光,日光落在湘妃竹林上,将翠绿的叶子上的露珠映的折- she -出耀眼的曦光··几只白鸟飞过蔚蓝的天空,秋天快到了。
云吞沐在阳光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灿烂的阳光,海底洞府是看不到的··那里只有偶尔顺着瀑布跌落的半束天光,半分也感觉不到温暖·那里很不适合长久待着,他不知道那片紫色的小花是如何生在那里的,也不知道……·云吞伸手按了按心口。
“不舒呼”温缘担忧的问··云吞摇头,听到不远处传来铜钟亘远悠长的声音,“上课了·”·温缘笑吟吟拉着他的袖子,看见花灏羽抿起了唇,也偷偷挽住花公纸的手,三人一同进了学堂。
这一堂刚好是韩夫子的妇人之科,看见云吞,韩夫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维持不动,专捡了些姑娘的葵水喜脉之事问了,云吞不知是病了几日,还是怎么,如今豁然开朗,对他这问题细思过后便一一答了上来。
韩夫子满意的摸摸下巴,觉得云吞离摸准喜脉不远了··听着朗朗读书声,云吞撑着脸低头静静看着尘埃在阳光中浮浮沉沉,他垂下眼让浮躁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兴许,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没有涟铮,也没有苍歧··由于云吞精神不大好,便没去食堂用午膳,先回了寝房休息,等着温缘和花灏羽回来··院中静悄悄的,梧桐树上站了一排褐色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相互接头交耳的说些什么,一只圆滚滚的麻雀挺着肚子大胆啄了一下霸占他们枝丫的一只紫色大蘑菇。
大蘑菇抖了抖,伸出几根银丝将小鸟赶走,丝毫没有占了人家地盘羞愧的意思··枝丫前交错茂密的树叶挡住了那朵大蘑菇,它很会挑地方,秉着站得高看得远,稳稳当当蹲在自己不该蹲的地方。
院门吱呀一声响了,有人走了进来,那大蘑菇忽的抽丝剥茧,氲着几缕寒烟化成了身姿伟岸的苍帝··“小蜗牛·”苍歧站在院中唤住背对着他推屋门的少年。
云吞放在门栏上的手一顿,没回头,他隐隐发颤,觉得浑身冰凉,那是一种从心底洇满全身的冷,又冷又疼,让他恍然想到了那泠泠的冰霜··“我……”苍歧不知该从如何说起,他避世万年,有些话早已经忘了怎么说,再者,他身居高位,生来未曾向人低过头,更不知该如何道歉。
最后苍歧垂下眼,扯出一丝苦笑,本以为肌肤相亲已是不可分离,却不料那一夜抵死亲热却变成了最大的嫌隙··他抬起手,化出一只浅口白釉玉盘,上面端放着从笕忧仙岛摘来的世间罕见的药草,嫩的一根草叶子上还滚着清透的露珠,他将盘子放在石桌上,走上前伸手拉住云吞。
被碰着的瞬间,云吞猛地一震,朝后踉跄躲去,漂亮的眸子中多了几分惶恐不安,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鹌鹑··苍歧只觉得呼吸一窒,他望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那一瞬间竟比蚀骨毒还要忍无可忍。
他害怕自己··苍歧认出这件事时,他那寂静万年今朝一动的灵芝心就这么拧巴着疼了,疼的他几乎忘了呼吸··云吞怔怔看着面前脸色发暗的苍帝,藏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用自己稀薄的修为在袖口中化出一只虚影淡淡的短剑。
苍歧强行让自己定了定心神,退后一步,走到院中,还给小蜗牛一个适当的距离,他站在飞檐下朝他笑了笑,“你身子弱,该多吃些东西·”·他显得有几分落寞,“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云吞沉默的看着那一片玄色衣角淡出他的视线,院中薄薄的风吹散石桌上玉盘的药草,一股清香夹杂着寒苦传进云吞鼻息··他朝那白釉的盘子里看了眼,转身进了寝房。
翠绿的枝叶间一抹身影茕茕独立,有几分形单影只的意味··云吞吃不下东西,喝了些水,合衣靠在床帏边上睡着了··海底洞府中天光黯淡,陆英遥遥而来,为冰霜榻上的人把了脉,躬身喜道,“恭喜帝君神魂归位。”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苍歧摆了摆手,不想说话,他脸色有些发白,- yin -影落在他侧脸上,将五官分明的脸庞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陆英不知苍帝与他那徒儿怎么了,下意识觉得可否是云吞又闯祸了,刚想声小儿无知,望帝君宽恕他,还未出口,只见苍歧倏地握紧了拳头,以手抵唇,咳出一口鲜血。
“帝君,您的毒又发作了”陆英担忧道,“蚀骨毒的频率愈来愈多,帝君,此状况不妙,眼下蚀骨毒愈快解愈好,为您配制的药不出七日便可出炉,此时有云吞与灏羽相助,蚀骨毒定然能彻底根除。”
云吞这二字比蚀骨毒更疼,苍歧郁郁的想着,擦去手背殷红的血,按了按眉心,“改日再谈吧·”·说完,他闭上了眼,明显不欲多说··陆英看着散发着疏离而淡漠的苍帝,不由得有点怀念起那个无欲无求的温温润润帝君来。
苍歧知晓云吞怕他,但若要他就此不见,他觉得倒不如将自己剁碎吧了入药吧,也总比想见见不着小东西的好··他心下琢磨几日,飘着几道银丝波光涟涟的飞了过去。
云吞当时正低头铺床打算入寝,眼风扫到那绽放着柔光的银丝,他愣了下,然后面无表情的向后躲了躲,心口砰砰砰的直跳,隐约有些生畏··那银丝微微有些冰凉,迟疑犹豫的朝云吞凑了凑,见他畏惧,便头尾相连,伤心的胡乱缠起来,变成了一条疯癫的银丝,以示自己纠结的心情,最后停下时,可怜兮兮的将自己打成了个死结。
云吞吃过这东西的亏,知晓它大概是苍歧的武器,疏漠的打开将窗户打开一条缝,然后不发一语的上了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银丝瞅了瞅床,又瞅了瞅窗户,飘过去用死结将那一条缝堵了起来,加在门窗之间,被外面的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云吞睡到半夜,醒来时看见那银丝散发着微弱的星光,费力的堵着那道缝隙,看模样像是傻透了··他裹着被子坐在黑暗里看了一会银丝,发觉这东西和那人差了天壤地别,即便他知道这东西是苍歧的,却依旧生不起厌来,朝银丝招了招手,“来。”
银丝打着沉沉的结小心翼翼凑了过去··云吞将它的结解开,摊开手,低声说,“我~不~想~看~见~他~,也~不~想~看~见~你~”·那银丝哀哀的望着云吞,看出他真心实意,便落寞的从一根线将自己团成了球,一飘三回头,颇为伤心的离开了房间。
过了两三日,那银丝便再也没出现过··云吞好几日没吃东西,腹中却丝毫没有饿意,纵然他早已经被饿的有气无力,但依旧没有任何胃口,喝些水便觉得足够了,一副要把自己从蜗牛养成海螺的样子。
温缘捧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巴巴往他跟前凑,“吃点吧”·云吞面前放了个空盘,盘子里倒了些白水,他捏着小勺子,静静的往嘴里送水,瞥了眼温缘手里的瓜果,摇摇头。
温缘噘着嘴收回瓜果,不知从哪里摸出枝林兰草,洗的干干净净,“我帮你涂上蜜水,吃这个吧”·云吞没看他,摇头,喝了几口清水后便皱起眉,看起来连水都喝不下了。
“外面有好多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药草,灏羽说都四上品,你不是最爱吃这些了吗,吃点吧,可好吃了·”温缘努力诱惑他,表示那些花花草草真的非常好吃,虽然他连尝都没尝过,但尽心尽力做出垂涎欲滴的模样。
云吞被他的表情逗笑,轻轻说,“我~真~的~吃~不~下~”·温缘道,“都饿瘦了,怎么会吃不下呢·”·本来就不大的脸,现在更小了,温缘想,比姑娘家的脸蛋还小,以后让姑娘怎么活。
云吞没说话,趴在桌子上捏着梨木小勺发呆··温缘苦劝无果,忧郁的出门看星星,见花灏羽正坐在院子里整理莫名冒出来的许多药草药木药枝··他看起来兴致勃勃。
“吞吞的·”温缘蹲过去好心提醒一下··花灏羽反手拉住温缘,凑过去在小狐狸明亮的目光中亲了一下他额头,“花灏羽的·”·温缘,“……”·温缘顿时羞红了脸,脑袋上冒出两扇毛茸茸的小耳朵。
沉沉的夜色里,蹲在枝芽间的平盖紫蘑菇瞧见这一幕,冒出几缕若有所思的银丝,小蜗牛不想见他,也不想看见银丝,那若是他喜爱吃的灵芝呢·望着那只灰狐狸精红彤彤的脸颊,平盖紫蘑菇深觉得此幕让他收获颇多,便不耻下问,敏而好学,将其记住了,以备他日三省吾身,抱得美蜗归。
第二日,云吞依旧食欲阑珊,刚朝自己的盘子倒了些水,就见半空中忽然冲出一只墨紫色的灵芝,朝着他的盘中歪歪扭扭就倒下来了,还给自己沾了水,一副请君自便的模样。
你的你的,都是你的··“呀”桌子对面的温缘被吓了一跳,·瞅着着凭空出现十分有食物自觉的灵芝,说,“这蘑菇好丑哦,灏羽说带颜色的蘑菇都四不能吃的。”
丑蘑菇,“……”·云吞将盘子推向温缘,“嗯~~,扔~了~吧~”·第36章 谁先招惹谁·紫灵芝顶着圆圆扁扁的脑袋竖了起来, 用忧郁的大脑袋望着他。
灵芝不比蜗牛,人家鼻子眼睛长得清清楚楚, 它可没有·这东西谁还管它有什么表情, 温缘看了眼云吞,直起上半身将盘子扒拉过去, 打算替云吞丢掉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东西。
紫灵芝闻言立刻瑟缩的抖了起来,卟棱卟棱往外面洒水珠子··温缘用袖子擦掉云吞手背上的水珠, 说, “这东西都脓焉了, 全四水·”·紫灵芝,“……”·见自己就要不保, 紫灵芝扁平的脑袋上连忙又冒出个东西,皱巴巴,深紫色的, 像是一块破布, 中间捏了条银线, 挂了个银色的小铃铛。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它喜气洋洋拖着破布来回蹦跶··温缘纠结的说, “莫非是个蝴蝶结”·那紫灵芝便蹦跶的越发喜庆了··这会儿, 温缘再傻也看出来了, 托着腮帮子问, “吞吞, 这个蘑菇似不似喜欢你”·云吞脸色一僵,唇上迅速褪去了颜色。
见云吞神情不妙,温缘连忙蝴蝶结和紫灵芝丢进盘子里, 说,“我去帮你扔了这东西·”·云吞嗯了声,没什么表情,看也不看坐在盘子里被温缘端出去的紫灵芝,化成小蜗牛钻进壳里了。
脑袋上破布似的蝴蝶结被温缘随手丢进了门外的废纸篓里··灵芝君望着他漠然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气还没全喘出去,自己便被倒进了一只- shi -漉漉的泥坑里,紧接着,一捧土兜头盖了一脸。
温缘端着盘子往土坑里扒拉土,小声嘟囔起一首狐族的小调,秋天埋一个,春天长十个,一个端茶倒水,一个捏腰捶腿,一个只哭不笑,一个只笑不哭,一个会捕虎,一个会织布……·紫灵芝趴在土里心想这忒是什么玩意,能种一个长十个,还会倒水织布的事儿。
他细想了下,觉得这玩意说的好像是自己··……·陆英在苍歧面前吃了闭门羹,心里知晓大概这事和云吞脱不了干系,便寻人唤云吞前来紫坤小楼问话。
紫坤小楼的院子里,无意间受了苍帝的一滴汗水的狗尾巴草已经快和石桌那般高了,正郁郁葱葱的摇脑袋··“师~父~”云吞收回目光,起身端正的行了礼。
“坐·”陆英先行在石桌旁落了坐··云吞点点头也跟着坐下来,模样乖巧安静··陆英不说话,云吞便也没吭声,任由他端详自己,半晌后,陆英抚平衣袍的皱纹,说,“帝君的神魂已经融合了,与为师想的不一样,锁魂诀并非是封印其中的魄子,而是促成融合。”
他微笑望着云吞,“帝君能神魂归位,你功不可没·”·云吞不知师父是察觉出来什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着他的一翻话来,云吞针扎般的难受,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收紧,揪紧了那一片衣角。
“云~吞~……并~没~做~什~么”他涩声说··陆英见他脸色不好,伸手想去为他切脉,被云吞轻轻一躲,他抿了抿唇,低下头,隐藏住自己的情绪,“师~父~,唤~云~吞~来~为~了~何~事~”·陆英皱起眉,关心到,“吞儿,你身子不适”·云吞忽的抬起头,清透的双眸里敛着浓浓的委屈,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揉了揉通红的鼻子,瓮声瓮气说,“温~缘~、温~缘~和~花~灏~羽~他~们……”·他撇了撇嘴,有些气愤,又有伤心。
陆英见他这模样,先是疑惑,继而笑弯了唇角,摸着自己手腕道,“吞儿这是长大了·”他想了想温缘那小东西,说,“有些事强求不得·”·云吞见陆英已被自己带偏,在心中松了口气,生怕师父将他与那人扯到一起,让他终日惶恐不安,他觉得有点对不起花灏羽,不过转念一想,这两狐若不是他促成,兴许还要何年何月才会开窍。
这般一想,他也算是有功之臣,小小的被陆英误会一下应当也是可以的··“师~父~莫~要~提~了~”云吞噘着嘴··陆英笑了笑,“好,为师的门规向来开放,只要不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尔等小辈之事,为师自然不会插手的。”
他也曾有过年少轻狂,纵然现在已经老了,但比起避世万年的苍帝而言,陆英自觉得开明许多··云吞感激的点了点头··见自家小徒儿似乎好了些,陆英这才说起了正事,“帝君神魂合一纵然值得庆祝,然而这些年来使帝君受尽折磨的却是他身上梦魇一般的蚀骨毒。”
云吞袖中的手轻轻握在一起,听陆英继续道,“这种毒与寻常的毒大有不同,与其说他是毒,倒不如成为咒,以一种蚀骨之痛下在身上的咒毒·”·“咒~毒~”·陆英神色严肃,比起先前多了几分沉重,“这种咒术以毒为身,以咒为辅,被下在身上,有毒发时的痛不欲生,亦有咒术的冥顽不解,为了替帝君解毒,为师几乎耗尽了心血,却终究没能如愿。”
陆英长长叹道,“为师无能·”·云吞道,“师~父~无~需~自~责~,您~做~的~这~一~切~,帝~……帝~君~应~当~也~明~白~”·陆英嗯了声,招手唤出一盘茶具,紫砂石的茶盏中洇出一股沁人的清香,他推给云吞一盏,“如今有了你与灏羽相助,解毒之日不会太远了。”
若这事前些日子告诉他,云吞定然会欣然接受,能同陆英为上古的帝君解毒,怕是每个大夫都甘之如饴,深觉此幸··但如今……·云吞忽然觉得有些物是人非,心里的星火因那洞府的泠泠冰霜寒了。
“师~父~”他犹豫开口··陆英注视着他,“蚀骨毒需刮骨疗毒,以寒冰冻筋脉佐之,此法一旦开始,非生不可止,凭为师一人之力,怕是很难完成全程。
不管吞儿是否与涟铮交好,如今他与帝君同为一人,吞儿还是要早些看开的好·”·陆英只当云吞与涟铮萍水相逢,有了些接触,受他花言巧语被蛊惑了,想到此处,他问道,“涟铮可曾向你要过什么东西吗”·云吞捧着茶盏小小的啜了一口,品味这喉中的甘苦清冽,小模小样道,“云~母~石~”·陆英露出了然的神情,“云母石能剥魂离魄,与你父亲的墨海玉竹有些相似,他向来贪婪,想要独占这具身体,幸好你并未将此石给他,若是让涟铮成为主魂,对于人间来说是祸非福。”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云吞抿了抿唇,看着茶盏中起伏的柳叶弯茶叶,想到涟铮的喜怒无常,苍歧的淡漠无争,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过了会儿,他静静说,“但~他~救~了~我~”·陆英惊讶,“救你的并非是涟铮,是帝君亲自将你送到小楼,并嘱托我为你疗伤。”
院中佛来凉爽的风,云吞耳边清楚的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他知晓他说的救命之恩与师父所想不同,但云吞恍然之间好像忆起了什么··那一声在耳边无奈的叹息,按着他手腕不轻不重的力度,温暖的怀抱,任由他贪婪的钻进口中汲取苦冽的修为的人……·云吞怔怔看着茶盏中清清淡淡的茶,他一直以为是苍歧强行打乱了他的生活,冷漠的掐死他对涟铮的那一点旖旎的想法,逼迫他去接受他不愿意做的事,他的出现让云吞措手不及,让云吞想立刻离开这里,不再去想,去看,去听见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可现在他恍然发现,原来,是他先招惹的苍帝··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原本朦胧的场景变的愈发清晰深刻,落在他肌肤上炽热的吻,耳鬓厮磨的轻叹,他占有自己时说的话……这些本让云吞努力忘却的事瞬间跃上他的眸前。
他记得苍歧将他搂在怀中深深逼进他身子里,带着一点不解和恼意,恨声在他耳边道——是你先靠近我的,既然如此,你是我的了··“吞儿吞儿”陆英的呼唤声终于拉回了云吞的神志,他觉得自己很热,但骨子里又冷的厉害,在和煦的夏末里竟打起颤来。
云吞的手中被重新放上了一杯暖茶,他僵硬的一口喝下去,感觉到暖意从心底一丝一缕的化开,带着熟悉的清香与苦冽··陆英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安神茶,帝君亲手烘焙制成的,你神思不定,多喝些有好处。”
云吞低头看着茶盏中墨- shi -的绿芽,感觉眼眶发酸,·“师~父~”他站起来朝陆英欠身,“云~吞~有~事~相~求~”·陆英望着他,“且说。”
*·直到从紫坤小楼离开,云吞还浑浑噩噩,他怀里抱着陆英给的一套骨瓷刀具,这是为苍歧刮骨疗毒所用··他还是答应了协助陆英··云吞抱着骨瓷刀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脚下被一根长出地面的树蔓绊住踉跄一下,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湘妃竹林里。
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光洁的石头,他曾经化成蜗牛趴在这里修炼,也曾……在这里被涟铮生生捏碎了手腕··光洁的石头上长着一株墨紫色的平盖灵芝,周围环着几道银丝,背对着云吞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能嗅到一股极为清冽的芬芳。
他走上前,看见几缕银丝从竹林末梢钻了出来,往一只细颈长瓶中注入从叶子上收集来的露珠··“你~在~做~甚~么~”·那灵芝扭过头,晃着大脑袋,将细颈瓶子托着送到了云吞跟前,欢天喜地的邀他来尝一尝。
海涯的浪花拍打着悬崖,将微风送进湘妃竹林··云吞站在二丈之外,望着那株紫灵芝,轻声道,“帝君·”·道罢,他跪了下来,恭敬行了大礼。
紫灵芝静了,一动不动,须臾后,寒烟淡淡,烟雾散去,有一人墨色长袍,风华无双··苍歧凝起眉,沉声道,“起来·”·云吞摇了摇头,望着满地枯叶,胸口起伏,他像是终于有了勇气,直起身体,注视着面前高大威仪的男人,一改往日的慢吞,“云吞年少鲁莽,先前冒犯了帝君,还望帝君赎罪。”
云吞喉结滚动,眼底掩着万千情绪,“帝君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云吞已经答应协助师父为帝君解毒,以还、还帝君三次出手相助·”·苍歧垂眼看着他,冷峻的侧脸上暴风雨欲来,“你想说什么”·云吞觉得自己打了个颤,冷的发抖,他努力维持镇静,“解毒之后,两不相欠,还望帝君念在师父面上,放过云吞,不再纠缠。”
他握紧拳头,对上苍歧那双深的发暗的眸子,·闭了闭眼,躬身磕下头,额头碰到干燥的枯叶,“望帝君看在云吞年少无知,饶了我吧·”·有些事,即便自己想原谅,可剜在心口的疤还昭然疼着,也许将来这道疤会长好,会变淡了,可现在,它还在云吞的心里隐隐作痛。
第37章 我答应了·“若我不答应呢”男人刀削斧刻的脸上笼着一层- yin -翳··云吞维持着跪拜的姿势, 轻却坚定道,“那云吞……便不起来了。”
蜗牛虽小, 但宁折不弯··他没生他爹爹的脾气和神力, 但有他爹的骨气··苍歧原以为这小东西和他的身子一样软绵绵,却未曾想这般坚强不屈, 他一生之中见过无数上神,万千灵者, 却从未遇见过让他作难而又辗转的人,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妖精, 打不得骂不得,连气, 他现在都不敢生了。
苍歧弯下腰抚上他的肩头,感觉到手心细瘦的骨骼一瞬间绷了起来,他将云吞扶站起来, 立刻松开了手, “饶了你……本帝君便这么让你恐惧吗”·云吞没抬头, 抱着怀里的刀具, 疏离道, “云吞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苍歧反问, 品着舌尖的苦味, 看着云吞柔软的头发, “你愈想逃,我便愈不想让你逃,你以为凭你的本事, 能逃到哪里去你以为这四界之中谁能护得你周全”·云吞心跳加快,呼吸渐渐重了,他猛地抬起头,眼底覆上一层红,他抱着怀里的东西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哑声说,“逃不了,我也会逃”·他有爹爹,有父亲,有上仙舅舅,他有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会让他受得委屈,不会有任何人会像这个恶人一样咄咄逼他。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云吞被气的胸口堵涩,他艰难的喘了两口气,朝后退一步,冷笑着去看苍歧,想再说些什么,可心口宛如刀割剑削,疼不可遏,多日未进食的身子终于扛不住了,他闭上眼昏倒的瞬间,满心绝望。
见他倒下,苍歧连忙将人抱了满怀,着急道,“小蜗牛小蜗牛,醒醒·”他化出一张靠榻,将云吞放了上去,低头为他渡气,云吞浑身虚软,脸色惨白,竟是比受了重伤还要虚弱。
看着小东西这般虚弱,苍歧恨不得将自己剁巴了喂狗,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气度和隐忍在云吞面前烟消云散,他像是丝毫见不得这小孩离开,丝毫受不得他一口一个饶过,苍歧心疼的想,他饶过他,可谁绕过自己。
渡过去的修为是云吞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但也只是稍稍好了一点,苍歧修了万年,八风不动的心境被云吞一夕吹散··他便这么让他恨吗,这么让他怕吗,苍歧扪心自问,问的自己的心满是不甘。
夜风徐徐吹来,月色皎洁,洒下粼粼月光··苍歧望着趴在榻上化成小蜗牛的云吞,看着小东西玉白的小壳微弱的起伏着,他伸手拎了一点小被子盖住小壳,刚想收回手,就见那小壳动了动,没露出软软的脑袋和细嫩的触角,只是一只壳漫无目的的爬了起来。
“小蜗牛”苍歧低声唤··那小壳茫然的转了转去,凑到他的手边,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指,大概是嗅到熟悉的味道,小蜗牛这才晃悠悠眯着眼钻了出来,将小脑袋搭在苍歧的手指边,抽了下鼻子,轻轻哭了起来。
·他的哭声很小,小到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出来,苍歧却恍若被钉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手边的小蜗牛,一刹那之间眼前天旋地转··他做了什么,让这孩子在梦中也睡不安稳,若不是伤心到了极致,怎么会连做梦都忍不住哭出来。
可其实他没见过云吞落泪的模样,即便恨着怨着,在所有人面前他活的像一棵树,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这一刻,心中还存有侥幸的苍歧彻彻底底输了,万年前,他屠尽夏氏一族时,也从未认为自己有错,可如今,他在一个小蜗牛面前犯下了永生都不能弥补的错。
月夜的风呼啸吹了一夜,乌云掩来,遮住星月,一夜便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云吞醒时,发觉体内修为充沛,身子倒是比前些日子还好了些,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环顾了下四周,在看到不远处的人时,懒洋洋的模样立刻绷了起来。
苍歧一夜未睡,神色不大好,见云吞醒来,他站在枝叶交错的竹林外,低声说,“本帝君错了·”·云吞讶然抬眼··“对不起,小蜗牛。”
苍歧撩起一丝苦笑,“我答应你了·”·解毒之后,恩怨两清,我放你走了,不再纠缠··苍歧走了出来,望见云吞脸上怀疑警惕的目光,他化出虚影剑朝心口割了下去。
云吞瞳仁猛地一缩,见苍歧胸口已经化出一道寸深的伤口··苍歧并起手指,沾了心口血,声音喑哑三分,“苍歧在此以心头血为证,此生此世都不会再伤于你,若违此誓,则让苍歧神魂崩析,挫骨扬灰。”
他说完这段话,一道血色的符迢从指间燃起猩红的焰火,火光似一尾鱼,倏地钻进了苍歧的胸口,他疼的闷声咳了声,唇边流下一道刺目的鲜血,“这是神誓,永生有效。”
苍歧以手抵唇,擦去鲜血,林中刮来的风吹得他衣袍滚滚,墨紫色的头发与葱郁的竹叶纠缠,那双潭似的双眸缓缓被冻上了一层冰霜,如浩瀚星辰坠进了大海··他的眉宇之间有种沉静至极的冷酷,逼着那双眼睛敛去了所有的感情,苍歧定定看了云吞一眼,低声又道了句抱歉,弯腰将那细颈长瓶放在地上,转身带起一道虚柔的风,渐渐消失在了云吞面前。
林里的风散去了好久,云吞这才慢吞吞下了榻,望了那瓶子一会,伸手将它打开··瓶子里是初秋凝在竹叶稍上的露水,经过月华凝照,集了灵气,能开窍- xue -,通沉血,在家里时他父亲也曾天不亮就起来为他收集,入喉甘甜,比起寻常的井水也好的多。
云吞蹲在地上抱着瓶子,不知心中作何感想··既然答应了陆英为苍歧解毒,云吞自然殚精竭虑,好好研究起师父给的书谱··他与花灏羽各有一套骨瓷刀具,刀柄素窄,削铁如泥,在阳光的照耀下映着几分潋滟银光。
花灏羽练武用剑对于刀剑这种冷兵器用的得心应手··小院的桌上云吞与花灏羽分坐两端,面前各放了个圆滚滚的红柿子,按照陆英要求,他们需达到用骨瓷刀为柿子分皮,并且不得损坏柿子的里皮才可,更别说流点汁汁水水什么的。
“这很难吗”小灰狐狸抬爪上去,软趴趴的柿子噗的一声在他的肉垫之下爆出甜腻的果肉··温缘干笑,“敲难的·”低头将自己的爪子舔了干净,啧啧嘴巴,又伸长红舌头将桌上的柿子汁卷进了肚子里。
花灏羽无奈的蹭掉他胡须上的汁水,“乖乖趴着,给你削柿子吃·”·温缘偷偷瞄了眼云吞,露出细弯月似的笑脸··云吞捏着软绵绵的柿子,深吸了一口气,与花灏羽对视一眼,下手削去。
柿子皮薄如蝉翼,又粘又轻,骨瓷刀吹发即断,刚碰上去,就戳出来了个小洞,汩汩留着果肉汁水··每有洞口,温缘便伸过去脑袋,张嘴一咬,将削坏了的柿子嘚吧嘚吧吃掉了,也算是没全无用处。
他们练了五日,整个小院的同窗将柿子吃了个饱,温缘趴在桌子上望着散发着甜味的柿子汁,一口也吃不动了,看见柿子就想吐··呕……小狐狸低头张大狐狸嘴巴,将柿子嫌弃了个底朝天。
“还吃吗”花灏羽问··温缘拼命摇头,“看见都要吐·”·花灏羽将一只削了皮的柿子递了上去,红润的柿子肉水灵灵的,十分好看,他转了下手,露出柿子的另一面。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上面未削去的皮被雕成了个翘着尾巴的小狐狸模样,活灵活现的披着一身橘红色的皮毛··“送给你·”他说··温缘立刻瞪大了狐狸眼,满心欢喜,喵喵叫了两声,朝花灏羽摇着尾巴跑过去,刚碰到他的手,嗅到一股柿子香味,温缘立刻脚下打直,小蹄子一转,跑一边吐去了。
真是吃够了这东西··花灏羽拿了水去喂他,云吞望着他们的背影勾起了淡淡的笑容··他低头将完整削去皮的柿子放在盘子,柿子的汁水流了整个盘子,他看着,慢慢收起了笑容。
将来他手中的柿子会换成那人的手臂,脖颈,甚至是全身上下,用这把刀在苍歧的身上划开肌理,刮骨疗毒··云吞握紧了刀柄,目光沉了下来··天边轰隆一声,原本晴朗明媚的天空被厚厚云翳掩盖,海上风雨即变,岛上的人忙着朝屋中奔跑,小狐狸被花灏羽夹在怀里朝云吞叫道,“喂~~~打雷了,下雨了,蜗壳要漏水啦~~~”·云吞笑了笑,握着这把刀,像握紧了救命的稻草。
海底洞府··陆英为苍帝斟了茶,“帝君这几日脸色不佳,可有臣能为您分劳之事”·苍歧以手撑额,斜倚在冰霜榻上,眉宇之间拢着几分倦色。
他睨了陆英一眼,本不欲说什么,不知想到了何事,他坐了起来,手指摩擦着杯缘,问道,“这么多年了,你为何不娶亲”·陆英跟在苍帝身边多年,万年前他们谈的是四界安定,海晏河清,万年后他们谈蚀骨毒和神魂,活了漫长一辈子的陆英从来没想过从帝君的口中听到嫁娶二字,他颇为戏多的心想,莫非帝君闲来无事想为他说一亲事吗,但他避世多年,似乎也不认得什么人。
“臣……”·苍歧打断他的话,深深望着他,“是因为没人想嫁给你吗”·陆英,“……”·陆英喝了一口的茶被喷了半口。
这当真是个天大的误会,虽然他一直未娶妻,但完全是出于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着实没有帝君说的不堪··陆英张口欲辩,却见苍帝郁郁寡欢的捏着杯子,到口的话音儿一转,变成了,帝君英明,所言甚是。
苍歧望了他一眼,眉眼之间尽是同病相怜之态··他仰头饮下杯中的茶,叹了口气,即是同病相怜,想来他想讨教之事陆英怕也并不知晓,苍歧凝视这那片紫色小花,他发誓不会再伤害云吞,但让他放弃这小东西,也绝不可能。
只是世间哪寻双全法,能让他既不会伤害到小东西,又不离开他呢··第38章 哦长草·蚀骨之毒并不好解, 否则也不会折磨了苍帝这么多年而不得法··陆英将一本他所记录的有关于每一次蚀骨毒的用药情况和结果分别给了云吞和花灏羽,要他二人仔细看来, 细细研琢。
陆英笔下汇四界大奇之药、罕见之法, 让自认为对药材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云吞也自叹不如,当真是差了好几万年的距离··云吞本想和花灏羽探讨一番书中所记载的古药, 却哪曾想回回天一亮,白狐狸和灰狐狸就迈着小蹄子哒哒哒不知道蹿到哪个墙角旮旯去做些见不得蜗的事了, 害的他有话都不知对谁说。
没人探讨书中不解之处, 云吞这才重新想起来岛上的书阁——溯挽轩, 那里应该有陆英书中所记载的古药草··他吃了些壳里藏的人参须子,意兴阑珊的啃了两口重新收进壳中, 他的食物已经剩的不多了,要计算着啃才好。
用过早膳,云吞背着小书包去了岛中藏在树林里的书阁··枫叶林绕溯挽轩而生, 将一栋四层高的飞檐琉璃瓦书阁环在碧蓝的天空之下, 林中几道涓涓细流旁座了几张素净石桌, 日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将斑斑点点落在上面, 颇有几分曲径通幽处的禅意。
此处应当是为前来读书的学子设立, 此时来的人并不多, 云吞站在溯挽轩前朝与另一人对了视··“徐~学~长~”云吞很有礼貌的打了招呼··徐尧多日没见过他, 想起四大学堂中关于云吞与花灏羽的传言, 说的是这二人必将继承忍冬神君衣钵,悬壶济世,名流万芳, 想到此话,徐尧便忍不住恨恨咬牙,明明是他得了云母石,光辉却全落在了他与花灏羽,还有那只该死的小狐狸身上。
他不甘心,也曾暗中去紫坤小楼求了陆英收他为徒,却不料,陆英只是淡漠道了句与他无缘,便让他出来了··徐尧自幼在家中受尽宠爱,此时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今日再见到云吞,心里的恨意顿时生了出来。
云吞正朝溯挽轩走去,听见身后的徐尧冷冷道,“有什么可得意,不过是一只得了恩宠的畜生,名流千古又能怎样,你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妖,兴许哪一日,出了这仙岛便会栽进捕妖人的手里,将你剔骨削皮,没什么好下场。”
他一番话说的极为难听,云吞看在自己年纪大活的久的份上不想搭理他,扭头就朝轩阁中走··他不想理会,但不代表其他人也有这般宽容的心··云吞刚迈出一只脚,听身后传来一道细鞭声,他回头,就见徐尧被一道银丝狠狠抽了一巴掌,顷刻之间半张脸肿的跟猪头一样。
徐尧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坐在地上,惊恐的对着空气道,“谁是你,你敢打我,云吞”·那道银丝刚刚抽人抽的跋扈之气在瞧见云吞拧起眉时立刻偃旗息鼓,夹着尾巴缩了缩,欲往回逃。
由于它亮的实在刺眼,除非云吞是瞎了才可能没瞧着,见逃不了,那道银丝这才抽丝剥茧,升起淡淡寒烟,从中走出了一身黑袍的男人··苍歧看着云吞瞬间紧绷起的神情,及时的停在了原地。
“抱歉,并非有意打扰·”·实在是觉得生气,才显形出手的··不单是这个凡人胆敢辱骂云吞可气,更可气的还是云吞对谁都这么好脾气……唯独除了他。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云吞看着苍歧手中握了卷旧书,书角的一页加了片嫩绿的叶子,应该是主人看到了此处,随手捏了叶子做书签··“你是谁,你也是妖怪”坐在地上的徐尧叫起来,惊慌的靠在墙壁上,又惊又怕的指着他。
苍歧看了眼徐尧,眯起眼想了想,他道,“你就是当初要害小蜗牛的那个人·”·别以为他还是涟铮的时候就不记得这事了··徐尧瞪大眼,拼命捂着自己的脸,“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敢动手伤我,我定然会——”他话音猛地一消,被苍歧捏了个罩丢进去了。
“怎么处理”苍歧远远问道··云吞本以为自那日后这人便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如今又见着,云吞徒然乱了几分心跳,他不自在的别开头,没说话。
看他这小模小样,苍歧心里叹了气,掐指算了算,又气道,“这人竟然还曾引蛇害你”他心疼道,“为何不早些说·”·云吞动了动唇,细若蚊声,嘟嘟囔囔道了句,“就~不~说~”,他声音又小又含糊,以为苍歧没听着,暗暗撇了下唇角。
要你多事吗,说不说,蜗和你都没关系··苍歧对云吞这模样喜的不行,他努力将抱住小可爱的冲动压下去,抬手罩在徐尧身上,一道鎏金般的光束便从他脑袋上倏地钻进了苍歧手中。
见此情景,云吞一皱眉,“帝君不可私自抽了他的福运·”·这东西是凡人命格中的大幸,有的人的福运让他一生荣华富贵,而有的人则是寿终就寝,还有人福运降在渊博之上,这人便极有可能一生官路亨通,手握大权。
反之来说,若没了这福运,这一生便穷困潦倒或孤苦无依或飞来横祸、无妄之灾··福运耐与此人命格相依,切不得私自更改,犯了天庭的大忌,要受天条律例惩戒的。
“你担心我”,苍歧隐隐欢喜··云吞脸色一变,僵着身子说,“我~担~心~他~人~各~有~命~,帝~君~还~是~莫~要~强~行~更~改~,扰~乱~天~规~”·苍歧手下罩着的徐尧已然看起来有些呆傻茫然,坐在地上大睁着眼睛珠子。
苍歧收回手,说,“此人的福运是抢了别人的·”·看在云吞主动和他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苍歧好心情的解释起来,“他命中无福,是祖上夺了他人的- yin -德,才换了五十年的大富大贵,纵然我不取他福运,时辰到了也是要遭报应加身。”
云吞瞅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什么,看着苍歧抹去他的记忆,拍了下他肩膀,将人丢到了十里外的荒山野谷去了··苍歧看小东西瞧着他,便解释了下抹去他记忆的原因,凭这人的- xing -格,若是将来流离颠簸,定然会把自己命运多舛怪在云吞身上,即便以后不会遇着,但平白无辜遭人恨,也怕是恶心了自己。
云吞默然哦了哦,转身去了溯挽轩层层摞摞的书架之中··溯挽轩中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味,一眼望不到边古书整齐摆放着,仅是三层以下的书让云吞觉得也需他看上多年了。
他瞥了眼第四层被勒令禁止踏入的地方,找了个能照到阳光的地方,把陆英给的书摊开放在地上,自己根据书中所记载的他没见过的药材和医术挨个在其他医书中尝试寻出个始末缘由。
苍歧远远看了沐在飞尘光束中的小东西,握着手里未看完的书渡步上了溯挽轩的四楼··“欸~”听见脚步声,云吞下意识开口,见那人站在楼梯中间瞧着他,云吞抿了抿唇,坐在地上,不情不愿提醒,“禁~地~”·除了陆英,何人都不得擅自闯入。
苍歧愣了下,想到关于岛上的一些规矩,他无声笑了笑,就地坐在台阶上,墨紫色的长发也铺了下来,垂在朱红的阶面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楼上是本帝君的书房,陆英怕岛上的学生扰了清静,才下了这道禁令。”
云吞惊讶看着苍歧,这灵芝还会看书呢·苍歧对于他质疑自己学识问题深感忧心,迫不及待想要向他证明自己有多爱看书,“楼中有三万本古书,你想去看看吗”·他邀约,“是我的藏书,不过比这里的要年代更久远些。”
云吞不晓得苍歧活了多少年,但一想起那些上古流传来的书,云吞忍不住在心底雀跃几番,但他雀跃归雀跃,还是很快的冷静下来,盘腿坐在地上,摊开他所寻找的书挨个对比起陆英给的书中他未见过的药草。
苍歧看自己落了没趣,也不恼,稳稳当当倚在扶手廊边,端的一副稳重不动的模样看起书来··枫叶林外溪水潺潺而过,溯挽轩中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苍歧一边低头把书翻的唰唰作响,一边偷瞄在书架之间徘徊寻找的云吞,恨不得把脖子伸长,再伸长一点,一点也不怕帝君他老人家变成个歪脖灵芝草。
书阁中的书已经够多了,云吞翻的手都酸了,却仍没寻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不满的一屁股坐下来,略有颓废的纳闷,他也算是博览群书,可从来没听过灵焉草这种东西,连书阁中都没有关于此物的介绍,唯有陆英在书中寥寥几笔写着,焉,不长也,生于君,久服害身,其- jing -毒深,可攻。
云吞眯着眼在脑海里搜索关于这种灵焉草的信息,出神的嘟囔了几句,恰好被把自己扯成招风耳的苍帝听见了··他抬手虚空一抓,翻开手心,里面恰巧躺着云吞千寻不着的东西。
“此物并未记载在书中,怕是你找不到的·”苍歧想走下来,但看到云吞的衣角时又停住了,他答应不再纠缠云吞,自会就给他合适的空间··云吞拍拍屁股站起来,往那边挪了两步,瞅瞅自己的书,又眼巴巴瞧着苍歧手中的东西,纠结的抿住唇,比刚才还郁闷起来。
苍歧不忍见他为难,主动道,“这种草是陆英起的名字,不生在土里·”·他表情微妙,修长的手指曲起来敲了敲书扉,须臾之后,才道,“生于灵芝之身。”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云吞冷默的想,哦,生于君,就是苍帝身上长了杂草吗··像是看出他的想法,帝君老人家为了挽回面子,连忙啰嗦叨了两句,“是长坏了的灵芝孢,毒- xing -很强,不入药。”
云吞继续冷漠的想,哦,长残的杂草,还有毒,还没有用··苍歧,“……”·搭话一旦开始就有些停不住了,苍歧索- xing -合了书,探长身子,每见到云吞凝眉,便有默契的出声为他解答,即便云吞从没回过他,帝君老人家也喜笑开颜,心里笑出了花,连带着见他身上的杂草……呸,灵芝孢,也跟着觉得生的真可爱。
天边渐晚,夕阳西下··有了苍帝相助,云吞很快便将这本书看了四分有一,若按这种速度,不出五日,他就能学会陆英要他们所背的东西··云吞心里想着,心情好的慢慢哼着小调,矜持的睨了帝君一眼,背着小布包慢悠悠的蹦~蹦~跳~跳~离开了溯挽轩。
苍歧站在轩阁中望着小东西的背影,品到了一丝甜味··苦了一辈子的灵芝帝君第一次晓得了甘甜是什么味··第39章 帝君有喜了·第二日, 云吞一大清早背着小布包又去了溯挽轩。
初秋的早晨林中落满了白霜,云吞一出门就打了个喷嚏, 鼻尖顿时通红··他化成小蜗牛趴在溯挽轩前的石桌上, 钻进小壳里吸溜着鼻子找了件厚袍子裹上,顺便清点了自己壳中的藏品, 掰着触角数了数,发现剩的药材果然没几根了。
云吞慢吞吞划拉着触角, 把小枕头、泡澡小杯子、蝴蝶结、袍子都乱糟糟挤到壳的角落里, 在一堆东西中翻来翻去··他找的入神, 没注意一根细若游丝的银丝偷偷飘了下来,轻轻落在他壳上的裂缝上, 将自己的一小截轻易的穿过裂缝,偷窥起壳中的蜗牛来。
苍歧第一次发现他的银丝有这般用处,比发现了自己又分了个灵芝芽还要喜悦, 他手指一抬, 指挥那银丝朝里面更深的钻了钻··云吞将蜗壳翻了个底朝天, 也没发现他要的东西, 郁郁把触角耷拉下来。
触角紧巴巴的放在壳里,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搁着自己了, 云吞弯起一只触角低头一瞧, 顿时高兴起来, 小黑点眼眯成弯弯的线,低头把藏在自己身下的半只晒干了的灵芝干叼了出来。
是那日在海底洞府中吃剩下的灵芝,因为苍歧的缘故, 他连带着将他的食物也恼了,丢进壳里好久没管,要不是壳中没什么吃的了,他这才又想了起来··小蜗牛啃的津津有味,苍歧指挥银丝偷窥的也津津有味,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小蜗牛打了个嗝,懒洋洋的舒展了下筋骨,正欲爬出来,苍歧才撤去了银丝,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从书阁中握着一本经书逶迤渡步出来。
云吞吃饱喝足,连带着瞧苍歧也顺眼了一点,坐在石桌前继续琢磨陆英的书,边看边记笔记,不搭理后者··石桌共有四个石凳,但苍歧显然不敢坐上去,虽然其他石桌皆有空地,但相隔甚远,显然不尽灵芝意。
苍歧只好握着书寻了个离小蜗牛不远不近的枫树靠着,安得是闲云野鹤一派·云吞写了几个字,瞥了眼那边黑袍曳地的男人,对他手中的书嗤之以鼻··昨日还是什么痴痴黏黏的《帝王寻妻记》,今日便成了《般若金刚经》。
呵~呵~帝~君~大~人~果~然~学~识~渊~博~·苍歧不晓得云吞将他那一点心思早已看透,捏着金刚经假装看的十分专注,拼命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眼睛直瞥向云吞··帝君老人家并非是觉得经书无趣,而是实在看了太多遍,甚至书里的东西让他讲起来佛法来,说不定也不必得道高僧差,只不过眼下书的东西讲的再好,也没眼前的小东西好看。
苍歧心安理得以书为挡,将云吞偷瞄了囫囵··陆英的书里所记载的药草和用法确实高深,云吞郁闷的趴在书上,觉得他学习遇到了瓶颈··小蜗牛恹恹的,苍歧这便极有眼力的捏了片叶子夹紧书里,朝书阁走去,假装不经意的撇了下云吞的书,然后站在五步之外温声为他讲起了书中所记载的上古奇材。
“利草,生为锯,长于寒地……·他的声音很好听,犹如清风拂过山河,带着一点沙哑低沉·所讲的内容清楚明白,三言两句便能让云吞恍然大悟。
云吞遇到的瓶颈瞬间被苍歧这只大蘑菇给撑成了康庄大道,继而,一路平坦··余下的三五日,云吞每日清晨来时都能遇上苍歧刚从书阁中出来,一蜗牛一灵芝颇有默契的达成共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人讲书一人听,直到云吞将陆英给的书记满了笔记,他这才结束了学习。
最后那一日,云吞前来溯挽轩将借的书还了回去,他不知为何,坐在石桌前等了许久,直到泛黄的枫叶林被阳光映的满树金色,枫叶林的尽头才出现身姿伟岸宽肩窄腰的帝君。
苍歧脸色有些发白,额上铺了些细密的汗珠,一双漆黑的眸子好像染了雾,有些- shi -··“还有什么不会吗”苍歧看见云吞,适时的站住脚步。
云吞听着他比平常沙哑三分的声音,抿了抿唇,拽着小布包,犹豫了会儿,秉着医者仁心,问,“毒~又~发~作~了~”·苍歧嗯了声,以手抵唇咳了两声,抬头笑着道,“辛苦了。”
小蜗牛这么讨厌他,却仍旧接受了陆英的要求,他的小东西,心和身子一样软··云吞哦了哦,垂眼看着脚尖的路··“回去休息吧·”苍歧道。
云吞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点点头,离开了溯挽轩··苍歧看着他的背影,拧眉,低头咳出口血,他眉心浮现一点血色的印子,像极了一点刺眼的朱砂血,将他俊美的容颜映的七分妖异。
他按了按抽疼的脑袋,蚀骨毒发作让他的神魂有些不稳,神思海域中有一股乱糟糟的声音不停息的在他脑中嚎叫,扰的他不得安宁··甜文强强宫廷侯爵·苍歧深深吸了口气,一挥袖子,消失在了原地。
仙岛上下了蒙蒙细雨··云吞关上窗户,坐到桌边,嫌弃的睨着正抄他笔记的花公纸,忿忿不平,小灰狐狸有那么好玩吗,忘恩负蜗,见色忘蜗·花灏羽洋洋洒洒的写着,手边趴着的小狐狸把下巴搁在他手背,黑溜溜的眼睛抱歉的瞅着他。
花灏羽转过手指挠了挠温缘的下巴,逗猫的招式在所有毛茸茸的小动物身上放之四海而皆准··温缘被他挠的舒服了,便圈成个毛团眯着打盹,一副傻狐有傻福的模样,将日子过得很滋润。
云吞望着,眼底浮出淡淡羡慕之色,他搓了搓手臂,天有些凉了,走到窗边,从缝隙中望见外面天色沉沉,暗如深夜,细雨俨然已成大雨漂泊··想到今日晨上见到那人的脸色,云吞默默环住手臂,倚这窗台望起雨来。
大雨连着下了三日,岛上坑坑洼洼积满了水,院中的积水有脚腕子那么深·云吞忧心忡忡了许久,正当他与花灏羽施法清理院中的积水时,陆英踩着云在半空现了身,衣袂翩翩捏出几道咒决,使岛上的水重新回流进了大海。
岛上的夫子学生朝陆英躬身道谢,看着他消失在半空··云吞还想向陆英追问什么,就见他已消失了,郁闷之际回头,见在众人面前消失避世的陆英正站在他身后,神色有些疲倦,朝他微笑点了点头。
“师~父~”云吞慢腾腾扑过去··陆英道,“为师知道你要问什么,等到了你就明白了·”他看着面前的三个小徒儿,转眼将人带进了海底洞府之中。
海底洞府比往常冷了许多,那片紫色的小花上也布满了厚厚的冰霜··云吞虚空摸了摸,把壳里的大氅拿了出来,分给那两只狐狸··裹在厚重的大氅里,云吞这才觉得好了些,低着头下意识不去看那张冰霜凝成的睡榻。
在那里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再回想起来,云吞忽然发现自己不单记得被劈开身子的疼和不得不臣服的屈辱感,还有那回荡在耳畔炽热亲吻以及男人伏在他身上粗声的低喃。
“吞吞,师父叫你呢·”温缘拽拽他的衣角,将云吞从心悸的回忆中清醒过来··他仓皇抬头,恰好和躺在冰霜榻上的男人对了眼··苍歧的脸比泠泠寒霜还要透白上几分,几乎看不见一丁点血色,硬朗分明的五官洇着一层冰霜,细看下长长的睫羽也挂着冰雪,好像他在那里躺了许久,浑身上下都被冰冻住了,只剩下一双如墨般漆黑的眸子静静的遥望着云吞。
“蚀骨毒发作的次数愈来愈多,每发作一次,中间间隔的蛰伏期便会愈短,锁魂诀封住了帝君的神魂,弊端是令蚀骨发作的更为强烈,所以为师需要你们配合,尽早为帝君解毒。”
陆英说道··本来还心猿意马的云吞听闻此话,立即收好了自己的杂念,说道,“师父尽管吩咐,我等定助师父一臂之力·”·花灏羽表情严肃,连温缘也绷住了嘴,气氛一时紧张冷峻。
冰霜榻上的男人低咳了两声,声音低沉沙哑,“陆英,莫要为难他们,洞中冷,去沏些茶来·”·云吞抬眼看着苍歧发白的嘴唇,心里像被针蛰了下,又冷又疼,直到喝上热茶,才终于松开了紧绷的身子。
茶水清香弥漫在洞中,陆英也不再吓他们,问了几句花灏羽与云吞的刀法和用药,“既然如此,你们先为帝君切脉,每人心中留个底·”·云吞与花灏羽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温缘也会切脉,所以陆英也没让他闲着,唤他上去第一个为苍歧摸脉··小狐狸没见过这么老大一尊神祇,满心满眼的忐忑,刚碰上苍歧的手腕,望着他老人家鼓励似的目光,一只清瘦的小手便倏地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肉垫小蹄子。
·苍歧,“……”·他拿小蹄子摸了摸,心中犹有惶恐的松开了蹄··陆英道,“等摸完再说·”·温缘之后是花灏羽,云吞排在最后,尽管他在心底说服了自己千次万次,可想到再碰到这人肌肤相贴,云吞仍旧不受控制的心悸了好一会儿,直到陆英催促他,云吞这才磨磨蹭蹭的走到苍歧跟前,望着那只修长的手腕,咬牙按了上去。
苍歧身上凝着冰霜,肌肤却滚烫如火··云吞一摸之下露出个惊疑的表情,他傻了一会儿,扭头去看温缘和花灏羽,见他二人同样神色异常,云吞便更加震惊起来,眼睛瞪的极圆,满脸都是无法相信。
陆英没料到云吞竟然会这般吃惊,他道,“吞儿,说出你的诊断·”·云吞整只蜗都有些浑浑噩噩,看起来是被打击深了,活脱脱一副‘目瞪蜗呆’的样子。
苍歧见他这么模样,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脉象来··他是要死了吗,即便是死,小蜗牛也不至于这般震惊吧··好歹也哭一哭什么的……·“吞儿,你到底怎么了”陆英问,看云吞魂不守舍,他温声道,“莫要怕,摸出来什么说什么,即便不准,师父与帝君也不会责怪你。”
云吞望了望苍歧,他也正忧心看着自己,云吞心里乱成一团麻线,又惊又怕,听到陆英催促他,云吞闭上因为吃惊而张开的嘴,哑声问一旁的花灏羽和温缘,“你~们~摸~到~的~也~是~”·花灏羽和温缘脸色沉重的点了头。
云吞觉得自己的嗓子更哑了··他着实犹豫了很久,最后闭了闭眼,咬了下唇瓣,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云吞重新坐回床边,按住苍歧的手腕,破釜沉舟般鼓起勇气道,“帝~君~、帝~君~好~像~有~喜~了~”·刚喝了半口茶水的陆英,“噗——咳咳咳咳咳咳”·两只狐狸双双呆在原地。
良久,他们惊恐的看向冰霜榻上的男人··苍歧,“……”·甜文强强宫廷侯爵·苍歧,“……”·苍歧,“……”·第40章 那是我爹·苍歧一口闷血憋在胸口, 被云吞的话吓了个半死,伏在床边咳了出来。
血丝挂在唇边,他被噎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双潮- shi -的眸子震惊望着云吞,八风不动的帝王之态被吹了个精光, 稍显狼狈的一把攥住云吞,喑哑道, “你说什么”·云吞比他还要惊慌, 心里乱糟糟的, 似有千军万马踩踏, 电光火烧噼里啪啦, 然而就在这众人惊愕的片刻之间,云吞早已经将‘帝君有喜’这事颠来倒去想了千变, 直到最后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云吞颤了下手, 目光落在苍歧平坦结实的小腹上。
是是是是~~~他~的~孩~子~·怎~么~办~, 他~还~没~准~备~好~当~爹~·他们之间最先回过神的是陆英,他快走上前给苍帝摸了脉, 确定是云吞这小东西又犯了毛病,他暗暗松了气,无奈道, “吞儿当真是在妇人之科上没天分。”
听他话,两只狐狸都不由得拍了拍胸口,花灏羽揉了揉温缘脑袋, 生怕云吞给他的小狐狸吓出个好歹··这可是上古的神祇,还是个男人,匪夷所思的话别乱说,吓死妖也是要偿命的。
苍歧擦去唇边的血丝,哭笑不得的握了下云吞的手··云吞抬眼,茫然的看着他们,他的心里正天人交战,什么也听不见,转瞬即逝的须臾已经将未来的种种幻想了个遍。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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