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九琊 by 一十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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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九琊 by 一十四洲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 ·文案· ·“传言叶九琊心如霜雪,负绝世武功,有无双姿容,世间无数痴男怨女,一见之下,为之心折·”·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主角:陈微尘,叶九琊 ┃ 配角:谢琅,温回,陆红颜· · ·第1章 沧浪·天- yin -得很,沉沉压在崖顶上,应着连绵的涛声。
山路上有两道人影,声音遥遥传来:“公子——咱们放着好好的花楼不逛,来这么个荒郊野岭遭瘟的破地方做什么”·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可惜语调和神情皆十分不客气,非得配上一副直来直去的公鸭嗓才算契合。
锦衣华服的俊俏公子合上手中画着听涛观澜的扇面,镏金扇柄照着小厮的头就要打去——可惜被小厮歪头躲过,公子细皮嫩肉的手腕却无辜受到牵连,被沉甸甸的扇坠拍了一下。
“没见识的小东西,”他倒是不见怒,竟还挂几分不怎么正经的笑意,“自然是有好东西,阿回,公子可害过你不成”·“害过,”温回如实回答:“可怜阿回我自小就给公子背锅,被夫人和小姐轮番教训,任劳任怨,公子您悄悄溜来沧浪崖,我也二话不说跟来。
这里可正闹着灾,要出人命的”·“那你可知这里为何有灾患”·阿回摇头:“我不知·”·公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听说,是因为海妖作乱……”·“嚇”阿回被他唬了一跳,连连摆手,作势要转身离开:“那您可自去找死吧——我先回月城了,小桃我还没娶到手呢,惜命得很”·“说的什么话。”
扇柄这下打到了实处,公子打完那一下,“唰”一声将扇子展开,继续向前走·他身姿挺拔,腰悬白玉,广袖流云,一头黑发披散,和着天地四野苍苍茫茫的山色,贵气之外倒还多了几分飘飘然仙气。
阿回在心里“唉”了一声,自家的公子可是整个月城闻名的疯公子,倒不是脑袋有毛病,而是行事里总透着那么点儿不问人间事的疯癫,为此不少被他双亲和大哥二姐揪着耳朵教训,按在房间里梳头穿衣,训诫礼仪。
可他自幼跟公子一起长大,也不知道眼睛得了什么奇怪的毛病,非但不觉得公子疯,还觉得这人生来有一股格格不入的仙气,像是随时都会飘上天去一般··公子笑意盈盈开口:“可我还听说,这沧浪崖底下的沧浪村苦于海妖之患,用了古法唤来仙人,不日即到。
“·阿回心中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仙气”云云,乍闻这句话,心里打了个突,也无心讥讽他道听途说,满口胡言了··“那,公子,您是想”·“当然是等仙人到来,三跪九叩,死活赖下,求他收我为徒,四海云游去也。”
公子这话说得成竹在胸、趾高气扬,仿佛已成了某位仙人门下高徒一般,可惜片刻后便被打出原形,脚下一个踉跄,还得靠小厮扶着··阿回听了这话,不敢再出声了。
他家的公子天生走霉运,喝水呛嗓,吃肉咬嘴,平地崴脚,猫嫌狗憎,而自己则从小就有个奇特之处,预感好成真——大多用在跟公子一起无辜被狗追时判断哪条路好走上,往往被家里的夫人戏称“正冲抵了这不知好歹、跟什么都犯克的小孽畜的霉气”。
这主仆二人在沧浪村找了户人家歇脚,一歇就是三天··沧浪崖位于此洲边缘,毗邻汪洋大海,沧浪村民靠海捕鱼为生,个个都有一把力气,连这户人家未出阁的姑娘都比城里来的两人壮实许多。
阿回看着那姑娘抡着膀子在院里砍柴,手中刀锋利异常,银光发亮,气势汹汹,砍柴犹如切菜,悚然而惊:“她能找到夫家么我可招惹不了这般壮士,还是小桃那样的才娶得”·“非也非也,”公子慢悠悠反驳:“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此处人家靠天吃饭,姑娘既贤且惠,洗衣做饭样样皆精,还有一把力气,说不得打鱼也是一把好手,沧浪村中人,说不得还得踏破门槛来求亲。”
他后几句故意提高了音量,那姑娘撩起额边发,朝窗户笑了笑,倒也五官齐整,透出朴素的娇憨来··“可许了人不曾”公子问她。
那姑娘脸庞羞红了一片,声如蚊呐:“已许了·”·“人好不好我以后再来沧浪村,若他欺负你,只管告诉哥哥,必定帮你打回来”公子摇着扇子道。
阿回看他家公子这副德行,即便到了荒村野镇也如此不要脸皮、不拘美丑、空口无凭地调戏良家子,不由得撇了撇嘴··“人好·”那姑娘低着头小声答,不一会儿却又抬起头来:“今晚是海妖出来的时候,陈公子当心不要往海边走。”
公子接了她的话头,开始问起海妖来,得知这大半年来,每月初一与十五海妖必会现身,掀起险恶风波,海水只涨不退,不知毁了多少人家的生计··“我们村长请了仙长来,约莫就是这几次了。”
姑娘砍完柴,拢在怀里离开了两人眼前··“公子,厉害呐·”阿回向自家公子翘了根拇指:“您说的还真准,在哪里打听的”·“街角算命的老瘸子——上回算错了被王屠户拿着刀追出八条街的那个。”
公子煞有介事答道··阿回:“……”·这位陈姓公子搬了椅子在庭院树底坐下,闭上眼不知是睡是醒,再睁开来已是近暮时分··天际透出一点殷红,残阳不情不愿在要落时才露出脸来,海风渐凉而涛声涌起,大浪一个接一个拍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练一样的白浪。
“我的乖乖,”阿回张大了嘴,看着海面上翻腾着,一下拍碎礁石的粗大触角:“这就是海妖——可真恶心·”·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边不知哪一家传来了小孩尖利的啼哭,瘆人得很。
这会儿,家家门户紧闭,灯火通明,惴惴不安地期盼平安挨过,也盼着村长口中的“仙长”早日到来··“公子,您说仙长管不管这些事儿我听说仙长们自己的世道也乱得很”·公子慢悠悠摇着扇,斜睨了阿回一眼:“你这又是在哪里道听途说”·“十四坊里的说书先生,您最近老是跟着那老瘸子,许久没去听过先生说书了。”
阿回嘿嘿笑道:“那天大小姐打发我去买珠钗,正听了一段‘浮天宫无人称帝王,阑珊君意欲取代之’,说的是他们仙道群龙无首,但凡有点能耐的纷纷占地称霸,你方唱罢我登场——周先生嘴皮子可利索”·公子看样子生出几分兴味来:“这倒是有意思,你跟我仔细讲一讲。”
阿回便学那说书先生茶板一敲,手舞足蹈滔滔不绝起来··“先生是这样说的:古来仙道人道,各不相干,各自不同·走过捭阖道,是人间君主,登上通天路,是仙家帝皇——纵观八荒宇内,登顶不过此二人。”
“这个先生早已讲过,”公子道:“所以呢”·“诸君皆知,五百年来,人间裂地已久,各洲各国各自拥帝,群雄盘踞,竟再无一人可一呼而天下应,捭阖道自然无人踏足。
仙道则不然,自那焱帝十年之内连败三君十四候,上通天路,登幻荡山,便一派太平清宁,再无神魔宵小作乱·”·温回话锋一转:“可现在境况则大大不同——幻荡山上浮天宫,焱帝所居之所,竟十余年没有一丝动静仙道中人纷纷揣测,皆言焱帝纵然绝世天才,然而或根基不稳,或横遭天妒,已然走火入魔,身陨幻荡山上。”
小厮正说到高兴处,忽然见他家公子望着远处海面,略微出神的样子:“公子”·“阿回,”公子眼都要直了,连那装模作样用的扇子都忘了摇:“它朝着咱们来了。”
温回这才抬头,只见那巨大触手自海面上高高伸出,恶狠狠拍下,海风裹着冰凉的腥气··公子使出多年在街头巷尾被恶狗追赶时练出的毕生绝学,一手拉起自家的小厮,朝着院外跑去,带起一路腰间环佩叮叮当当,一片乱响:“不能让它砸了姑娘家的房子”·“您还有心思想着姑娘——”温回的声音回荡在小村里:“夫人说得对,您这种瘟神就该锁在房里,一天都不能放出去”·“那我家就该走水了”公子不遗余力反驳。
阿回用惊惶之下仅剩的一丝冷静想了想——是这个道理··盖因自家公子是天下第一倒霉人,方圆一里若有恶犬,必引狂吠,若有蚊虫,必来叮咬,若出远门,多逢大雨。
以至月城诸位公子相约赏花观柳时常调侃:“万不能让陈家二公子来看,否则三天之内,繁花必谢,绿柳必枯……”·所幸这户人家就在村子边缘,两人刚刚跑出村舍,那触手就毫不留情当头而下,温回立刻把公子扑在地,滚了几滚,勉强没有被拍到。
他们站起身来,又立刻换了个方向逃窜,而海妖本体已渐渐向海边移来,身边的触手横卷,另几条触手已经又高高举起,蓄势待发··那触手粗若老木,月下黏腻生光,沾了岸上的沙砾泥土,弯起来,眼看又要对两人拍下。
温回眼一闭——这下真要完了··却听见赶过来的姑娘一声喊:“快跑”抡起砍柴的利斧寒芒一闪,与触手硬抗,那声响竟像兵戈相击,火花迸溅,未能伤得海妖分毫。
公子却是放开了小厮,自己朝海边去送死:“冲我来的,你们跑”·纠结的触手尽数被他引了去,漫天卷下,转眼吞没了那锦衣华服的影子。
“陈微尘——”温回气极痛极,连敬称都不顾得,从姑娘手中夺过斧子要上去以卵击石··却见远方一道湛然剑光破开沉沉天际,遥遥落下,带着如风若雪的凛冽肃杀,转瞬间掠至滩旁横斩而下。
海妖僵了片刻,被剑气穿身而过,几条触手齐齐削断,颓然落地,露出中央还未被缠紧的公子来··这位名唤陈微尘的公子站在原地,抬手拭去方才脸颊上被地上尖石划伤流出的鲜血,遥望着天边人影,喃喃自语:“终究是走了一次好运……”·海妖猝不及防被剑气所伤,剩余的触手朝天边那人攻去——它显然不是凡间海兽,触手挥动时,掀起滔天海浪,海面动荡,巨浪一波一波涌起。
一时之间,海面剑光冷彻,风声呼啸,一道白影立于海上,天边一轮圆月,清辉照遍··陈微尘却往汹涌海面走了几步,海浪把一样莹白的东西浮浮沉沉送到他手上。
那东西有手掌大小,外表温润如凝脂,有淡淡的灰纹,异香袭人··他回到温回身边··小厮提着斧子嗷嗷叫着要弑主:“有你这样送死的吗”·到底是力有不济,心有不忍,斧子抡到一半,又原路放了下去。
海上怪物忽然狂躁起来,大浪高高涌起,朝岸边两人拍下,如排山倒海,饕餮巨口要吞没整座山崖··——这下当真是灭顶之灾了··却见一泓剑光穿过,森白寒气从海浪根部泛起。
“今晚大约要把我一辈子的好运都用光了,”公子此情此景下仍有暇展开画扇,掩脸叹息:“不知以后要倒多少霉才能抵过来·”·那浪渐高,那白气渐盛,海水成冰。
到最高处,海浪生生凝住,不得上,不得下··一剑凝霜雪··陈微尘正站在浪花将落未落之处,抬头便是泼天冰雪,寒意直侵肌骨··雪滩上落下一人来,白衣翩然,锵然一声收剑归鞘,向这边走来。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 ·第2章 霜雪·“今夕何夕,见此佳人,”公子合上画扇,继续叹息:“一辈子的好运气已经不够,要把下辈子的也预先付了。”
说着,扇柄又往自家小厮头上一敲:“眼都不会眨了,回神·”·说话间,那人已经走到眼前··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陈微尘想,只有一点不好,那眼那剑那身姿那神韵里尽是冷冷肃杀,可惜了这样一副出尘绝色钟灵毓秀的皮相。
他笑道:“多谢仙君救命之恩,在下一介凡躯,无以为报,不知……”·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拿来·”·嗓音也如其人,如冰若霜,将梅花惊作黄昏雪——陈微尘满脑子不合时宜的风月,只顾回味琢磨声音,醒过神来时才发觉根本不知“佳人”说了什么。
“我一时恍惚,未能听清·仙君能否……再说一遍”他羞涩道··一旁的温回几乎想把自己埋进沙滩里——他跟着公子,大大小小丢过不少人,如今境况,所丢的脸皮堪称最大的一次。
“拿来·”那人倒真是又说一遍,似有不悦,目光停在陈微尘手中一团温润莹白上··当温回以为自家公子美人当前,会乖乖双手奉上时,却见陈微尘一改之前的模样,活像地痞无赖。
“不给,”他语气理所当然:“这是我捡到的·”·那人语气冷冷:“它为我所有·”·“我明明见它从海上来,是无主的东西。”
“此物名为寂灭香,”那人对陈微尘道:“若长久傍身,必被扰乱气运,厄运缠身,不得好死·”·“不好意思,”陈微尘眉眼微弯,洒然一笑:“我自小就厄运傍身,不差这一点。”
那人看着他,微微蹙眉:“你……”·话未说完,只见一道黑影向陈微尘掠过,带着凶恶的煞气··陈微尘惨叫一声,闭上眼··却没像预想中一般受伤,是眼前白衣人用剑鞘挡了一下,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几滚——是个颇为肥胖的黑猫,朝着陈微尘高高竖起了尾巴,尾毛炸起。
陈微尘:“……”·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清圆,谢清圆——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为兄要跟不上了”·看来喊的是猫的名字。
“清圆——白瞎了这个名字,”陈微尘仗着一身寒气的冷美人在旁,那猫不敢再次袭击,对它品头论足:“腿短体胖颈不显,该叫黑圆·”·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银灰袍拿拂尘道士打扮的人,来到近前,看见水面,“嚇”了一声。
“使方圆十里,海水成冰,这妖物极有可能已是二重天境界小道是无法压制了·”·他看见一旁村民打扮的姑娘,恭敬一揖:“姑娘,实在是过意不去,这妖物已非小道所能对付,劳烦转告村长,小道这就去寻二重天高手……”·——原来这才是村里人用古法唤来的仙长。
“……仙长,”姑娘指了指海边:“有人已经把妖物杀了·”·陈微尘往姑娘那里看了看,道士面相年轻得很,清清秀秀··——不会是猫妖吧他嘀咕着,想起那句“为兄”来。
道士狐疑地向海边走了几步,奇道:“咦——为何冰中有剑意”·再抬头,看见冰下三人,一只猫··这年轻道士看见白衣人,僵住了。
陈微尘狐假虎威地展开扇子,边摇边看事态发展··“叶,叶,叶……”·一个“叶”字哆嗦了许久,硬是没有下文··陈微尘毫不忌讳地拿手肘碰了碰了那人胳膊:“诶,仙君,你姓叶——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这一幕似乎刺激到了道士,终于把那人名号叫了出来。
“叶剑主”·那人神情未动,淡淡道:“琅然候·”·“剑主,您竟然还记得我”道士大喜过望,从地上拿起黑猫来放在怀里,狠狠顺了几下毛平复心绪:“您来这里做什么”·“公子,”温回凑上来,木然道:“我听见他说,琅然候。”
“我听到了,”公子点头:“我还听到了叶剑主·”·“公子,完了,下辈子也不够用了,”温回拍拍胸脯顺气:“您今晚把接下来八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
“老瘸子说,观我命格,一年后横竖是个死字,倒是在今夜沧浪崖有一段仙缘,”公子道:“回去告诉我爹,把老瘸接到家里,好吃好喝供上一辈子。”
他们正在窃窃私语,叽叽咕咕,那白衣人却接着转向了陈微尘:“你想要什么”·陈微尘道:“叶九琊,你教我修仙,我就给你寂灭香。”
叶九琊一双眼好似寒潭:“你知我名”·“当然,”他笑了笑:“你们仙家,一帝三君十四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叶九琊,人称‘剑阁之主,非君之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凡间哪个说书先生不会讲你的故事”·“这位公子,”道士谢琅安抚好望着陈微尘一脸凶恶的黑猫,对他道:“恕我直言,我妹子对气运最是敏感。
寂灭香此物,关气运,夺造化,连我都不敢触碰,你若拿在手中,早晚横死·还是早日交给叶剑主为好·”·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陈微尘仍是笑,那一双眼波光潋滟,竟有万般眉目奢华风流不尽之感。
“这位道长,话我已听过一次了·”他道,“不如您亲自来算算我的气运”·谢琅要了生辰,将他来回打量了几下,再闭上眼,口中喃喃,不知在念什么。
睁开时犹疑道:“你……”·陈微尘含笑:“我”·谢琅满目复杂地摇了摇头··陈微尘神情仍然轻松:“从小到大,但凡请来算命先生,都只有一个结果。”
他拿着寂灭香在叶九琊面前晃了晃:“叶剑主,你带我修仙,一年就好,不会祸害你太久·我姓陈,名叫微尘,‘巍巍昆仑,渺渺微尘’那个微尘。
算命先生说我无论怎样,活不过二十——我今年十九,死之前想去见见世面·一年之后,我就把这东西还你,绝不食言·”·道士见他自己毫无悲伤,也收了方才神情,搔着怀中黑猫的耳根,笑嘻嘻道:“你这公子倒是有趣,大限将至,不在家里好吃好喝,温香软玉,非要去走最寒最苦的路子。”
“道长,不瞒你说·”公子把扇一阖,扇柄上鎏金纹样精美至极,不显一分粗制滥造的俗气,反为他平添了潇洒俊逸··“人间富贵,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我上有大哥,下有小妹,父母无需奉养,便只剩下一点念想——从小到大听说书先生讲神魔妖佛,想去仙道看看。”
他把在月下把玩着那块莹润皎洁的寂灭香,眉眼添了一份狡黠:“正想着,这东西就自己送到手上,又见了两位故事中才有的人物,委实是时也,命也,不得不做这一回无理取闹的泼皮……”·仙道人道,各不相干——这话说得绝,实际也绝。
正统仙门弟子,信气运,尊天道,只一心斩妖除魔,不可涉人间俗务,尤其不得伤及凡人- xing -命··若是陈微尘一心将东西据为己有,叶九琊是无可奈何的,除非等这人自己没命——可这位泼皮公子万一死前传给什么人,又是一桩麻烦。
“今日遇见谢琅,是你有仙缘,”叶九琊淡淡道:“我修剑,不算仙道之人,无法引你·”·他看向谢琅:“琅然候,有劳·”·谢琅眼珠转了转,喜上眉梢道:“能让叶剑主欠我一份人情,实在是求也求不得的好事,这位陈公子生死通透,是有慧根的模样——实在是不亏。”
温回一眨不眨看着,见谢琅放下猫,右手五指抵在陈微尘额头··陈微尘目光立时空茫起来··谢琅开始问··开始的问题,都是诸如“何为虚无”“何为守一”“何为尚柔”之类,小厮在一旁站着,自忖能够听懂,还能答出一些来。
往后却又加了些“道生法”“柔者道之刚也”之类,这下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了··但谢琅那一指似乎有别样的效果,每当问话落下,他家公子便开始答,几近于不假思索。
等到谢琅问了有上百问,才放下手来,陈微尘眼中清明渐复··他看见谢琅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陈公子,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一旁的温回无奈以手扶额,一听这话,他就知道,自家公子今晚绝无仅有的好运气恐怕是到头了。
陈微尘:“……请讲·”·“你既有仙缘,又不乏根骨,可却没有一丝一毫慧根悟- xing -,毕生是无法证道了·”谢琅皱着眉,面有难色,看向叶九琊:“叶剑主,这该如何是好”· · ·第3章 焱君·“道长,我有点不明白,”小厮开始为自家公子辩解:“您既说公子有根骨,又怎能说他没有慧根呢”·“你们凡人常爱说,美人在骨不在皮,骨为形体之根本,发诸面上,方有皮相。”
谢琅不必除妖,便有一下没一下挠着怀里黑猫,向他讲解:“气入骨,为仙骨,是好根骨·”·“慧根与根骨同是天生,却无关形体,乃是悟- xing -。”
这年轻的道士继续道:“慧根有三:杀心,莲心,灵犀心·灵犀入道,莲心悟佛,杀心成魔——不过眼下仙魔相隔,有杀心也未必成魔,诸如叶剑主以杀心入剑道,再如三君之一的陆岚山持莲心守正道……”·“所以,公子这三心哪一个都没有”小厮感到十分生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陈微尘一眼,却见那人只是笑吟吟看着这边,一把扇子摇来摇去,扇面上听涛图意境高远,倒像是能摇出花来。
“非也,非也,这便是麻烦之处了·此三心人人皆有,只是深浅不一,凡人三心驳杂,故而混混沌沌,随波逐流,灵犀聪慧,莲心行善,杀心行恶——便有天- xing -不一之说。
修仙人专养一心,心境澄明,由是得以证道·”若是谢琅有胡子,现下一定是在苦恼地捻来捻去:“你家公子三心却生得不偏不倚,同深同浅,其人必定不善不恶,非智非愚,不论去修哪种道法都艰难重重——实在是再庸常不过的资质了。”
道士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了一刀:“庸常得……都有些不寻常了·”·陈微尘却没再听,转头看向身侧叶九琊··那人霜雪一般的神色里,却平白有了一分若有所思的味道。
他谁也没有看,只是看着海上一轮圆月··月色是冷的,清辉洒下,落在眼底,漫漫荡漾开··——竟是淡淡惘然之态··一旁谢琅还在与温回喋喋不休,活像学堂里散学后对学生爹娘控告纨绔子弟们恶劣行径的老夫子。
“这是天要绝他修仙之途,怨不得我,怨不得叶剑主,还是将那寂灭香……”·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却听得叶九琊声音清冷冷如这夜的月色:“琅然候,不必多言。”
喋喋不休就此打住,道士悄悄瞧了一下叶九琊脸色,立时从老夫子变作受训的学生,拿拂尘掩了脸:“是,叶剑主·”·叶九琊道:“手。”
陈微尘将右手递上去,心想——果然惜字如金··一股朔寒自相接处泛起,顺经脉流转全身,带来丝丝痛楚··叶九琊收回手:“你愿意跟着我”·谢琅从拂尘后探头探脑问:“剑主,他这样子莫非有办法修仙”·叶九琊这次没有无视他,答:“曾有先例。”
陈微尘便得意洋洋讥讽道士:“琅然候,不是我说,三君十四候,果然候不如君,君不如叶剑主……”·谢琅刚刚断言过他绝无可能修仙,就吃了一个天大的瘪,哼了一声。
叶九琊又道:“此法不易,机会渺茫·”·“无妨·”陈微尘只一笑:“既无所求,亦无所失·若不成,只当蹉跎了一年——左右我之前那十余年也是白白蹉跎,不差什么。”
那道士上下打量他几眼,又忍不住多话,连说了三声“有趣”··陈微尘便斜睨着他:“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这原是你们道门的东西,怎么被我一介凡人说出,就觉得稀奇了”·谢琅怔了怔,真心实意向他做了个揖:“南华祖训,传至今日,宝卷蒙尘,多谢公子点醒。”
陈微尘只是笑,画扇轻收,一身流转不尽朗朗日月风华,若不看那轻裘缓带,美服华饰,倒比眼前道士更像仙人··说话间,得到消息的村长已率众前来,打着火把相迎。
一时间人声喧闹,全是感激不尽欢喜不尽不知该如何报答之语,叶九琊一身气息冷若冰霜,村民们不敢凑上前,见旁边年轻道士拂尘在手,纷纷感恩戴德··那边灭了海妖的正主不言不语,目睹全程的姑娘见此情此景也没有澄清事实,谢琅只得苦着脸背了这个光滑锃亮的锅,左边一躬“谬赞谬赞”,右边一揖“不敢不敢”,再加一句“小道修行微末道行浅”,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被村民盛情留下来,供神一般款待。
安顿好仙长,村中人散去,已然夜深··秋日已无蝉鸣,亦无蟋蟀声·西家的孩子不知怎么,小声闹着,女人细细哄,待到声音渐停,四野苍茫,唯余涛声。
陈微尘向姑娘讨了埋在桂花树下的一罐酒,提了白瓷盏与灯笼,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向着海边去了··剑气入海成冰,结得快,化得也快,方才热闹那一会儿,已然渐融渐没,海水卷着浪花拍打石滩与崖壁,又是一副海上花如雪的景色。
月华照着岸边礁石上一人,海风吹起雪白的衣与乌黑的发,为那修长背影无端添上三份寥落··陈微尘到他身边,摆下酒,席地而坐··“今日八月十五,恰逢中秋,凡间讲究团圆,我看叶剑主身边也无人作伴,不如陪我过这一夜。”
“如何陪”·“陪我喝酒·”·酒入空杯,斟满十分,白瓷映着澄澄微黄的酒酿,月光的柔色里波光潋潋,待酒气逸散,色愈美,香愈浓。
他动作雅极,将粗酒与瓷杯硬生生斟出了点儿琼浆满泛琉璃盏的味道··这锦衣的公子先饮了一口··村中自酿的酒,辛辣极了,烧起一片烟霞烈火来··他即使不在笑,眼里似乎也总带着笑意。
过一会儿,那笑意却渐渐收了,眉头微蹙起来,是在压着痛楚的模样··叶九琊看向他,见周身气息皆无大碍,问:“怎么了”·陈微尘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深深呼吸几下,看着海面一轮明月,良久,才像是好了些。
“没什么事,生来带着个恼人的毛病·”他眼睫略垂着:“诸般喜怒哀乐,贪痴嗔妄,一旦生出,便心头绞痛,愈演愈烈,不到心绪平复,不会止息。”
“长恨我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月下的公子念了句掐头去尾的古人诗,似在自嘲:“大概是你们说的那个‘天道’当真厌弃我,不仅送了一身的霉气,连俗世悲喜都不愿分我一份。
方才觉得你好看,刚想高兴,又疼了起来,只好把那高兴收一收——这辈子还没有尝过真正高兴的滋味·”·“可修太上忘情道·”叶九琊淡淡答。
陈微尘将酒碗递给他:“叶九琊,你实在不解风情——我正感伤身世,你却要我修个听起来就无聊至极的什么鬼道·”·叶九琊倒没有拒绝,接过酒,也饮了。
“太上忘情,无悲无喜,便不会被此病扰心·”·陈微尘摇头:“我不修……叶九琊,你大概不知道凡间有个词叫饮鸩止渴·”·叶九琊:“我只知正本清源。”
陈微尘但笑:“你这人——”·却没了下文,两人不再说话··他们该是素昧平生,这月夜却坐在一块礁石上,各自饮着酒,既不碰杯,也不交谈。
今年今日,月下十丈红尘,茫茫人海,不知几人悲几人喜,几人无悲无喜,又有几人不得悲,不得喜··看那背影,就觉得闷,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温回远远望了一眼,见两人相安无事,自己倒头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微尘觉出叶九琊渐渐停了动作··那人看着海上月,眼中霜雪漫漫,竟像看着水中花··他唤:“叶九琊”·只听叶九琊缓缓道一声,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说,焱君··陈微尘怔了一怔,应道:“我在·”·叶九琊看向他,方才一点醉意无影无踪,仍是冰冷清醒:“陈微尘。”
陈微尘复又没心没肺笑起来:“还想诓你一诓——你方才可是喊了个名字,燕君哪个字不会是梦中情人吧——你这种人还会有梦中情人”·叶九琊语气平淡:“不是。”
陈微尘为自己添酒,倒出了坛中的最后一滴来··他咂了那仅剩的一点儿,看着叶九琊··“叶剑主,往者不可谏,满目山河空念远,”他仍是笑,问:“不如怜取一下眼前人看看”·说罢,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摇头:“不好,我想错了——你这人大概是修了那什么‘太上忘情道’的,这下不但往日不可追,来日也未必可期了。”
那一句“来日未必可期”落下,他来时提的灯笼烛火燃至末尾,光芒跳了几跳,彻底熄了··——真正是酒阑灯灺人散后,良辰美景奈何天。·便散了,各自回去,独留天上朗月繁星··温回却被陈微尘回房的动静弄醒··他家公子扶着门框,脸色苍白,肩膀微微颤着··他几乎是跳着从床上起来,把陈微尘弄回去,吵吵嚷嚷:“公子,你那老毛病又犯了多少年没有犯过了——不就是跟美人喝个酒,至于这样高兴吗”·公子忍着痛,没好气地回他:“高兴个鬼——我难受着呢。”
“难受”·可惜任他如何询问,也问不出为何难受来·只听得公子临睡着前终于耐不住他问来问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大抵是前尘旧事”。
 · ·第4章 无情·陈微尘离开时海上正逢日升,云霞满映··他走在雾气初散的林间山路上,与叶九琊一道·谢琅和温回在后面,这两个人发展出了一段可喜的友情,大概是因为都爱说话。
——只听后面时不时传来窃窃私语··“我说,琅然候,你为何跟着我们”·“那可是叶剑主——不管之前在做什么,遇见他,若不把自己粘上去,一路跟好,岂不是亏大了”·“你倒是跟我家公子一样,是属狗皮膏药的——真有那么好”·“叶剑主是何等人物,我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即使是一无所获,也能饱一路眼福。
假如看见剑主出剑,就是天大的好运,若能看见他的无情剑意,有所感悟——比背一百年《南华经》都要值得”·“叶剑主,”陈微尘便忍不住出言撩拨:“您在仙道实在是受人爱戴。”
那人神情分毫不变,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又听温回在后面接着说:“剑意——有什么用”·谢琅的声音压得更低:“叶剑主少年成名,我道中人赞为‘集剑技之大成,开剑意之宗风’。
可这剑意还与别家不同,无情道斩一切牵绊,是可以破心魔的心魔是修仙路上最大的险阻,原本只能自己硬抗,可无情剑意一出……”·“叶剑主这么厉害,比起一帝三君十四候如何”·“比起十四候——这就不必说了,像我这种,道行浅薄,当不得一剑。
仙道传闻,叶剑主与阑珊君陆岚山比较,或旗鼓相当,或略高一筹·比骖龙君高出许多,至于万俟君……行踪不定,只爱四海云游,我年岁小没见过,众人也不知他深浅。”
“那……叶剑主如今多大年岁”·陈微尘眼睛一亮的样子,边看叶九琊神色,边竖起耳朵··“这……”谢琅羞涩道:“约莫只比我大上几岁吧。”
眼看温回眼生嫌弃,谢琅补救道:“修仙一途,实在是看重慧根悟- xing -,叶剑主少年时便能一己之力重振剑阁,而我们那位如今不知是死是活的帝君——他亦是天纵风华,初入仙道便一剑挽天河,声名天下知。
其后更是连败三君十四候,上幻荡山通天路,登临仙道绝巅……”·“那你们帝君与叶剑主相比”·“这却不能知,两人不是同时,那一位在幻荡山浮天宫封帝时,叶剑主尚且年少,未下剑阁山,其后更没听说过二人曾照面。”
谢琅一腔叹息许是还没有抒够,又说回方才的话题:“可见修仙此事,关天命,非人力,像你家公子那种——”·“……”陈微尘无端又遭到讥讽,实在是不知该做何反应。
恰逢山路潮气未退,他平地尚能摔跤,现在更是心惊胆战,举步维艰——身旁叶九琊置若罔闻,毫无想要相助的样子,便回头凉凉看了温回一眼··小厮只得中断了与道士的叽叽咕咕,上前看着自家公子,免得他运气太糟,不慎坠下山崖一命呜呼。
陈微尘问叶九琊:“剑主,你下山后,要往哪里去”·“凡间·”·温回闻言,眼疾手快抢下陈微尘手中折扇来,以免他摇起来忘了看路。
但即使没了此等装模作样的利器,也无损陈公子一派地头蛇气度:“凡间哪里——中洲我熟得很·”·“中洲旧都。”
“锦绣鬼城”·叶九琊淡淡“嗯”了一声··谢琅晃一晃拂尘:“正好——小道可以在那里练习捉鬼。”
温回瑟瑟发抖··此间天下分十四洲——亦是十四候之名来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中洲为大,其余十三皆为依附,以海相隔··若有人间皇帝收中洲于囊中,坐拥天下,过捭阖道,龙庭封帝指日可待。
可正如那说书的周先生所说,人间裂地已久,各自拥帝,竟再无那一呼天下应的人物·战火四起,尤以中洲为最——除去退守边缘的南朝是最后的烟柳繁华地外,再无一处有太平景象。
“我爹我娘把我看得紧,除了南朝属地,倒是哪里都没准去过·”陈微尘道:“如今有了叶剑主在旁,想必会顺顺利利放行了·”·四人下了山,由于陈微尘是只带了小厮悄悄溜出,并无车马接待,一路冷冷清清回城。
于是辞了父母兄妹,一路向北··——临走还被陈家夫人训斥一顿,再嘱咐“万不可给仙长添麻烦”“不必思家”,最后拉过温回的手:“看好这个这小孽畜。”
门口树下倚了个少女,侍女打扮,清凌凌一双眼在温回身上看来看去,待人走近了,又冷哼一声,扬长而去··温回便笑嘻嘻喊一句:“小桃——等我回来娶你”·姑娘隔着墙壁啐了一声,过一会,却有个绣桃花的粉帕子裹了石头从墙内丢出来。
温回捡了,看那神情,高兴得似要飞到天上去··陈微尘摇着画扇在一旁酸溜溜看着,他回家一趟,换了扇子,绘的是盛世山水里锦绣楼台,背面却题了个哀哀戚戚的赋。
扇面掩了半边脸,捏着嗓子道:“纵然你,佳人在怀,可怜我,无人疼爱,奴去也,莫牵连——”·被叶九琊淡淡看一眼,乖乖住了嘴,跟上去··经过城门时,正看见算命的老瘸子靠着墙角,摇头晃脑晒太阳。
他拿眼觑了一眼叶九琊……觉得这人似乎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便上前:“老瘸,老瘸”·老瘸子眼睛张开一条缝:“是陈公子。”
“到我家去,好吃好喝,你肯不肯”·“自然不肯·”老瘸子慢悠悠道:“哪有外面快活·”·“猜你也不肯,”陈微尘道,“我要走啦,临走前求一卦。”
老瘸子拿起破竹筒,随便晃了一晃,递到他面前:“懒得解,你带走就是·”·陈微尘便真笑眯眯抽了一签,并不看,塞进小厮肩上的包袱里。
也不道别,溜溜达达转身走了··“我说,”谢琅碰了碰温回的胳膊,“不问如何修仙,也不问叶剑主要去做什么,就跟上了——临别不悲,连卦签都不看,你家公子这算是什么- xing -子”·“疯- xing -子,”温回道:“我俩同年同月同日生,没有一天分开过——他从小就是这个鬼德行,改不了。”
“同年同月同日啊……”谢琅琢磨着··陈微尘回头,挑了挑眉:“算命的道士,你这下可没法在生辰上做文章了——那天我家的黄狗也生了六个崽,你挨个算一算,看是不是明年死”·本事被看轻,道士生气反驳:“命格命格可不止生辰”·陈微尘见这人如此好逗,笑得极开心,一不小心又牵出了老毛病,顿时气焰灭了一大半,乖乖行路。
叶九琊此人说到做到,当真开始教陈微尘修仙··朔寒之气在骨里横冲直撞,陈微尘疼得几乎要嗷嗷叫出来,一抬头又看见客栈窗户露出两颗看热闹的脑袋,觉得这世道实在可气。
“叶……叶剑主,”他哆哆嗦嗦道,“差不多就行了——我虽想修仙,可也不急在这一时·”·“此为开端,”叶九琊面无表情:“换全身骨骼为仙骨,是你日后悟道根基。”
“我要悟什么道”·“忘,”那人声音如同容颜,清冷薄凉如若霜雪,连话语的内容也是一样:“忘慧根命数,忘往昔来日,惟凭虚而生,方不为天理定数所拘。”
“说到底,还是要我忘情,”陈微尘额上出了细细汗水,声音发颤,却仍负隅顽抗地清醒着,“你说,此事有先例……可我实在不想循这个先例。
谢琅说我三心同深同浅,那便修遍仙佛魔道——又如何”·一阵剧烈百倍的痛楚自骨髓深处而起,他眼前一片漆黑空茫,汗- shi -重衣。
待叶九琊终于放手,才算是又活了过来··陈微尘睁开眼,正对上叶九琊目光··“道由心,随你·”那人淡淡道:“我只为你七日换骨,此后路途艰难险阻,各不相干。”
陈微尘扯出一个笑容来:“当真无情·”·缓了缓,似是自嘲道:“也对,你我原本就只有一块寂灭香强扯上的交情·”·等这段疼过去,始终是半死不活的模样。
温回给他按着肩膀:“公子,方才我让谢琅给我测了慧根,竟然说我有什么灵犀心,可以拜入道家门下,还给了我一本《南华经》”·陈微尘十分妒忌:“……出去。”
说罢,又改了主意:“算了,别出去,把那经书拿给我看·”·“您也想修道”·“嗯,”陈微尘答了一声,“那叶九琊大概是有什么魔障,成日惦记着太上忘情不放。”
“我偏不顺着他·”· · ·第5章 夜宿·出月城,途径三四繁华地,而后渐至荒凉··楼阁倾倒,池台蒙尘,飞檐折泥中。
待到过天险,出关隘,到了南朝属地外,更是荒野凄凄,百里无人··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路边偶有瘦如柴的野狗,叼一块不知从哪里刨出的光秃秃白骨,在枯树根旁坐下,不知疲倦地咬着。
再向北,有座荒城,格局阔大,可惜护城河早已干涸,火燎的痕迹涂黑了屋舍,路边有零星人骨··陈微尘放下手中南华经,看着马车窗外景象,对自家小厮卖弄学识道:“此处应是上锦城,皇朝极盛时,繁荣可与月城相较,可惜焚于战火。
古人云,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一年之后,公子我就要下黄泉与这些仁兄作伴了,到时皮囊一去,谁也不认得谁,极好,极好·”·温回摆手,表示不想搭理他这些疯话,悄悄附到他耳边,换了话题:“公子,都说仙长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可咱们人间,战乱苦尤胜妖魔难,为何他们却不管不顾呢”·说着,还悄悄瞅了瞅专心致志逗猫的谢琅和正缓缓拭剑的叶九琊··陈微尘慢悠悠赞赏:“你问的也极好,没有白听十几年周先生说书。”
他声音不大不小,在马车中荡着:“悲悯百姓,是圣人,不是仙人·他们仙人眼中无苍生,惟有天道,惟有长生……琅然候,你觉得这话如何”·谢琅看了看外面白骨与暮鸦,抚着怀中猫儿:“天地终无情。”
陈微尘便继续道:“斩妖除魔是为气运,不插手人间事也是为气运·周先生最爱讲当年焱帝如何一剑挽天河,守住仙魔壁障,救天下苍生……可究其原因,还是出于自保,为使妖魔浊气好好待在该待的地方,不去污仙家的太清之气——可见他纵然是仙家帝君,放到人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仙道人间到底有别,”谢琅与他认真辩了起来:“我辈中人,参天地,求长生,是为了证道,怎能以凡人之理揣度”·两人便各自有理有据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了一番,陈微尘被拘在家时无事可做,平白看了不少读书人的怪论,又兼被誉为道家根底的《南华经》在手,对敌手有了充足了解,倒还占了上风。
待最后一句落下,辩无可辩,谢琅将拂尘拢在怀里:“陈公子,除却慧根不提,我大概明白你为何不宜修仙了·”·陈微尘也展了扇,只笑不语,继续看窗外。
从上锦城向北,遗城更少,到夕日斜沉,暮色四合时,才到了一处有人的村落··炊烟袅袅散开,有女人的声音喊着自家的孩子归家,为这荒野上的黄昏缀了人间烟火气。
陈微尘上前敲开一家门询问能否借宿,开门的汉子见到外人,一脸紧绷的戒备,挥了挥手,道:“北村头教书的那里,有空房·”·于是被打发走,到了北头。
“这乱世中还有人教书,实在是怪事·”陈微尘边嘀咕边走近了屋舍··穿过菜畦,透过漏风的窗子,看到一个面目温隽而衣着寒酸的书生,正给几个孩子讲“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谓义,由是而焉之谓道”云云。
稀稀落落三四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待他讲完今日的圣贤书,一哄而散,拖着鼻涕奔向自家锅里乏善可陈的稀粥··书生叹口气,掩了手中卷,不期然与窗外的陈微尘打了个照面。
他微微一愣,随即问:“这位公子,您是……”·待知道了这前来借宿的几人是从南朝来,书生眼中升起一股憧憬来:“待到开春,我便去南国都求官,如今群狼环伺,正是朝廷需要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时候。”
·陈微尘不言语··院子里应是厨房的一处也飘起炊烟来,有女子半推柴门,看见外客,一时间不知道该出还是该避··“阿书。”
书生喊她过来,倒也不拘什么··“奇怪,”谢琅在陈微尘身旁小声道:“我妹子清圆自见到他就不太乖巧,我便看了看此人气运,极盛,却又带些血气。”
饭桌上谈话间,得知了这书生名为庄白函,家中本来富足,年少时在城中书院进学,娶得先生女儿为妻,奈何遭逢战乱,流落至此··他面对一见便知不凡的几人,着实不卑不亢,谈吐气度过人,是胸有丘壑之辈。
用过晚饭,便要收拾房间住宿——两间空房,微妙得很·陈微尘打发温回去与谢琅与猫一间,自己悠悠然去跟叶九琊共处一室··“刚与谢琅辩了仙凡有别,这下又遇见一心要做圣人的书生,实在是机缘巧合。”
陈微尘颇为兴奋,也不管叶九琊理不理他:“只是南朝沉湎酒色,不思复兴,他去了,未免失望·”·话音未落,剑鞘横过颈,带着冷冷寒气将他困于墙角方寸地。
“陈微尘,”叶九琊念了他名字,眼中一片深寒:“你是谁”·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公子面对- xing -命威胁,一下子怂了··“叶剑主,稍安勿躁。”
他讪讪笑··剑鞘离颈更近··“我说,我说·”他一副老实交代的模样:“陈微尘,月城人氏,父亲是此州郡守,母亲是月城富商赵泉长女,今年十九,尚未娶妻,亦无婚约……”·抬头对上叶九琊冰冷目光,继续讪笑:“……就这些,您要是不信——州牧处有人头簿,白纸黑字,清清白白”·“为何修仙”·他眼神暧昧,躲躲闪闪:“不巧有个断袖的小癖好,被叶剑主绝代风华所摄,一时间迷了心窍,只想一亲芳——啊”·刹那间,剑出鞘,锋芒直抵喉口。
他收了微带些调笑的神情,略垂头,笑了一笑··“只不过一个将死之人,叶剑主不必如此挂怀·能与琅然候论道,不过是读过些歪书,素日喜欢乱想的缘故。”
声音淡淡,带着一分寥落:“总归对剑主没有一丝恶意·”·屋子简陋,声音透过墙壁轻而易举··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另一间房里温回捂住脸,为自家公子的脸皮叹服。
谢琅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亲芳泽——一亲芳泽叶剑主何等人物,你家公子怎能这样轻薄”·温回拉住他:“胡言乱语,胡言乱语,不要介怀……”·叶九琊定定看他几眼,收剑归鞘,朝床处去了。
陈微尘立时不知死活跟上去铺床展被,嘘寒问暖,自讨了好一番冷冷淡淡的没趣后才去收拾自己的睡处··当然,是在地上的··他未免又使了些小心机,地铺打在门口处,与床离得远,可远也有远的好处——一月光入窗,转头便能看见床上情形。
那人枕边放着剑,剑上刻着剑名··是九琊二字,铁画银钩,冰凉凛冽·· · ·第6章 镜花·陈微尘看着那剑,看着那字··剑是好剑,字也是好字。
极北极寒的雪川里取了玄铁,再往极南极炎的深谷里寻了世代铸兵的名匠··剑铸成时七日大火不熄,淬了极北带来的冰水,有气煌煌冲宵,成无双宝剑··名匠问此剑何名。
——九琊··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眼睫下投下淡淡- yin -影,掩去了神情,恍惚间依稀似是而非的、温柔的颜色··夏夜凉如水,秋宵冷如霜,床上那人自然知觉不到,而陈微尘毕竟是凡胎肉体——还是高门大户锦绣堆金玉榻里娇生惯养出的凡胎肉体。
寒气透过地面一丝丝泛上,那老毛病有一下没一下在心头刺着,他没有睡着,便起了身,看月上中天,清辉浸中庭——夜色抹去了白日的萧条,倒是一副寂静好景。
目光慢慢移到庭院中,窗前还未长成的小树里··正和树下藏着的小娘子对了眼··陈微尘:“……”·以陈公子- xing -格,此时必定是要温文有礼问一句“姑娘星夜前来,所为何事”,然而身后尚有人不知睡了没有——若睡了,他出声,扰了安眠,实在不美。
于是两厢对望,气氛实在尴尬··陈微尘于是悄悄溜出门,姑娘果然也跟了上来··小娘子道:“这位……仙长·”·陈公子:“阿书姑娘,在下不是仙长。”
庄家娘子轻出一口气:“我想也不是·”·陈微尘便微微笑起来,他生得好看,一笑有如桃花点水,月上柳梢,要让人迷了心神:“姑娘如何得知。”
阿书难为情低下头:“我不是人·”·陈微尘赞叹:“书生与妖魅,好故事——庄公子不是说娶了先生之女为妻”·“未出阁少女,怎能让男子看见——相公不知那小姐相貌,而先生一家尽数死于兵祸。
我在城外救下相公,谎称自己也是逃亡出来,是先生之女,偶在高楼上见过他模样·”阿书小声道:“我族就在书院后山世代居住,识得字,会些经书诗赋,故而相公深信不疑。”
“星夜相约……不知姑娘所为何事”·姑娘咬着俏丽的嘴唇:“我不敢找另一个人·”·陈微尘点头:“在下也不敢。”
姑娘忽然跪下了··陈微尘未扶她,只是看着··“公子,阿书想求一件东西·”·“何物”·“我不知。”
陈微尘:“……”·姑娘继续道:“在那人身上——妖物亦能窥得一丝天机,他身上必定携带气运极盛之物·我相公命格后半,极煞极凶,若能得此等物件傍身,或可相抵。”
辩解似的,她又道:“那位仙长所携之物,气运几可冲霄,只有上古异兽瑞兽心头精血才会如此,阿书只需一滴半滴即可,不会妨碍仙长任何·”·陈微尘眼中泛起兴味来:“你如何得知那是身上携带之物,而不是他自身气运”·“妖物本为兽,那东西出自兽类,是能看出来的——我亦能看出公子身上有气运极厄之物。”
陈微尘便问她:“有何酬谢”·妖魅一字一句,认真又决绝:“我不过是寻常精怪,惟有族中所传镜花鉴一面,涂山笛一支,现在即可交予公子。
- xing -命一条,公子何时有难,阿书虽修为微薄,必定以命相报·”·“阿书姑娘,”陈微尘没有说答不答应,而是问:“若遇不到我,或我不愿,将你提去捉妖的道士那里,你该如何”·“以我之力,无论如何取不到那种东西,遇不到公子,只好认命,”她低下头:“我未曾作恶,没有诛杀我的道理,假使真的要斩妖除魔,我打不过……只求死地离村子远些,莫使我相公知道。”
她声音有些颤:“只教他当我……是被兵匪所掳·”·陈微尘定定看着她,道:“镜和笛子给我,命倒是不必了·”·阿书抽噎一声,竟然落下泪来:“阿书谢过公子,贱命留在此,公子何时要,何时给。”
——是喜极而泣··“命,我用不着,倒是姑娘你,”陈微尘对她道,“他读圣贤书,要做圣人,身上有儒道浩然清气,妖邪不侵——你为妖魅,失去宝物傍身,可想好了”·“想好了,”阿书朝他叩一个头,“用我短命,换相公一生顺遂,自然值得的。”
姑娘抬头对他道:“涂山笛可驭狐,镜花鉴观心,破幻……”·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我知道·”陈微尘眼中微有笑意,修长手指按住她红唇,看向院中房里点起的烛火,“回房吧,他要来寻你了。”
果真传来书生的声音:“娘子——你去哪了怎的这么久”·姑娘匆匆起身,向他一拜,朝着房中去了。
依稀听见温言软语:“只是起夜,又看见花好月圆,院中多待了一会儿·”·书生便笑:“娘子,这倒是你的不对,良辰美景,该喊为夫共赏才好。”
又是款款情意:“你睡的熟……”·窗下种着几丛绣球,天边挂着一轮银月,万籁俱寂,倒真是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凡间里的纷纷扰扰,红尘辗转,最平安最喜乐,不过喜婆的梳梳过新娘的发,月下的小娘子偎进夫君的怀。
陈微尘手中拿着一面铜镜,看着··镜花鉴,月下观之,见心上人··许久,月光落在眼底,渲出无端惘然来··“名字取得极好,”他对自己道:“可不就是镜中花,水中月,心上人么”·然后看那房里窃窃私语歇下,灯火已熄,自己房里则一直毫无动静,两厢对比,公子叹了口气——人家小娘子出房不回,有夫君等着。
同是悄悄溜出来,候着自己的可就只有地板上冰冰凉凉的铺盖了··他凄凄惨惨戚戚推开门,呆了一呆:“呃,叶剑主……”·只见一身白衣的叶剑主房中立着,看着自己。
他于是效仿晚归的小娘子道:“只是起夜,看见院里花好月圆……多待了一会儿·”·——然后幻想了一下眼前人带着笑意道“共赏花好月圆”的样子,也像捡到小桃定情帕子的温回一般,要飞起来了。
然而事实往往是不遂陈公子心意的··“陈微尘,下次说这种话前,”叶九琊眼中是冷冷淡淡的不悦,“记得把东西收起来·”·陈微尘长出一口气,还好,还有下次——不会被弄死了。
“叶剑主耳聪目明,瞒不过你·”他收起手中镜花鉴,带着笑意道,“开阳血分我一滴,如何”·“扰人间气运。”
“你给我,是你所为,我给妖,是我所为——若果真乱了人世,因果归我,不归你·”他忽然收了总带些漫不经心的神情,直视叶九琊,一字一句道:“再者,叶剑主于沃野凤巢取新凤心头开阳血,再于东海斩鲸鲵,杀蛟龙,得寂灭香,如今还要往中洲旧都寻锦绣灰,就不怕扰乱气运,沾染因果,业障缠身,永世不得超生”·“你如何得知开阳血与锦绣灰”·“猜的,”陈微尘道:“那妖魅说出气运极盛之物,再想到我身上寂灭香,便知道八成是开阳血。
那么你往旧都去,大抵也是为了关气运之物——锦绣鬼城所有,除了锦绣灰,还能是什么”·叶九琊神色不变,手中多了一个剔透玉瓶,瓶中殷殷红血透着灼灼焰色,几乎要将整个房间映红。
“陈微尘,开阳血一滴,再答我一次,”他声音冷彻:“你是谁”· · ·第7章 故人·并未刻意压低的声音惊醒了隔壁的温回与谢琅,两人凑近墙壁,心惊胆战地听着。
谢琅小声道:“我就知道——你家公子果然是有底细的·”·温回挠挠头:“我跟公子自小一起长大,他除了倒霉一点儿,也没什么……”·黑猫扒着温回的衣领,睡得一脸满足。
谢琅很是不满,把猫捞回来抱在自己怀里,小声道:“他那样的气运,几乎是为天地所不容,岂是寻常人能有的,寻常人若有——早就横死当场·”·“我不管,”温回嘀咕,“反正公子不是恶人。”
那厢叶九琊问,你是谁··陈微尘与他离得极近,被那霜雪一样寒凉的目光逼视着··“故人·”他轻轻道,“不能再说了,再说你便要杀死我了。”
叶九琊与他对视,见他眼中意味不似作伪··“我无故人,”叶九琊道,“亦无欲杀之人·”·“我惜命得很,”陈微尘望着他:“叶九琊,一年之后,等我要死了,就告诉你。”
“以寂灭香要挟,不过是想赖着叶剑主一年——一年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天,短得很·”·叶九琊淡淡道:“当真”·“当真。”
陈微尘道,“但凡我对叶剑主所言,不论昔时,现下,来日,无一字为假,若有……”·他顿了顿,接着道:“便让星河倾泻,日月倒转,天道碎我魂魄,永世不得入轮回。”
叶九琊没有再问下去,或许是因为那眼神如春日时一汪碧水,那誓言毒若淬了鸩饮的针尖,而眼前人如此不可捉摸··一年三百六十日于他,的确转瞬即逝。
陈微尘看着他,眉梢眼角有淡淡温柔的笑意,一陇杏花烟雨,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叶九琊眼前浮现出仙道诸人身影来··一帝三君十四候,各门各派各族,不下千人。
其中能够逆转轮回重天改命再世为人者,不过两三人··能有气度胸襟以星河倾泻日月倒转为誓者,亦不过两三人··却无一人能有这样的笑意··这样的人,是修不得仙的。
仙道容不得这样的多情··窗外月华淡淡,深夜万籁俱寂··明朝日升,又是一片荒烟烽火凄凉地··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披上细绸精绣的袍,执起丝绢描金的扇,又是红尘锦绣里走出来的风流公子。
温回拿犀角梳子梳着那流水一样的青丝,忽地被晃了眼,小心从中拣出一根来:“公子,白了·”·公子摇着扇,漫不经心地笑:“一夕秋风白发生——它亦知我短命,极好,极妥帖。”
那扇仍是他从家里走时拿的扇,正面是盛世山河,背面题了凄哀的赋··温回跟自家公子上学堂,识得字··他先是看了看四周,屋里谢琅捧着经书,摸着猫,叶九琊在窗边,看着漫天烟霞,秋日风飒飒,凉得很。
小厮隐约惴惴不安,偷眼瞄着扇上的赋··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使我白头··那边房里教书已经开始,书生的声音远远传来,说的是“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云云。
孩子也不知听没听懂,无一人出声,只书生在自己说着··小厮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彻骨哀凉,握着那雪白发丝,要落下泪来··圣贤道理,他不懂得,只听见那“三年”“坏”“崩”“丧”,觉得心如针扎。
我家的公子——多好的公子,今年十九,明年二十,后年不知··“公子,”他小心问,“拔不拔”·“不必了,拔时还要疼一下,不好。”
公子似乎没怎么在意··辞了书生,便再上路··临走时陈微尘送了书生一枚佩玉,殷红殷红,像是鲜血凝成··小娘子在窗棂间悄悄看,笑着抹了抹眼泪,继续洗手作羹汤。
“叶九琊,那小娘子愿意用余生短命久病换自家夫君的顺遂,”马车上,陈微尘忽地问,“你踏遍十四洲,寻这几样关气运的宝物,又是为了什么”·叶九琊答:“受人所托。”
“我不信,你这人无情得很,谁能托你行这种违逆天道因果的大事”·“我亦有恩要报·”·“何恩”·“一剑之恩。”
叶九琊淡淡看向陈微尘,似是要观他反应··陈微尘却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眼底泛出些许讥讽的意味来:“……哈·”·谢琅正望着窗外,忽地道:“前面有兵马。”
果然一队黑甲骑兵正从远方来,马蹄沓沓,很是威风,为首打着大大的黄旗,写了个燕字··“燕党乱匪,”人间事还是陈微尘最为清楚,“向着咱们来时方向去的,村子怕是要被劫掠一番了,也不知能不能保全。”
温回存了些担忧,往回看:“那庄先生……”·谢琅把他按回来:“这就不是我们能管得的事情了·”·陈微尘拿扇柄敲了敲他的头:“临走我给了一样好东西,现下他气运正盛,不知会生出什么样的因果来。”
谢琅结了符咒,使出仙家障眼的法术,骑兵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径直去了··于是一路无话,中途有人家则借宿,荒野则星夜奔驰,三天后到了中洲旧都——所谓“锦绣鬼城”是也。
锦绣城里万鬼哭,锦绣城外白骨枯··南朝原不是南朝,是正统中洲皇朝,定鼎以来,极繁极盛,都城中金铺银户,珠玉泼天,衣则绸缎饰绫罗,食则水陆罗八珍。
奈何百余年后逐渐衰落,运终数尽不可挽回·兵祸起,强敌铁骑南下,踏破城门,屠尽人家,掠尽金银,一把火烧透半边富贵不夜天··正所谓“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后来,城中被屠之人尽数化身怨魂厉鬼,夜夜嚎哭,凶煞冲天无人敢入,高僧老道皆无法超度,锦绣城池变作锦绣鬼城··他们到时恰是黄昏,西边一线血色触目惊心,暮霭掩映幽诡城门,纵使肉体凡胎开不得天眼,也能觉出沉沉黑气来。
谢琅怀中黑猫嗷地一声叫出来,凄凄厉厉··年轻道士便柔声哄着它:“清圆,大哥在这,不怕,不怕·”·陈微尘疑了很久,终于问出来:“你俩果真是同胞兄妹”·谢琅瞪了他一眼。
“家里从小把我送到山上道观拜师修道,”他道:“有次下山探望,家人尽数在兵祸里死绝,只剩一只没断奶的小黑猫,抱了她回山,从此就是我妹子·”·温回瞪了自家公子一眼,谴责他问起了人家的伤心事。
“无妨,”谢琅安抚着名为谢清圆的黑猫,淡淡道,“算不得伤心事,早就超脱了——不然也到不了一重天境界·”·再近些,忽然见城门口站着个大红衣服的姑娘,头发黑极了,身形纤细,乍一看像厉鬼。
再看,神态正常,是活人··姑娘脸上带着金色的面具,提一把漆黑重剑,像是专程在等他们··看见叶九琊,道:“叶剑主·”·谢琅正下着马车,惊得几乎要跌下来:“碎昆仑,骖,骖……”·看他又犯见了大人物说不出话的毛病,陈微尘没好气在他脑袋上敲一下:“舌头呢——骖龙君”·叶九琊道:“骖龙君。”
姑娘朝他颔首,转身,腾空跃起,裙摆飞扬··漫天剑影映着红衣飒飒,金红天际似有龙吟··她剑势大开大阖,剑锋之下风云鼓荡,一剑有天下山川河岳重。
霍如羿- she -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待到漫天剑光红影收起,姑娘缓缓落在城门下,乌发之下一点红印格外显眼··城门出现裂缝,逐渐扩大,一声巨响,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被破的似乎还有一道无形屏障,鬼哭声瞬间传出,千万道声音嘈杂汇聚,尖锐刺耳,黑气弥漫,城门洞开如长满獠牙的凶恶巨兽,要择人而噬··姑娘利落收剑,古朴黑鞘上三字“碎昆仑”。
她瞧着叶九琊身后三人:“你们是谁”·谢琅正了正道袍衣襟:“小道名谢琅·”·“琅然候·”姑娘客气点了点头,看向陈微尘。
“陈微尘,叶剑主在凡间收的跟班·”陈微尘语气颇为洋洋自得:“这是我的小厮·”·姑娘嘁了一声:“一无修为二无境界,叶九琊会收你做跟班”·陈公子眨了眨眼:“毕竟我有不薄的脸皮。”
姑娘丢下一句“我叫陆红颜”便跟叶九琊径直向门内去了··“我想起来了——开阳血,却不是叶剑主一人所取·”谢琅皱眉道。
陈微尘挑眉:“你消息倒灵通·”·“我清净观弟子遍布十四洲,当然灵通,”谢琅对他嘀咕道,“东海斩尽鲸蛟之事,确实是叶剑主一人所为,新凤涅槃时,沃野凤巢之战却是他和骖龙君两个。”
“那么,这个受人所托,是受陆姑娘所托了·”陈微尘悠悠道··“小道实在想不出,何等人物能让叶剑主和骖龙君这样报答……”谢琅苦着脸向前走。
陈微尘不言语··作者有话要说:一般古人云、正所谓、有诗赋云,书生教书,道士论道这种语境里都是引用古代的东西··而那种看着像打油诗的,水平不高的,就是十四自己编的,比如那个万鬼哭什么的……· · ·第8章 折竹·红衣的姑娘率先进门,刹那间万鬼齐哭,积聚百年的一腔亡国哀气怨气化作幽冥浊气向她扑去。
叶九琊看向谢琅:“守住城门·”·道士点点头,把清圆交给温回抱着,一把雪白拂尘握在手上,倒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陈微尘看着叶九琊。
叶九琊对他道:“会用剑”·这人已知晓他一点底细,陈微尘便没有再隐瞒:“会一点·”·清冽银光一闪,一柄长剑被叶九琊抛出,正被他接住。
他掂了掂,换到左手使用··谢琅挑眉··叶九琊目光凝了凝,却也只是道一句:“你留在这里·”·然后转身离开··陈微尘端详那剑,剑光清澈,冰晶剔透,剑名“折竹”。
“夜雪折竹,是把好剑·”他赞叹··“折竹——这可是叶剑主少年时所用之剑,不知为何后来换了那一柄·”谢琅一边布下法术,以防怨魂流窜到城外,一边道:“陈公子,我倒是好奇了,你到底是何方人物,为何连拿剑也要换了左手,遮遮掩掩怕人认出。”
陈微尘拭着剑,笑道:“我现在不过一介凡人,见了我用剑,你便能认出是谁”·谢琅颇为自得道:“那可是,两大用剑门派,北地剑阁简练干脆,南海剑台变幻繁丽,再加诸位用剑君候——万钧候沉着,流波候轻灵,飞霜候迅捷,骖龙君重剑撼昆仑,阑珊君清正端肃……但凡你使出剑招,我便能瞧出端倪来,知道你是哪家门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只有焱帝一人,我却不知道,那时我还不是琅然候·仙道只知他曾一剑挽天河,而罕有人见他出手——不过你这样子,自然不是帝君。”
“也是,”陈微尘指尖滑过剑锋,声音极低、极轻,“我自然比不得他·”·“不对,不对,等等,”谢琅念念叨叨的声音忽然重了起来:“我看见叶剑主所配之剑名为‘九琊’,九琊,九琊剑……”·陈微尘漫不经心一笑,却是将“折竹”递给温回:“我走了。
姓谢的小道士武功稀松寻常,你拿着防身·”·然后展了扇,头也不回朝城内走去··谢琅忽然想透了什么似的,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是了,九琊剑是焱帝当年的剑——只是过于久远,已经无人记起为什么会在叶剑主……”·“公子,你去哪——”温回不顾得谢琅在惊讶什么,对着即将消失在城门里的陈微尘喊道。
就当他以为自家总是做些找死事情的疯公子这就要被凶魂厉鬼活活吞噬时,却见那一袭锦衣华服的身影悠悠然走进群魔乱舞中,竟然毫发无伤··周围怨魂完全没有叶九琊和陆红颜踏入时群起而攻之的景象,像是没看到似的,依然在街道小巷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即使陈微尘与它们照面也毫无所觉,仿佛穿过它们躯体的不是活人,而是一粒飘飘渺渺的尘埃,或一个同样飘飘荡荡的鬼魂··过了宽阔的通衢,转一个弯,陈微尘消失在与叶九琊所走不同的方向上——那身影无端有几分萧索落寞。
温回眼睁睁看着公子消失在万鬼丛中,冥火堆里,犹如从阳间踏入黄泉··街道两旁高大房舍翘起飞檐,若在熙熙攘攘承平盛世,必是宏伟气派的景象·可此时天边最后一点残阳落尽,如殷红的血滴进漆黑的土,了无声息,街道便只剩黑影幢幢,冥火幽幽,狰狞诡异。
越往城中,怨气越浓,鬼魂也不再是之前飘忽的浊气,过两条长街,到了城中百姓曾居住的街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有人影动着,执念深重,凝成了实体,除却茫然无知的眼神、褴褛的衣衫、迟钝的步伐,与真人无异。
·年逾花甲的老者,在街角断壁残垣里站立,一手悬空,一只手不停转··似乎这里还是他盛世繁华里摆着的馄饨摊,夜里点着暖黄的风灯,背后桌凳上的客人边说话,边等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临街的房子里传来歌女凄哑的唱··唱的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道路中央的公子执着描金画扇,环佩叮当,夜风刮起衣袂与广袖。
他面前走过一个灰白衣服的女子,脚步沉重,打一盏亮着幽幽磷光的灯笼··“公子,”那浑浊的眼忽然转向了陈微尘,口中低喃:“李郎,你见到李郎了吗他久未曾归家了。”
陈微尘便回她:“哪位李郎”·“我家的李郎,他长得高……”游魂闭了眼,声音迷茫:“穿着……黑衣服,还是红衣服……”·“原来是李夫人。”
陈微尘道··游魂欣喜地睁开眼:“是我,你认得我我以为已经没人认得我·”·“李夫人,我想问,上阳皇城里最大的一把火,是从哪里烧起”·“火,火……”游魂倒退了几步,声音嘶哑惊惧地抖着:“火,大火,天要烧起来了,好烫,李郎,李郎——”·“夫人,别怕。”
公子修长的手指抚了抚她的发丝,声音温和··那游魂一个愣怔··陈微尘拿出手掌大的镜花鉴来,递到她眼前:“李郎在这里·”·游魂接过铜镜,呆望着,喃喃念:“李郎,我的李郎……”·一行泪从她灰白的脸颊滑下,带走了眼珠中的迷茫,现出一丝清明来。
“公子,”她看向陈微尘,语气凄怨,“你既知李郎已不在,我为亡魂怨鬼,为何要让我与这幻象短暂相会”·“我寻了百年,终于见李郎一面,却是梦幻泡影。
你收回镜时,我与李郎便再生离死别一次——不是更苦更痛么”·“夫人,最苦不过相思,若能与他重逢一次,了却执念,再苦再痛,也是不怕的。”
公子眼睫微垂,声音淡淡温柔··游魂抽泣一声:“最苦不过相思,是了,是了——奴家谢过公子·”·她朝陈微尘盈盈一拜:“公子,火从南边来。”
说罢,身影渐渐淡薄透明,执念已了,实体便失,化作一缕轻烟逝去,归于青冥高天,再无喜怒哀乐,贪痴嗔妄··镜花鉴当啷一声落地,在地上滚了几滚,发出沉闷声响,一下下叩在人心上。
陈微尘向前几步,收起铜镜,向南面去了··亭台楼阁,鬼气森森··穿过一条巷子,忽听得一下一下敲击声··那声音空然明湛,带着无边静气,与整座鬼城格格不入。
是慈悲声··陈微尘循声走去,看见一处高台,高台上坐着个白袍和尚,敲着木鱼·除却拿着梵锤敲击的右手,和尚身上其余地方皆是一动不动,有如泥胎石塑。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和尚睁开眼来,缓缓起身:“施主·”·约莫在中年,慈眉善目··陈微尘有一下没一下摇着画扇,语气像极了凡间纨绔子弟:“和尚,你在这待了多少年”·“一百三十五年,”和尚声音澄空,“纵我耗尽全力,亦无法超度此处怨魂,于是坐禅在此,魂不得出,我亦不出。”
“如今可帮你的人就要来了,你助不助”·“自然是助的·”和尚一步步走下高塔,抖落灰尘,宝相庄严,“不知施主前来,又是为何事”·陈微尘继续向南走,答和尚道:“我来拿锦绣灰。”
“施主身上已有宿世因果,滔天业障,若再取锦绣灰,便要万劫不复·”·“偏有人要和我争这一个万劫不复,”陈微尘眼角一点笑意:“我只得早一步赶过去,先取了锦绣灰,替他担下因果。”
 · ·第9章 外道·寂静长街上,起初只闻得脚步声,若放空心神,便能听见遥遥传来鬼哭声,还有远处杀伐声,剑气破风声··陈微尘便问:“和尚,你听到没有”·这白袍的僧人既能坐镇在此百余年,用佛家的话来讲,便是有大法力与大神通。
和尚的声音温润如水:“听到了·”·接着缓缓道:“那两位施主以兵戈杀伐气对亡魂怨气,是要硬闯入内城·”·“再听·”·和尚便依言闭了眼,认真谛听。
良久,睁开眼来:“我拘于此处城中,百年不出,未想天下竟出了这样人物·大抵是我未入城时,仙道那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却又径自摇了摇头:“不对……他走太上忘情的路子,这个与之虽然极像,本源却不同。
若真是那人,现在早已到了三重天境界——这一个还在二重天的巅峰·”·陈微尘笑得弯起双眼来:“江山代有才人出,和尚,你老啦·”·和尚不在意,只道:“确实是老了。”
“和尚,我肉体凡胎,看不清他那无情剑意,你能否帮我一看”·和尚却缓缓摇了头:“佛与仙尚可相通,涉及剑一道,是贫僧所不能。”
陈微尘却难得微微蹙了一次眉:“你是说,他果真是以剑入道,与仙道毫不相干,境界全在无情剑意上”·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确实如此,”和尚眼中一片平和:“世间万物,皆可为道,施主不必如此挂怀。”
陈微尘却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白绢细织的扇面上··用松烟墨写着,座中何人,谁不怀忧··“天地之大,”他眼中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无奈笑意:“原来尽是执迷不悟之人。”
于是不再说话,脚步声在长街上愈行愈远··过一道城门,进了内城··鬼气盛极,低低喃语··慈悲为怀的僧人便对前面锦衣公子道:“前方锦绣灰所在,执念汇集,成万千虚妄幻境,一步入魔,施主小心。”
·只踏出一步,便觉周围景色骤变··极北的山上,落着雪,茫茫大地,静得很··山上有人练剑,一身白衣胜雪,剑舞风回,宛若惊鸿。
远处雪原中,自尘世来的公子阖上了眼,继续前行,一行脚印要通到天边去,新雪渐渐,片刻又被遮盖··也不知走了多久,待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凛冽寒风,睁开眼,看见天边一轮寒月,松树梢头覆着旧雪,树下设着石桌,桌上有酒。
是中秋,该是人间团圆,对饮时候··片刻,只是片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若看了,一步入魔··幻境中闭眼,实则是摒却妄念··可他知道,这一生最割舍不下,是贪痴嗔妄。
在他心头一刻不停的绞开般的痛,此时倒成了好事,吊着一丝清明,又兼隐约梵唱,清正庄严,终于闭了眼,万般繁华如雪纷纷落,归于一片漆黑空旷的静寂,直到伸出手触到冰凉的门。
府库的门在风中半开着,雕纹生锈,铜环落灰··皇朝都城被破时,仓皇南迁··盛世堆下的无数锦绣金银,那时,打开门就要晃了人眼··由先帝亲自令下,燃起熊熊大火,烧尽国库。
有离乱中侥幸逃出的百姓说,那火是红的,烧了几天几夜,鲜红鲜红,血一般·时而又有些别的色彩——是翡翠红玉,良材烧透,珍宝成灰时的放出的光。
皇城成鬼城,生人不得入内,新朝于西北另定都城——然而一则兵戈戾气过重,二则只有名将开疆,无有大儒安邦,群狼环伺下,终究未成气候,至今已零落成一处小王国。
原朝君主封帝于大龙庭,上承龙气,下接地脉·一夕之间,皇都血流成河,皇朝由盛而衰,正统覆灭·那气运便寄在了库中残灰上,其灾厄之气可与无数鲸鲵蛟龙、海中异兽盛年而死后凝成的寂灭香相比,甚至略高一筹。
公子的手,未沾过阳春水的、只翻书抚琴弄锦绣的手,无疑好看,无疑精致,带着娇生惯养出的白,与幽幽淡淡风雅缠绵的香··那手触了漆黑的灰,指尖收拢,收进随身的锦囊里,与寂灭香一处。
乱气运,天道不容,因果起,灾厄加身··寒风刮入铜门,鬼哭声忽盛··公子总是带笑的唇边渗出一丝血来··像是无形力道重击,他脸色苍白,一时眼前恍惚,几乎要站不住。
他眼前幻境又现,陷入无边沉浮苦海,挣扎不得脱身··利刃剜骨之痛··“施主,你原非此界之人·”·“大师既然慧眼识破,”他声音中压着痛极的喘息,“可要斩妖除魔”·“苦海无边,”和尚宣一声佛号,“只可自渡。”
“多谢……大师慈悲,”他声音断断续续,“我渡不得·”·“勘破情障·”·“我不勘·”·“不勘,不能活。”
“不勘·”·“凡胎肉体,已承不得因果重压·”·公子唇角翘起一个有气无力的笑来:“若悟道又如何”·“道行愈高,心魔愈重,因果越大,纵然暂活,不过苟延残喘。”
“我无心魔·”·“天道不容,仍是苟延残喘·”·“那就……喘罢·”他犹自笑着,抹去唇边血迹,背靠着墙壁:“和尚,你既说,世间万物皆可为道——”·生死一线间,灵台空明。
纷纷红尘,滔滔西江··浮沉世事,贪痴嗔妄··不勘,不忘··他再睁开眼时,呼吸渐平,不复方才垂死之态··“一重天,”和尚看着他:“贫僧冒犯,敢问施主所悟何道”·公子语气淡淡:“邪魔外道。”
他倚着墙,望着门外,等人来··待剑光剑影渐近,先进门的是鲜艳红衣耀金面具的姑娘··姑娘一把重剑碎昆仑,斩鬼魂,一场恶战后,气息紊乱。
重剑拄地,她环顾了四周:“你——”·和尚双手合十,对她微微一躬:“施主·”·角落- yin -影里的陈微尘第二个被发现。
姑娘声音冷厉:“你为何在这里”·陈微尘有气无力晃了晃手中的锦囊:“听说这里有好东西,我一介凡夫俗子,未免起了贪念,与和尚兄一拍即合,抢在你们前面拿到。”
“你”姑娘气极,一把重剑就要当头砍下来:“锦绣灰给我——不然必取你狗命”·只听金石相击声,竟是公子以扇柄相对,挡下这一击。
姑娘冷笑:“不过一重天境界,也来卖弄·”·说着,气机灌注剑中,带万丈罡气劈下···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陈微尘自知不敌,懒洋洋靠在墙上等死。
或许有人来救——说不准的··果然一声剑气清鸣,长剑九琊挡下重剑碎昆仑··姑娘不解质问:“叶九琊——”·叶九琊微蹙了眉,对她道:“我们的人,寂灭香也在他手上。”
“不敢当,在下实在不算是你们的人,”角落里的公子不知死地笑了起来,“只想当叶剑主一个的人,光是想想就要喜悦而死了·”·姑娘看着他一副上气不接下气,这就要气绝而死的样子,嫌恶道:“叶剑主凭什么要你”·“大约是……”他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唇边又有血渗出来:“看我三心同深同浅,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庸常人吧。”
“三心,你——”姑娘蓦地睁大了眼,连声音都微抖了起来:“你……”·一时之间,竟是怔怔惘然之色··叶九琊的手按在她额上:“守心,回神。”
为时已晚··她大约是一路踏过心魔幻境至此,心境本就动摇,被陈微尘那句话一激,一步入魔,双目紧闭,气息凝滞,软软跌了下去,如一朵萎顿的血色霜花。
枝头跌落的霜花被叶九琊托住,白衣衬着红衣,相配得很··只听得姑娘迷幻中喃喃唤:“焱君……”·公子语气大不高兴:“一个两个,都记挂着——可见这位焱君实在造下不少孽。”
一边的和尚取了碎昆仑,割破姑娘洁白手腕取血来施法:“谁入幻境救她”·“我·”陈微尘上前,递上自己的手,“她是被我所害。”
“我来,”叶九琊道,“你心境不稳·”·“我虽心境不稳,但即便迷失幻境中,纵然那里万般繁华,只要叶剑主亲身来找我,我必定被迷了心窍,乖乖跟回,”陈微尘淡淡笑着,“可若是叶剑主救人不成,自己也身陷幻境中,这里没有你们心心念念的焱君在,可是谁都找不回了。”
叶九琊冷冷看着他,目光近乎逼视··“陈微尘,”他一字一句冷声道,“你既言此处没有焱君,又为何有把握将骖龙君救回”· · ·第10章 仙君·“人间的风月,我总归比叶剑主见得多,”那描金的画扇又展开来,露出正面锦绣河山滚滚红尘,“我看陆姑娘不过双十年华,少女心- xing -,想来是好哄的。”
“像叶剑主这种,无欲无情,心如霜雪,才是真正无计可施·”·“她一心向道,焱帝此事是经年执念,与风月无关·”·“这样一说,反倒是该让和尚过去,劝她四大皆空才好,”公子的眼睫微微垂下来,“虽然无关风月,可一旦执念生出,是劝不回来的,若是自己挣不脱,便无法了结。
即使叶剑主进去,也是别无他法,唯有我才有一线生机·”·“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和尚慈眉善目,“叶施主,随他去吧·”·陈微尘得了大师首肯,笑眯眯提起碎昆仑,割破手腕,将自己鲜血滴上。
宝剑连主人心神,以血为引,可引他人入幻境··“叶剑主,放心·”陈微尘对他道··“你故意扰乱骖龙君心境,引她入幻境,以何来要我放心”叶九琊淡淡道。
“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盘算,叶剑主见笑,总归不会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来·”·陈微尘说着,便放了心神,意识入幻境··鬼魂既执念于倏忽而逝的盛世,幻境所呈现的亦是入幻之人最怀念最深刻的记忆。
姑娘的幻境却不是盛世喧嚣,亦不是清宁淡和··既无如画风景,又无万里河山··是火,绵延不绝,屋宇倾塌··尖叫声与痛呼声已经渐渐没了,只剩下风刮着大火的猎猎声。
还是豆蔻少女的姑娘在房间里蜷着身子,倔强又不甘地咬着嘴唇,眼里除了绝望,还有恨意··她半边脸被灼伤,露着伤口,挣扎着要从窗子里爬出来·却不想横梁着了火,烧透了连着屋壁的榫卯,沉重梁木迸溅着火星砸下,正挡住往窗边去的路。
又一根屋梁松动,要砸向她··她无处可逃,绝望地闭上眼,发着抖··却有一道剑气劈开火梁,硬生生为她留了方寸容身之地··姑娘抬头望,看见一只向自己递过来的,好看的手。
她眼里燃起绝处逢生的火来,拉住那只手,被一股力道带出火海··惊惶间看见,是个容色俊美的男人,穿着黑衣,衣袖有暗金的纹··那人把她放在一处大榕树下,不言也不语,转身便离开了。
明月远,夜风起,不似尘世中人··姑娘跌跌撞撞跟上去,要牵那人衣角,却怎么也够不着··“你是谁为何救我”她忍着痛,一边艰难小跑着跟上,一边问。
那人不回答她··姑娘也不管,她就像溺水人抓住浮木一般,跟着这人出了火海中的庄子,他翻山,她便翻山,他涉水,她便涉水··她得以看见,这人容颜冷漠,不论看往何处,都是一片冷淡的寂静,高高在上如天边月。
她害怕看见这人的眼神,因为在那眼里,她像一只蚂蚁,或是一粒尘埃,总之和路旁一棵草一块石头没有什么差别··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靠着树坐下,揉着淤青的脚踝,不敢就这样脱掉鞋袜,害怕磨出的水泡化成血水,粘住布料,揭也揭不下来。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你是修仙人,对不对我家也有修仙人,我看得出·”她与男人说着话,即使一直不被理睬··她半是倔强半是乞求道:“仙君,你带我修仙好不好”·那人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终于望向了她。
“为何修仙”·“求长生,得法力,报我陆家灭门之仇”姑娘一字一句,锵然落地··“执念过重,”那人的声音与为人一样冷漠,说话的内容也一样,“非道中人。”
姑娘咬了牙,问:“那你为何救我——既不渡我,为何救我”·“救便救了·”·一句“救便救了”轻描淡写,姑娘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一瘸一拐走到月下溪边,脱下绣花鞋,把双足泡进去,开始小心脱掉沾了血的罗袜。
她疼得嘶嘶抽气,还要小心翼翼看向一边树下,免得那人走掉,把自己落在荒郊野岭,再跟不上··那人倚着树,阖了眼,被月光映着,不看那周身漠然之气,像在画里一样。
她偷眼瞧着,猝不及防回头,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个人,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是个锦衣的公子,尘世的打扮,将饰金的扇放在秋日深绿的溪边草地上,握过她纤细洁白,带着淤痕与烫伤的脚踝,揭着白锦质地的、带着血色的罗袜,动作轻柔,比她自己弄时的痛楚减轻不少。
“你……”她犹疑地问··公子眉梢点染了一丝笑意:“跟我走”·她警惕地从他手里挣出来:“你是谁”·“过路人。”
他答道,“跟我回家,当我妹子,还过富贵平安的日子——不好么”·姑娘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我要修仙·”·“修仙寒苦。”
“那我也我不跟你回去”姑娘是倔强的- xing -子,“他救了我,我就跟着他·他厉害,我要跟他学,我要报仇。”
“跟着他有什么好,”公子的声音是在淡淡叹息,“那是天下第一薄情人·”·“他救我·”姑娘重复着这句话。
“他虽救你,可也不搭理你·”公子为姑娘理了额上的乱发:“他这人,看什么都是蚂蚁虫豸,浮云尘埃——只不过路上抬脚救了一只蚂蚁,难道还要管那蚂蚁被救后会走回到哪个窝巢去么”·“我没家了,”姑娘道,“他不管蚂蚁死活,可也管不了蚂蚁要跟着他——何况他看着让人害怕,实际是心善的,不然早就走开,把我扔在这里”·“他们修仙人,最爱讲命数气运,”公子给她解释,犹如一盆凉水泼下来:“他一时意动搭救了你,是你命不该绝。
你的命就此背在了他身上,若把你丢下,让你被这山里恶狗野狼分食,就欠下了因果——故而才允你一路跟着·”·又笑:“不过到了他这个境界,早不惧这点人命扯出来的小小因果,,兴许只是懒得理你罢了。”
“我不信,”姑娘梗着脖子道:“他不理我,我理他,他把我看成蚂蚁,我就练一身功夫,和他一样厉害——我不信他还会这样看我。”
姑娘看着水里自己倒影,半边脸容颜尽毁,尖刻道:“我也不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儿,只不过识几个字,会绣个花,没了父母,除了他,又有谁会要我就算卖去青楼——也只怕我吓跑了客人”·“为何不跟我”·“我家做生意,是要看人的。
他虽不近人情,却没有坏心思,也懒得害我·”姑娘牙尖嘴利,“你笑得好看,却不知有什么暗地里的盘算·”·陈微尘猝不及防被戳破心思,一时间很是拿她没有办法。
他忽然问:“你很高兴”·“当然高兴——我起先被困在房子里,只能等着被活活烧死,却被路过的仙君搭救,不仅保住了命,还有望修仙,查出真相为全家报仇,为什么不高兴”·“若他怎么也不教你修仙呢”·“我就跟着他,他总会走到些有关修仙的地方,我把他的恩情记在心里,另择他路,等有了大法力,自然能够报答他的恩情,找到我哥哥,为家人报仇。”
“你哥哥”陈微尘颇有些意外··“他自小就被仙人带走,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只要我能修仙,他没有死,总有一天能团聚。”
“陆姑娘,计划周密,精打细算——你实在聪明得很·”公子在秋夜里摇着那毫无作用的扇子··姑娘诧异:“你知道我姓陆”·“当然知道,”月下溪边的公子神神秘秘道,“我还知道那个人姓陈,是仙道的帝君。”
“你也是仙人吗”·“不是·”·“那你是什么人”·“我是梦外人。”
“梦外人”·“陆姑娘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最欢喜最怀念的时候,一时之间竟然醒不来,我们外面人别无他法,只好让我入你梦来,把你带回去。”
“我不信,”姑娘道:“我平生最好的事,莫非就是这荒郊野岭里苦不堪言的一路不成那人又不给我好脸色看,为何不梦到我爹妈我哥在时”·“大约是有什么事情不愿忆起,再或者此处执念过于深重——不然你为何敢那样对他说话为何敢跟着他那人十分不招人喜欢,就连仙道中人,也是不敢这样对待他,这样与他说话的。”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我想修仙,我想报仇,有何不可”·“若执意修仙,翻山越岭时,途经清净观,为何不入”·“那里都是些道姑道士……”·“既着急于报仇,当然不择手段,哪管仙佛道魔。
说到底,你就是想跟着他,你怕跟丢了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担心——他怎么了让你这样执念”公子看着她··“他……”姑娘张了张嘴,眼中一片迷茫。
作者有话要说:上来改一下作话,把flag悄悄拔掉··北冥有鱼,其名为咸··肝不了五千的十四抢救不成,放弃了治疗··榜单什么的下周再上吧qwq反正有宝宝们在· · ·第11章 松月·“我不管,”姑娘拼命摇头,“他救了我,怎么能不要我”·“萍水相逢,救命之恩,不敬不畏,反倒怨他不要你,陆姑娘,你说自己会识人,这可像是凡间少女所为你也说这翻山越岭苦不堪言,可仍然梦见,可见实在是怕极了他丢下你的时候。”
“我偏要跟着他·”·“那便跟·”公子也不见恼,“你上前去问他,他要去何处,要做什么·若他答,去北地剑阁见一个人,便可证明我是梦外人无疑了。”
姑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有些畏惧那人,自然也没敢去问··陈微尘却毫无顾忌走到那人旁边··他不知死地拿扇子打算去挑那阖着眼的人下巴,活像调戏良家子的纨绔,果不其然收获了一个冷淡的眼神。
有词曰不怒自威,却无法描述那眼神万一··因为那不是威势··那是某种不沾半点凡尘的漠然,高高在上的超脱··仿佛日月倒转,天为之崩,地为之裂,在他眼中,不过一粒尘埃的飘落,一条小溪的断流。
“太上忘情,寂焉不动情,”锦衣华服的公子合了扇,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焱君,久仰大名·在下陈微尘·”·再上路时,便多了陈微尘一个。
高高在上的那位自然是不理凡尘事的,一应事务都归了陈公子··雪山脚下的裁缝铺里裁了红裙裳,绣花虽不精细,却是用心,好看得很··公子笑眯眯拿着逗姑娘:“喊我一句兄长,裙子给你。”
姑娘已经与他熟悉了许多,但仍是气得转过身去:“不喊·”·“还是不待见我,”陈微尘从背后把衣服给她披上,叹息的声音非常装模作样,“照理来说,本公子论相貌,论才学,都好过你那个冷冰冰的焱君,怎么不见你对我又惧又爱”·姑娘到底拿人手短,只哼了一声:“自然比你好。”
正听得客栈里邻桌道:“再往北百余里,是剑阁地界,那可是仙人的门派,凡人毕生都难以踏进的地方”·姑娘一下子沉默下来。
她自己回房间呆了一会儿,脑袋里乱糟糟想着事情,出客栈门时迎面看见门口结了冰棱的雪树下站着的两个人··陈微尘手中一支玉色长笛,吹着首不知名的曲子。
漫天雪飘飘摇摇落下来,落在旁边焱君黑色的衣袍上··她心中纠结起不可名状的悲伤来,不知从何而来,蹊跷极了··陈微尘看她过来,收了笛声:“收拾好了”·姑娘“嗯”了一声。
公子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人:“焱君,都走了一路,你到底是要去哪”·“剑阁·”·陈微尘向姑娘挑了挑眉··姑娘低下头一言不发跟上他们。
于是一路往北,幻境中不计时日,过无数艰难险阻,到了峭壁雪崖下··一道长阶入云,通往那绝巅积雪处的接天楼台··寒风中是凛冽剑意,直插云霄,六把飞剑在上空盘旋,是人间绝无可能见到的气象。
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石阶旁站着两个蓝衣的弟子,对黑衣的帝君恭敬一礼··那人拾级而上,两人却被拦在外面··陈微尘伸手遮住姑娘眼睛:“走了,别看了。”
有眼泪在他手心里落下··姑娘声音哽咽:“陈微尘,你骗我·”·“何处骗你”·“你说这是幻境,说这里是我最好最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他还是走了”·一句“走了”落下,像是一道涟漪荡开,那人身影消失在茫茫雪雾云气中,再也不见。
陈微尘为她擦去脸上泪水:“因为你虽想就这样一路跟随,却知道终究留不住,他终究会走·”·他顿了顿,接着一字一句落下:“贪痴嗔妄,骗得过自己,骗不过心魔幻境。”
姑娘发出一声呜咽,片刻,眼中倔强的火又烧了起来:“那又如何”·“待我修成仙人,便打上去,看他拿不拿正眼看我”·周边暴雪忽骤,山崖动荡,虚幻如镜花水月。
“待你终于修得大道,一览众山小,剑可撼昆仑,”陈微尘的声音忽然透出几分寒凉:“他在哪”·“他……”姑娘崩溃摇头,后退几步。
幻境层层崩落··“我们凡间常唱曲子,说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锦衣的公子眼中却又泛起温柔笑意,看在姑娘眼里,却是惊心的凉薄。
“你别说了”姑娘声音近乎尖叫··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求死,有人偏偏不让他死”姑娘眼中泛起血丝:“此去踏遍十四洲,纵然……纵然十死无生”·“十死无生,”陈微尘把这词来回念了几遍,在她耳畔轻轻道:“取开阳血,得寂灭香,拿锦绣灰,你们是要……”·“一年之后,天地气机,盛极衰,衰极盛,”姑娘声音有些颤,身形忽然拔高,脸庞长开,金色面具覆上脸庞,黑发披散恍若疯魔,手中重剑碎昆仑,变了骖龙君的样子:“开生生造化……”·“原来如此。”
陈微尘垂下眼,低低笑一声,手中拿起镜花鉴,背面对着陆红颜,镜背镶着一颗灰白眼石,当真如一颗看遍红尘的冷冷眼眸,“想起来了,就回去吧·”·镜花鉴,观心,破幻。
姑娘与那眼对视,一时怔住··幻境坍落忽地加快,从四面八方向两人所处之处崩塌,几息过后,四处全是虚空,唯余此处孤岛··她闭上眼,喃喃那几句:“我生君已,君已……”·终于想起前尘,她嘴角牵出一个似喜似悲的笑,仰头向后倒下。
那红影在寒风雪色中翻飞,没入无边虚空,迷雾散去,回归清明··“终究没有看破·”陈微尘自言自语,环视四周,看见又是峭壁雪崖,长阶入云。
“看不破便看不破……”他低低道:“你不是也没有看破”·他收了镜花鉴,像之前那人一样,沿着长长石阶向上,走入云气中。
山巅有棵约有千年的雪松,新雪覆上梢头,下面设着石桌石椅,质地润泽,有玉色··桌上一壶酒,一对杯··他坐下自斟自饮,不知过了多久,夜色落下,天边几处疏星,朗月辉映。
背后响起脚步声,他回头,看见白衣人踏雪而来,一轮银月下,寒风吹起衣袂··一时恍若置身广寒仙宫,看见画中仙··“叶剑主,”他笑着向那人招呼:“你来找我回去”·叶九琊微微蹙眉:“你没有陷入幻境”·“我无心魔,自然不会为幻境所惑。”
“你分明身处幻境·”·陈微尘望着他,答非所问:“叶九琊,你眼里有雪·”·“八月十五松风台,”叶九琊闭了眼,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来,眼中无悲无喜,缓缓道:“陈微尘,还说你不是他。”
陈微尘为另一盏杯斟满酒,示意叶九琊来共饮:“叶剑主明察秋毫,在下实在有口难言·”·“要说我不是他,你是定然不信的,”他啜一口杯中酒,低头笑了笑,“那就当我是了吧。”
 · ·第12章 鬼息·陈微尘抬头对上叶九琊的目光··“别看我·”他拿扇子遮了脸,“叶剑主该体谅有病之人·”·“此扇何名”叶九琊忽然问。
“扇”陈微尘莫名奇妙,“没名字·”·片刻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非常不妙的事情一样,抬头,露出两只眼睛来,迟疑道:“莫非你……”·叶九琊道:“嗯。”
陈微尘翻来覆去看着扇面,很是惆怅··不过片刻这惆怅也就烟消云散了:“其实也不算丢人……”·叶九琊道:“镜花鉴与涂山笛过于妖邪,府库中兵器锈蚀已久,唯有此扇。”
“时也命也,左右我还是个公子,提不得刀剑·”陈微尘想来想去,不仅不惆怅,还多了几分洋洋得意,“以后就不能离身了,就叫‘怀忧’吧。”
进入幻境,要有一样与原主精血相连之物为引,比如陈微尘进入陆红颜心魔幻境,就是借了碎昆仑与主人的联系··但是陆红颜从幻境中清醒,陈微尘却迟迟没有回来——这时候外面的叶九琊与大师就要想方设法把他也带出去了。
陈公子刚刚入了仙道,不像仙道诸人一般,有精血相连的兵器,锦绣鬼城中境况又比较恶劣,并没有合适的神兵利器来给他认主··“我家的富贵,比起皇亲国戚也不差多少,自然要用最精细的绢面,最好的扇骨,”公子冰天雪地里展着扇:“画与字倒是自己涂的,不过我生来对这些东西有些天赋。
常被人夸赞有灵气,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是把好扇子·”·误打误撞,扇子合了仙家的眼,连了他的精血·以后若要打架,别人刀光剑影打得激烈,他就在旁边摇扇看热闹。
假使非要与人交手,扇子一阖,也能当个不长不短的兵器——那是极风雅的··陈公子对此十分满意,他扇子本就时常拿着,还被那姓谢的小道士讥讽是凡尘俗物,这下可以理所应当不离手了。
叶九琊问他:“习过武”·“招式是会的,只是吃不得苦,因而基本功十分寻常·”陈微尘并不在意,“不过跟在叶剑主身边,自然不怕丢掉- xing -命,你可不要逼我习武。”
叶九琊看着他嘴角漫不经心的一点笑意··若是,何以- xing -情大变至此··若不是——·他只淡淡道:“不习也好·”·陈微尘把酒喝完,笑眯眯道:“走”·幻境如先前一般层层崩落,恍惚间却又换了一方天地。
说书先生的楼里,公子和小厮坐在一桌上,面前摆着茶水点心,正乐此不疲地你来我往斗嘴,先生手里惊堂木一拍:“上一回讲到……”·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那两人不约而同停下来开始听。
陈微尘:“哎呀,错了错了·”·酒楼的喧嚣刹那远去,场景又变··这次却和叶九琊有关了,月光映着雪花白浪,岸上有人正过来··陈微尘声音十分苦恼:“还是没有出去。”
叶九琊不说话··只好垂死挣扎:“叶剑主,再信我一次——”·他闭上眼,不看岸上白衣剑君,也不看身边的正主··涛声越来越大,海水潮气扑面而来。
他睁开眼,看见沧海四处奔流,漫过整个天地··陈公子试试探探伸手握住了叶九琊的手腕,所幸并没有被那仙道传说中的无情剑意弹开,很是窃喜··“走了。”
话音落下,他拉着叶九琊向前一个纵身,没入冰凉海水中,整个人似乎成了一叶飘摇的小舟,汪洋中浮浮沉沉··他静下来,愈沉愈深,在一片寂静中回归了清明。
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旧都的府库中,墙面漆黑,铜门锈蚀··陆红颜拄剑站在一旁,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幻境中事记住了几分··和尚见他们清醒,慈眉善目宣一声佛号。
叶九琊道:“谢上师护法·”·和尚微微一笑,不言其它··“我们要尽快出去,”陆红颜道,“鬼魂现下都围在门外,是有了大师的法术才没有进来。”
“且慢,我观叶施主剑中无情意,可镇鬼魂心魔怨气,若与贫僧联手,或可将城中鬼魂尽数超度·”和尚看向叶九琊:“叶施主可愿助我”·叶九琊点头:“好。”
几人步出府库大门,天色暗红,- yin -风中万鬼嘶叫,黑黢黢废楼荒阁里鬼影幢幢,压得人心头发闷··和尚问:“外面可有人把门”·叶九琊:“有清净观此代传人。”
和尚点头:“那便好·”·他便席地而坐,口中梵音清亮庄严,鬼气- yin -森的半空中隐约浮现千万朵金色的辉煌佛莲··九琊剑出鞘,剑气冲霄起,带着冷冷彻寒之意。
剑气越来越盛,最后几乎凝作实体,霜雪样的白冷极了,并不是刺骨,而是带着无边无际的湛然静寂,是天边雪川,境极高,意极远··无佛家慈悲,亦无道人玄妙。
若仔细体味,甚至是空无一物··是高高俯瞰众生的天道··所谓无情,所谓太上忘情,皆因近天道··如那道士谢琅所言··仙道绵延千百年,出世拔俗不染尘,无非源于一句“天地终无情”。
无情剑意横亘高天,所有执念心魔被它一镇,竟然显得那样微不足道,连鬼魂嘶叫都为此凝滞··城门外的谢琅见识到这番景象,定然大呼得偿所愿,窥得天机有望。
这两人一个超度亡魂,一个布下剑阵,都分不得心·陆红颜起初还提剑为他们护法——后来看两人之力不仅足够,还绰绰有余,也就没了动作··陈微尘帮不上忙,因此只拿着自己的“怀忧”锦扇在一旁屋檐下看热闹。
姑娘走到他身边,别别扭扭待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声“多谢”来··陈公子笑道:“陆姑娘,不谢——不,还是要谢一点儿的,若没有本公子,你仅凭自己,实在是凶多吉少……”·姑娘瞪他一眼:“要不是你,我怎会跌入幻境”·陈微尘样子十分无辜:“我只是实话实说,谁料你这点话也听不得。”
姑娘不与他多话··——没有追问幻境中事,看来是陷得太深,记不清始末··他觉得两人境况实在冷清,出言道:“不去参悟你们叶剑主的无情道”·“参过,参不了。”
姑娘的回答的语气十分生硬··“那陆姑娘又是参的什么道”·“寻常的以武入道,”陆红颜大概是看他勉强进了一重天的境界,没有闭口不答:“只不过比那些不愿活动筋骨,只想悟道炼丹白日飞升的道士们能吃苦头,才有了点修为。”
“陆姑娘已然是三君之一,不能说是一点修为了·”·“只不过比上十四候能打一些,可三君里也排在最末·”姑娘道,“万俟君没见过,不知道。
阑珊君在南海见过一次面,我境界比不上,也打不过·”·“叶九琊有无情剑道,这道以前从来没有过,可看情形迟早能入三重天境界,仙道这么多年,三重天也只有——”·姑娘的话戛然而止,别过头去不说话,忽然动作一顿。
她喝一声“当心”,向前掠去··重剑嗡鸣,出来横挡··旁边极近的房舍洞开的窗户里一道漆黑长影忽地窜出,眨眼间到了他们面前。
剑身罡气织成一张巨网,几近密不透风··那黑影却猛地拉长,折过一个刁钻的方向,越过巨网,直向陈微尘而去··陆红颜飞身后退,终究差了那非人的东西一步,诡谲的浓重浊气邪气已然扑至陈微尘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顾得急促道一声:“护好锦绣灰”· · ·第13章 鬼语·画扇展开,唰一声激荡出罡气来,那东西的来势被稍稍一阻。
这一下的停滞使人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旧都之中魑魅魍魉无数,除去如同灰雾的鬼气,孤魂化形好似生人,怨鬼面目狰狞……到底有个形状···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这东西却只像是一团浑浊的浓浓黑气,中间似乎是个凹凸不平的扭曲的人脸的形状,两道黑气展开,似乎是被当成了手,惨白月光下幽怖森寒。
陆红颜自然不会放过这片刻的时机,碎昆仑挟万钧之势当空劈下··这姑娘走的是以力以武入道的路子,又使着一把与纤细身形完全不符的厚重宽阔大剑,一击之下,有如泰山乔岳,沉重难当。
陈微尘错身避过,重剑竖劈,黑气连带着中间的人脸被一分为二··陆红颜轻出一口气··陈微尘道:“继续·”·她眼神一冷,再横劈过去,黑气成四块,隐隐有再次凝结的兆头。
她一边继续劈砍,边快速问:“这是什么东西”·陈微尘没有回答,那东西却发出一声沉重的“嗬嗬”声,像是怪笑··成百块碎片互相伸出上千条漆黑的触手,刹那间聚合在一起,向陈微尘扑过去。
陈微尘背后是一扇失修锈蚀的屋门,他似乎早有预料,在那一瞬撞开门,待那东西一时收不住势进了屋子,自己却也一个利落的动作转进屋中,砰一声关门··“别进来。”
他道··陆红颜被关在门外,听得门内物件倒塌声,极脆的一声碎响,几声怪物沉重的嘶吼,大抵是是打翻了未被大火烧尽的瓷瓶··墙壁与门拦不住她,她手中剑随时可以破开——可她心底却有一丝直觉般的犹豫,叫她不去违逆这人的话。
明明是个人间的公子,误打误撞不知道悟了哪家的歪道,连入道之人皆能激发出的天地罡气都弱得几乎没有——她强行掐灭心中那点犹豫,要破门进去救人时,却忽然停了动作,听见怪物低沉粗粝的声音,带着牛一样的喘气声。
“原来也不过是披了张……”·——竟然是会说话的,披了什么·要再听,却只有一声扼住脖子般的咳喘,没了下文。
她抬脚就要踹门,却有一道冷白剑气先了一步··陆红颜回头,看见叶九琊从半空中来,脸色略有一点苍白··是看见这边情况凶险,强行逆转气机中止剑阵。
她跟着叶九琊进入房中,借着月色,看见陈微尘正压着那怪物在墙角,左手握着扇,右手全数没入黑气中央,看不清情形·那里原是人脸在的地方,此时却一片乌黑的混沌。
叶九琊踏入门中的时候,黑气突然嘶声尖叫起来,陈微尘猛地拔出手,将东西往叶九琊处一带,整只手淋淋漓漓落着血,一滴滴打在地上··电光石火间,剑光前劈,像先前陆红颜一般把它劈成两半。
断口却不似她那样带着藕断丝连的黑气,而是整齐光滑得很··略大的一块萎顿着落地,化作丝丝缕缕黑气无影无踪,另一块却飞一般地窜了出去,视墙壁如无物··叶九琊却是向前几步,到陈微尘面前。
陈微尘背倚墙壁,脱力般喘几口气··一旁的陆红颜再次问:“那是什么”·“未曾见过,”叶九琊拿起陈微尘伤得极重的手,那血不是鲜红,而是漆黑的,“有魔气。”
“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陈微尘声音犹带着虚弱,却仍像往日一样不怎么正经,“刚刚看到你那破魔破邪的剑气,那东西胆子都要吓破了,逃得实在是快。”
他说着,身体却微微抖了起来,像是忍受着什么极疼的东西··“叶剑主,下手轻点,”他道,“您这几日为我换骨,实在是……陆姑娘,只要他一碰我,我就想起疼来,怕的不得了,这人实在是心狠手——啊”·“少言,”叶九琊淡淡道,“我为你除魔气。”
等黑血落尽,颜色成了鲜红,淡淡血腥气弥散开,才算是除净了魔气··陈微尘立时半死不活粘在了叶九琊的身上:“站不住了,叶剑主快给我靠着……”·身后便是墙,却要往前找人去倚着——陆红颜实在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古怪的是,叶九琊也没把这块狗皮膏药撕下来,等这娇贵的公子终于“能站稳了”,才转身向门外走去··陈微尘自然跟上,陆红颜也离开了这里··“那东西跑了,要怎么办”她问。
“自然是跟着叶剑主,寸步不离,”陈微尘答得理所当然,“邪魔不侵,实在是可靠·”·“问的不是你”陆红颜瞪他一眼,问叶九琊:“那是魔物有魔物渡了天河它们从来不管天理气运,要锦绣灰这些东西做什么”·“不是对岸魔物。”
叶九琊道··“也是,”陆红颜道,“两岸相安无事已久,修魔人乐得在那岸逍遥,不碰仙家清气,没有来这里找晦气的道理。”
说到这里,她又没好气道:“姓陈的,你到底修什么道怎么能奈何得了那个怪东西”·“情急之下效仿了家乡街头上夫人们打架——扯头发抓脸,威力实在可观,”陈微尘将扇换到右手,正想像平日一样风雅地摇一摇,却忘了手上满布的伤口,一时之间痛极了,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胡说八道:“误打误撞制住了它,可见那东西虽然长得丑,还是爱惜脸的——莫非是个母鬼”·实在是不知道要拿这个不仅不要脸皮,还时常满口胡扯的东西怎么办,陆红颜气得狠狠跺了一下地面,几乎要上前去问叶九琊怎么不管着他。
陈微尘见姑娘生气,正要凑过去花言巧语几句,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好道:“坏了,我家阿回还在外面”·方才叶九琊强行中止剑阵,然而余威犹在。
大师坐镇城中,正度化怨魂,无法相助··被叶九琊所伤,那东西必定要远逃,城中不行,外面天地广阔,出去便不必担惊受怕——而鬼城有大师当年设下的壁障,只有城门处被打开了缺口·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叶九琊带起陈微尘向城门飞掠过去,一身红衣的陆红颜随即跟上。
出了破碎的城门,只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拿一把冰霜样的长剑剑,嘴里哆哆嗦嗦念叨:“左……左扶六甲,右卫——卫……”·看见三人出来,立时扑了过去:“公子,叶剑主——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要被这个鬼地方吓死了”·陈微尘看他没事,略微松了口气:“你方才在做什么道士呢”·温回哭丧着脸:“念咒,方才谢道长追着一个窜出来的黑东西走了,里面的鬼又要出来,我零零碎碎记得一点他念过的咒,只好胡乱念着。”
小厮正诉着苦,看见自家公子情况不妙的手,显然心疼到了十分去,上去嚎叫:“公子,这是怎么了让夫人知道,就要把我打死了”·“小伤,回来再包扎,”公子自己倒没怎么在意,“小道士往哪里去了”·“西边。”
温回指了指远处起伏着的鬼气森森山峦,随即拉着自家公子没伤的左手,把人拖去物品齐备的马车,看架势无论如何是不同意“回来再包扎”的·· · ·第14章 南行·大概是因为此等细致的活计平日都由小桃一手包揽,又或者是陈微尘手上的伤口过多——温回打开包裹,拿出伤药和质地细腻的软布来,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短而深的口子遍布整个右手,像是被成千上百乱刀砍过一般··他正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强行把整只手裹上,陆红颜在一旁面无表情递上一个碧绿的小玉瓶:“用这个。”
温回接过,在自己手背上倒了些,没有异样的感觉,反而觉出一丝温凉之后才放心给自家公子涂上··涂上后,血几乎立时便停住,因为放血而略微外翻的伤口甚至有隐隐愈合之势。
陈微尘道:“多谢陆姑娘·”·温回看见叶九琊对自家公子不管不顾的态度,极为小心眼道:“公子,我看你平日也不要上赶着对叶剑主那样好——他们仙家有这么有用的灵药,也不给你,反而是陆姑娘心善……”·可惜机灵小厮这话既没有说动公子,还没有讨好姑娘。
陆红颜淡淡看他一眼:“叶九琊怎会带伤药出门·”·温回有些疑惑··“世间几无可伤他之物,可伤他之人,”陆红颜道,“若有,在他们那个境界,招式法门之别已然不存。
一剑之下,既定胜负,也分生死,灵丹妙药又有何用”·因为知道形势紧迫,他们虽边涂药边说着话,但也不过是过了片刻··但听西边传来一声炸雷响,群山中余音激荡不绝,还未完全停住,又是一道。
起落间,等几人赶到,惊雷已然落到第七道··深紫雷光映着灰袍年轻道士的背影,怀中不知抱着什么,雪白拂尘一尘不染,乍一看,实在是仙气飘飘··片刻后却破了功,没拿拂尘的左手挠了挠脑袋,仙人气度尽散,声音疑惑:“怎么没了难不成已经在小道的天雷下烟消云散了这也不对啊。”
然后放下怀中肥胖的黑猫来:“清圆,快帮为兄找找”·黑猫喵嗷叫一声,三下两下又爬到道士身上,尖利的爪勾想必让这不舍得用罡气护体,生怕伤了妹子的道士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见黑猫毫无反应,谢琅更是纳闷:“真没了”·他听到几人来的动静,苦着脸道:“叶剑主,骖龙君,不是我不拦,实在是拦不住——那东西似有形似无形,被天雷劈掉一块又能重新长出来,简直是生生不息,现在又不知道是死是活,看来是用什么古怪的法子逃掉了。”
陆红颜皱眉:“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有点熟悉·”谢琅摸着怀中的黑猫,原地走来走去,“像……像人”·“人”陆红颜道:“人会是那个样子”·“不是样子,是气息,”谢琅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走火入魔”·“骖龙君,你是以武入道,用心纯一。
剑阁中人以剑入道,更有叶剑主无情剑道,斩七情六欲,你们自然是没有见过走火入魔的样子,”谢琅向他们解释,“我们道门就不一样了,门里师兄师弟们静坐观冥时,偶见心魔,一旦不能克服,便会走火入魔,即使能够清醒,境界也会大跌——那时候他们身上的气息就与现在有些许相似。”
这消息通达的年轻道士眼珠转了转,又想起了什么:“传说西海剑台有一面长宽各十余丈的砺心镜,弟子每日清晨在镜前观想,能照见自己心魔·日复一日面见心魔,置身迷津,终至坦然。
他们有此良机一点一滴澄明心境,心魔便可愈发淡薄,故而南海剑台被赞“有佛意”,与北地剑阁并称·小道虽未亲眼见过砺心镜中景象,可也略有耳闻……镜中映照的心魔倒真与那东西相似——可心魔还能从镜中跑出来不成”·“那东西确实极为畏惧叶剑主。”
陆红颜点头··他们缓缓归去,遥望那锦绣鬼城之上,辉煌佛光极盛,鬼气妖氛尽去,城中归于宁静··白衣的僧人踏出城门,声音柔和:“诸位施主,多谢。”
谢琅像模像样回了一礼:“敢问上师可是指尘寺空山长老”·僧人满面慈悲笑意,朝他合掌一躬:“此间事了,贫僧回寺了。”
和尚身影没入绵延群山茫茫夜雾中,万山寂静,唯余马嘶声··谢琅自言自语:“今年,可真是……”·温回话多,问:“是什么”·“你看,叶剑主与骖龙君入世,现在又有百年前的空山长老现身……”·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陈微尘凉凉道:“还有琅然候抱猫下山。”
谢琅苦着脸:“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都怪师父要去四海云游,把这个名头推给我,要小道在十四候里面垫底·”·“人家君候都是自己打出来,你们倒好,竟然是世袭。”
陈微尘终于抓住了道士的把柄··“陈公子,这实在不独有我们观,”谢琅极力澄清自己:“近年来仙道凋零,少有成名的新鲜人物,若是哪位仙候大限将至,又无人挑战,只好传给自己的徒弟……”·“凋零却是名号的凋零,”陈公子右手使不得扇子,感到十分不自在,连带着语气都懒散了十分,“你们仙家原先还有几分活气,直到看着焱帝由忘情道入了三重天,一个个争相效仿。
原先就叫喊着天地无情,这下更是有了底气·修着修着,还在乎什么君候的虚名即使有厉害的人物,也不知去了哪里的深山老林悟道,懒得去取那称号。”
谢琅撇了撇嘴,不想理他··陈微尘问叶九琊:“叶剑主,锦绣灰已经取到,你们现在要往哪里去”·“巧了,”却是陆红颜抱臂答:“正是琅然候方才说过的南海剑台。”
陈公子样子十分倦怠,嘀咕道:“才北上,又要去南海——都是用剑,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看·”·他抬手揉了揉额头:“叶剑主,我困了。”
连日奔波,最后强提了境界,还打了一场,实在是消耗不少··话音刚落,整个人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直向着前面栽过去··他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幸而对着的是叶九琊,应当不会摔在地上。
美人面前昏倒,实在不雅,不雅··但若是昏在美人身上,就要另当别论了·· · ·第15章 沉书·夜中,月城街道熙熙攘攘,灯花百结·道旁植桂子,香飘云外,花瓣飘飘荡荡落在树下算命看风水的老瘸子破烂的麻衣上。
老瘸子拿着炭条在一块脏白布上涂着鬼画符,时而闭上眼摇头晃脑一番,不知道在弄些什么··有好事的几个纨绔子弟,衣衫鲜艳,摇扇的摇扇,佩剑的佩剑·他们在旁边看着,咬了一番耳朵,推出一个锦衣少年郎上去踢一脚:“老瘸子,你干什么呢”·其貌不扬的老头全然不生气,笑呵呵答道:“算卦。”
几个纨绔子弟相视哈哈大笑起来:“老瘸子,莫非是算你哪日能娶上媳妇不成——我看双月街上的赵寡妇就好得很”·老瘸子看样还真的想了想,浑浊的老眼缓慢转了转,叹口气:“大概看不上糟老头子。”
方才那位锦衣少年郎被老瘸子的反应激起了作弄的心思,咧嘴笑道:“老瘸,我看从陈公子走后,也没人来光顾你这破摊子,不如给本公子算上一卦——算得对,公子就赏你大把的银子,莫说是寡妇,就连貌美的小娘子也是能娶了的”·老瘸子看着他,悠悠闭上眼:“公子要算什么”·“算我家何时飞黄腾达”·老瘸子把那块脏白布翻过来,背面也有炭笔的痕迹,七拐八弯像是蚯蚓爬。
那锦衣还没见过这种稀奇的画符,问:“这是什么”·老瘸子捏起炭笔:“命格·”·几个纨绔子弟也纷纷伸长脖子,要看这老头子怎样招摇撞骗。
只见老瘸子先问了锦衣的生辰,又问了出生何地,现居何地,家中有何血脉亲戚——连出生那日天气也要问出来··锦衣郎被他问得不耐烦,但见这算命的法子实在稀奇,也一一答了过去。
他每答一个,老瘸子便在鬼画符里添一笔,待整张白布差不多画满,老瘸子才道:“成了·”·少年郎问他:“何时是不是现下就要到了”·老瘸子拈一把稀稀拉拉的胡须:“飞黄腾达是不成的,不出三百日,就要家破人亡。”
锦衣的少爷脸色一变,大骂:“这不知死活的老神棍”·这下,不必少爷自己出手,身后的几个健壮家奴便气势汹汹上去,对老瘸子连打带踢。
老瘸子被踢打得蜷在地上,几乎没了声息··最后还是与他同行的几个纨绔子弟拿出老瘸子连滚带爬被王屠户拎刀追出八条街的笑料来,佐证这老神棍的话算不得准,锦衣少爷消了气,一番殴打才作罢。
“没意思,咱们还是去看诗会——听说陛下召集能诗会赋的才子,待到来年春天咏桃花咏美人,不知咱们月城哪几位才子能被选上·”·待几位公子带着家奴恶仆走远,老瘸子半死不活从地上爬起来,路边围过来看热闹的众人也慢慢散了——这种百看不厌的热闹足够回家作为好几天的谈资了。
老瘸子脸上沾了不少尘灰,有几块淤青·他把那块脏白布重新翻过来,松了松筋骨,没见什么痛苦之色,不像刚被毒打一顿的人··他自言自语:“自从那姓陈的小子走了,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拿炭笔在白布上点了几点,琢磨着,慢悠悠道:“过些时候,南边有一场热闹……算啦,糟老头子一个,赶不了远路,就不去凑了·何况开春以后城里还有别的热闹可看,老了,走不动啦。”
他嘿嘿笑一声:“热闹,嘿,热闹——人活一辈子,不过为了几场热闹·可惜啊,她不明白,其它人不明白,连那个姓陈的,到现在也只明白了一丁点儿。”
·老头说罢这番没头没尾的感叹后,靠着桂花树,眯上了眼睛,不去管城中笙歌管弦,灯火繁华··“姓陈的”是被一阵幽幽袅袅的笛声叫醒的。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曲中带着清淡的温柔,使人想起江楼月,想起杏花雨——总之是极好的··然而笛声虽美,然而扰人安眠,委实不好··他懒洋洋睁开眼,发觉自己睡在马车里,身上有温回盖上的暖裘。
中间的小桌上烛火明灭燃了一半,对面是叶九琊,沉墨样的一双眼,仍然冷冷淡淡,好似空无一物··他原先由于时候未到,强行悟出一重天境界,再加之天道重压,一身气机杂乱逆转,现下却顺畅了许多——想必是有人出手理顺。
陈微尘拥着锦裘坐起来,背倚软枕,眯眼笑了起来:“叶九琊,几天不到,你已经救了在下许多次小命,实在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要不要”·叶九琊在雪山之巅长大,听的是仙家奥义,习的是上乘剑法,委实从没遇见过这种以脸皮见长的人物,听过此种难辨真假的调笑。
他蹙了眉,声音中有淡淡的不悦··“陈微尘,你还要玩笑到几时”·陈微尘惬意地活动了一下因为昏睡而有些僵硬的筋骨,打开帘子望着天边月:“我家乡城门口,你见过的那个算命老瘸子。
他没说过几句好话,有些我也听不懂,唯有一句记得清楚,说的是——谁料明日风波事,耍得几日是几日·”·叶九琊不再与他说话··笛声缠绵不散,马车里寂静无声,倒是渲染出几分安宁悠长的气氛来。
马车外平地上练剑的红衣姑娘已经停下,拄剑望着一个方向··视线再向外,是打坐观冥的道士,黑猫蜷成一团打着呼噜··车帘被掀起来,露出小厮清清秀秀的脸来:“公子,你醒啦”·“被吹曲子的那位叫醒了,”陈微尘催叶九琊:“叶剑主,还不快去会一会那位吹笛的美人——这可不能怠慢。”
说话间,月色下果真缓缓走出一道仙气飘飘的吹笛人影来,一身青衣,是个面目温润俊秀的男子··笛音渐低,继而又重重叠着,密了起来,如春风骀荡,碧海潮生。
叶九琊抽出九琊剑来,指节在剑身连叩三下··剑身微震,铮然清响连弹,如飞珠溅玉,与笛声相遇··笛声渐弱,终于无以为继··那人放了笛,向马车躬身一礼:“谢叶剑主指点。”
飘飘然来,飘飘然去··天边月缓缓落,东方发白,清晨将至··“那是沉书候,大概是被锦绣鬼城的动静引来,猜到叶剑主在此,要来求教,”谢琅对身边问来问去的温回道,“他是弃儒入道,不使刀剑,专研音律,倒是你们凡间出身。”
“原来是他”温回两眼发亮,“我知道,就是那个‘青衫拂袖出帝京,圣贤书册沉水中’的书生”·“人间竟然能将一个立志修身齐家成圣的读书人变成修道人,实在是怪事。”
谢琅耸耸肩··“我家公子说,当今圣上只喜欢听诗词歌赋,爱才子不爱书生——想来是他找不到官做,只好把圣贤书扔进水里,无牵无挂来修仙了。”
道士拿拂尘打他一下:“儒道岂是你想得那样简单·”·另一边,红衣的姑娘找到一条小溪,摘了金甲的面具,掬了秋日清凌凌的溪水来洗脸。
温回见到这个,才想起自己职责所在来,小跑到溪边伺候自家右手尚未好全的公子梳洗··溪水映出姑娘的倒影,眼与唇皆是极美的,只是两边脸各有狰狞烧灼痕。
“陆姑娘,幻境中见你,分明还有半张脸是好的·”陈微尘意有所指··“另一边是受了初阳火,”姑娘并不隐瞒,“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一人能赢过新生凤凰,差点将命丢在那里,偶遇了同样来取血的叶九琊,才被救下——上古瑞兽有天地之威,他也不是全身而退,右肩留了伤。”
“陆姑娘,我看你们一路上说什么血啊香啊,是要做什么大事”温回嘴快,问了出来··“用灵药消得掉这样的印子,可我偏要留着,”姑娘声音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答非所问,“灭门之仇一日不查清,救命之恩一日不偿报,我便一日不去这疤痕。”
陈微尘漫不经心拨着水:“陆姑娘,何苦·”·小厮帮腔:“是啊,陆姑娘,什么恩什么仇记在心里就好,何必跟自己的脸过不去呢多不值得。”
姑娘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她拿起面具,重新覆上:“我来修仙,参天地,求长生,不过为了一个逍遥快活,割仇人头,偿恩人命,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她眼神极执着,恨恨加了一句:“他就算是魂飞魄散千万片,等我与叶九琊拿到那几样东西,开了生生造化台,也能再一片不落拼回来”·姑娘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小厮困惑挠头:“公子,陆姑娘最后是说的什么”·公子却也不给他解惑,悠悠道:“走了走了——听说南海景色美的很,我们也跟着仙长们去开开眼界。”
 · ·第16章 孤望·陈微尘往回走的时候,想着陆红颜方才所说,终于明白了叶九琊对自己那不咸不淡的态度是从何而来··大约是觉得自己身上寄着故人一缕魂。
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很是卑鄙··“阿回,要是有一天小桃没了,魂碎成了八九十块——”公子的话还没说完,小厮就像烧了衣角一样跳了起来:“公子,好端端的,怎么要让小桃的魂碎了呢”·“这样才能让你听懂,”公子笑眯眯道,“那些魂是很难找的——可你又碰见了一个跟小桃一点儿都不一样的姑娘,不仅长得不一样,- xing -子也离得远,不打你,也不骂你,天天百依百顺喊你温郎,温郎……”·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温回连连摆手:“我不要,我心里装着小桃,她就是喊相公我也不要。”
“听我说完,”公子眼里含着漫漫晨雾,道,“可这姑娘偏又记得小桃记得的所有事情,像是魂魄里颇大的一片进了她的魂,你要不要”·“啊”温回苦着脸:“那还是不是她了”·“你要怎么待她”·“我……”温回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我先养着她。”
“然后呢”·“实在没辙,凑合……凑合着也是能过的·”温回这话说的底气不足,“可是她要是天天捏着嗓子喊相公,我听了可真是难受,实在不知道该应不该应。”
“可你俩终于过完了大半辈子,姑娘坦白她其实没有小桃的魂,她是故意骗你,好让你心甘情愿养着她,跟她凑合,你又要如何”·小厮瞪大了眼睛,已然无法面对这复杂的情形,想来想去怎样都十分痛苦,半天憋出来一句:“公子,你耍我呢”·“谁料明日风波事,耍得几日是几日,”公子的背影晨风里飘飘荡荡向前去:“我本将心照明月——”·小厮挠头,觉得近日来,自家公子愈发的疯了。
他拿出随身带着的粉帕,看着上面绣着的桃花,想着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刁蛮姑娘,痴痴笑了笑,重新揣进怀里:“好好的魂,哪能说碎就碎了呢——公子成日净爱说些鬼话。”
马车加了仙家的术法,一路疾驰,所过之处全部是荒野狼烟,好不容易看到了颇具规模的城池··只有在这时候,温回才觉得自家公子是有些用处的——公子毕竟晓得不少人间事情。
“当年北疆几个兵强马壮的属国联合踏平了旧都,先帝仓皇南逃,树倒猢狲散,满朝文武没了大半——其中燕大将军反叛,带兵马自立门户,占地封王,就是南朝人所谓‘燕党乱匪’了。
北疆蛮夫们不善治国,几十年间将一片大好河山弄得乌烟瘴气·又兼贪图掠来的富贵,兵马松懈,被其余封国攻打,瓜分了好几大块下去,彻底断了龙庭封帝的念想。”
公子向他们道来:“可燕党这些年却渐渐盛起来,虽然也是一身兵匪气不仁不义,时而还要劫掠,到底有往日为皇家图谋天下的底子在,勉强算是像模像样——看城头旗,这里正是燕党的城池。”
城中有兵士把守,铠甲颇为鲜亮,然而此处生计十分萧条,客栈店铺皆门可罗雀,一条街有大半闭了户··可见燕党的当家人把兵力当做现下乱世最大的倚仗,并未下力气经营民生。
奔波一路,这才算是住进了正经的客栈··陈公子沐浴完,披了一肩- shi -漉漉的发进房里:“叶剑主,头发·”·叶九琊不动··陈微尘便一直看着他:“头发。”
那人眼睫终于略抬了抬,声音冷淡:“我与你很熟”·“自然是很熟的·”陈微尘眨了眨眼睛:“叶剑主心里清楚。”
这公子大抵是抓住叶九琊一个了不得的软肋,拿准了自己不会被怎么样,只能像温回所说一般被“先养着',干脆在床畔坐下,大有在此处赖着不走的架势。
叶九琊终于伸出手来,从- shi -软的发间穿过,气机缓缓流淌,不多时,水汽尽去,烦恼丝自指尖滑落,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陈微尘笑眯眯道:“谢叶剑主。”
他如愿以偿又在房间里磨蹭了一会儿,才告辞要回自己房中睡觉··临走前目光颇有幽怨留恋之意,倒像是委委屈屈被赶出门来··叶九琊抱臂冷冷睨着他。
陈微尘扒着门框往回看··还是温回嫌弃自家公子实在没有出息,拖了回去··烛火燃至尽头,火焰跳了几下,细细“嗤”一声过后,最后的火苗也灭在了滚烫透亮的蜡油里。
月光穿过寂静城池里半开的窗,落在房中仙君的身上··自小习武习剑的人,身板仪态如何站如何坐皆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那是舒展挺直的,找不出一丝可挑剔的地方,连月光下的剪影都修长削直。
他的手指滑过九琊剑漆黑剑柄,名剑有灵,发出一声短暂清鸣··“你曾与他精魄相连,”他对长剑道,“为何不鸣”·长剑再鸣,这次的鸣声弱了些。
“你也认不出·”·夜风过窗,他缓缓闭眼,不再言语··一室静寂··第二日清晨,在城中购置些物品后,一行人便再次上路··中途路过村落,看到农家,去讨水。
长满荒草的田埂上站着位身穿粗布衣服的小娘子,拄锄头的手上已磨出了茧,另一只手抹着眼泪··“夫人,”温回先上前,“我们是过路到此,可有水吗”·小娘子犹疑地打量了他几眼,见不似歹人,点头:“有。”
屋子是茅草房,极低矮极简陋,偶传来老人的咳喘声··小娘子为他们倒了水,又灌满了水囊,轻声细语:“公子,我听村里人说,再往南山水险恶,几天也见不到人。”
“无妨,”陈微尘知道这是善意的劝阻,对她道,“我们有办法·”·又听得里面老妇的悲泣声:“儿,我儿……”·小娘子匆匆过去安抚,老妇嘶哑哭声却又大了起来:“阿卿,你……你还没走……找户好人家,别管我……”·“娘,您糊涂了,”小娘子声音带着哭腔,“村里哪还有男人”··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出来时,她眼眶依然是红的,歉意对来客笑笑,“是我公婆,不太清醒。”
不必再多言,已知必定是她夫婿被征入军中音讯杳无,也未留下一儿半女作为念想,只剩病弱糊涂的老妇与年轻娘子- cao -持生计,打理贫瘠荒地··遥想昔日盛世时,有新婚不征,冶丧不征的规矩,现下已荡然无存,少年男童到衰年老翁,无一得以幸免。
陆红颜脚尖轻点出门外,一身红衣猎猎,碎昆仑激荡剑气,使出仙人神通来,力道拿捏极好,几个起落间,田中只翻了一小半的土壤全部松动,为小娘子免去数日劳作之苦。
小娘子知晓了这行人身份,呜咽一声,不知是敬是畏,声音颤抖:“仙长……”·离开此处,马车上,温回小心翼翼问:“公子,怎么不给她些银子以前在月城中你就给……”·“她哪里花得出去”公子叹了口气,“此处村里只剩老弱妇孺,养活自己尚且不及,集市早已不开,便是想买粮食也无处可去。
何况再过几日便是征秋税的时候,若让前来翻箱倒柜搜刮的兵卒发现了油水,下一次只会加倍——只有陆姑娘所做,才真正能帮上这小娘子·”·陆红颜抱剑看外面荒野乱鸦:“我也曾是乱世人。”
谢琅一副思忖的模样:“救不了世,只得出世,人间竟已零落到这种地步,我倒是可以明白沉书候为何弃儒入道了·”·他皱眉:“蹊跷,实在蹊跷,人间气运,何以至此”· · ·第17章 当年·再往南,果真如农舍里的小娘子所说,穷山恶水,不见人烟。
他们避开山路,沿着盛世时修建,现已荒废的官道前驰··寂静远山弥漫着秋日深碧的雾气一路远去··陈微尘把目光从手中《南华经》移开,看向窗外秋景,拿起书生娘子处得来的涂山笛,吹出几个调子。
山林间蹿出几条野狐来,遥遥缀着马车,黑亮的眼睛很是喜人,他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这些有灵气的小狐,收了笛子··那些狐狸被灵物召了出来,又没得下一步的指引,笛声便停住,混混沌沌灵智未开的脑袋颇有些困惑,没头没脑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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