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九琊 by 一十四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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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九琊 by 一十四洲(5)
·“他丢了一月前不见了,家里人怎么都找不到,我记得他常说一座山,叫幻什么……”·“幻荡山”·小桃呜咽着,用力点了点头。
 · ·第62章 名分·小桃终于找到主心骨, 开始有条有理说起事情来,最后道:“春天的时候,原本想等公子好起来, 再告诉……未曾想公子就走了,只后来给我们飞了一封信,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给公子传信,大夫也没有办法, 只好一直拖着……”·“是我不好, ”陈微尘眉微蹙着,对小桃道,“我会去,你在家里等着,照顾好自己。”
小桃点点头:“什么时候回来”·“这月的十五,”他道, “此行凶险 ,过了十五, 不要再等 ·”·说完这话,他自己先怔了怔,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天,有个人离开那座终年飘雪的山峰时, 也说过这样的话。
——“此去十死无生, 过了十五,不必再等·”·当年灯下的叶九琊还是少年,模样精致又安静, 只看着,不挽留也不送别。
“你的剑,还是还你,”那人将通体漆黑的九琊剑置于桌上,发出一声并不清脆的声响,“用不着了·”·那时的叶九琊拿回剑,将它缓缓握在手里。
外面下着雪,北风刮过窗户,发出压抑的啸声,仿佛来自千里之外无垠的冰原与深谷··小桃咬紧下唇看着陈微尘,泫然欲泣的模样,只看着他,也不说话··陈微尘看着这一幕,忽觉前尘今日重叠,命途联结交错,恍如隔世。
他伸手温柔摸了摸她头顶:“若是没有回来,就忘了吧,不要惦记了·找一个好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小桃却是凄然一笑:“公子,你以为这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吗”·她看着眼前眉目温雅的公子,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这些人都卷入了一场不可知不可说的大事情里,连带着街头巷尾时时传来的“南街上的阿六也发疯死了”的小道消息一起,织成了一张令人隐约畏惧害怕的巨网。
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用,徒增拖累,只道:“公子,您走吧,我好好留在家里·”·陈微尘走到她身边,为她正了因为方才动作略有偏斜的发钗:“等我们回来,可不要小气,不给喝那埋着的桃花酒了。”
小桃笑了笑:“我再多酿几坛,等公子回来,让您喝个够·”·“好·”陈微尘最后摸了摸她头发,“我走了,不要告诉老爷和夫人。”
小桃点点头,送他出了房门,等面前陈微尘身影消失,喃喃念了一句:“公子·”倚在门框上,望着远方,久久没有动作··她看不见陈微尘,陈微尘却是可以看见她的。
少年时烟柳满城,十里长街游人如织,她也曾着彩衣簪新花,折一枝桃,蝴蝶一样在身边翩翩地飞,给公子的画扇系上玉坠,或是嗔骂青梅竹马的玩伴又做了什么错事,以为毕生都这样无忧无虑。
“是我欠她·”刑秋听见陈微尘道··将人置于一场没有希望的等待里,实在是再残酷不过的一种刑罚··——而当年的叶九琊,又是怎样目送着那人离开·“你那小厮,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那个迟钧天做的么”刑秋问。
“她确实是做了什么,不是用阿回当气运阵法的阵眼,便是借他命格窥探天机,但阿回自己也有特殊之处·”陈微尘眉头微蹙:“他在这之前也有过……”·那时在南海,温回掉下归墟时,说是被一股力拉扯着,之后叶九琊去岩壁的石洞里寻迟钧天,他对着虚空的时候,也有过一段时间的神思不属。
“我也不知道他身上究竟有什么,不过但凡有一线生机,我都要让他安然回去的·”陈微尘道··刑秋仰面躺在凤鸟背上,看着秋日碧蓝的高天:“说来说去,究竟都是些谁都搞不清楚的事情。”
但魔帝陛下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虽然还有许多事情不知道,但也能推知出一个大概来:“眼下整个人间世面临危难……叶兄和和尚是一方,要对付心魔,护着苍生。
迟钧天那个女人自己是一方,她想要寻得长生之法,可天道昭彰,人是不能长生的,她想要的是逆天·还有一方,在心魔背后,抢你们手中的那些东西,也是要开生生造化台,想要夺天地造化,做些什么事情……但未曾想人间有叶兄这样的人物,无情道是心魔的死敌,它们无论如何也拿不到手。
我倒是很想知道迟钧天是怎样去逆天道,除去拿你家的阿回当棋子外,会不会假借心魔之手可她正是指引你们寻那几样关气运的物件的人,故而命令心魔的那一个大抵另有其人,只是我们还都不知道……啧。”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陈微尘坐在他身边,笑了笑:“聪明·”·“先别忙着夸我·”刑秋慢悠悠道,“我还没说完,除了这三方,还有一方……”·陈微尘:“嗯”·刑秋望着天:“我身边的这一位,也不知道暗地里在做什么。”
陈微尘笑了,展开扇子,轻轻摩挲着扇骨,道:“那你可是看错了,我不过是个闲人,算不得数的·”·“可人是与心魔说不上话的,谁能命令它们呢”刑秋把脑袋枕到他腿上,闭上眼:“我听说越是爱笑的人,越会骗人。
不过呢,天下苍生,与我无关,我既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只好心提醒你一句……若你是,我能想到的事情,别人也能想到,你家那个自然更能想到·若你不是,连我都不信你,别人更不会信你,他也不知道会不会信你。”
“晓得了……”陈微尘捏一捏他的脸,“你待我最好·”·刑秋嗤笑一声,别过头去:“不过是欺负我孤身一人,没什么朋友,见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就想好好待他,到头来还是免不了都要喂了狗。”
陈微尘知道这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借机发一发牢骚,果然听他下一句道:“我活了这么久,最后在意的不是魔皇宫里伴着我十年二十年的那些人,却净是些短短相识的家伙——我自以为可以当你的知交好友,可也不过才认识了几月,还有那个可厌的和尚……”·陈微尘不说话,静静听着刑秋终于提起的陈年往事。
“天河之役的时候我还小,大概在十五六岁……一不小心走岔路,跟丢了·别人都在打仙道,我一个人在雪原里迷了路,方圆几百里又被设了阵法,修为不够,飞也飞不起来,在雪原里乱走,冷得很,还很饿。”
陈微尘眼里泛上淡淡笑意来,倒是没有想到修为横绝魔界的这位陛下还有这样一桩憋屈的往事··“最后昏在雪地里,就被和尚捡到了·那时候我耗尽了修为,看不出是魔修,被他抱到了附近一个山洞里,救了回来。”
“醒过来,也是半死不活,睁着眼睛昏昏沉沉,万一睡过去就再醒不来·没有东西生火,他就运功法,身上暖和得很,让我抱着,跟我说话,问我今年多大,家在哪里,是哪门哪派,叫什么名字。”
刑秋笑了一下:“我从小被扔进打斗场里,不是杀人就是杀兽,杀光了就被扔进小屋里睡觉,恢复了修为接着来……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们慈悲为怀的人,哪怕捡到的是一只猫狗,也会这样待它这样好。”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也只比猫狗长得好看了些·”·陈微尘扳了扳他的脑袋,让他枕得舒服了些,问:“后来呢”·“后来还有很多事……”刑秋道:“以后慢慢和你说。”
陈微尘便也没有接着再问,回到指尘后便回了自己房间,看见桌上留了一封信,是叶九琊笔迹,说是阵法完成大半,他需回剑阁,几日后扶摇台见··他拿着信笺,心说这人也晓得留书了,可喜可贺。
风平浪静过了几日,便是去论法会的日子··刑秋与陈微尘仍是乘凤鸟去··下面景象先是掠过漫漫黄沙,没了凡人踪迹,再渐渐生长出碧林翠草来,及至最后,前方一道仙门大开,书“扶摇”二字,云霞缭绕,时有鹤鸣。
进去后,入眼便是琼楼玉宇,琉璃瓦,朱玉檐,中央是三个百丈见方的圆平台,白玉为底,浮在半空·亭台楼台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一道清溪自深谷缓缓来,水面霭霭生烟,溪边皆是温润碎玉。
大小门派来了不少,各自有安顿的地方,现在不是安歇的时候,大部分都在外面,一眼扫过去,清净观人最多,灰色背绣太极的道袍凑在一起,还有不少人带了鹤或是小麒麟,十分显眼。
陈微尘环视一圈,看见北边玉楼前有白衣的弟子三三两两正在比剑,剑势干脆利落,再向前望,果然见郑师兄在指点弟子剑招,身边是叶九琊,有年少的弟子捧一本典籍与他说着话,看样子是在求教。
从天上望去,美景美人,很是好看··等那弟子求教完,上空掠过一道紫影,一声凤清鸣后,陈微尘朝下面喊了一声 :“叶君——”·叶九琊抬头,正遇上他目光。
陈微尘小声对刑秋道:“你看,他朝我笑了”·“啊”刑秋十分困惑,“哪里笑了”·陈微尘合上手中折扇:“是你没有看出来,不是没笑。”
没等刑秋再说话,他纵身从凤鸟背上御气飞了下去··起初身形舒展,很是潇洒飘逸,飞到半空,却不御气了,直直掉下去,等叶九琊飞上来接住他,被半抱着落回地面,心满意足地打招呼:“叶君,好久不见。”
叶九琊问他:“怎么来找我了”·他回道:“想你啦·”·又道:“我修为已经全好了——叶君,我以后隔几天来找你一次好不好”·叶九琊确认他身体无碍后,道:“好。”
陈微尘便在他身边留下,拿着扇子与他拆了几招,拆完招后没事做,去楼里抱了张琴出来,在溪边弹着,旁边剑阁弟子练着剑,时而去向郑师兄与叶九琊请教,倒是一派安宁。
傍晚时分,天际红霞漫展,粉白琼林夕晖下笼一层金红,溪中波光粼粼,琴声悠远回荡··弟子们完成了一天的习剑,上前向叶九琊行礼,回了楼中住处··郑师兄留着,又和叶九琊说了些话,听得不甚清楚。
等人都散了,叶九琊朝陈微尘处走过来··陈微尘拉他在身旁坐下:“换你给我弹——我记得你会的·”·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叶九琊这些事情向来是惯着他,拨几下弦,渐渐成曲。
是仙道里的曲子,并非凡间之音,名为《流水》,传言是一位仙人坐观光- yin -有感,遂成此曲··光- yin -连绵不断如流水西去,夕阳在松旷沉远的琴声里渐渐下沉,天际一片暮紫,星子幽微闪烁。
一曲终了,陈微尘道:“我还以为你会弹些什么冰冰凉凉的曲子·”·叶九琊道:“忽然有感·”·陈微尘把头枕在他肩上,看向玉楼,正看见一处窗子上挤了几颗脑袋,不由笑了出来,碰一碰叶九琊:“看那边。”
几个弟子看见自家阁主望过来,顿时散了·他们虽然练最薄凉的剑法,终究还是年纪尚小,没有敌过少年心- xing -,离了窗子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那是谁莫非阁主有了道侣”·“阁主修无情道——”·“白天那人从凤凰上下来,是阁主抱下来的”·“阁主方才还给他弹琴……”·最后这几个不务正业的弟子又被郑师兄发现,冷不防被问了一句“心法可抄完了”只好扁了扁嘴,各自回房。
留下郑师兄一个人站在窗前,又沉思琢磨了半天··“可怜我无门无派,无依无靠,没名没分……”陈微尘装模作样叹了一声,“要被你门中弟子指指点点,说不得还要被你师兄捉起来拷问。”
前面说的无门无派之类,叶九琊能够听懂,后面却有些陌生:“名分”·“哎呀,我忘了——凡间才有的说辞,你自然没有听到过的。”
陈微尘:“总之我现在跟着你,是名不正言不顺……”·叶九琊淡淡“嗯”了一声以示知道,然后道:“给你名分·”·陈微尘只当他知道了要给自己安个身份,诸如徒弟之类,感到很是安稳,见夜色渐深,也就回楼里了。
正堂里恰好遇见郑师兄,他先是唤了声“师弟”,又转头看向陈微尘,语气有些犹疑:“……陈公子·”·接着又看向叶九琊。
叶九琊言简意赅:“道侣·”·陈微尘:“”·郑师兄神情复杂,目送两人进了同一间房··直到回了房间,陈微尘还有些发晕,扯一扯叶九琊衣袖:“你方才对郑师兄说我是什么”·叶九琊依旧声音平静:“道侣。”
见陈微尘还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他微蹙了眉:“你要名分·”·他虽然最初觉出了些许陌生,但回想一下,还是听过这个词的··在国都时,陈府对面人家曾发生过一些风波,一名女子在正门前拿着丝帕抽泣,被家丁赶了出去。
那时候小桃与另外的侍女说着话:“怀了孩子,老爷不给名分,正房又凶恶,进不得门,也是可怜……”· · ·第63章 大逆·——今结为道侣, 共事焚与修,生当久相随,死当长相忆。
陈微尘清醒了一些, 眨了眨眼睛:“你说真的”·叶九琊:“嗯·”·陈微尘看着他,怔怔笑了起来, 正想说什么,却听远方传来一阵钟声。
“召集·”叶九琊看了看窗外, “你跟我来·”·说是“扶摇台”, 实则是一片不小的地域,各门各派相互以钟鸣声传信,方才传来的钟声从最高的“云台”上来,正是在召集各派掌门与诸位君候。
陈微尘嘀咕一句:“谁会在这个时候喊人”·距真正的论法会开还有一整天,仙道尚未到齐——早到的俱是中洲的大派,其余小门派还要等上一天。
而此时幻荡山无主, 以三君为尊,诸门派中, 又以剑阁、剑台为大,清净观、指尘寺稍次之·能召集各派掌门的,无非叶九琊、阑珊君与骖龙君,空山大师, 再算上一个虽然还未站稳脚跟, 可身份为道门之首的谢琅。
他们之前在指尘可谓朝夕相处,早已互通有无,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商议··叶九琊道:“此次论法, 天演也到了·”·这却是一件异事,天演避世不出,不问仙道事已有数百年,此时出世,不知所为何来……或许正与心魔之祸有关。
陈微尘先前是去不了这等集会的,然而,方才突然成了叶剑主的道侣,平起平坐,名正而言顺,理直且气壮,自然可以跟去··御气飞至云台上,西方是大殿,亮着鲛油的灯火,可明百年而不熄。
他们逐渐走近,看见云台中央执柄敲钟人,身着灰袍··——与清净观象征混沌的的灰色所差无几,但没有分天地- yin -阳的太极双鱼图,是天演··他们走进大殿门内,果然见中央一灰袍白发的老者,并不高,略有些微胖,面目端正威严,与空山大师的和蔼慈祥截然不同。
陈微尘见他,轻轻“咦”了一声··叶九琊问:“怎么”·“他是万俟君,”陈微尘眯了眯眼睛,“说是云游四方踪迹不定,原来是天演的人——可天演不是不能存一丝杀机,不做君候吗”·陆岚山与谢琅已经落座,另有些其它门派的掌门也在,空山大师与刑秋也是方才刚到,正与老者相互见礼。
“老夫天演万俟浮·”他道··空山大师单掌竖胸前,与他行平辈礼:“贫僧指尘寺空山·”·万俟浮缓点头,转头看向刑秋。
空山大师便道:“这位是魔界帝君·”·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又向刑秋道:“这位是天演掌门人·”·刑秋并未与他见礼,而是道:“天演”·“吾辈乃推演天机之人,”万俟浮看样子并未因魔帝这一与仙道势不两立的身份而生出敌意,反而客气了些,“因缘际会,魔帝陛下竟也来了此处。”
“凑巧·”刑秋微微对他颔了首,算作见礼,随即在一边落座了·他此时全然是作魔帝的样子,一身紫袍华美,神情冷淡,眉目郁丽,周身气势尊贵——说起来,摒去仙魔之分,他的身份反而是此处最高的一个。
叶九琊进殿,万俟浮打量他,道:“应当是叶剑主吧,老朽久闻无情剑意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叶九琊向他微颔首,“见过前辈。”
万俟浮将目光移向陈微尘·叶九琊:“是晚辈道侣·”·“哦”灰袍老者的眼中浮现一丝兴味··陈微尘:“晚辈陈微尘,见过前辈。”
万俟浮问:“不像是剑道,你修何道”·陈微尘:“……仙佛魔·”·万俟浮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后生可畏。”
他们便也落座,陈微尘打量着万俟浮··天演窥看天机,可以说是能与天意相接,因而在以天道为尊的寻常门派心中,地位超然许多,看万俟浮对待诸人如对待小辈的模样,他们天演也自以为自己与众不同。
又过一会儿,人已齐全,陆岚山道:“万俟前辈,您召我等前来,是有何事交代”·万俟浮在首位上坐了,身后侍立两个灰袍人··“心魔之祸起于南海,人间仙道皆临浩劫,我听闻诸君已寻法应对。”
他道··“正是,”陆岚山道,“先前我与叶剑主、阑珊君、骖龙君、琅然候与指尘空山、空明两位大师已制出能克制心魔的阵法,心智坚定者,便不会被心魔侵扰,只待众门派汇聚 ,便将阵法符箓分发。
各门派再与清净观联合,将之散至凡间,可助仙道凡间避祸·”·待他说罢,叶九琊道:“人间战火将止,气运可复,仙道重开论法会,待气运亦盛,人间世气运便可与心魔世相抵。”
其余人频频点头,并小声议论,无非是说此双管齐下,浩劫也并非不能抵挡,阑珊君叶剑主二人当之无愧为仙道栋梁云云··首座上的万俟浮却缓缓摇了摇头,面上显出不易察觉的疲态,道:“万万不可。”
此言一出,座上诸人皆疑惑望向他,更有人按捺不住问:“此乃万全之法,敢问前辈,为何不可”·“何为顺天,何为逆天……你们都错了,”他声音沉了下去,“诸君所做种种,尽是大逆行事。”
叶九琊蹙眉看向他··陆岚山道:“前辈,此话怎讲”·“此事需得从我两个逆徒说起,”万俟浮缓缓道,“老夫座下曾有两徒,一名萧九奏,一名迟钧天,皆是天资百年不遇之人。
老夫以为,这两人必会青出于蓝,承我天演衣钵,却未曾想他们尽皆走入歧途·”·座中静寂,唯听得万俟浮声音:“我天演推演天机造化,以期与天道同存,于是又有铁律,只可顺天,不可逆天,只可测命,不可改命,否则便是大不敬于天道,将受雷霆加身之刑而死。
那两人将推演之术学到极致后,却创另一法门,集命格特异之人,成阵法,汇聚气机,移气运,改天命——此大逆不道之事被老夫发现,当依铁律处刑,此二人却盗出镇门之宝生生造化台,叛出师门,多年来,天演遍寻而不得。”
·灰袍老者叹一口气,接着道:“然而当此心魔浩劫临头之时,我天演却不得不借用了这两人那时所研禁术,终于窥得天道真意·”·“混沌中开天辟地,生出万物,便有心魔世与人间世,此消彼长,正如此图。”
他虚虚抬手,半空浮现出太极- yin -阳双鱼图,缓缓旋转,黑白轮替··“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黑白势均力敌,人间心魔两世方能各自稳固,若一方独大,则必被打压。
然而人生天地间,为万物之首,有灵慧,开神智,气运蒸蒸日上,一日胜过一日·” 万俟浮继续道,“天道若要使苍生长存,必得压制自身·于是凡间便有天灾、有人祸,修道便分仙魔,时时相杀,清气浊气相混,亦无法有人能修至最高境界。
可人间建王朝,抚民生,仙魔两道又筑起屏障,不再起争执,清气浊气相隔,彼此修炼都顺利许多,人间世气运更盛,看似前程似锦,却不知前方杀机暗伏……”·“及至天道降下灾祸,战火纷乱,人间衰落,天河之役后,仙道魔道皆折损许多,才得二十年喘息之机——然而人间又出现大统之势,仙道魔道亦有人才辈出,是以有心魔入侵,要彻底打压人间世气运。”
他说完这许多,回到阵法之事上来:“如道门《真经》所言,天之道,高者抑之,有余者损之·气运零落,是天道要自己零落,战火之中苍生涂炭,是天道要让苍生涂炭,唯其如此,人间世才能长存——天道无情,天道亦慈悲。
尔等想尽办法,要匡扶人间世气运,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人间愈盛,心魔反噬之力便越是厉害,那阵法一出,南海不知要多出多少心魔涌进来,那时情况,只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若果真如您所言,我们又该怎么办”有人问··“不必动作,人间世气运与心魔世相持平时,冥冥中自有秩序使它们回去。”
“那,以后……”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声音,然而在座之人都能推测——持平之后,人间世气运依旧增长,到了鼎盛,天道依旧要降下灾祸来压制自己气运,压不住时,心魔便来,重新使两边气运相平,如此……如此往回,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这便是天道么这便是天行有常的那个“常”么·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殿中静默,落针可闻··许久之后,叶九琊直视万俟浮,声音清寒:“前辈之意,是要坐视心魔肆虐,凡间仙道数十万人因此而死么”·“物过盛则当杀,”万俟浮叹一口气,起身走出殿门,“老夫言尽于此。”
他走后,其余诸人也沉默着散了,陆岚山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对叶九琊道:“离论法还有一天,明日我找你,此事再议·”·叶九琊点头。
回到房里,陈微尘道:“按照他的意思,物极必反,盛极必衰·那冥冥中的定数便是天道之上,统管心魔世与人间世两个的‘道’·一旦人间世气运过盛,南海通道便会开启,心魔降世大杀四方,直到两边气运相同……”·“你怎么想要依他所说吗”他问叶九琊。
“我不知道·”叶九琊看着他··他说话行事向来果决利落,这是第一次说出“我不知道”这样举棋不定的话来··陈微尘温和笑了笑,伸手卸下他发冠:“那便好好想想。”
窗外明月渐升渐高,一片静谧,房中烛火明灭·· · ·第64章 何辜·夜空深远, 横亘一道银河,月亮静静悬着,将千年百年的世事变迁尽收眼底。
锦衣的公子声音温润, 缓缓道来:“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 混沌中能够开天辟地,是因为分出了人间与心魔世·道门有言‘乾坤一元, - yin -阳相倚’, 人间世与心魔世虽然对立,但仍然不可分离。
若有一方独大,另一方则受到压制,- yin -阳失和后,会引发一些不可知的混乱,或许就是两世动荡, 重归混沌……但是人有灵智,于是世间只会不断兴盛繁华, 气运蒸蒸日上——而天道为了使世间长存,必须要压制自身,使气运不至于过盛。”
“人初生时与走兽无异,后出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 构木为巢, 钻燧取火,刀耕火种·再有氏族,后造字、成历法·渐有王朝, 有儒道佛三家。”
叶九琊淡淡道··“是了,”陈微尘扇柄轻叩着青玉桌,“有氏族则有征战,《路史》有云‘自剥林木而来,何日而无战’,不论氏族、王朝,还是各家流派,皆是纷争不断,连仙道也未能幸免。”
一旦繁盛到了顶点,便渐渐有灾祸生出来,数千年间,无数王朝盛而衰,衰而盛,分久而合,合久而分··与此同时,儒道佛三家渐渐繁盛,仙道由此出现。
既有仙道,又生出魔道来,又是彼此厮杀,纠缠不休··“天道立下这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规矩,想要使世间长存,却是治标不治本·”陈微尘事不关己,甚至还幸灾乐祸地嘲了一嘲天道,“它原意是打压一番,等兴盛起来,再打压一番,就能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下去。
可人这个东西,聪明得很,是循环往复不起来的·每次被打压下去,再起来时只会比之前更兴盛,不论怎样盛极而衰,都在渐渐越来越好……”·他还颇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现在又是一个衰极将盛的时候,人间世终于走到危及心魔世,使- yin -阳失衡的地步了。”
他们如是这般按照万俟浮的话理了一理思绪,大致清楚了现在的境况··那么叶九琊要选择的,就是到底要不要将阵法公之于众了··纵使扶摇台中如何安宁,今夜月色如何美妙,都遮盖不住这选择将要面临的——一面是深渊,一面还是深渊。
是要护住凡间仙道,然后人间世气运更盛,涌进的心魔更多——最后- yin -阳彻底失序,引发不可知的、更加动荡的局面,还是顺应道法秩序,不再插手,等待心魔蚀尽大半的人间。
刑秋的小凰鸟从窗子里飞过来,停在陈微尘面前——刑秋平时不爱玩它,这小凰鸟更爱找他··陈微尘伸手拨着柔软微翘的凤翎,道:“叶君,如果你不想听,阑珊君不知道会怎样选,我反正跟着你,陆姑娘必定也要跟着,加上刑秋,那些老头子不能把我们怎么样,至于后来如何,先不作想。
如果听天演的,我就跟你回剑阁,深山里躲上十来年——反正心魔最怕你,至少剑阁出不了事情·”·他看见叶九琊望向窗外,远方亭台楼阁上灯火点点明灭,与天上繁星一同落进溪水与碧潭里。
房间很静,陈微尘忽然走了神··想自己不在他身边的那些时候,这人该是什么样子··只见叶九琊长眉轻蹙,不是惆怅,而是隐约的困惑,嗓音一如既往冷冷清寒,却多了些说不出的东西,缓缓道:“死者又有何辜。”
陈微尘笑了笑,问:“不怕劫数更大,成了千古罪人”·叶九琊淡淡道:“我无愧·”·陈微尘眼里笑意加深,忍不住扑过去把人按住,又没有动作,一双眼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打量,像是在寻找哪里更好下口一般。
叶九琊见他不像是很清醒的样子,问:“陈微尘”·陈微尘最后倒是什么也没做,玩闹似的伸手触了触他眉梢,道:“叶九琊,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叶九琊略有些困惑:“你不是一直……”·他虽不解红尘,却也能看出,这人的情根深种,已经到了不能再深的地步··“不一样啊……”陈微尘将鼻端凑近他肩窝,嗅着那清寒的、让人想起北国飞雪的气息,声音中有种懒懒的餍足。
“我有时候想,你这个人,没心没情,实在是没有一点好处·”他手指有些不安分,一开始只是缠着叶九琊发丝,现在则碰上了脖颈··“谁不怕疼呢……你看刑秋,自那和尚说了要成佛后,可有一次主动去找他,去招人嫌你不过仗着我是他的心魔,才能一次又一次让我难过,假如我只是陈微尘,不记得那些事情,你修为这样厉害,长得这样好看又如何,照旧懒得去理你——”·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轻轻舔咬上了叶九琊的脖颈,留下一个殷红的印记后,才接着开口:“可现在又觉得,即使不记得,若是这样跟着你一路,也还是要喜欢你的——你哪里都好,我哪里都喜欢。”
叶九琊不太能明白他这一番话有何根由,只知道那只腕子上缠着佛珠的手愈发不安分起来,正往下移着,有些要解开自己衣襟的意图··他伸手握住那只手腕,制住了陈微尘的动作:“你在做什么”·陈公子眼中三分茫然,三分无辜,还有四分理所当然:“双修啊。”
他倾下身去亲了亲叶九琊额角,带了一丝暧昧的鼻音道:“都说了是道侣,嗯……《参同契》和《悟真篇》,你哪个学的好一些不然欢喜禅也可以,我读过,可以教给你……”·叶九琊:“功法不合,不可双修。”
陈微尘:“……”·他用力咬了一口,赌气一般把人放开,半响,却又自己笑了出来:“你真是……”·他们两个毫无意义地对视着,也不知道在对视些什么,窗边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似笑非笑。
“浩劫当头,你们这情情爱爱,倒是谈得开心·”·“人生得意须尽欢,”陈微尘慢条斯理给叶九琊整好衣襟,才看向窗外:“浩劫当头,迟前辈却来偷听别人谈情说爱,也是好兴致。”
“万俟老儿出山,不知又说了什么逆天顺天的糟朽事情·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来与叶剑主商议,却不曾想他被你教坏,也不做正事起来了·”·作者有话要说:陈公子:被拒绝双修了好气啊可还是要保持微笑QvQ· · ·第65章 戚日·“正事早已经谈妥了。”
陈微尘淡淡道:“倒是晚辈有一件事要问前辈·”·迟钧天隔窗笑了一声:“请问·”·“我家的温回自从被前辈掳走, 便生了许多变故,不知前辈究竟意欲何为。”
“带他远走,是我不对·然而天演术法, 终究只能看命,无法改命, 你有你的命,他也有他的命·他到了现在地步, 究竟几分是因我, 几分是因你,几分是因命,你应当早有计较。”
她话锋一转,道:“既然方才说正事早已谈妥,是我来晚了,多说也无益, 就此告辞·徒儿,你且好自为之·”·陈微尘:“……”·她飘飘然来, 短暂打了这么几句机锋,什么东西都没有告诉二人,只确认了一下叶九琊的意图,却也没问意图是什么——顺带还喊了陈微尘一声“徒儿”。
陈微尘先前不尊师不重道, 一声声“前辈”喊得很是生硬, 且语气颇为不善,被她这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徒儿”噎得不想说话··迟钧天轻笑了一声:“不声不响便结了道侣,虽然仙道不重虚礼, 但也该有个见证,等你回了真身,为师再为你们主持,地方选在幻荡山还是流雪山,到时知会我。”
她说完这句,脚步声渐远,是走了··叶九琊听到这话,暂且先没有去思索那句“回真身”,他知道陈微尘生平最恨被与焱帝混为一谈,尤其是在与自己有关的时候——于是首先按住了神情猛地不对劲起来的陈微尘:“别闹。”
陈微尘被他制止,收回就要拿起桌上怀忧扇,要对迟钧天出手的手,平复了几下呼吸,身体微微抖着··迟钧天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甚至站在她的立场上,是一句再合适不过的话。
只是那话就像锋利的刀尖,划破了一些粉饰太平的假象··他究竟只是某个人的影子,连道侣的名分也是要不得的,需等那“真身”来了,师长作证,告知天地,才算名正而言顺。
单单这句话,他原本也只是有些生气,可听到叶九琊那句“别闹”后,忽然无力下来,眼里有些凄凉的神色··他笑了一下:“你们原来都一样……”·叶九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知如何补救,只认错般轻轻垂下眼睫来。
陈微尘转过头去不想看他,身上忽然窜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喘息有些不稳,许久才被压制下去,他面无表情道:“出去·”·叶九琊最终只道了一声“抱歉”。
直到一声轻轻关门声,陈微尘才嘲讽般笑了一下··小凰鸟在桌上跳来跳去,最后停在他面前,是在邀宠的姿势··陈微尘伸手触了触它冠翎,小凰鸟立刻歪了歪头,惬意地闭了闭眼睛。
“他待我,同我待你是一样的,”陈微尘淡淡道,“若是我朝他撒一撒娇,也愿意顺着哄一哄,我不高兴了,就是无理取闹,也是顺着·”·“只有命格,迟钧天也不能推测出我是个什么东西。
发生了最近这些事情,又看到我与叶九琊亲密,才能猜出——他这样的人,断不能容得外人这样逾矩,除非我与那人有关·”·“他们最后在意的……仍然是幻荡山浮天宫上那位,我呢,是个不大不小的、不好丢掉的麻烦,还总爱无理取闹,自己和自己置气……”·小凰鸟一双眼睛无辜懵懂,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知他似乎是在难过。
陈微尘轻轻吹灭房中烛火,将小凰鸟往帘钩上一放:“夜深了,睡吧·”·他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小,加之修仙人耳目清明,恰能传到并未走远的叶九琊耳畔。
溪边芳树下,有仙子一身羽纱衣,跳着轻轻袅袅的舞,大约是有“散花天女”之称的羽皇侯,见人来,含笑行了一礼,继续挽袖轻旋··他回头看那房间,温柔暖亮的烛火熄灭,四周归于一片寂静黑暗。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月光飘飘洒洒落在舞着的仙子身上,是极美的——仙家的轻灵疏离,与红尘全然无干的美,使人无论如何也只远远看着,生不出一点儿靠近之意。
他喉中忽然涌上一股腥甜,运功强行压了下去,而身后那扇已黑下来的窗子,却忽地具有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吸引,在茫茫红尘中伸出一只手来,要拉他回去··他想起了一些东西,比如陈微尘总是略带些凉的身体,在春夏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挨近自己来取暖。
想起他从前曾说过,自己常常睡不好··想起他听到那一声“别闹”时的眼神··——想那个受了许多委屈的人,怎样在黑暗里伸手去抱紧一个枕头。
这时,他衣袖忽然被一个力道扯动,是那只小凰鸟,不知何时从窗子飞了出来,啾啾叫了几声,接着继续叼住他衣服的一角,扑着翅膀向房间的方向扯动··他的心脏忽然空悬了起来,仿佛在今夜,在离开房间的那一刻,错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树下的羽皇侯闭上眼睛,沉浸在这一场舞中,动作越来越舒缓,与整个扶摇山融为一体,舞姿中暗蕴道法,飘然出尘··他眼中却全然没了这一场精妙绝伦的舞,只剩下一扇寂静的窗,与一个未眠的人。
——也许是难眠,也许将彻夜不眠··小凰鸟看他不动,焦急地“啾”了许多声,甚至开口换了一句已经不再生涩的“叶君”··听到那一声唤,他怔了一怔,转身去,对着房间。
凰鸟扑棱棱飞起,为他指路··陈微尘听到脚步声与门响,睁开眼睛,只无神地看着眼前浓郁无边无际的黑··他不想说话,只沉默着任叶九琊把自己抱着的软枕抽出来,怀中一下子空空荡荡起来,冷得很。
叶九琊的手顺着他肩往下,要去握他的手,被他用力挣开··“别碰我·”他冷声道··黑暗里静默了一会儿,听见叶九琊道:“是我不好。”
“你没有,”陈微尘道,“是我自己无理取闹,让你不能安生,我知道自己哪里都不好,没有你来认错的道理·”·“在指尘时,你也这样说。”
听得叶九琊声音道,“自从知道你是心魔后,我是没有一直把你当做陈微尘对待·”·陈微尘胸中涌起无边无际的难受··“我时常分不清,不是不愿,是不能。”
陈微尘别过头去:“我知道,这不怪你……”·叶九琊并没有让他把话说完,道:“我知道你时常怨恨我·”·陈微尘既受不住他的剖白,也舍不得听他认错,心里抽丝一样的疼,不知是为了辩白自己还是为了使叶九琊停下,声音大了些,道:“我怎么能怨恨你我只会喜欢你,不会怨恨你,我自生下来便不会怨恨这种东西——”·“你分明生气了,”叶九琊一手压住他肩膀,一手按住他总是试图结束对话的嘴唇,“微尘,你听我说。”
陈微尘急促喘了几下,动弹不得··“但我一直在尝试将你与他分开·我想,你有家乡,有父母兄姊,在凡间过了十九年,早已与心魔不同。
你渐渐会怨,会恨,亦不再是他执念化身·”·“你在凡间时,身边人皆万般宠爱,来我身边后,却一直受委屈,是我不好·”·“我未曾遇见过你这样人,不会说话,常使你难过,也是我不好。”
陈微尘心口剧痛,用力摇头,想让他不要再说下去,而叶九琊置若罔闻··“你常爱笑,又善掩饰,我只以为你世事通透,纵然难过,也不过是一时执迷。
后来才知,你以心魔之身生在凡间,始终不能与世人相同,如无根之萍,无时无刻不凄惶易伤·”·“我短短平生,亦未曾有真正展颜之时·方才失言,要你别闹,非是厌烦,而是想你这一生欢日尚少,戚日苦多,若能放下这桩心事,或许能开怀许多。”
他松开对陈微尘的压制,陈微尘喉头哽了哽,声音已带上了哭腔:“你别再说了……我好难过·”·叶九琊指尖滑过他脸颊,在眼下抹了抹,似乎那里真有眼泪落下一般。
“乖,”他听见叶九琊轻轻道:“都是我不好,别哭了·”·他有了这一句,更是受不住,平日里刻意压下的那些委屈与难过一齐涌上,喉间酸涩抽痛,一时间竟然不能言语,只紧紧抱住叶九琊,呜咽了几声。
叶九琊回拥住他,只觉得怀中这具躯体,比所有往日里的触感都要真实许多··他看过这人太多的样子,外人面前的风流潇洒、温润宁静或是亲切随和··以及与自己相处时那些故作轻佻的情真意切,小心翼翼的触碰,眉梢眼角间淡淡笼着的温柔与满足。
都不是他··“陈微尘”唯一最真实的地方,甚至不是情意,而是与生俱来的疼痛··他心里大约有不见光的一隅,容他在那里时刻茫然地蜷着。
·那疼痛时刻告诉他此处非他该来之处,举目所见尽是他乡之客,无处可以诉说··叶九琊把陈微尘放开··陈微尘脑海一片空白,茫然感觉到叶九琊与他分开,不给自己抱着了。
下一刻却重新被抱住,按在床上,有微凉而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唇,与自己深深缠绵··终于分开的时候,听见叶九琊说:“我不会欢喜禅……《参同契》和《悟真篇》都好,你要哪一个”·他开口刚想说要参同契,却咽了回去,犹自赌着不小的气,闷闷道:“功法不合,不能双修。”
 · ·第66章 红叶·叶九琊轻轻吻了吻了他脸颊, 在他耳边道:“那好好休息,我去别的房·”·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陈微尘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却是抱他更紧, 一副不放人走的样子。
叶九琊思忖一番,觉得这人约莫还是想要双修··一时之间又有些拿不准, 在他耳边问:“想要什么”·“想……”陈微尘声音里带着些许鼻音,又轻轻喘, 比寻常绵软许多, 羽毛一般落在人心里,还有些哭腔,像是哀求的意思,“想要你以后对我好点儿……”·叶九琊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握住,答应道:“好。”
陈微尘仍像少年赌气一般, 道:“你若再对我不好,就让……”·他说到此, 想来自己在仙道并无可倚仗出气的长辈好友,没了下文··叶九琊听他没了声音,知道缘由,将他手按在自己胸膛, 缓缓道:“从今以后, 你难过一次,便是在我心头划上一刀。”
陈微尘“嗯”了一声,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些笑意:“在凡间待了一月, 倒把甜言蜜语学会了·”·叶九琊静了一会儿,道:“你若喜欢……我去学。”
陈微尘笑意又多了几分:“还会说什么给我听听·”·叶九琊回想起在凡间里度过的那段短短烟火岁月,思绪飞度红尘雾海,万丈迷津,穿过大街小巷,桃梨烟柳,到了国都那座光怪陆离笙箫粉墨齐聚的戏园里。
琵琶弦停,月琴声收,渐渐归于寂静··他在黑暗里唤了那曾听到过的一声:“卿卿·”·卿卿··陈微尘听得这句,恍惚了半刻,像是眨眼间过了一生,此时已是隔世,眼前一片烟霞烈火,灼灼烧起来。
“要灯,”他道,“让我看看你··恰此时月上中天,一道银月成钩,越过窗子的边缘显现出来,淡淡清辉洒落,两厢对望之下,如梦似幻··小凰鸟已睡了,脑袋缩起来,成了胖而软的一团。
陈微尘起了玩心,伸手戳一戳它,却是睡得沉,戳不醒的··“真好,”他笑道,“若下辈子托生成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东西,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到时候你养我,每天就让我在你床头这样睡,时常戳一戳,戳醒了就啄你手指……”·他回头看叶九琊,月色朦胧,照在这人脸上,显得他当真有了那么几分温柔。
他支起身来去吻叶九琊嘴唇,吻着吻着,又被按了下去··次日早晨郑师兄望着那边房门,总是不见人出来,只好敲了敲··里面传来的自家师弟的声音略有些压低:“请进。”
仙家的居室摆设不像凡间那样繁复,没有那些曲曲折折里间外间,进门便能看清全貌··郑师兄踏进门来,自家的师弟衣衫齐整,已经收拾停当,转头看他:“师兄。”
郑师兄:“今日……”·他刚想与师弟说话,却见床上陈微尘半睁开了眼睛,欲睡未睡的模样,又把师弟的目光给牵了过去··“还早,”叶九琊道:“我该走了,你接着睡。”
陈微尘却清醒了些,道:“等……等等,你过来……”·叶九琊坐在床边,靠近了些··陈微尘神色有些不自然,从枕底摸出一个碧绿玉瓶来,往叶九琊颈边涂了几下。
衣领未能遮住的淡淡红痕很快消下,陈微尘收好瓶子:“……可以走了·”·郑师兄:“……”·叶九琊为他压了一下被角:“起了可以去外面找弟子玩。”
陈微尘眼睛已是又阖上了,半睡半醒“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清··出了门,待走远,郑师兄咳了一声:“师弟……”·叶九琊:“嗯”·郑师兄斟酌着措辞,一时没有想出来,转念又想自己的师弟修炼一向稳妥,应当不会不知分寸,即使大约有了双修之实,也该是为助益修行。
他便好好探看了一番叶九琊的修为··——一探之下,却是大惊··“怎么回事”他双眉紧锁,声音也严肃了许多:“你的修为怎么减了这许多那个陈——”·叶九琊神色不变,淡淡道:“前些日子为缚住心魔动了虚元。”
将近正午时陈微尘才慢吞吞醒过来··小凰鸟早已醒了,在外面跳来跳去,他一个人没趣儿得很,下了玉楼,懒洋洋倚在溪边小亭里,看那些年轻弟子练剑。
练着练着,总有些疑惑出来,弟子们找不见长辈,又对他实在好奇,三三两两过来,到了跟前,又犯难,不知该喊些什么··最后抓耳挠腮憋了一声“前辈”出来。
陈微尘一下子笑了出来,扇子悠悠然一展:“姓陈,不是仙道人,前辈当不得……喊我一声公子就好·”·弟子便问:“公子也会用剑吗”·陈微尘点头道:“会一点。”
这些弟子也都是些视剑如命的,一提到剑便不局促了,没见到他的剑在哪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怎么不见您的剑呢”·“时运不济,被这扇子认了主,没有自己的剑,”他笑眯眯道,“不过有时也用折竹。”
前一晚还猜测议论的弟子们对视一眼,连阁主的折竹剑都用了——这道侣之名是坐实了·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问了起来。
“陈公子,你用剑是哪一派的”·——“没门没派,随手练练罢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阁主不教你么”·陈微尘朝那小弟子挑了挑眉:“他疼我,知道我懒。”
弟子们嗷一声起哄:“阁主怎么不也疼疼我们呢”·陈微尘也不说话,只是笑吟吟摇着扇··年轻弟子们把他归为“自己人”见他形容可亲,模样又好,又与自己年纪相仿,不一会儿便混熟了,最后还是一个大师兄模样的弟子把人又赶回了练剑的地方:“明日就要与南海剑台论剑了,还不好好温习。”
弟子们看样子也都有些紧张,认认真真习起剑来,未免又碰上了之前的迷惑处,皱了皱眉头··“天枢主气,将滞时,转天狼·”听得亭中陈微尘声音。
那弟子思索一番,豁然开朗··又有一个弟子被困住··“剑者刚也,”陈微尘慢悠悠指点,“非是剑招有误,是起势不足,后无以继,你出手这样绵软,该去韶山羽皇侯门下舞绫罗。”
“过刚易折,”又是对另一位弟子,“无剑气剑意作底,不可轻易仿你们阁主剑招·”·弟子们都是诚心学剑,困惑处得了提点,自然欣喜不已,一轮剑练完,又围过去与他说话——方才知道了这人对剑之一途决计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随便练练”,自然说起了论剑的事情。
陈微尘问:“可准备好了”·弟子道:“也不知剑台是怎么样……”·“你们这两门,向来难分胜负·”·“那若是输了,岂不是——”·“不怕,”陈微尘道,“论剑论法,本就是为了让你们博览众家,明辨道路,反证己身,增进修为,胜负倒是最末。”
弟子们还有些不安··“习剑之人,若是连自己的剑道都不信……嗯”陈微尘似笑非笑··一番话下来,弟子们出了迷津,各个都精神了许多,再去练剑。
陈微尘在一旁看着,忽有一片红枫自枝头飘落,正落在他桌上,他看着有趣,提笔写了些字,将叶子放在溪里,红叶飘飘悠悠随水流走了··他倦意又渐渐上来,一手支颐,慢慢睡了过去。
叶九琊回来,首要去看自家的弟子,指正一些后,见一个平日便活泼的弟子给他使了个眼色,指向一边··红枫掩映里一座小亭,亭里有人正静静睡着··秋风已经凉了起来,自然还是要去房里睡。
陈微尘头发本就是随意挽上,被横抱起时,玉带滑脱落地,便散了雪一样的长发下来,要再找出一根乌发,却是难了··那面容静极了,又被白发衬着,脆弱惊心动魄,竟然不似生人。
叶九琊忽然怔了一怔,待看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才回过神来··他知道这沉睡也与被自己气息所伤有关,把人放在床上后,便没有留在房里··云台大殿里,万俟浮却拂袖摔了一排玉杯:“自取灭亡”·他声音中满含怒意:“叶九琊竟执意与心魔相抗,天命循环,岂能逆得陆岚山一言不发,也就罢了,其它人竟也贪生怕死,一听有人相护,立刻上前献媚,将那符箓视作至宝,都当老夫之言是在耸人听闻”·“说什么死者有何辜天要人为它死,哪怕拖上一年半载,也终是——”·他踱来踱去:“天演弟子,即刻随我回山,从此不再过问他们仙道一点事情”·正说时,他抬头看向外面,看见天际一片黑压压东西涌来,如同乌云压城。
他拧眉细看,“哈哈”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守得住这仙道”·是日,万余心魔围攻扶摇台,自扶摇山最高处下望,举目所见,尽是乌黑大海。
人们匆忙在云台聚集,心智不坚者,尚未被其它心魔攻击,便有自己的心魔遥遥对应,神智不清··先是诸位君候凌空而起,拱卫云台,再是各门派精锐填补空档。
心魔凌天厉声尖啸,遮天蔽日,有如鸦群··“这些东西怎么一起来了这里”陆红颜挥剑平砍,将数十心魔拦腰斩断,“整个仙道现在几乎都在扶摇台,一旦出事——到底有什么在指挥它们”·阑珊君从背后回援,飞光剑变幻万千,与叶九琊联手一击,清出百丈空地来:“叶兄,现在该怎么办”·“南北剑与清净观出精锐殿后,其余门派后退,”叶九琊声音冷静:“七百里,退守幻荡山。”
“好,”阑珊君抬手起剑阵,剑气绵延成墙,暂时一阻,“幻荡山上接天道,或许能克心魔,只是——谁来开天门通天路有去无回——”·叶九琊淡淡道:“我。”
一声鸾凤长鸣,笛音凌厉破空,刑秋的魔修术法漫天布下··“我来帮你们,”他道,“空明也来·”·“多谢,”阑珊君点头,对陆红颜道:“骖龙君,你与空山大师带其余门派向幻荡山退。”
陆红颜点头,红影掠空而去··又过半刻,金莲漫天,是空明到了··“微尘在玉楼·”叶九琊道··刑秋立时明白,从凰鸟背上跃起,留在战场与心魔恶战,而凰鸟展翼向玉楼俯冲,要把人带过来。
“叶兄,陈公子究竟非我族类,”阑珊君拧眉,“如今境况,他到底是在哪一边,实在使人生疑……”·话未说完,那边凰鸟高鸣了一声,声音焦急。
刑秋神色顿时一变:“没找到人”··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 ·第67章 何去·八百里外大龙庭, 燕王旗猎猎飘扬··燕家养兵数十年,更兼此时拿下南朝国都,终于有了来到捭阖道前的底气。
小皇帝约莫五六岁, 一身厚重朱红衣,肤色莹白, 下巴尖俏··庄白函一身青衫,牵他走上捭阖道前, 旁边文武百官齐齐下跪, 肃然无声··只待小皇帝走过捭阖道,山呼万岁。
因了幻荡山大龙庭两处非人力能及的存在,十四洲中,人人皆知世上确有天道··仙帝走上通天路,登顶幻荡山,人皇走过捭阖道, 封帝大龙庭··“陛下,”青衫书生放开牵着小皇帝的手, “走吧。”
“先生……”小皇帝望着昏沉的天色,脸色略有犹疑··他前方一条宽阔长路,路旁矗立各式雕像,先贤圣人, 潜龙飞凤··尽头是瀑布深湖, 深湖约百余丈,湖中央为一处方台,隐有龙啸声, 乃是龙庭,深湖名曰“潜龙之渊”。
“会……会怎么样”·“陛下只管往前走,”庄白函对小皇帝道,“历代开国之君,但凡已经据有中洲大半,都能走过捭阖道,一旦封帝,列国皆要臣服。”
“我害怕·”小皇帝对着蜿蜒道路,脸色苍白,攥紧了他的手,“先生陪我·”·庄白函不语,看过下面百官··为首的将军道:“今日我等能站在此处,皆要仰仗军师大德,今日既然陛下出言,先生但走无妨。”
庄白函只得牵了小皇帝的手,缓缓向前··却听得尖锐啸声,天空无数心魔掠过,没有伤害他们,而是自头顶向远处飞去··众人仰望天空,心中都涌起不祥的预感。
小皇帝声音带上哭腔:“先生,先生,我害怕·”·庄白函想起昨日接到陈微尘传书,写心魔云云,附赠咒符,亦说了现在仙道现状··说是天道轮回,此时走到了人间式微的地步,若不蛰伏,反而会引来心魔反扑,以此推算,若是封帝,聚气运,则是逆天道轮回而行。
可若不封帝,又何以名正言顺统中洲,熄战火,养民生·“琰儿,走·”庄白函的语气罕有地严厉起来,可也莫名让人安心,“我护着你。”
他牵着小皇帝,迈上了捭阖道的第一步··此时,扶摇山·天空上万魔呼啸,遥遥望去有如蝠群··仙道众人于云台聚集,正联手抵御··叶九琊几人直面心魔攻势,挡下大半,而陆红颜一袭红影破空,带领大部分仙道年轻弟子由后方突围而去,直赴八百里外幻荡山。
此时此刻,扶摇山中却有一处清静地··小山环抱间,琉璃溪发源之处,有一棵巨大琼树,叶极密,花极繁··繁花密叶掩映住了树枝上躺着的一人·他身着繁复黑袍,流苏垂落,光影流转间可见暗暗银纹,身边缭绕淡淡黑气,眼睛望着粉白琼花,却并不是全神贯注,也不像怔然出神。
风停,树叶沙沙声止,一声清脆的“嗒”声自树下响起,是棋子落盘声··“师兄请·”一道女声冷淡··随后是苍老的“咳咳”声,缓了一会儿,又道:“已然是山穷水尽的绝境,老瘸我是无力回天了。”
那女声笑了一下:“四十年前天演云山,师兄摆下一局棋,问世间有谁能一战时的风采,今日何在”·“老啦……师妹那时从一众新弟子中走出来,说‘今日便与你一决胜负’时,才是真正风采无双,想必今日比那时棋力更高了。”
“萧九奏,”忽听一阵衣料摩擦声,随后噼里啪啦,竟是百余棋子被拂在地,“无力回天,便不必再回,我便让你看看这一场天地棋局,怎样收官。”
老瘸子又咳了几声:“诶,我看着·”·棋局之上,忽然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气··迟钧天立即警觉:“谁”·她袍袖向上一挥,气机激荡,一树花叶被狂风生生卷去,纷纷一片后,唯余秃枝,空无一人。
迟钧天环视四周,也并未发现人影:“是师父”·“应当不是,”老瘸子动作迟缓地蹲下身,一粒一粒捡起棋子:“他老人家当年的大志向被天道消磨,现在除了能推演天机,已经是个凡人了。”
此时,云台之上··“他们已经走了,我等也退,将心魔引至幻荡山·”阑珊君道··幻荡山上接天道,下连地脉,按理可以抵挡心魔,但现今情况,天道是否还会保护人间已不可知,但那里确实是唯一可能的退路。
有二重天境界的陆红颜引着,又有五位仙侯在翼,众人御气向前的速度并不慢,然而心魔近乎于没有形体,速度远胜他们,幸而有后方阑珊君叶剑主筑起一道剑气屏障,使心魔无法接近他们。
他们也渐渐后退,一旦不是死守,压力便减小许多··在指尘寺的那些日子,这些人琢磨出了一整套对付心魔的方法,此时渐渐用上,游刃有余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用上全力仍左右支绌。
叶九琊将剑意灌入九琊剑中,抛给刑秋:“我去找他·”·刑秋掂了几下九琊剑朝他咧嘴笑了一下:“好剑·”·魔帝陛下已经在仙道面前露面,此时不再压抑修为,兼之神兵在手,剑气如白虹贯日,连陆岚山都不由得向着里多看了几眼。
叶九琊一袭白衣缥缈而下,向玉楼掠去··仙道修行皆由悟道而出,诸多意象,皆化在招式中·如同南海渺渺烟波海市蜃楼养出了千变万化虚实相生的剑台剑法,极北呼啸寒风与飘扬大雪也能在剑阁人身上寻到踪迹——如叶九琊御气时身形,如同一片风中雪。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刑秋尚有余力分心,“啧”了一声:“我陈兄弟曾说,人间有话‘知好色则慕少艾’,可见美色易误人,像这种,怪不得有人为了他一点情爱,能——”·陆岚山此时正在他身边,却淡淡道:“无情道境界最难得,最难守,此时仙道安危多半系于他身,实在不妥。”
“唔,”刑秋打量了一下剑身冷彻的剑意,“看起来还好·”·陆岚山起手一个阵法,眼睛望着阵法繁复流转的纹路,光华交错,使人目眩,他眼中忽然有了些怔然的意味:“世间好物不坚牢。”
叶九琊落在玉楼走廊,房门前··他推门进去,昨夜所燃残香未退,扑面淡淡暖香,房门内摆设一切如常,却已然空无一人··这场景似曾相识··凰鸟在溪边长鸣一声。
叶九琊走过去,见凰鸟的眼珠正看着溪边转弯处被石头阻住的一片红叶··红叶上有墨迹,风流雅致,勾画缠绵··“近日梦中,常觉心悸·二十年飘摇,一生心事,终当了结,只知何去,不知何从。”
叶九琊手指握着叶边,不自觉用力,使那原本就因死而脆的红叶边缘处碎出一道痕迹··无数浮光片影掠过,或笑或哀,鲜活生动,又扑朔迷离··他一生中也有许多浮光片影般回忆,因少有牵挂之事,过了便过了,不再记起。
有两人身影最真切··一人在雪山之巅,长身立于风中,说,我教你一剑··一人在锦绣红尘,执扇笑在月下,说,来陪我喝酒··唯这两人浓墨重彩,唯这两人捉摸不透。
一个不知生死,一个不知真假··他记得一年前初见的时候,陈微尘曾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立誓,但凡我对你所言,不论昔时,现下,来日,无一字为假,若有——·只是这人对他而言,始终隔着层层疑雾。
他未说过,未问过,心中却也清楚,即使那人未曾说过假话,也应有许多隐瞒——究竟来自何方,所为何事··说“只知何去,不知何从”,当是自己离开,而非意外——是第二次不辞而别。
此一别后,不知以何面目再相见··昔日回忆,尤且触手生温,却是倏忽变化,匆匆聚散··或像那日指尘大殿中,檀香缭绕不期而遇,或是茫茫人海再无踪迹,又或是他此时已身在万魔从中。
他眼中忽然有些迷惘,红叶脱手,落回溪流之中,打了几转,向下游去,渐渐远··脱手那一刻,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与自己生生分离,眼前倏忽出现无数温柔片景,张开无数只手,在拉扯着自己。
他此刻并非站在溪边,而是立在万丈红尘深渊··许久之前,指尘大殿里,诸人都听过刑秋与空明打的那段机锋··最后刑秋说,你若不入红尘,又如何能悟破·他忽然想,自己现在,算不算入了红尘。
打开房门,看见空荡房间的一刻,他心中的的确确若有所失——终究是贪恋了那人眼角一段温柔风流··万丈惊涛拍岸,涌上绝壁断崖,惊起滔天白浪。
遥遥望见那人身影,撑一叶小舟,坐在船头,载沉载浮··“叶君,跟我走吧·”他摇着画扇:“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不要修仙了,咱们去尘世里,买一座小院,每天琴棋书画,种花种草。”
叶九琊没有动··浪头推着小舟越来越远,天地间忽然狂风大作,惊涛骇浪中人影忽隐忽现··“不愿跟我走,”船头的陈微尘一直是淡淡笑着,此时却带了一丝嗔怪的意思:“你好无情。”
叶九琊望着他,知道那并非是实景,却不知到底是自己心境动摇后遇到的迷障,还是外物诱出来的幻境·无论心中作何想,始终在深渊边缘立定,没有向前一步。
“我要死了,你还不愿意要我,我好难过·”锦衣的公子画扇轻收,虽小舟动荡,却如履平地,转身衣袂浮荡,惹起一片红粉尘埃,纵身朝浊浪一跃,再无踪影。
小舟转瞬支离破碎,一片白帆在浪头被高高抛起,片刻之后,被拉扯下了水面··江河湖海重归宁静,宛若极北雪湖··叶九琊灵台亦重归平静,后退一步,眼前幻境潮水退散。
他先前略有动摇的境界重新稳固下来,似有所感望向黄昏天际,望见自己无情道二重天至三重天的一道屏障··只是先前所见之景,依然在心中盘旋不去,耳边枫林秋声,像是一场送别。
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心魔身影,唯独他身边天地一片清静··他忽然想,不知道自己的心魔现在是什么样子··“叶兄,”陆岚山见他去而复返,自然也注意到修为变化,面上有淡淡笑意:“恭喜。”
 · ·第68章 式微·一步, 风云突变··大龙庭上- yin -云密布,雷声激荡,苍白的闪电在天际一闪一闪, 潜龙渊的水更是一点一点动荡起来,波浪拍打石台, 水深而黑,像是巨口在吞噬这方天地。
小皇帝迈出的脚步受到无形阻力, 险些向前扑倒··庄白函紧紧握住他的手, 迈出一步,由原来的在侧变为稍向前·那日弑帝成圣以后的修为全数激发,环绕住自己和小皇帝,与捭阖道上一股肃杀荒寂之意抗衡。
他心中明白,历代开国君主亦是凡人,也没有仙人护卫, 却都能走过这条道路,如今艰难重重, 恐怕是天道不承认小皇帝,或是现下天道本就不许人封帝的缘故··小皇帝双眼茫然,不知看到了什么,抬头望他:“先生, 我走不动。”
他半跪在地, 平视着小皇帝,与他目光相对··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琰儿,今时不同往日, 天道不需要人皇·”他声音缓缓:“可是中洲百姓需要,先生教你,知其不可而为之,非是执意要做,而是不得不做。”
小皇帝抽噎几下,紧紧握着他的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还小,只知道前路很可怕,几近崩溃··“先生,我不做皇帝了,先生,咱们回都城……”·庄白函站起身来,看着满脸茫然恐惧的小皇帝。
他在那一个片刻想起许多,战火马蹄踏过的断壁,教书时堂下懵懂迷茫的目光,南都中纷攘放纵的繁华,先师在白玉阶下绝望的一跪,以及那一场暴雨中妻子身上洇开的血色。
如同狂澜既倒,大厦将倾,升平盛世遥遥无期··若果真走不完捭阖道,退回都城,以燕党兵力,仍可盘踞为王,百年无虞··他轻轻闭了眼,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任何柔和神色,牵着小皇帝,毫无犹疑地一步步向前迈去。
小皇帝忽然发觉身上那股深渊一样使人畏惧的压力渐渐轻了许多,抬头看见自己先生苍白的脸色··他一步一步,逆盛衰轮回行走,此时狂风大作,震耳欲聋的惊雷中,已经能看清整座龙庭。
——虽是百年无虞,然而今日若不走这一遭,到底意难平··“欲上天路,先开天门·”·心魔到了幻荡山周围,动作果然迟缓许多,但他们此时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缓缓聚集在另一边,黑压压堆积,像在酝酿些什么东西,使人发怵。
清净观一位年长道人捋了捋胡须:“咳咳……在山脚下也未必能躲过这些魔物,需得上山,只是谁愿开天门,又有谁能开天门呢这可是有去无回……”·幻荡山上通往浮天宫的这条通天路,一旦有人前往,便不能回头,若不能登顶成帝,便是殒身路上,或永世困于迷障中。
而仙道绵延千年,殒身者众,登顶寥寥无几··若是有仙帝在,幻荡山上道路则随他心意开闭,没有时,幻荡山不可接近,若有人涉足,只能硬生生以己身修为开辟道路——是为通天路。
仙道诸人便可借着这条道路躲避心魔··陆红颜此时就在他身旁,回道:“自然有人来开·”·谢琅:“是叶剑主还是阑珊君”·“阑珊君自然能为仙道牺牲,”陆红颜道:“但是叶九琊能够登顶。”
许多人都看向了她,有人出声问:“一年前我听说叶剑主与阑珊君有过一场论剑,二人修为相持……”·陆红颜遥遥望着云雾缭绕不见真容的巍峨高山,面具下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一种偏执的灼热,声音却低了很多:“他不得不登顶。”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灰袍的女人越过诸人·来到陆红颜身边··“骖龙君此言不差·”她道,“诸君,此时若离开幻荡山,便是被心魔所蚀的结果,可若退入山中后,开天门的那个人死在途中,诸君也同样不能回去。”
进退两难,左右支绌,有人叹气出声·更有天演的掌门人万俟浮双目怒睁,胸脯剧烈起伏:“你逆徒……你怎么会在这里”·“咳咳……师父息怒,”老瘸子无声无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师妹总是有办法的,她说能解决此事,一定……”·“你……”万俟浮差点喘不上气来。
诸人都十分迷惑,只有一些知晓当时天演两位弟子因为观念相悖,被逐出师门的旧事的人,能猜出这二人身份··可是眼下的困境,只要有人能够解决,又怎会有人在乎这一桩陈年往事·“这样说来,我们岂不是不能入山了”羽皇侯蹙眉问。
“有人能登顶为帝,大家便暂时安全无虞,”迟钧天环视诸人,道:“但还有一法,或许能彻底绝除后患·”·她手掌中浮现出一座太极刻像,- yin -阳两鱼交缠,首尾相连,缓缓游动,并且缓缓变大。
“此物名为生生造化台,原是天演禁物,从不动用·”她道:“天道在上,我此时亦不能泄露天机·诸君若能护持一人登上幻荡山顶,我自有方法借天地动荡的契机有一番作为。”
万俟浮看着她手中造化台,面容刹那又苍老了许多:“逆徒,到头来,你还是一意孤行要去做此等事情·”·“师父当年不也有宏图大志”·“你未曾触碰天意,自然不知它有何等威势。”
“师父退了,我却不退,打破天地桎梏就在此时,师父,你今日无论如何是不能阻挡了·”·万俟浮不再说话··诸人听他们此番对话,也听不出什么来,只知道若有人能登幻荡山顶,这场浩劫便有化解的可能。
“仙道存亡,就在今日·”迟钧天道··说话间,断后的阑珊君几人也来到了山脚下··“先前叶兄说他来开天门,我还曾想,我与他修为相持,非要较个高下才好,”陆岚山脸上笑意淡淡,使人如沐春风,“不想他又有进境,在下甘拜下风了。”
叶九琊有进境,对仙道众人来说自然是好事,几位长辈纷纷赞许,说着后生可畏云云·由叶九琊来开天门此事再无异议,然而幻荡山上重重凶险,终究不可测知。
对面心魔聚集,蓄势待发··“事不宜迟·”迟钧天看向叶九琊··九琊剑鞘中长鸣,人们纷纷让开道路,叶九琊上前·云雾翻涌中,仿佛有一座巨大山门的影子,回荡着风声。
整座山弥漫一种缥缈而阔远的意境,使人们放轻呼吸,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老者的咳声··陆红颜看向叶九琊,使她意外的是,她并未发现叶九琊情绪的波动。
他似乎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非常平静,大约是一直以来的修养所致··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倒像是这一路走来,要复活那个人的执念,在仅余一步之遥时,反而牵不起心境的波澜了。
又或者是无情道的进境,连那一直以来的牵挂,也要渐渐消弭了··她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叶九琊··雪白的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飘然出尘·纵然在场都不是凡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才是真正不染点尘的仙家皓月,极北远离尘世的绵延雪山中才能养出。
剑出鞘··这样一个人,用的却是一把漆黑无光的长剑——但似乎也只有这样的剑,承得住那空无一物的无情道法··叶九琊身形升起来,剑锋朝着那座天门遥遥一划,他的剑一向快而干脆,此时却缓慢,众人无法从他波澜不惊的神色中找到端倪,只好用剑招来推测,他挥剑时时面对着极大的压力。
终于云雾震颤,排山倒海一般,在众人面前分出一道入口··踏进一步,便觉得身边景色倏忽变化,来时路变得云雾缭绕,不能回去,而前方同样充满无形阻力··这时,来时的方向又传来一阵震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是心魔·”叶九琊道··“它们也能越过天门么”·“天道式微,天门没有完全关闭,能够进来·”·羽皇侯忧心地看了看门下年轻弟子:“这可如何是好”·“留人守在这里,其余随我向前。”
叶九琊道··“我来守·”空明身边环绕着金色佛印,意态从容··又有几位仙侯与他一同留下,这样一来,即使心魔冲破天门,以他们的力量,也能阻挡许久。
凶险自然是凶险的,或许就要殒身此处了··刑秋原本对幻荡山颇有一番好奇,一直饶有兴趣四处打量,跟着叶九琊往前走了几步后,却频频往后望,最后眉头皱了皱:“我也留下吧。”
径自转了身,朝留下的人那里去了··空明合十,向他一礼:“贫僧代仙道谢过陛下·”·魔帝陛下却径自去一边,坐在了一块宽阔山石上,看也不看他:“我不和秃驴说话。”
·其余人向前走,幻荡山之“幻”实在名副其实,景色几乎一步一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走过几步后前方的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他的衣服是宽袍广袖,淡金的底,银白的纹,胸口被鲜血洇了一大片,还有微微的起伏,活着··“为何这里会有人在”有人问。
叶九琊、陆红颜与阑珊君本就走在前面,此时上前,来到了那人近前··“是……”陆红颜睁大眼睛··清清秀秀的一张脸,他们都认得。
——是温回的脸,那个总在陈微尘身边,为他跑前跑后,和他打打闹闹的小厮··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那人缓缓睁开眼睛··睁开眼后,他又不像温回了。
那是一双很空的眼,睁开许久,才有了一些神色回来··“扶我起来·”他道,声音没有起伏,有种生涩的古怪··陆红颜半跪下来,把他上半身扶起,要站起来时,却茫然地望了叶九琊一眼。
“我起不来·”她道··“再等一会·”那人道··他的目光停在了叶九琊身上,嘴角有一点笑意:“我见过你。”
像是艰难回想的样子,他喘了几口气道:“雪山上,你那时候还很小·”·陆红颜心中掠过无数可能,出现在幻荡山,在雪山上,见过叶九琊——·她的声音中有一丝颤抖:“你……你没死焱——”·“不是,”叶九琊道,“他是天道。”
陆红颜再次睁大了眼睛··天道——仙道中人一直视为至高无上的,迟钧天一心要去打破的,种种推测预言中那个已经式微的天道,以这种方式,用一张熟悉的脸,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人虚弱地靠在陆红颜胸前,鲜血汨汨流出,不说话。
叶九琊伸手去看他的伤:“为什么会受伤”·那人依旧不说话,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连话也说不出来,任叶九琊拨开左胸处衣物,查看伤口。
叶九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一生与剑相伴,他自然熟悉··用什么样的招式,什么样的力道,什么样的剑刃,能刺出什么样的伤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是折竹剑的剑锋,是陈微尘的招式·· · ·第69章 迷津·潜龙渊水潮翻涌, 一浪高过一浪,似乎下一刻就会吞没整座龙庭··纵然有庄白函顶住绝大部分的压力,小皇帝还是举步维艰。
他们走得越来越缓慢, 那样令人恐惧的天地威压,使小皇帝终于崩溃哭泣出声, 若不是因为自小的教养还尚存一丝,几乎要嚎啕大哭起来··他的祖上几代都是威名赫赫的将军, 却完全不像一个戎马世家的后人, 使人不由得想,突然暴毙的先王,挑不起大梁的孩子,会不会也是气数将尽的一个预兆。
等到了迈上龙庭的那一刻,威压陡然增大,湖水忽然变深了许多——那是一种明显的变化·等惊涛骇浪变本加厉, 众人才发现,那不是湖水色彩的变深, 而是浮上来一只巨兽。
——龙庭,潜龙之渊··当那狰狞硕大的头颅伴着巨浪浮出水面时,早已失去神智的小皇帝尖叫一声,拼命挣开庄白函的手——他也不知哪里来这样大的力气。
他满脸泪水, 神色惊慌, 连滚带爬离开龙庭,最后停在捭阖道上喘着气,险些掉下潜龙渊去··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望向捭阖道尽头的群臣, 却发现此时没有人看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龙庭上··黑金色的龙身彻底浮出,盘在龙庭上,却有许多引人注目的伤痕,有的甚至在滴下血来·它体型庞大却虚幻,仿佛并不是实体,样子不像民间流传的图画那样威风凛凛,反而透着一股难言的恹恹虚弱。
一双澄金的眼与庄白函对视,并没有什么凶恶的意味··庄白函朝小皇帝伸手:“陛下,来·”·小皇帝犹疑着,然而——龙缓缓低下了头,伏在庄白函前方,书生的手没有如愿以偿握住小皇帝的手,而是不得不抚上了龙头粗粝的皮肤。
那一刻,惊涛骇浪平静下来,天空- yin -云散去··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一齐下跪,山呼“陛下万岁”··幻荡山上,那人终于缓过来了一些,他身上那种沉重的威势渐渐收起来,陆红颜得以动作,将他从地上搀起。
“去山顶,”他道,“他已经去了·”·“他是谁”·“心魔道,”他说,他眉头蹙起来,像在回忆什么,语气仍然怪异,像一个初学说话的人,思考如何措辞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没有……力气再帮你们,但是他也很虚弱。”
人间世的天道既然能以这样的形态出现,那么心魔世的道也不足为奇··而到底在谁的身上,也都隐隐约约能够预料,更何况有折竹剑造成的剑伤··叶九琊:“他要做什么”·“万物生灵智,因为有六道轮回,轮回在幻荡山,还有生生造化台……”那人说得缓慢,也不甚清楚,“假如他拿到造化台……在山顶,就可以给所有心魔开灵智,把心魔世变成人间世,人间世变成心魔世。”
阑珊君问:“我们上山顶,岂不是将造化台交到他的手中”·“造化台也可以用来加固人间世与心魔世的屏障,让我想想……”那人恢复的很快,不再是之前气息不稳,随时都会闭上眼睛死去的模样:“我只是一点意念,在凡间寄了二十年,身体上没有修为,只能为你们指路,帮不了太多。”
纵然身体状况一直在好转,但他的目光仍然不像常人那样神色灵活,甚至让人想起那些刚刚修为有成,开启灵智不久的妖物的状态··天行有常,天道非人。
等他能够正常行走,陆红颜便不再搀扶,而是退到侧后随侍·她的目光微微迷惘,似乎是透过这张清秀的侧脸,想起那个跑前跑后的小厮来··谁料凡间一别后,转眼变成整个仙道敬畏仰望的天道。
所有人都无法否认,因为那股深沉的气息纵然收起了许多也不能完全消弭,方才陆红颜向他半跪下来之后甚至难以站起——骖龙君的修为在当今仙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低了。
·那种气息不带有和蔼或是慈爱的味道,只是威严肃穆,像是凡间书写刑罚的律典那样黑白分明··“所以呢”她看向叶九琊:“陈微尘……”·她对陈微尘的身份一直抱有疑惑,但并未找出什么有价值的蛛丝马迹,而陈微尘与叶九琊的关系在旁人眼里也很有些不明不白,她明明白白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只有这两个人彼此知道的。
有了天道走在前面,前路峰回路转,不再是之前迷雾重重的样子,也不需要叶九琊再做什么,他和陆红颜并肩走在侧翼,终于将一些始终不为人知的隐秘道出··“他起初说自己是一介凡人。”
他道··“可他知道的那些东西,显然不是凡人能够知道·”陆红颜原来的急- xing -子此时不知为何竟收敛了些,语气甚至说得上心平气和,在与叶九琊交谈的同时也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后来,我以为是当初焱君魂飞魄散后,有魂魄入了他的魂,他并没有否认·”·“我也曾经试探过几次,什么都试探不出来·”·“封禅之后,他化身心魔的时候被我看到,才明白他并非来自人间。”
“从那以后他不怎么避讳自己的身份,我们也都知道,只是他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与我们接触了·”陆红颜回忆着,道:“封禅那天以后,陈微尘昏过去,你带着他回了客栈,谢琅回了清净观……我那时候和阑珊君在一起,他在周围寻找心魔踪迹,再回客栈的时候,就只剩下小桃和温回在客栈里,没有魔帝,你和陈微尘也都不见了。”
“魔帝去了南海,微尘一直在指尘山上·”叶九琊淡淡道:“他带着重伤忽然失踪,我在各处寻他,没有找到·”·“我看到你们都失踪之后,给剑阁飞书,但郑师兄回信你没有在那里,我那时想着你应当是和陈微尘在一起,便没有再找……原来竟然是你在寻他。”
她道,“东西都齐了,我正在想是去昆仑拜祭师父还是去剑阁借住一段时间,阑珊君见我无处可去,邀请我去剑台修炼了一段时间,但他也一直在外,没有回过门派。”
“阑珊君一直与我书信往来,曾说过邀你去了剑台,也说那里易使人清心静气,或许能改改你的心- xing -·”叶九琊道,“两月以后心魔祸起,我收到他传书,才与你在指尘山脚又见面。”
“原来你们两个交情不浅,在指尘寺的时候他那样- yin -阳怪气说你的修为,我还以为他……”陆红颜闷闷道:“我从那以后便没怎么搭理过阑珊君。”
“我与他平辈论交,有时会说一些剑法领悟,未见面时已经有几次往来,”叶九琊似乎是沉吟了一会儿,最后道:“他有时也关照你·”·“我们还是说回陈微尘,”陆红颜道:“他已经很久没有与我说过话了,我也不敢去问你。
他是心魔,究竟是谁的到底是不是焱君的心魔”·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亲口承认过,”叶九琊道,“只是现在连这一句是真是假也未可知。”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温回既然能够被天道寄身,那么与他命格相和合的陈微尘——·这人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未曾出口的秘密··陆红颜见叶九琊长久没有说话,转头看他,却见他目光望着连绵远山,便问:“你在想什么”·“想他这次又会想出什么话来解释。”
叶九琊收回目光,看向陆红颜,温柔夕晖漫过山头,使得她错觉那一贯冷淡的眼神里有了稍纵即逝的温和··通天路旁景色春夏秋冬流转变幻,昼夜轮回,诸人时而置身密林,时而陷身荒漠。
“佛门言三千世界,料想便与此类似吧·”清净观的长老抚着胡须这样说,他身边另一位长老则是赞叹:“实在妙不可言·”·正说着,却见前面停下脚步来。
前方已然没有道路,而是被一片雾海笼罩,路的尽头有一方碑刻,上书古字“幻”··“我只能帮你们走到这里·”那人道··“万丈迷津。”
陆红颜道:“咱们进去吧·”·叶九琊应了一声,又看向仙道诸人,让大部分年轻弟子与境界尚不够的人就留在这里,其余寥寥几人如郑师兄,阑珊君,空山大师进入雾海——自然也少不了天演中人。
这片雾海“万丈迷津”在仙道有记载,是一道万重幻境,玄妙自不必言·之前走过的道路靠的是修为,修为不够,便力竭而死,这里则要考验心- xing -,若是走不出幻境,只好永世陷于其中。
温回的背影消失在雾海中,率先走进··叶九琊与阑珊君又简单交谈几句,约定好若是先醒来,则进入对方幻境将其唤醒,再去救其余人··然后便没有了别的事情要交代,各自走了进去。
在叶九琊面前铺开的是剑阁九百道长阶··他眼前一阵恍惚后,觉得身边依稀有先师的影子,带自己拾级而上·周边景色影影绰绰如雾里看花·山势险峻,剑阁景物依然如旧,十几年来除去人事更替,不曾有一点变化。
阶上走来了一行人,为首老者白发白袍,面容清瞿,见他来,笑道:“徒儿,你回来了·”·郑师兄就站在老阁主身侧,对他招呼:“叶师弟·”旁边还有两男一女,纷纷喊“师弟”“叶师弟”。
叶九琊身旁的帝君不知何时已经全无踪影,师徒几人回身朝剑阁山门走去·其中的女子走到叶九琊身旁,眉眼灵动,颊带笑涡:“师弟,你在幻境历练的这一年,我们整日练剑,巡查天河,可要无聊死了,好不容易盼你回来,快陪我去切磋——”·老阁主抚着胡须,语气略带责备:“莲心,你太不懂事,天池幻境劳累心神,且让琊儿先休息。”
旁边的一位师兄调和道:“师妹向来- xing -子跳脱,又喜欢叶师弟得很,师父莫要责备·”·师妹挽住了他的手臂,笑得极开心:“还是飞白师兄疼我。”
阶上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留下一些浅浅痕迹,只一行人缓缓前行,冰天雪地中逸散一些平和逸乐的气息··显然此处天河之役未曾发生过,剑阁门人俱全,整个师门就像所有和睦的门派一样,前去迎历练一番归来的师弟。
自然要关切问道:“师弟,此去有进境没有”·不等回答,师父便笑道:“依我看,修为又精进不少,可见从未懈怠修炼,心境也有所增长,必定是勘破了一二心障。”
又是一片真心道贺··走进山门,又是一袭红衣映入眼帘,陆红颜提着重剑碎昆仑,戴着半边金色面具走过来:“叶师兄·”·莲心上去与她亲热:“小师妹,你不是跟着离阳剑君在昆仑学艺么,什么时候来了”·陆红颜道:“师父前日仙去了,我以后在剑阁长住。”
几人彼此问候一番,安顿下来,半日才散去··陆红颜道:“焱君八月的时候飞书给我,说在剑阁未曾见你,我回他说你去了山下,今天会回来,不知他今日来是不来。”
前路碧松掩映,雪雾弥漫,拨云见日后,只见一人正在石桌前,往杯中斟满酒,语气淡淡:“自然是来·”·此人黑衣墨发,容色俊美,纵然在极简素的石桌青松前持杯斟酒,亦不能减去分毫冷漠雍华气度。
叶九琊向前的动作有一瞬的犹豫,仿佛近乡情更怯··陆红颜先上前,端起一盏来一口饮尽,抱臂看着他··他淡淡道:“进境不小·”·“——还要多谢帝君,”陆红颜的声音里还带了些任- xing -又不敢过于任- xing -的嗔怪,尾音拖长,难得有一分少女的娇俏,“您当初没有把我扔下,而是带我来了剑阁,这才有了今天。”
帝君浅浅啜饮罢,道:“你根骨适宜用剑·”·“我却不记得你有这般好心·”姑娘牙尖嘴利反驳了回去:“你那时不论我怎样缠着,都不肯带我的。”
帝君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将目光移向叶九琊:“修为如何”·叶九琊如实回答··三人在一桌坐了,偶尔说几句话,无外乎天河屏障如何坚固,仙道安宁,哪里门派又出了可期待的天才之类。
逐渐勾勒出此处形势的轮廓:天河之役未曾发生,仙魔两界各不相扰,帝君安然在世,叶九琊回剑阁,不过是一次幻境历练的结束··陆红颜一路从西境昆仑来,陪他们坐了有一阵子,渐渐生了乏意,离开去歇息。
“深悟幻境,独与道游·”帝君添酒:“此境历练,都遇到了什么”·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叶九琊直视他眼睛,仿佛要在那双墨黑的眼瞳里寻到些来自这座幻境的破绽一般,口中仍以平常语气道:“遇见一人。”
“独说一人,想来是情·”帝君似乎笑了一下:“诸多幻境中,这个最难勘破·”·叶九琊忽然想起先前扶摇台上遇到的迷障中,自己拒绝与陈微尘同去,而他投海的场景。
往事桩桩浮现,终究使人怅然若失,他道:“未曾看的真切·”·帝君道:“我早年也曾以幻境砺心,你既然出来,想必已经破除情障·”·此话一出,形势顿时扑朔迷离,说是幻荡山上“万丈迷津”中有万重幻境,又怎样能确定自己是从幻境外来,而非从上一重幻境来到这一重,又或是现在身处真实,而记忆中的过往才是幻境。
但叶九琊仍然面色不动,将谈话进行下去:“我看的不甚分明,若是情障,也不知是否真正破除·”·帝君淡淡道:“我早年入过一次幻境,也是这般,生为凡世中一公子,红尘游荡二十年,到如今仍未领会境中深意。”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只如同寻常闲谈,却使叶九琊心神微动·他一时间觉得前尘种种飞掠而来,如同凡间春日杨花扑面,使人为之目眩,竟分不清所处之地究竟是真是幻。
此时他纵然对故人身影仍存留恋,也知道这人是自己心境薄弱处,而此时神思不稳,不能再交谈下去··而那人竟像知道他心中全部所想,起身道:“时候不早,我送你去歇息。”
回去路上,天地间除去雪落声一无所有,翠松玄石相映成趣,一派安宁,仿佛所有危机都已经结束——直到这毫无破绽的平静被洁白雪地上突然出现的一片轻粉打破。
一片桃花瓣··这座幻境中,他平生所遇之人一一出现,到如今,还差一个·他向那片桃花瓣周围望去,果然看见往南的方向又散落几片,像是有意为之,要将人往那个方向引去。
循着踪迹往前,渐渐不再有雪飘落,积雪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转一个弯,山路两旁皆盛开桃花,最后又是一转,进了一片春意盎然的山谷,里面筑着一座精巧别致的庭院。
小桃手里提一只竹篮,正在采花,随后又蹦蹦跳跳到屋子的窗前:“公子,今年桃花开得好呐·”·“今年春暖,”声音自窗子里传出,带着微微的笑意,“阿桃,回来吃点心。”
“等我摘满”她道··叶九琊穿过横斜的桃枝走到门前,将它轻轻推开··“这是今年的松子百合酥——”桌案前的锦衣公子以为是小桃进来,边说话,边抬眼向这边望来。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一双眼里泛起某种柔软的喜悦来:“你……你来啦·”·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却转眼看见从门外也走到叶九琊身旁的帝君。
那喜悦的神情淡下去,他轻轻垂下眼,像是被伤了心·· · ·第70章 无忧·“你是……”锦衣的公子重抬起头来, 望着叶九琊,收了手里的画扇,笑意盈盈道:“你是叶九琊, 我猜的可对”·“是。”
叶九琊答了他,心想, 原来在这里,陈微尘与他是不认得的, 只是不知为何也在雪山里··“那……这位呢”陈微尘问。
“在下陈焱, ”帝君淡淡道,随后又看向叶九琊,“我事已了,暂且别过·”·那华美黑袍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掩映间,门刚阖上,小桃又进来。
“阿桃快看, 这便是我常和你说的叶剑主了·”陈微尘把她拉到叶九琊面前·小桃“呀”了一声道:“公子,你还真把人等来了”·叶九琊听出了些什么, 重复一字:“等”·“仙君,您不知道,我家公子呀,就是为了找您, 才到这雪山里来的。”
小桃道··陈微尘似乎不想让她多说, 略带责备道一声:“阿桃·”·小桃吐了吐舌头:“怎的还不让人说了·”·她不说,叶九琊却要问,一双雪潭样的眼看着含笑的陈微尘:“我与公子是否曾相识”·“仙君自然不识我的。”
那公子眼睛俏皮地转了转, 便不再多说了··“方才我与他进来时,你神色有异·”叶九琊看着陈微尘那双清透明澈,带着些狡猾笑意的眼瞳,内心浮现一丝看不到抓不着的焦躁,或许是知道自己语气过于平铺直叙,又加了一声:“嗯”·“不瞒仙君,我因仰慕你的风采,千里迢迢从南面来到北国,想着总有一天能见到。”
陈微尘乖乖道··叶九琊:“你曾见过我”·“我怎么能见到仙君·只是从小便听说书先生提起,心中倾慕。”
他把玩着锦扇,又看向叶九琊:“想着有一天能见到仙君一面,便是圆满了·”·叶九琊与他对坐,闻言淡淡道:“为何倾慕”·陈微尘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点水一样温柔:“先生说……传言叶九琊此人,负绝世武功,有无双姿容,世间无数痴男怨女,一见之下,为之心折,只是一身无情道修为,心如霜雪,不沾半点红尘……我便一直想,你该是什么样子——现在一见,世上真有这样好的人。”
他笑意却又淡了下去,声音也低落了许多,道:“只是方才你与那人一同来此,我便想,你这样的人物,自然也要那同样风华无双的仙君才能配得上同道而行,我这样的凡胎肉体,便是只望上你一眼,就已经是痴心妄想了。”
叶九琊不知要如何回应,只道:“不必妄自菲薄·”·“叶君,你既然来了,不如多留几天吧”公子略歪了歪头,问他。
见叶九琊不答,又带着些软软的哀求道:“我有好多话想和叶君说,如果你无其它事务……”·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便应了,应了一声过后,陈微尘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如同海上生明月。
既留住了人,他便拿出百般撒娇耍赖的本领,再加之叶九琊似有似无的纵容,不过半日,便没了初认识的生疏··“我娘常说,亏得我托生成了第二子,不用继承家业,不然这样的- xing -子,哪比得上我大哥稳重可靠的零头……”·叶九琊往陈微尘面前杯子里续了茶水,也不打断,只静静坐着,听他叽叽咕咕要把全部生平都一股脑儿倒出来。
“我想也是,不然哪有机会跑出来,见到叶君呢·”·——只是这生平说着说着,总是要拐到他身上来··说累了便寻些琴棋书画的消遣,陈公子学业不精,诗赋不好,偏学了许多旁门左道,因而也并不无聊。
最后终于移到叶九琊身上来——陈微尘摇着锦扇,颇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叶君,我听说书的周先生说,你曾以一己之力破开剑阁‘璇玑’大阵,是确有此事么”·“有。”
“周先生还说,你曾挡下过数千雪妖,护佑北地百姓,也是真的么”·“是与两位师兄一起·”·“那也没差。”
陈微尘脸上有显而易见的高兴,对着叶九琊的脸左瞧右瞧:“这样看来,那许多故事,也都一应是真的了”·叶九琊与他对视,问:“是真的又如何”·“其实也不如何。”
陈微尘凑近,笑道:“只是你就像刚那从话本上走出来一样,越发挑不出一点儿坏处了·”·此时已然薄暮,用过晚饭后没多久,他面上便笼上淡淡的倦意来。
叶九琊看着他双眼欲阖未阖的光景,目光柔和几分,道:“去休息吧·”·房中侍女也不再悄无声息地站着,转进里间,有条不紊地燃香、铺床,暖被,看来是到了他平日歇息的时辰了。
这困意却甚是凶悍,陈微尘支着脑袋,几乎要睡倒着在桌案上·侍女们见轻声细语的喊声并没有任何成效,纷纷望向了叶九琊··——终是叶九琊把人抱进了里间。
陈微尘只拉着他不放,其余人却碰不得,只好由他去解下那绣银的发带,脱去外袍与中衣——却是颇为熟练··小桃掩嘴微微笑了一声:“叶仙君原来也会照顾人的。”
陈微尘似乎是睡沉了,叶九琊看着他安心入睡的容颜,耳边回荡着方才小桃那句话,便想——是什么时候学会了·知道这精致娇贵的公子,非要一切收拾妥当才肯好好睡着,也知道这人怕冷,需得压好被角,甚至知道他非要抱着什么,没有人可抱,就要拿一只软枕。
自家的公子死死拽着人不放,小桃也只好道:“叶仙君,夜已深了,您不如留宿一晚”·暖热的呼吸轻轻拂着,借着床头一支红烛,恰能将一切看得分明。
叶九琊的手指无意识抚上那一头乌黑发丝,想着踏入幻境后遇到的一切··战祸未生,帝君未死,十分圆满·可若是说这幻境映照的是自己内心所希望看到的一切,陈微尘出现在这里,又是因为什么呢·——是在招式,他对陈微尘的期待,便是这样……让他确确实实是一个与帝君毫无关联的凡间公子,然后,再与自己相遇相识么·陈微尘睡梦中轻轻舔了舔下唇,使得那柔软的唇再添几分润泽。
叶九琊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里,感觉有些东西填满整个胸腔,心中缓慢滋长不可扼止的情绪,即将一发而不可收拾··这样的、与仙道并无关联的、毫无烦忧的陈微尘——并且仍然……仍然将自己放在心上的陈微尘,与完好的师门,尚在的帝君一起,出现在这一场幻境之中。
他一时怔然,不知是为这事实感到讶异,还是因为看到自己此时竟是这样自私——若陈微尘果真成了茫茫红尘中无烦无忧的风雅公子,是应当也连叶九琊此人一并忘却,才算得上彻底远离一切苦楚。
香气袅袅浮绕房中,烛火摇曳,身边人呼吸平稳,万籁俱寂,叶九琊原本静静看着陈微尘的睡颜——虚空之中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质地十分奇异,像是无数人的声音汇聚而成,道:“叶九琊。”
叶九琊微蹙眉,看向窗外,明月高悬,像一只下视的眼睛··“此乃万丈迷津,助你勘破世间万缘·”·而他心中所想,也变作声音,明明白白响在虚空中:“为何助我”·“危乱之际,仙道不可无帝君。”
叶九琊目光渐渐冷下来·声音的主人必是天道无疑,而他也终于能够问出一个萦绕心头许久的、无人可以解答的问题:“仙道帝君,究竟要做何事”·凡间不能久无人皇,仙道却可以没有帝君。
各门各派相安无事,一应事务都不必由一人来裁决,却又有幻荡山这样一处存在,登上便被奉为仙帝——越过通天路重重险阻,实则只得了一个称号··二十年前幻荡山顶,万道天雷齐下,使那人灰飞烟灭,却无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知道了什么,又在对抗什么,究竟为何而死——或许迟钧天知晓一些,可也不会透露半字··声音道:“自然是关系世间存亡之事,心魔与人间,诸多奥妙。
待你登上山顶,自然明白·”·“既是考验,不应相助·”·那声音笑了一下:“如今境况不同,时不我待,若等你如同之前历任帝君一般,在此处慢慢看破种种尘缘,世间早已天翻地覆。”
停顿许久,又说:“何况久则生变·世人说天意难违,却不尽然·你天生仙骨,少年时我用真意入你心神,欲助你一臂之力,不也能被——”·声音说至中途,渐渐不稳,随后戛然而止,再也没了任何动静。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叶九琊眼中是思索之色,许久,眼中冷冷神情退去些许,微蹙的长眉却并未展开·他修长好看的手指在细绸的被面上轻轻划下笔画··——温、回。
这细微的动作却使原本熟睡的陈微尘不安地动了动,睁开略带茫然的眼睛来··“叶君,你还没睡吗……是不是因为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他眼里还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看要伸手去用力揉眼睛,而叶九琊按住了他的手腕。
“并无不习惯,”他道,“只是不曾这样早睡·”·“那就好,”陈微尘眼里泛上淡淡的笑意,随后又变成小心翼翼的请求:“那我……可以离叶君近些吗”·叶九琊并没有明言答应,而是稍侧过身,伸手揽住他肩头。
陈微尘眼里笑意顿时深了十分,顺势挨挨蹭蹭过来,把脑袋埋在叶九琊胸前,而叶九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抚着他散开的乌发··“叶君,”他道,“你待我真好。”
闻言,叶九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但那片刻的停止很快便被掩饰了过去··叶九琊问:“有谁待你不好吗”·怀中人沉默了许久,最终闷闷道:“没有。”
 · ·第71章 尘心·窗棂响起细小的沙沙声, 伴着风声,是雪粒敲在窗上的声音,格外使人感到安宁——只是细想, 为何雪山中会出现一座四季如春的桃花谷,而温暖的山谷又会下雪, 实在称得上是奇异。
陈微尘这次倒没有很快睡着,反而清醒了一些, 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话来··“叶君, 你在雪山上都做些什么”·叶九琊回答:“晨起练剑,之后读剑谱,与人切磋,夜晚观冥。”
“每天都这样么”·“嗯·”·“我听说道家讲究道法自然,有三清,佛门讲慈悲, 有佛祖、菩萨·叶君,你们剑修呢”·叶九琊道:“修心, 有剑冢。”
怀中人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描着他眉眼:“别人修仙,最后要长生不老,你们修仙, 最后却是彻底成了一把冷冰冰的东西·”·陈微尘看着他, 接着问:“你这些年一个人,冷清吗”·叶九琊淡淡道:“还好。”
晚香浮在帐中,平白添几分欲说还休的旖旎·话本中常有这样的场景, 古寺,或者是什么偏僻荒废的院落,路过的书生借宿一晚,偶遇一只狐妖或是花妖。
妖魅总是容颜美丽,温柔解意,在耳边吐着气,柔声说,这位郎君,你孤身一人,冷清不冷清·等那过路的书生被迷惑,再露出獠牙来,有的喜欢食人血肉,有的喜欢嚼碎骨头,有的喜欢吸人精魂,即便有真心相爱的,总要出一个道士来棒打鸳鸯,最后双双殉情,总之是要不得好死。
叶九琊也不知那隐约的危险感到底从何而来,只知道不宜再这样过分亲密下去,他伸手捉住陈微尘的手腕,想要拿开——却不料这一动作使氛围更显暧昧··陈微尘唇角翘了翘,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里面一泓潋潋的秋水,笑意过后,秋水波澜平静下来,澄净里带着些悠长的情意。
这人一身的风流,怕是有七分都在这双眼里·坊市里行走的时候,若是有哪家的女儿推开小楼的绣窗,恰对上这样的眼神,必定要红了两颊,垂眼匆匆阖上窗,再回头向闺中密友悄悄打听是谁家的公子。
公子此时笑吟吟问:“叶君,你为何一直看我”·叶九琊看他强忍睡意的样子,揉了揉他头发:“睡吧·”·陈微尘“嗯”了一声,正要闭上眼睛,昏暗的房间忽然亮了亮,山谷却忽然传来巨大的闷雷轰隆声响,随后是某种隐约的滚落声。
——然后是外间传来侍女的尖叫··“公子”小桃撞开房门:“不好了山崩了”·叶九琊以剑气击开窗户,果然看见夜空灰云翻腾,周遭山峰剧烈震颤,大大小小的石头滚落在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猛地抖了一下,山头全部压向这座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世外桃源。
与此同时,守在幻荡山天门的人们也都有所察觉,纷纷转头望向雾气弥漫,隐隐传来轰鸣的山路··下一刻,更大的震颤到来了——这次的震颤来自天门。
虚空的屏障出现连绵不断的涟漪,丝丝缕缕黑气已经渗入··空明与余下的指尘弟子在面前空地设下层层佛门阵法,能认出的有鼎鼎大名的“慈航”、“慈悲”、“渡厄”几个,不认识的那些,更是玄奥精深,气息庄严,连一直笼罩前路的迷雾都在庄正佛光下淡去不少。
·空明着一身雪白僧袍,半披金红莲衣,身边环绕朵朵佛莲,脚下是繁复的阵法,若那阵法是寻常颜色,必定要光芒夺目,然而这阵法内蕴佛门正统,只是呈现淡淡辉光,愈发衬得中央空明眉目沉静,不沾半分凡世尘埃。
刑秋在一旁看着,阵法将成之时,有个小沙弥跑过来,对他行了个礼:“这位施主,空明师兄说,你修魔道,不能待在阵法里,还请离远些·”·刑秋看了空明一眼,转身走到了天门正下方。
过一会儿,小沙弥又过来,说:“这位施主,师兄说天门乍被破时,阵法足以应付,您不必离得这样近·”·刑秋瞪了空明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往后方走去。
小沙弥却也跟了上来,盘坐在一块石头上,精神奕奕地看着阵法··刑秋问:“不回去”·小沙弥尚且天真纯稚,没有那些和尚们青灯古佛多年落下的寡言少语的毛病,道:“贫僧已经帮不上忙了,不如在这里看着,正好参悟佛法。”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刑秋嗤笑一声,在小沙弥光亮的脑袋上拍了一下:“佛法不精深,小小年纪,‘贫僧’倒是说得顺口·”·魔帝陛下论起那带着几分妖郁的长相来,自是不输于这世间的妖精们的,他一笑,小沙弥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目光飘忽了几下,默念几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才道:“寺里的师叔师兄都是这样自称的。”
刑秋又道:“天门一破,咱们这些人九成是要活不了了,你还有心情参悟佛法”·小沙弥道:“佛祖舍身饲虎,割肉喂鹰,尚且面不改色,如今众生临劫,我们这些弟子又怎能惧怕”·刑秋看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偏要捉弄他:“人死灯灭,现在离心魔进来,我看也用不了多久,这就要一命呜呼了,纵使参透太多佛法,你说又有什么用”·小沙弥捻了捻念珠,回答:“施主,话不能这样说,眼前迷障只在一念之间,说不得下一刻,我便要立地成佛了呢。”
刑秋笑了起来,从背后搂住小沙弥的肩膀:“小秃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记住了·”·小沙弥被美人圈着,全身僵硬:“贫僧并不是说贫僧能够立地成佛……”·刑秋笑了笑,拍了拍小沙弥的肩膀:“叫你师兄过来,我有正经事要和他说。”
小沙弥被放开,急匆匆的走了·过一会儿,空明布完阵法,来了他身边··“你有何事”空明问··刑秋展开手掌,手指修长,指尖剔透,忽的泛出一丝黑气来,黑气迅速蔓延,直到将半个手臂都环绕住。
“你该记得我的那个心魔·我这些天,一直想着怎样怎样找到他·”刑秋道:“原本没有什么起色,后来——我想,心魔既然是由心而生,那便追忆往事,去找心魔产生的根由。
那样之后,果然能隐约看到一些·”·“星罗渊是人间世与心魔世的一个交界,两世交融而并无冲突,生出了那些雾气,凝成九幽天泉,我被泉水淬体,故而与心魔世中自己的心魔有了联系,他附在我身上时,我也不会像其它人那样失去神智而死。”
空明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问:“你是想说,人与心魔并非不可以共存”·话音还未落,虚空的大门轰然震颤,心魔撞破屏障,潮水一般涌来。
与此同时,幻境之中,闪电撕开天幕,狂风骤雪席卷天地,雪潮与断山转瞬之间淹没了此处··叶九琊抱着陈微尘飞身而起,堪堪避过··陈微尘望着下面被夷为平地的山谷,将目光转向叶九琊:“叶君,我们要往哪儿去”·他的反应使叶九琊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无论在何种境况下,陈微尘的为人,看到小桃与其他人一同殒身雪中,都不该像现在一样毫无反应才是,即使这是以自己的记忆衍生出的幻境。
但此时情景容不得他多想,他回身往剑阁方向御气飞去,发现此刻剑阁也是一片混乱··老阁主见到他来,也不顾得还多带来了一个人,匆匆道:“气息有异,快去查看天河屏障”·话音还未落,就有弟子从山下跑上来,面色焦急道:“阁主,有许多魔物从天河对岸过来了”·远方天际呈现一种诡秘的红紫,无数散发浊气的黑色魔物飞掠而来,似乎全部由黑色雾气凝成,修仙之人目力甚好,能看见黑气中央都有一张狰狞人脸,正在嘶声喊叫。
“这……”一位师兄道:“这分明和记载不符典籍中说魔修亦是从凡人中脱胎,可这……”·“不管这是何物,都危及我仙道人间,”老阁主眉头紧锁,“莲心,你去传信给各个门派,其余人随我死守天河。”
天河之役就这样突兀开始,而敌人变成了数以万计的心魔,惨烈程度更甚当年·战场上没有兵刃碰撞声,只有心魔的嘶哑声音与失去神智的弟子濒临崩溃的惨呼声。
   陈微尘住在叶九琊在剑阁的居处,他自然是不上战场,也上不得战场的,每天只是在房里或玩或睡,做些弹琴画画的事情,叶九琊每隔三五天会从天河回来一次,在山上待几个时辰,一是需要调息心神,二是要安排事务,这时就会回来看他。
每当叶九琊回来,陈微尘便放下手中的琴棋书画,和他一起待着,行止亲切,稍有逾礼·某次叶九琊回来,发上沾了点点落雪,他伸手拂去后,踮脚亲了亲叶九琊的额角。
嘴唇的触感柔软温热,一触即分过后,彼此对视,竟都怔了半响··山上也常见帝君的身影,且总是与陈微尘一同出现——叶九琊不止一次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人正在树下对坐,你一子我一子下棋。
陈微尘看见叶九琊进来,这就要放下棋子迎上去,却在被帝君冷冷淡淡看一眼过后,扁一扁嘴,接着不情不愿地看回棋盘··气氛融洽又诡异,并且帝君毫无要参战的意思,只在变故初发生时,对叶九琊说过一句话:“此役成败,原本便该在你,不在我。”
叶九琊当时并不知道此话何意,直至这一天,老阁主重伤··老阁主终于不敌,被心魔所伤,在最后关头神智竟然清醒过来,右手抖抖索索,握住叶九琊的手,目光清明:“徒儿……”·叶九琊回握住他的手:“师父。”
老阁主咳出一口血来,断断续续道:“徒儿……为师看出,无情道……无情道三重境界,便是……它们的……克星,你从来……心- xing -最好,只要将那情思、执念,统统抛下,三重境界……又有何难……徒儿,你……究竟有何尘心未净”·风雪呼啸,老阁主的躯体逐渐僵硬,叶九琊握住他手掌的手亦一同变冷,冰凉寒气从指尖蔓延,天际显现殷红色,似乎是终于露出一角的、这幻境的险恶用心。
“徒儿不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雪声中响起··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确有尘心未净·”·沉默良久,又道:“谢师父指点。”
 · ·第72章 断情·叶九琊这次归来的时候, 正遇见陆红颜抱了一捧药草进门··这些药草长在冰原里,极为珍贵,采摘也不易, 每年清净观都要来求取几株为炼丹之用。
而剑阁中的弟子功法特殊,不用丹药, 入门时又都经过淬体,既不生病, 又近乎百毒不侵, 故而很少采摘··陆红颜拿目光指了指房中:“风寒·”·进去之后,房中点着几个火盆,看似寻常,却并不是普通火焰,把整间房烧的极暖。
陈微尘散着头发,裹了一张雪白的百年雪狐皮, 正跟帝君僵持不下··“我不喝,你灌我我也不会喝的·”大概是风寒的缘故, 他声音里带着鼻音,比平时又软了不少,然而语气十分坚决。
帝君面无表情把盛药的玉碗朝他面前送去··陈微尘连连后退,到最后几乎要缩到床角, 一边抵死不喝, 一边求助地望向叶九琊··帝君见确实喂不进去,恰逢叶九琊已经回来,淡淡道:“那让他喂你。”
“那也不行, ”陈微尘道:“你这是人喝的东西么”·“莫说是凡人,即使仙道君候,也求之不得,”帝君微微蹙眉,表情难得有了一丝丝变化:“你竟然不愿喝”·陆红颜看见帝君如此情形,笑出了声,对陈微尘道:“这药可是用了冰原上十几味稀世灵草,由我仙道的帝君用真火给你炼成的,要是说出去,只是为了给你治个区区风寒,仙道中人恐怕都要被气死了——虽说帝君的真火使灵草药- xing -全数激发,是比寻常的药要苦许多……”·“杀鸡……杀鸡焉用牛刀,”陈微尘对帝君道,“您都能纡尊降贵给我熬药了,难道还不能下山找大夫给我抓副药吗”·帝君:“无理取闹。”
陈微尘见此法不奏效,哼哼唧唧看向叶九琊:“叶君,他欺负我·”·帝君也看向叶九琊:“你来喂·”·陈微尘绝望地摊平在床上装死。
叶九琊手臂从他肩下穿过,稍一使力便把人抬了起来,陈微尘顺势滚到他怀里,试图博取一点同情:“不想喝·”·帝君把还冒着烟气的玉碗递到了叶九琊手里。
此时陈微尘被叶九琊圈住,堪称任人宰割,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手拿碗,另一手拿勺子,舀出了一勺既黑且浓的汤药来··一旁帝君面无表情,而陆红颜抱臂站着,挑了挑眉,一派幸灾乐祸。
汤药在白玉勺里微微晃动,稍稍散去热气,却没有先喂给陈微尘,而是送到了叶九琊自己的唇边··“真的很苦,你别试——”陈微尘连忙阻止,但是没有奏效。
叶九琊缓缓咽下一口药汁,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中神色,却总让人无端觉出一种不安的异样来··陈微尘收起了半是装模作样的不情不愿的表情,微微睁大了眼,问:“叶君,你今天怎么了”·勺子放回碗内,碰到碗壁,轻轻叮当作响,陈微尘没有得到回答,小心翼翼地再问:“你今天不高兴吗是不是天河那边……”·叶九琊淡淡道:“无事。”
陈微尘垂下眼,不再说话,从叶九琊手里接过碗来,送到唇边,闭上眼,一口一口地咽了··陆红颜“嘁”了一声:“帝君哄了那么久都不见你再喝第二口,怎么他一来就听话了”·帝君道:“走吧。”
随即转身向房门走去,陆红颜跟上·只是到了门边时,帝君忽然回头··恰此时叶九琊抬头望向门外,两人视线相对,目光中说不清千百种复杂意味,让陆红颜万分不解,嘀咕了一声:“一个两个的,各有各的古怪。”
房中只剩两人,沉默良久,陈微尘闷闷道:“叶君,你到底怎么了”·片刻之后,见叶九琊不回答,又径自说下去:“既然天河没事,叶君是厌烦我了么我也知道,赖在叶君身边,本来便是不对,现在天河危险,又会妨碍你……我明天就——”·话未完,叶九琊原本按着他肩膀的右手覆上了他的嘴唇,使他无法再出声说话。
陈微尘也无法回头看身后的叶九琊,只能茫然望着前方,眼中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变成一种空洞深浓的悲伤··叶九琊亦不说话,另一只手环在陈微尘胸前,并且愈发收紧,使他呼吸微微困难。
而那原本掩住陈微尘嘴唇的手,也缓缓下移,来到了脖颈处,指尖冰凉,使得这原本亲昵的动作带上了森冷无情的意味··指尖停在柔软脆弱的脖颈一侧微微跳动着的一处,稍稍使力,那跳动益发明显。
他的声音响在陈微尘耳边,仍是那冰雪的质地,好听而触不可及:“师父说我不能平息祸事,是因尘心未净·”·陈微尘说话已经有些困难,故而断断续续:“……是哪里……起的尘心”·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伴着叶九琊的一声:“你。”
他笑了起来,眉眼微弯:“原来叶君喜欢我么”·“喜欢·”·陈微尘喘了几口气,闭上眼,道:“……真好。”
他伸手摸索了一会儿,解下叶九琊所佩的九琊剑来,交到叶九琊手上:“我若是……被你勒死,死相未免过于难看·”·叶九琊“嗯”了一声,松开扼住他脖颈的手,从剑鞘中拔出通体漆黑的九琊剑来。
陈微尘得以活动,默默解开披着的雪狐皮··锋利剑尖刺破衣物,斜抵着他心口,一寸一寸递入·陈微尘缓缓垂下头,发丝自肩前滑落,呼吸渐渐微弱··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叶九琊伏在他肩上,闭上眼,前尘往事,浮上心头。
在下一刻——他忽然手上使力,薄刃穿透陈微尘的身体,刺进自己的胸膛··冰凉的剑锋滑进温热的血肉,寒意几近刺骨,前尘往事尚未清晰展现故人音容笑貌,便迅速消弭无踪,剩下一片黑寂。
烛火跳了几跳,在墙上留下交叠的影子,那影子先是一动不动,继而渐渐消解,最后烟消云散,连同房中一切摆设,乃至整座房屋··叶九琊再睁开眼时,天地间落着小雪。
身着华美黑袍的男人在松树下朝他遥遥一举杯··他走上前去,那人打量他片刻,嘴角勾出一丝笑意:“我方才还在想,你是否已经到三重天了·”·叶九琊并没有与他谈论这个话题,而是道:“你是谁”·帝君道:“既然知道此处是幻境,又何必追根究底。”
叶九琊:“你非幻境·”·帝君淡淡一笑:“从何看出”·“若此处全是我心中所想凝成幻境,你既不该在天河之役避而不出,也不该与陈微尘如此亲密。”
帝君从石桌前起身,黑袍曳地,却不曾在雪地上留下一丝痕迹:“我带你出去·”·路途往前,白茫茫一片,空无一物,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旁帝君身影渐渐消失,而叶九琊迈出一步,脚下道路变为玉石质地,一道长阶向高处铺开,通往云雾环绕的琉璃群殿。
幻荡山上浮天宫··他往回看,只见茫茫雾海,万丈迷津之中,世间百态光影浮动,悲欢喜乐轮回交替——只是已掀不起心中一丝波澜··同来之人已经不知所踪,亦无法寻觅,他收回目光,一步步走向幻荡山巅。
在他走出很久之后,雾海中又涉出一人来,一身红衣,手持重剑··陆红颜环视四周,困惑地自言自语:“……为何忽然便醒了幻境中居然还能看见陈微尘那人,也是奇怪,他又不是我的心魔。”
叶九琊走至紧闭的殿门前,看见用着温回外貌的天道正仰望那“浮天宫”的刻字··“你来了·”他过头来,示意叶九琊再看山下。
只见世间万千景象在云海中汇成无法描述的波涛··“山巅上可见世间万物,从后山走下,是六道轮回,魂归之所·”他道:“你今日上了山,便是新的帝君了,可掌管万物,看破轮回。”
他笑了一下:“只不过现在不同往日,还需解决了心魔之祸才好·”·天道说着,抬起手来,无形气劲分开大门,殿中景象一览无余··中央高座上,坐着一人,一手支颐,闭着眼睛,似是在小憩。
他身着华美黑袍,一头雪白发丝,容颜温雅,只是脸色微微苍白,身边缭绕丝丝黑气,平添森寒··“他是心魔道,世间贪痴嗔怨化身,”天道在叶九琊身后进了大殿,道,“一边欺你,诱你,惑你,使唯一能克制心魔的你困于七情六欲,无法修成无情道三重境界,不能奈他何,一边助你收集关天地气运之物,以待今日开启生生造化台,颠覆天地。”
说话间,那人缓缓睁开眼,眼里无波无澜,淡淡映着一袭白衣胜雪·· · ·第73章 繁灯·辉煌佛光在天门被破的那一瞬亮起, 使心魔的动作瞬间迟滞。
此时夕日已沉,天色渐晚,远山漫上淡烟雾霭, 刑秋立在一片树木的- yin -影中,抚着手中的长笛··“如今是天道与心魔道相争, 结果如何,还要看迟钧天手中的生生造化台落入谁的手中, ”他问, “我是想弄清自己和身上那个人的关系,微尘恐怕有所图谋,而叶兄自然是要站在天道一边,迟钧天则不知道到底想做些什么,和尚,你怎么想”·“尽绵薄之力。”
刑秋看着空明, 忽然出了一会儿神,他晓得指尘寺历代住持修入世道, 广渡世人,另有一位则修出世道,悟佛法精义·然而空明分明修的是出世道,却屡次下山现世, 一次是二十年前天河之役, 另一次则是现在。
“要我说,这原本不是你该做的事情——你就该好好在寺里念禅,只等着哪天顿悟成佛, 何必来趟这趟浑水·”刑秋并没有直视空明·,而是目光稍稍下垂,看着地面。
“出世入世本为一体,何必多问·”天门处屏障的动荡越来越剧烈,空明转身欲走··“我不曾滥杀·”刑秋突兀来了一句。
空明停下动作,看着他··刑秋道:“……早些年的时候,也杀过人,都是不得不出手的时候,不是无辜之人·后来……做了魔帝,很少出去过,我把九幽天泉分给君候,他们也都慢慢安稳下来……”·空明原本的神情里有一丝错愕,随着他说下去,渐渐柔和下来,向他合十一躬,随后才走向天门。
刑秋望着空明走进那十方莲华的阵法中,眼前还恍惚映着他最后眼中的一点笑意,忽然想到二十年前··冰原大雪纷飞,空明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残阳殷红,远方遥遥传来嘶喊拼杀声,并且越来越近。
到了最后,空明把他放下来··“前方便是魔界驻地,你走吧·”这人轻缓道··他站在雪地里,伸手拽住空明袍角:“我可以……跟你走么”·空明摇头:“仙道容不得你。”
他垂下头来,低声道:“那……我以后还能见你吗”·空明沉默良久,最后解下僧袍外的莲衣,披在他身上··莲衣抵御住呼啸寒风,却使他眼眶微微发热,惴惴不安等待着回答。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你身为魔修,杀伐不可免,”那人最后道,“惟愿你能心存善念,不泯本- xing -,带我大乘以后,能来去仙魔之间,便来看你。”
他得了许诺,立在原地目送空明远去,几次想追,却又放弃,最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后来二十年间行走魔界,无边血海中,几度失心,故人之语隐约回响耳畔,吊住一丝清明。
再后来居于魔皇宫,翻阅典籍,才知道佛门所谓“大乘”,与修仙之人所谓“飞升”一般,全是虚无缥缈的说辞,昔年之约,恐怕只是随口应付··他此时望着空明背影,仿佛当年情形重现,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忽然掩口失声痛哭。
小沙弥抬眼望着他,万分不解——此人之恶劣,且不提方才戏弄自己之举,单单在指尘寺中,与那陈姓公子狼狈为女干,说些歪理妖言的行径,就令人发指··“妖人”他脆生生问:“你哭什么”·刑秋放下手,却是问:“小和尚,你修什么道”·小沙弥道:“跟空明师兄一样,修出世道。”
“那你可要记得,”他把手按在小沙弥的肩膀上,道,“好好待在寺里念经,不要像你师兄一样……随随便便下山,随随便便捡人,招了人又不认,死的时候还有人为他哭,走也走得不干不净。”
小沙弥道:“可我听寺里其它师兄说,空明师兄这么多年,也就下过一次山·”·“我不信·”·小沙弥如今怎地看不出他种种情思,神神秘秘地使了个眼色,踮起脚,附在他耳边说:“师兄们说,空明师兄那次回来,自行领了十年的枯禅,我们寺从不曾罚人这样重——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不过既然师兄这就要去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说罢,得意洋洋想看他反应,却不料刑秋只轻轻道:“他心中是怎样,你以为我不知么”·小沙弥这次是彻底不解了,他看着刑秋,只见他长睫上虽仍沾着细碎晶莹的水泽,眉间却盈上淡淡笑意。
山风吹来,紫纱衣轻拂,晃花了小沙弥的眼··幻荡山巅,浮天宫大殿··“天道兄,稍安勿躁·”陈微尘淡淡道:“如今他们还都身陷迷津之中,我们大可以相安无事一段时间。”
天道向叶九琊传音:“如今他身上有伤,不会轻举妄动,你刚至三重天,尚未稳固,也还动不了他,暂且不要动作·”·陈微尘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过,道:“迟前辈尚且身在迷津中,我们也无事可做,何妨一看。”
他话音刚落,殿中蒸腾起白色雾气,几息过后,使人置身一座繁华城坊··时正黄昏,街市上各家铺子正在悬挂花灯,花灯中暗含机括,图案变幻,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走马观花过后,幻境却停在了灯市的一个黑暗处··一道女声传来,正在喃喃自语:“十三道,- yin -阳爻,离中虚……”·瞧见侧脸,赫然是尚且年轻的迟钧天,正坐在老树根上,用炭笔在地上写写画画。
看来此处是迟钧天身处的往事幻境··她身旁是一身着宽袍广袖的俊朗男人,手里却拿一个滑稽的“神机妙算”幡子,看她写写画画许久后,开口道:“师妹,你还要算到几时”·迟钧天充耳不闻,许久才道:“我虽仍算不出自己命数,却另有发现。”
男人道:“哦”·“天生万物,皆负气运,众生命数交织,成天地气数,”迟钧天死死看着那些外人看来全然是鬼画符的东西,“若我能找出凡人命数与天地气数之间究竟如何联系,便可左右天地——”·“我说,师妹,”那男人懒洋洋道,“为兄饿了,咱们的算命摊子摆了这一整天,怎么就不见有人来求一卦此时但凡给我一点儿酒钱,我萧九奏保他毕生荣华富贵——”·“萧九奏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为何境界无法再高不想知道再高的境界是什么”迟钧天拔高了声音,打断师兄的话。
师兄却不在意,而是瞧了瞧街口,道:“我看这位兄弟颇有钱,或可招摇撞骗一番·”·随即大声念了起来:“神算世家,测字看相,逢凶化吉——”·他目光看向的是一辆缓缓驶来的雕木宝车,此种宝车为非富即贵之家赏灯之用,由四匹塞外宝驹所拉,雕刻精致,宽敞可容近十人。
此时上面所坐是一位锦衣公子,身侧坐两位娇艳美姬,玉手剥开鲜橘,分瓣去丝,放在公子面前小桌上的琉璃盘内,公子却看也不看,目光漫不经心在灯市扫过··此时此刻,但见街市暗香浮动,行人欢声笑语,独这一人意兴阑珊。
跟车的仆夫道:“陈公子,这上元灯市,最是——”·话未说完,公子便面无表情稍抬起手,仆夫识相,住口不言··算命师兄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突兀响起:“这位小兄弟,见面是缘,要不要在下为你算上一卦”·仆夫正要喝斥,却见这位陈公子打量了算命人几眼,道:“算什么”·师兄嘿嘿一笑:“我有一百七十三卦,寿数、命途、财运、灾祸,只要您想,我便能算出。”
公子淡淡道:“不过无稽之谈·”·师兄又道:“我看公子面相,必定生来富贵,无灾无祸,只是面前没有盼头,心中也无所爱,故而有所郁结,这转机,就在在下手中呐。”
公子道:“无非察言观色·”·师兄眼珠一转:“公子,我们和寻常算命人不同,您既有兴致停下来,何妨一试”··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公子沉吟半晌,并不说话。
、·身旁美姬为他抚衣,抚罢低眉,盈盈秋水双目,映着街上繁灯如昼,红尘似海··师兄笑嘻嘻道:“公子且把生辰给我一看·”·另一位美姬缓步下车,向师兄一拜,说出生辰八字来。
算命师兄掐指算来算去,“啧”了一声,道:“公子在这条路上怕是不好啊,且让在下用天演九数细细推演……”·这边正用着什么“天演九数”,迟钧天却抬起头来:“非是真心求算,没有什么可说。”
公子问:“为何说我非真心求算”·迟钧天道:“察言观色,并无不可·我观你目光神情,全无牵挂,寂焉不动,竟还未遁入空门,真是奇事。”
·师兄赶紧使眼色,迟钧天却不理睬··公子只不动神色,对身边的仆夫道:“走吧·”·迟钧天却叫住了他:“留步。”
她道:“我有一法,可纵观你毕生命格·”·接下来便是那问生辰年月,出生何地,父母亲人的算命法,她在命格纸上涂涂画画,眼中却渐渐有簇火焰烧了起来,目光灼热看向公子:“你可愿入仙门”·公子打量她一眼:“愿闻其详。”
“以你心- xing -,在尘世间逗留,岂不无趣”·她语调不怎么客气,而公子从容作答:“仙人清修,也是无趣·”·“我不清修,”迟钧天扬起头道,“我要游遍名山大川,看地脉,观气运,推演天机命数,超脱天道桎梏。”
她见公子略有思索之色,接着道:“你与其羁留尘世,倒不如拜我为师,去看看尘世外的风光·”·公子思索一会儿,欣然道:“好·”·师兄大惊失色:“师妹啊,你这是要做什么”·迟钧天白他一眼,转身便走,公子施施然下车,随迟钧天而去,师兄拿着那一方“神机妙算”的幡子追过去:“师妹慢点儿 ”·就此翩然而去。
随后场景如浮光掠影匆匆闪过,最后停在闹市之中,树下对弈的迟钧天与公子身上··迟钧天边斟酌落子,边道:“我近几年,愈发觉得陷于困局,总解不开最后一道。”
公子已换了装束,乌发半束,着一身黑袍,神情淡漠,气息萧远··迟钧天看他一眼,又道:“你近日亦有些心不在焉·”·他目光稍动,放在街头行人身上:“十几年前你收我为徒时,曾说我求算姻缘并不真心。”
迟钧天点头道:“我记得·”·他说:“确是真心求算·”·迟钧天难得笑了出来·道:“你这种人,也有此等念想”·他仍是从容,落下一子,道:“有时觉得,若有一人能常伴左右,未尝不可。”
迟钧天摇头:“我深知你早已忘情,这不过是心魔迷障,日后切莫大意·”·她说着,甚至开了个玩笑:“我闻说北地剑阁有养剑法,要取冰原寒铁,日日以心头热血温养,方铸成稀世神兵,纵然剑阁弟子个个过人,也已有数百年未有这样神剑现世。
可见,怀有凡间情愫之人,谁又愿来招惹你这冷心冷情你真想找个道侣,怕是只有往剑阁里去了·”· · ·第74章 欢筵·公子听了这话, 只是道:“我已与你同路多年,该走了。”
“也好·”迟钧天并没有挽留,道:“你我有缘再会·”·——随后便又换了场景··光- yin -如流水, 又是一局对弈,萧九奏懒懒散散看着棋局, 而迟钧天拈子落下:“弈棋一道,先布局, 进中盘, 最后收官,眼下将进中盘了。”
萧九奏道:“我天资不如你,师妹在想什么,我总是不懂·”·“我也颇不想同你说呢,”迟钧天难得笑了一笑,“自从徒儿向我辞行, 自己去游历,我便没有知音了。”
萧九奏:“他原本并无一点儿修仙的资质, 却悟出直上三重天的道来,实在蹊跷·”·“不蹊跷,”迟钧天道,“天生人, 有杀心、莲心、灵犀心三慧根, 三心驳杂不纯者,不能修仙,可他三心却生得不偏不倚, 原本就是特殊。”
萧九奏摇头:“三心不偏不倚之人,当在不痴不慧中·”·迟钧天一笑:“师兄总是墨守陈规,世人皆困于三心中,他却能不受天赋慧根所限,你难道还不明白么”·萧九奏不说话。
迟钧天起身离开棋盘,俯望下方苍茫人间:“我猜,他生来便在这五行天道之外·”·她继续道:“我在天演时阅遍典籍,在人间也研读无数史书,萧九奏,你猜我看出了什么凡间盛衰映照天道气运,天道衰而人间乱——仙人遗世独立,本应与人间毫无关系,但你可知,凡间盛衰与仙道帝君竟然息息相关”·萧九奏:“天道盛则仙道人间同盛,仙道繁盛,生出不世天才,登上幻荡山,当然息息相关。”
迟钧天摇头:“并非如此·你可知凡间大动乱后,何时止息”·“我不知·”·迟钧天眼眸中燃起一簇兴味与狂热的火:“不是在帝君登上幻荡山后,而是在他居于幻荡山已久,渐渐销声匿迹之时。”
“我们都以为天道恒久不移,只是盛衰交替,可为何不能是天道亦有生老病死假如天道并非衰极而盛,而是换了新天……那么新的天道又从何而来是幻荡山上的帝君么师兄,你想,幻荡山此处,传说上接天道,下连地脉,非要登上幻荡山才能称帝怕不是只有此处,能让人渐渐变成……”·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师妹,够了。”
萧九奏深深吐出一口气:“你疯了·”·“我没有·”迟钧天一步步走近他,眼中的灼热甚至逼得萧九奏后退几步··“我已窥破这天地人间的最大秘密,接下来……”·萧九奏声音罕见的严厉:“你忘了天演祖训么我们推演命数,已然是不尊天道,必须终生不得持兵刃,不得造杀孽,不得借推演之术兴风作浪更不能——不能有你这般痴心妄想”·“究竟是不是痴心妄想,试过方知,我既想超脱天道,最好的法子难道不是自己去当既与祖训相悖,离开天演便是,但是那生生造化台有大用处,我不能不要。”
迟钧天看着萧九奏道:“我知道你向来是待我最好的,到时候必定不牵连师兄,只求师兄不要妨碍我行事·”·萧九奏沉默了许久,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方才还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一个人,竟憔悴苍老许多。
叶九琊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了陈微尘,想起了那一杯桃花酒··初时清清洌洌的香,逐渐绵密浓烈起来,甜得发苦,喝到最后,杯底处最浓也最苦,只一丝余味是甜的。
·陈微尘那时候浅浅啜一口酒,倚在他怀里,懒洋洋眯着眼睛道,这酒像人一样,最苦的在最下面,喝到最后才能晓得·我一看老瘸子那样喜欢这个酒,就知道他心里也藏着些说不出口来的苦东西。
之后的事情即使不看幻境也能知道,正如传言所说,天演首徒萧九奏与师妹迟钧天窃取镇派之宝生生造化台,叛出师门,从此不知所踪··离开师门的十几年间,他们两人之间也渐渐裂隙横生,最后,萧九奏也不再与往日一般总是在迟钧天左右照料,而是与她彻底分道扬镳。
叶九琊在等··等这场幻境出现一场变故,就像之前在他的幻境中天河之役一样··他也在等帝君再次出现··现在他终于知道迟钧天的野心究竟是什么,也知道她的谋划必定与帝君脱不了干系——二十年前帝君殒身之时,幻荡山巅,或许同样并非只有他一人。
这些年里,迟钧天走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青春消磨,鬓角已添了白发··后来,她收到一封飞书,上书:吾师亲启··信上写:近日常觉境界有异,不可言说,或与你多年前所说之事有关,愿与一叙。
迟钧天看这封信,看了很久··最后,她将信收好,往幻荡山去了··这时候正是秋天,木叶萧萧而下,唯有幻荡山花叶繁茂··浮天宫琉璃大殿外,帝君临风立着,道:“我有时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迟钧天道:“错觉罢了·”·帝君道:“近年也无法在山下久留,一旦离远,便觉得这座山在唤我·”·“看来我所猜不错,”迟钧天笑了一下:“你将渐渐归于天道。”
她望着山下,道:“对于此事,我早有猜测,又用生生造化台推演,所差无几·仙道皆知,有一帝三君十四侯,却忘了究竟为何会有·世间有十四洲,三大气机汇聚之地,一处幻荡山,帝、君、侯皆有属地,吐纳气机,滋养修为,受天道眷顾,最终却要化身气机,回哺天道,正是所谓‘长生’与‘飞升’。
只是自先人为使世间不再有仙魔之争,后辈修炼便利,分开仙魔清浊二气,便乱了天地气脉,君侯成了虚名·”·帝君道:“便只有我了么”·迟钧天道:“化身天道,与天地同齐,我该恭喜你。”
帝君语气淡淡:“我却不想,而你想·”·人与人之间,自然是有分别的·显然帝君并不能感同身受迟钧天对于此事的偏执,迟钧天却仿佛早已料到。
她道:“既如此,瞒天过海偷梁换柱之法,你愿不愿意”·帝君不说话,只看着她··他眼中无波无澜却深不可测,整个人并不锋利,只是淡漠,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毫不关心。
因此即使是迟钧天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同意了··最终,他道:“不妨一试·”·迟钧天却狐疑问他:“你在想什么”·帝君问她:“你对心魔知道多少”·迟钧天答:“是修仙心障。”
显然这个回答不能让帝君满意,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应了一句,便回去了··至于迟钧天所谓“瞒天过海偷梁换柱之法”,却没有成功··——这法子当然没有成功,否则帝君后来也不会死去,而迟钧天也不会还活着。
只不过,不是迟钧天的法术出了问题,而是帝君本身出了问题··八月中的圆月既皎且洁,挂在远方的山顶··帝君忽然道:“流雪山此时的风雪很大。”
迟钧天道:“怎么”·“我有个朋友在那里·”·迟钧天道:“你竟也有朋友”·帝君道:“只有一个,我很喜欢。”
迟钧天“啧”了一声:“真是奇事·”·乌云盖住了月亮,空中有雷声··古籍记载飞升前有劫雷,大抵是了··迟钧天继续道:“这可与你太上忘情之道不符,抵抗天雷时,千万莫要扰乱心境。”
帝君没有在天雷下活下来,但并不是因为那位他很喜欢的朋友··——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出手抵抗··他甚至还分神对迟钧天说了一句话。
他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若你成了天道,却发现天外有天,该如何”·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迟钧天已经顾不得其它,只死死瞪着帝君,看着他低低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万千雷霆轰然而下,眩目白光中,有人化为飞灰··他必定是自愿的,并且决定已久··不然,那天在殿外与迟钧天交谈时,他不会有那样无波无澜而深不可测的眼神。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迟钧天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叶九琊也不知道··但是有一个人却好像知道··这个人站在叶九琊身旁,问他:“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何要自绝”·叶九琊转头,陈微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慢悠悠摇着锦扇。
叶九琊问:“为何”·陈微尘笑吟吟道:“那你恐怕要去他的幻境看一看了·”·又道:“不过他早就死啦,你倒是可以进我的幻境。”
说完,他叹了口气:“不过我的幻境里放不下别人,你大概也看不见他了·”·未等叶九琊说话,他再叹一口气:“我忘了,你已进三重天境界,我这些甜言蜜语,是再没有用武之地了。”
他来回打量着叶九琊,眼神像一只狡黠的猫儿,随后拉起叶九琊的手:“她是走不出幻境的,我只好等下帮她出来——不过要先带你出去·”·叶九琊没有动。
陈微尘便也不动,只看着他··叶九琊也看着陈微尘··他发现陈微尘仍然与当初在沧浪崖下遇见时一模一样··同样的笑容、同样的眼神,并无一点分别。
他自己却是有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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