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事 by 酥油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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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事 by 酥油饼(下)
东方玄幻第43章 称帝之路(三)·江南世家究竟是指哪些世家, 有官府和世家本身两种分法·官府看重传承与延续, 许多大家族已然没落, 还在其中,新崛起的家族缺乏底蕴,无论实力、声望如何, 都榜上无名,故而,很多人更看重世家本身的认同。
毕竟, 这是一个实力至上的时代··容家吸纳林、胡两家之后, 实力超群,短短几个月, 便越过房、吴,稳居世家之首, 成为世家间公认的江南无冕之王·这里说的江南,主要指江浙一带, 并不包括江西与福建。
也就是说,虽然江南世家哭着喊着支持西南王,但是, 他们与西南王掌控的两广中间, 还隔着江西、福建··两地本就不挨边,山长水远来往不方便,还让不支持西南王的容家做大,陈轩襄的心情可想而知。
上位者怒,下位者哭··忙着宅斗宫斗、争艳争宠的几大世家终于回过神来·攘外必先安内, 讨好西南王的前提是,保住江南的本钱··他们也清楚,容家集三家之力,已是庞然大物,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恰逢容韵十四岁生辰将至,他们计上心来,准备祭出屡试不爽的一招——联姻·房家、吴家各有一名嫡女,十一、二岁的年纪,许西南王太小,许容韵刚好。
想结亲,首先要拉拢关系··原本一门心思放在西南王身上的房、吴两家飞快地调转矛头,再度重视起容韵来·容家没有女眷,就由少爷、老爷上门拉关系。
年轻的说风花雪月、琴棋书画,年长的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容韵接待了两次,烦不胜烦,第三次就避而不见,让伤势痊愈的谭倏出去应付··谭倏倒是应对得不亦乐乎,反正就是……胡说八道嘛。
不管真相如何,在外人眼里,这是容家与他们关系热络的表现·所以,房、吴两家托人保媒也极为顺利,两个媒人都应承会在生辰那日见机行事··九月初十,重阳刚过,杭州城热闹非凡,连黄口小儿都知道,容家少爷今日过生辰,金陵的达官贵人也赶来庆贺。
通向容家的马路早已清扫干净,偶有百姓守在路边,看那些衣着光鲜的贵客骑马、乘轿经过··容韵起了个大早,却不是为了招待客人,而是守在厨房门口等陈致做长寿面。
陈致娴熟地用擀面杖拉面条,抻到大碗都快装不下了才停,开始煮面··容韵明知故问:“面要这么长吗”·陈致说:“长寿面长寿面,当然是越长越好。”
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是对照容韵前两世的寿命,他宁可信其有··等面出锅,容韵正要去端,身后就响起惊喜的声音:“他们说你们在厨房,原来是做长寿面。”
谭倏边说边跨进来··容韵万分后悔给了他随意进出的自由··谭倏探头看面,见汤头浓郁、配色鲜艳、面条粗细匀称,不觉胃口大开:“没想到陈仙人还有这般好手艺。
算一算,我的生辰也快到了……”·容韵飞快地打断:“师父说了这辈子只做给我一个人吃·”·陈致:“……”他什么时候说过难道做给自己吃也不行……哦,对了,他已经不算人了。
谭倏转头,脑后勺对着容韵,对陈致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陈致眨眨眼,表示有机会做给他吃··“你们在干什么”光从他的反应就猜出谭倏所为的容韵不满地说。
陈致端起架子说:“为师就是这么教你对待友人的”·自从屁股开花之后,容韵与陈致的相处方式就有了极大的转变·容韵不再像个孩子一样哭哭闹闹,言行举止都乖顺了许多。
陈致也不再无底线地纵容他,时不时就要纠正他的行事作风··两人倒不觉得如何,谭倏却感到不自在,转移话题道:“头一批客人已经到了·”·容韵摆手道:“你接待就好。”
谭倏说:“杭州王太守与金陵吕太守希望你抽点时间,私下说点事·”·容韵点点头,心中却有些奇怪·当年北燕、南齐、东陈三分天下,官职制度各有不同。
其中,太守这个官职为北燕、南齐所用,东陈用知府·后来陈朝一统天下,为安抚北燕、南齐的降臣,特准两国旧地沿用了旧制,而江南一带仍习惯以知府称呼·林之源出身江南世家,理当以“知府”称呼之。
因为黄圭一律用“太守”,谭倏与陈致看习惯了,并没有察觉两者不同··不过热面当前,容韵也没有深思,打发走谭倏之后,就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吃面。
吃完之后,陈致让人抬了个小箱子给他,说是礼物··容韵惊喜不已·在他印象中,陈致有时候高冷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对习俗看得很淡,在山上的时候,过年也只是吃得稍微丰盛些,所以,压根就不敢有更高的期待。
“打开看看·”陈致被他心花怒放的表情弄得既不好意思,又心酸··“谢谢师父”容韵打开箱子,发现是一件狐领大氅。
陈致说:“我见你很喜欢大氅……书房那一件既然是你父亲的,就该好好收着,以后用这件吧·”·容韵哪里舍得,可心里着实感动不已。
他的确从小就喜欢大氅,却没想到被师父察觉,顿时觉得心里嘴里都是甜蜜,几乎想要抱着大氅在地上滚一圈来表达欢喜··“师父……”他的眼眶微红,感动地看了陈致一眼,又飞快地低头,将脸在大氅的狐领上蹭了蹭,等平复了情绪才重新抬头说,“这世上,师父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人与人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感情··此时的陈致不想管容韵曾经是谁,以后会做什么,至少此刻,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对自己充满依恋与孺慕之情的十四岁少年。
容韵的生辰宴开设了一整天··身份贵重的都放在晚宴上,午宴来的都是有往来又不那么重要的客人··容韵在午宴开席的时候出去应酬了一圈,碰了几杯酒后,就以不胜酒力为由,让谭倏搀扶回来了。
小憩片刻,谭倏便过来通知他金陵、杭州的高官抵达··东方玄幻·虽说江浙官府如今要看世家的脸色行事,但是,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容韵写了个脸,出去迎接。
此时,各大世家也陆陆续续到了··容韵出来的时候,正好与房家人撞了个正着·房家家主带着次子房仲温与幼女房妺鱼道贺,顺便介绍了一下人·房妺鱼今年十一岁,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已见美人雏形,见到容韵时,还羞答答地暗送了一道秋波。
·奈何容韵心不在此,无异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房家家主正对他的敷衍感到不满,转眼看到金陵、杭州两地的官员谈笑风生地进来,脸色微变,很快调整情绪迎了上去:“王大人吕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吕知府在金陵为官,与他打了多年的交道,算是“交情深厚”,不管心中对他抽调江南的资源补给西南王有何想法,表面都是一派热情。
王知府就不同了·当年他就更倾向于容玉城,不然也不会在他出事之后,就将罗家家主绳之于法,今日容家得势,对“吃里扒外”的房家家主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房家家主不以为意道:“容小弟是寿星,定然忙得很,自去忙吧·我与几位大人多日不见,正好叙叙旧·”·王知府说:“不巧,我们与容贤侄有事要谈,只能改日再叙了。”
房家家主叫容韵小弟,他却叫贤侄,辈分立时有了高低之别··房家家主还沉得住气,他身后的房仲温却憋不住了:“我房家也是金陵世家,既然谈事情,也该有我们一份吧”·吕知府打了个哈哈道:“是容家的税赋,并不是什么大事。”
王知府说:“的确不是大事,不宜惊动西南王·”·这是赤裸裸打脸了,莫说房仲温,连房家家主都忍不住变了脸色·容韵在旁看够了戏,适时出来打圆场,让谭倏引房家家主去园子,自己带着几个大人去花厅。
难得有这么多人游园,陈致忍不住炫耀自己的花草··客人们知道他不但是容韵的师父,还是传说中的四明活神仙,都表现得十分配合,每见一盆花,必要赞叹一番。
明知道这里面水分很大,陈致还是感到万分满足,带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轮到房家时,他一视同仁,兢兢业业地做着向导··房妺鱼表现最为积极,缠着他问东问西问了很久,到最后,才遮遮掩掩地问:“那容哥哥喜欢什么花呀”·陈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容哥哥是谁,看到谭倏眨眼睛,才恍然大悟道:“他不大喜欢这些。”
等房家人走后,谭倏靠过来:“看来房家准备对容韵下手了·”·陈致紧张道:“下什么手”·谭倏说:“美人关。”
陈致皱眉道:“容韵才十四岁·”·“已经十四岁了·”·陈致怔怔地看着那盆孔雀昙花,突然笑道:“倒也是·”那抹笑容来也快,去也快,如蜻蜓点水一般,了无痕迹,“他命定的皇后是这位房小姐吗”·谭倏说:“黄圭并未明确。”
陈致扬眉道:“什么叫没有明确”·谭倏说:“黄圭只说他会遇到王氏女,却没有说王氏是那个王氏·”他想了想,突然道,“杭州知府姓王。”
陈致说:“王是大姓,天下何其之多·”·“倒也是·”·“而且你说没有明确……天道怎么可能没有明确的提示呢”·谭倏说:“我也问过皆无。
皆无说,天道预言是建立在人的基础之上,若是人有不确定,这未来自然也就存疑了·不过,黄天衙只管江山社稷,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就留给苍天衙来烦恼吧·”·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家仆禀告说吴家家主到了。
谭倏跑去接待,没多时,就带着吴家人过来,后面也跟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有了上次的经验,陈致这次倒是很淡定,随便介绍了几句就放了行·吴家小姐- xing -格也更为文静,听完就走了。
谭倏又过来闲聊:“看来主公有齐人之福·”·陈致说:“别忘了王氏女·”·“皇帝有三宫六院,一个房氏一个吴氏实在不算多。
只是,容家以后可能会成为第二个西南王府了·”谭倏有些烦恼··陈致说:“你的话算多·”·莫名的心烦意乱··陈致从园子里出来,发着呆瞎逛,逛着逛着就进了花厅,见一群人围坐才惊觉打扰,正要离开,被眼尖的容韵逮住,硬拉着进去旁听。
容韵的位置在正中,陈致坐在旁边,也是个瞩目的位置,且离门极远,随便动一下,就有人看过来,非常不好偷溜·本以为他们又要讲些引人发困的事,已经做好以发呆来坚持不睡的准备,谁知道他们的话题竟然围绕在征兵上。
江浙的兵役分为两种,一种是待在兵营里,由官府管辖,这种称为官兵;一种由各大世家的家仆、护院等人组成,平日里就养在世家里,遇到兵事才会出动,这种成为家兵。
后者的制度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不用说,就是官府不用花钱,坏处也很明显,就是不受控··比如现在,几大世家明显倾向于西南王,在送各家公子去广州的时候,就带了一部分的家兵走,美其名曰护送,可是送到地方几个月了,也不见回来,明显是讨好西南王而为之。
这也就怪不得王知府如此厌恶房家之人了··他们找容韵是为了增加兵役·这件事不仅仅是招人,还要考虑到辎重、粮饷,以及维持江浙经济的劳动力··吕知府说:“兹事体大,我等也是考虑再三,才与容家主商量。
如今西南王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与北方一战是迟早的事·在北伐之前,他必然会先收服福建与江西两地·”·东方玄幻·容韵怕陈致不明白缘由,解释道:“陈朝腐败,各地义军揭竿而起,其中最厉害的三支之一的高德来便在福建、江西招兵,获积极响应。
高德来战死后,福建、广西知府为了自保,向高德来结义兄弟、后来登基为帝的燕帝投降·谁知,没多久燕帝就死了,天下两分·福建、江西趁机又恢复了自治。
但没多久,陈轩襄继承了西南王位,还拿下了两广·福建、江西生怕轮到自己,名义上再度依附燕朝·如此一来,他们既可以借助燕朝威吓西南王,又不会受占据北方,无力遥控的燕朝辖制。
太平的时候,自然是一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从容韵的嘴里听到崔嫣的消息,真是有种莫名的违和感··陈致走了一会儿神,又跟着他的话想到:太平的时候,是一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可战乱的时候,就是祸源了。
不管福建、江西到底谁在管,既然名义上属于燕朝,那西南王撕破脸的时候必然第一撕它们·它们一定攻破,紧接下来就是江浙了……·所以,严格说来,他们与福建、江西属于唇亡齿寒的关系。
吕知府说:“容家主想得透彻·所以,招兵买马迫在眉睫·”·陈致深以为然··既然很多事情都莫名其妙地提前了,那么,西南王的百美宴也可能提前。
这是容韵踏出称帝之路的第一步,必须稳扎稳打··他虽然没说话,但其他人一直在关注他的表情·见他认同的点头,纷纷表示愿意听取他的意见··陈致只好说:“男儿立世,当保家卫国。
天下纷争四起,我们也该防患于未然·”·众官员齐齐表示仙人真是德高望重、深谋远虑··陈致有些脸红·马屁拍得这么假,真是太不走心了。
他们不走心,但容韵对他的每句话都很走心,当下一改刚才的沉默,大声表示师父说得对,就按师父说得做··众官员感慨地看着两人··真是师徒情深啊。
若是容玉城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儿子这么孝顺,一定会瞑目吧··大方向确定后,剩下的就是小细节··容韵知道陈致不耐烦听这个,便说今日生辰,来客众多,不便详谈,不如等明日再约。
其他人得了准话,无不答应··宴会最热闹的是晚上··入席之后,觥筹交错间,容易喝多··陈致是活神仙,其他人不敢灌酒,过来敬酒还要说一句您随意。
容韵就没那么走运了,不管是憋着气的房家,还是“得逞”后高兴的众官,逮着他就敬··刚开始谭倏还能帮着挡几杯,后来就被有心人从中分开,各个击破。
陈致起先还看着,见后来越闹越不像话,终于出来收拾残局··房仲温还要闹,拉着容韵胳膊不放,嘴里说:“容弟海量来来来,我们再干一杯……不喝是不是看不起哥哥”·原本醉醺醺地靠着陈致的容韵见甩不脱他,暗暗生气,突然站直身体,无比清醒地说:“你爹叫我容小弟,你叫我容弟,敢情我们是快乐的兄弟三人。”
房仲温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容韵又软绵绵地靠在陈致身上,嘴里叨唠着:“师父,好难过哦头好痛,走不动了·师父……”·陈致:“……”当他瞎得看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想是这么想,最后还是看在他是寿星公的份上,扶人回房。
回到房间,容韵就开始嘟囔着要水,要洗脸,要脱衣服……·陈致伺候了一会儿,觉得术业有专攻,自己不是这块料,就准备去找其他人过来帮忙,刚走了一步,就听容韵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爹。”
心猛然就软了··这是名副其实地倒了三辈子霉,父母缘薄,父亲的路是早逝、渣又早逝、早逝,母亲缘是万年不变的早逝··他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道:“别装了,想要干什么,说吧。”
容韵转身就抱住他的腰,将头搁在大腿上蹭了蹭,小声说:“师父,我喝得难受·”·陈致摸了摸他红通通的脸,寻思着应该是真喝高了,便想起身让人煮完醒酒汤过来,人一动,就被抱得更紧。
“师父,别走·”容韵低声说,“我以后都乖乖听话,师父不要生气,不要不理我,不要走·”·这都是多少年前生的气了,自己没记着,他倒还惦念。
陈致无奈地揉揉他的太阳- xue -,低声说:“你先成家立业再说·”想了想,又觉得十五岁成家立业早了点,改口道,“或是先将亲事定下来,师父也好早日安心。”
容韵的脸半埋在他的腿上,睁开的眼睛却清醒无比,嘴里说着醉话:“成家立业以后呢”·陈致说:“以后你就会当父亲,有了自己的孩子……”脑海浮现一个个小小容韵的画面,觉得十分有趣,不由笑了一下。
容韵继续问:“那师父会帮我带孩子吗”·陈致迟疑了一下·虽然他极不愿意骗他,但之前的很多问题都能似是而非地敷衍过去。
但今日的自己,情绪却有些奇怪,突然不想敷衍着胡说一通··毕竟,那时候的他早已功成身退,在人间“尸骨无存”了··他的迟疑令容韵双目通红,须臾竟淌出了眼泪。
陈致有所察觉,正要低头,容韵却将头埋得更深:“师父,那我和你成家可不可以”·……·陈致呆坐了一会儿··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说是晴天霹雳,又没那么意外,说是愤怒失望,好似也没那么深刻,只是……对自己、对容韵、对命运、对未来都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静谧太久··久到容韵忍不住想要抬头的时候,上方响起了极轻极轻的“当然不可以”··东方玄幻· · ·第44章 称帝之路(四)·生辰过后, 江南混乱的局面逐渐明朗。
金陵、杭州的知府在宴会上的表现, 已经坐实容家江南第一的地位, 毫无疑问,只要容韵不出意外,未来的江南将是容家天下·吴家、房家带女儿出席却受冷遇的消息, 也传遍各城,受两家启发,托媒、保媒的世家蜂拥而至, 差点踏破容家门槛。
奇怪的是, 登门的媒人不下三十,居然一家都没有被拒绝, 全说家主年纪尚轻,还要再看看··“再看看”三个字实在意味深长——若是婉拒, 完全可以说近几年暂不考虑,定个时限出来, 叫人歇了心思。
“再看看”就不一样了,可以是对人生规划的再看看,也可以是对各家的小姐再看看··吴、容两家知道后, 也顾不得矜持, 急忙催促先前说好的媒人登门,果然得到了一样的待遇。
一时间,容家少爷有意娶亲的传言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大街小巷,秦楼楚馆, 处处热议··只有一个地方对此事只字不提——·容家··容韵生辰过后,他就经常在外游荡,到晚上才回去,自然知道外面流传的消息。
说不好奇,那是骗人的·可是,那夜之后,他与容韵之间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却摸得到的薄冰··说话时,薄冰竖在中间,彼此都能感受到寒意,却不敢触碰,生怕碰碎了。
相处时,薄冰铺在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这种压抑的气氛,陈致只在南齐朝廷感受过,没想到一大把年纪当了仙人,还要看自己徒弟的脸色··谭倏见两人关系僵硬,特意带了酒来看他。
陈致邀他上屋顶小坐··正是夕阳西下,余晖漫天··粉的、橘的、紫的、红的彩云如斑斓的锦缎,遮住了大半壁的天空,只留下东方一小块的浅灰白··可陈致此时的心情,就如那块浅灰白,无论世界多么绚丽多姿,都与他无关。
谭倏见他一口气喝掉自己了半瓶酒,忙将酒瓶抢回来:“这是绍兴花雕,从我爹床底下偷的,我都还没有喝呢,你可不能一口气喝完·”他低头啜了一小口,满足地叹气,扭头见陈致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眼神复杂而忧郁,心里不禁有些发毛,只好将酒瓶送回去,“你这么想喝就直接说,这么看着我,我挺……挺不好意思的。”
陈致接过酒瓶,却没有马上喝:“你与林老爷相处得很好·”·谭倏说:“一世父子,难得有缘·凡人不是有句话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轻叹道,“既然人非草木,怎知草木无情”·陈致感慨地点点头,忽而凑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一直没有问你,你是怎么修炼成精的那个,若是给昙花浇仙水,它会不会像你一样修炼成人啊”·谭倏被难住了,仔细地想了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我生出灵识之后,就学会了吸收日月精华,吸收了数千年,有一天突然就觉得浑身发热,体内的灵力好像要从身体里冲出来,难受得紧·我以前见凡人难受时,会躺在地上打滚,便想学着人的动作打滚,谁知道突然就变成了人。”
陈致一听生出灵识之后还要吸收数千年的日月精华就歇了气:“看来,我这辈子都看不到昙花开花了·”·谭倏脸微微一红:“你看昙花开花做什么”·陈致说:“难道你看不出我是个护花人吗”·谭倏两只手在胸前扭了扭,突然抢过陈致手里的酒瓶,狠狠地喝了一口,说:“给你看也可以。”
不等陈致高兴,就羞涩地说,“结成仙侣之后就可以看了·”·“……啊”·饱受惊吓的陈致一时没坐稳,脚下一滑,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对一个神仙来说,从屋顶摔落实在不算大事,毕竟,当初他从天上摔下来,也只是“啪叽”一声,落地的形状比鸟屎还要完整·偏偏,他落地的时候,有不少的围观者。
容韵带队,身后跟着杭州知府等大人……这就很不好做手脚了··于是,他只能舞动四肢,在空中虚划了两下,再度“啪叽”一声落在地上。
“师父”·悲呼声由远而近··陈致刚想吐口血应应景,后背就被踩了一下,虽然对方很快收回了脚,但脚印在哪里,任谁也赖不了。
容韵惶急之中,也不管形象了,直接跪在地上去扶陈致··陈致说:“刚才谁踩我”·容韵面色有一瞬间的空白··陈致说:“是不是你”·容韵见他神志清醒,面色红润,似乎没有大碍,总算恢复神智,扭头看其他人,冲他们使眼色。
王知府在内的众客齐齐后退一步,表示自己离案发现场很远,鞭长莫及··陈致慢慢地坐起来,解开腰带,脱下外袍,容韵大惊,问他干什么·陈致将袍子上的脚印放在膝盖上,抓起容韵的鞋子在上面比了比,然后对他怒目而视。
容韵尴尬道:“我见师父从上面摔下来,一时情急冲过来,没有刹住脚……”·陈致控诉:“老腰都快被踩断了”·容韵忙道:“不管师父发生什么事,弟子都会不离不弃。”
陈致盯着他了会儿,突然用力地敲了他一个爆栗子:“为师不需要你不离不弃,只希望你乖乖听话,不要胡说八道就好了·”·容韵知道,这是他递了个梯子过来,想要将生辰那夜发生的事情一页翻过。
人生不是水,不可能风过无痕·但人擅长掩藏,无论是感情还是记忆,只要想自欺欺人,就能自欺欺人··他不想自欺欺人,就只能欺骗师父··挂起娴熟的笑容,他揉了揉被敲过的位置,乖顺地低头:“我以后都听师父的。”
东方玄幻·反正,听与做是两回事··陈致被人用铺上褥子的门板抬回房间··几个大夫会诊,都说他并无大碍之后,容韵还不放心,把人压在床上,说是十天半月的不能下床,要静养观察。
好不容易轰走了“小管家公”,谭倏从窗户跳进来,羞涩地问候:“你没事吧”·陈致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会有什么事”·谭倏说:“众目睽睽之下,吃个狗吃屎,心里一定很难过。
怎么会没事”·……·你不说的时候,我心里也没有那么难过·陈致觉得胸口郁闷得喘不过气来,可能被气出了内伤。
谭倏说:“我和你喝酒的事,你不要告诉容韵·”·陈致说:“怕他以为是你把我踹下来的吗”·“他不喜欢我们走得太近。”
陈致愣了下··谭倏说:“我投靠容家的时候,他就暗示过我·”·陈致说:“怎么暗示”·谭倏学着容韵的口气说:“虽然你是我师父的朋友,我也公私分明,会一视同仁,但是,你与师父走得太近,引来闲言碎语,总归不好。”
陈致:“……”小狐狸,挑拨他们的友谊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谭倏说:“我觉得他说得也很有道理·我们走得太近,万一被人怀疑是一伙,不利于行动。
说不定以后,就要分到两个阵营,互相对立了呢·”·就是怕他“露出了陈悲离的真面目后”,被容韵厌恶,连累他吧·不过,按照他现在与容韵的关系,被厌恶的可能- xing -极低。
陈致叹了口气,发现下山之后,自己就有些迷失方向··他原本的任务是令容韵厌恶断袖,从而开启西攻陈轩襄、北伐王之喜的帝王之路·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容韵与陈轩襄的恩怨绝不是简单地建立在对方是不是断袖上,自己不必死咬着这点不放。
以面前的局面,只要容韵继续往下走,与西南王的争斗已成必然·等他拿下了两广,他与北方就是两雄相争的格局,对方是不是圈养幼童,根本不重要··所以……·自己的存在对任务来说,不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变成阻力。
陈致被结论惊呆了··他问谭倏:“陈悲离早逝,会对任务产生什么不良后果吗”·谭倏吓了一跳:“你摔到哪里了为什么要早逝”·陈致用被子盖住自己的下半身,没好气地说:“我喝酒喝不出一柱擎天,就算摔个狗吃屎,那里也很安全”·谭倏羞涩地低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致:“……”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好意思·谭倏说:“其实,你不必时时刻刻将任务当做任务·你是凡人飞升,难道不怀念人间盛景吗我觉得很有趣呢。”
有趣……吗·当他是陈应恪的时候,的确没心没肺地享受了近十年的乐趣,结果却是任务执行得一塌糊涂·所以,这辈子一开始,不管愿不愿意,他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重蹈覆辙。
挑在肩上的重担让他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趣”字,哪怕养花的时候,都不能完全放松··谭倏见他依旧眉头紧锁,担忧道:“自在方为仙·心事太重,易生魔。”
想着是不是真的让他早逝更好··陈致叹气道:“我自有分寸·”·谭倏:“……”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早逝了。
不然在凡间没个说话人,也是挺寂寞的··十天半个月对陈致来说并没有多难熬,反正发发呆就过去了·真正难熬的是,发呆总是被打断··好比现在,起床吃完饭,无事可做,正好发呆。
陈致刚对着床边的花瓶看了会儿,容韵就带着一堆的书籍与泥人进来了,非要趴在他床边玩,还边玩边说,若是不附和,还会问个没完··陈致被骚扰了几天,忍无可忍:“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换做以前,容韵必定二话不说地说,别的事情都没有师父重要。
但经过几次交锋,他很清楚师父并不希望自己事事以他为先,便说:“其他的事情都做完了·”·陈致扬眉:“王知府说的征兵,你也做完了”·容韵说:“征兵的事哪会真的要我- cao -心,不过是提前知会一声,到时候好要钱。”
陈致皱眉·他本希望这次征来的兵能够成为容韵的班底,若是官府全权负责,日后怕是不好控制··容韵一直知道陈致希望自己问鼎天下,但是这件事对江南世家来说,并不容易。
不要看房、吴、容等家族在江南威风凛凛,但是追溯到东陈时期,都是不起眼的小家族·直到东陈一统天下,几个真正的大世家迁徙到京城,只留下部分族人在江南看护祖业,他们才有了露头的机会。
后来,杨仲举把持朝政,京中世家被打压,无力庇护老家,他们便趁势而起,逐渐站稳脚跟·如今,江浙早与京城断了关系,他们的势力也渐渐稳固下来··不过,弊端也是有的。
就是房、吴等家族说是世家,祖上出过的秀才、举人就不多,更不要说高官,可说凤毛麟角,倒是经商积极,一个赛一个的会做生意·久而久之,骨子里便散发出铜臭味。
比如这次支持西南王··其实江浙富庶更胜两广,若是有心,他们何必眼巴巴地往西南王跟前凑,自立为王岂不更痛快偏偏,没有一个人敢这么想。
商人本- xing -,趋利避害,挑头造反承担风险是绝对不会做的,投资一个有潜力的人,寻一棵大树遮- yin -才符合他们的一贯思维··如果容韵不是在四明山上待了七年,恐怕也会遵从他们的这种想法。
·东方玄幻然而皆无放在书房里的书已经完全打开了他的眼界··身无分文的农民起义尚且可以成功,何况家财万贯的他·问题只是,是否要走这一条路。
原本的容韵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对他都是遥远的陌生人·但是,如果这是师父的心愿,如果能让师傅留在自己的身边,那么,就问鼎天下吧。
“放心,我已经要了三千名额,归入容家名下,以应付日常看家护院之责·”他顿了顿,又说,“之后,我会要求他们重新开放海运·届时,自然会有更多的名额。”
陈致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问,转而提起府内的禁忌话题:“咳,听说最近有媒人出入”·容韵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幽幽地说:“师父不是让我成家吗”·陈致有些发干,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道:“嗯,若有中意的,为师可以帮你掌掌眼。”
容韵淡然地说:“也好,过几日我就将她们都请过来,师父你看看吧·”·陈致说:“都请过来”还没当上皇帝就准备选秀了吗“这个,太直白了,不大好吗”而且家里每个女眷,走动都不方便。
容韵说:“师父放心,我已经请了远房的表姑婆过来,到时候,以她的名义邀请·”·看容韵这么“积极”,陈致身为师父也不好意思继续混吃等死,决定贴着隐身符去各家打探消息,帮容韵看好大本营。
开始几天,收效甚微·不是看房家二房少爷与丫鬟在草地里翻滚着表演活春宫,就是听古家几个妯娌凑在一起上演宫心计·到了第五天,他总算在房家家主书房的窗口下趴到了有用的消息。
此时,征兵的消息和容家的请帖都已经放了出去,房家家主正为这两件事,与几个亲信一起大骂容韵卑鄙无耻··从征兵之举,可以看出容韵不但无意投靠西南王,甚至有做大江浙的决心。
房家若执意与他联姻,只怕结果会里外不是人,两头不落好··既然断了结亲之念,他骂起人来自然不留余力,从没断奶的黄毛小子,到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有多难听就骂多难听。
有亲信凑趣,说了陈致从屋顶上掉下来的事,也被大大嘲笑了一番,说陈致是招摇撞骗的神棍··房家家主说:“西南王要求借粮的信函已经入城,据说被扣在容韵手上,也不知那小子又要搞什么花样”·亲信说:“此事有吴、古两家点头协助,不管容韵愿不愿意,都不能阻止。”
房家家主说:“自从坚儿升任户部尚书,吴、古两家就没安分过我们也不能全然依靠他们,先联络几个小世家,将粮食凑齐再说·”·亲信们都点头表示,一定支持房大公子。
·陈致在外面想了想:若是房伯坚已经当上了西南王的户部尚书,那仙童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可惜不能看到他的女装,实在令人扼腕·陈致虽然听到不少消息,也有西南王借粮这样的情报,却都在容韵所知的范围内,便没有透露。
随着那位远房表姑奶的到访,陈致“夜不归宿”的行为也告一段落——表姑奶的精神实在太好,应付一个白天之后,晚上累得连脚都抬不起来··好在,邀请各世家小姐上门的那天很快就到了。
为了避嫌,容韵早早地出了门,跟着王知府去征兵现场了·陈致为了掌眼,借故留下来,贴这个隐身符四处转悠,寻找那位传说中的王小姐··世家小姐众多,加起来竟然有三十六个——未算吴、房两家。
姓王的有六个,包括王知府的女儿,但这位是已出嫁的妇人,这次特意过来给容韵撑面子的··其他的五位陈致略看了一下,两个才八九岁,稚气未脱,还是孩子,三个如小家碧玉,容貌也没有特别出色。
不是他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而是相比之下,容韵出色太多了,实在想象不出哪位才是与容韵有缘的王小姐··表姑奶倒是如鱼得水,三十六个姑娘不但一个接着一个地招呼、闲聊,末了,竟然每个都记忆犹新,说得头头是道。
午后时分,宴会正热闹,容韵冷不丁地跑回来·虽然一脸凝重,仍是看得一群少女春心萌动··陈致不是少女,当然不萌动,既然不萌动,他自然更关心容韵为什么突然一脸凝重地跑回来。
为了寻找答案,他熟门熟路地蹲在书房窗下··容韵独坐书房喝茶,脸上褪去凝重,显得一派悠闲··陈致正要进去问个究竟,就听家仆禀告说客人到了,没多久,包括谭倏在内的几个关系较近的世家就进来了。
容韵恢复了凝重的表情:“我刚收到消息,西南王要借粮·”·陈致扬眉·刚·有的世家便说他们去年刚借过,这才几个月,竟然有脸再借。
容韵将信函递给他们传阅:“按他的意思,如果我们不借,就会发兵攻打我们”·其他世家立刻慌了神:“这怎么办啊”·“我们还在征兵,根本就打不起啊。”
“要不先给一部分,争取一点儿时间·昔日勾践也是先卧薪尝胆,再复国·”·容韵说:“诸位不必慌·广东与浙江中间还隔着福建,就算他想打,一时也是打不过来的。”
其他世家一想也是,又放下心来··容韵说:“但是,我们也要抓紧时间准备,以应万变·”·其他人齐齐称是,仿佛他的跟屁虫··容韵终于抛出自己的目的:“大敌当前,我的私事以后再议吧,反正我还未及弱冠,不必心急。”
发现自己被套路的众世家哑然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在那些没有女儿的世家们的齐声应和下,成了定局··陈致偷听到最后,惊呆了,完全没想到这样的结局。
晚上,陈致沐浴完正要睡觉,容韵就闯了进来,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师父·”·东方玄幻·“怎么了”陈致吓了一跳。
容韵委屈地撇嘴:“我的婚事不成了·”·“……怎么了”·“西南王要借粮,世家们不同意,眼看着局势就要乱了,都说大敌当前,正事要紧,婚事押后再议。”
陈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容韵忐忑地看向他,才缓缓道:“既然其他世家都这么说,那就押后再议吧·”· · ·第45章 称帝之路(五)·轰轰烈烈、万人瞩目的相亲宴悄无声息地落幕, 坊间的流言渐成笑言, 都说容韵眼高于顶, 非天仙下凡不娶。
秦楼楚馆很快就传出“千百花魁,不及容郎半句”,意思是当选再多次的花魁, 都不如容韵称赞半句,之后,有人以“容郎之赞”来代指某物或某人珍贵而稀有。
不过这些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 官府、世家茶余饭后谈的只有西南··西南王借粮被拒后, 动作频频,先是派遣使者到福建、江西游说, 想要借道,其后, 又大肆招揽船厂打造海船,意图开拓航运, 甚至将航线延伸至东瀛——显然是有人走漏了容韵想要发展海运的消息。
但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西南王准备对江南下手的时候,陈轩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攻打湖广··福建、江西是高德来的大本营, 而湖广是张权的根据地·传说,当初张权与崔嫣夺权失败身亡后,就被亲信秘密送回长沙府,交予他的原配妻子安葬。
后来,崔嫣不知所终, 新燕分崩离析,张权的老部下就拥立张权之子张盾为领袖,招兵买马,控制湖广··张盾继承了其父好色如命,却没有继承用兵如神·平时还好,一上战场,就彻底露陷。
与陈轩襄的那场战役,张盾刚骑马上阵,就吓得魂不附体,明明周围都是保护他的亲信,还鬼哭狼嚎的比谁都惨,严重打击士气,使己方节节败退,死活不肯再上战场·虽然在其母的威胁利诱下,被人抬上去了一次,却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因为策马逃跑,被敌人- she -中颈项,一命呜呼,又抬了下去。
主帅一死,军心涣散,眼见大势已去,张权的原配妻子席氏当机立断,开城门投降,还假惺惺地说陈轩襄是王者之师,尽管自己是张盾的亲生母亲,却对他鱼肉百姓的恶行很是失望,一直为了母子之情才隐忍至今。
西南王的到来实在是给湖广的百姓带来了幸福的曙光··大概见面语实在太肉麻,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的陈轩襄不但放过了她,还封她为鄂国夫人··席氏投桃报李,立刻回了一封极为诚恳的感谢信,说自己身份低贱,难当殊荣,但是,如果西南王愿意让自己近身伺候,那么沾染了龙气的自己也就勉强受得起这样的头衔了。
陈轩襄同意了她移居广州的请求·随席氏抵达广州的,还有她的三十个佞幸,其中以马氏兄弟容貌最为突出·她知道陈轩襄- xing -好男色,借故将他们引荐给他,很快就被收用了。
如此,湖广正式归于西南王·他的势力终于脱颖而出,与北方的燕朝并驾齐驱··不得不说,陈轩襄的这招杀鸡儆猴、隔山打牛使得极好·很多想要依附容家的江南世家见状,纷纷转头向吴、房、古三家卖好,想要搭乘西南王这支平步青云的队伍。
为了稳定局势,容韵决定出使福建、江西·比起江浙,真正吓破胆的应该是接壤的它们·尤其是江西,被广州与湖广两面夹击,十分被动。
在江浙训练出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队伍之前,他必须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主公准备派何人前往”谭倏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就差在脸上写“选我选我”了。
容韵说:“我·”·其他人都是一惊·谭倏忙道:“万万不可主公千金之躯,岂能只身涉险·”·容韵笑眯眯地看向旁听兼吃点心的陈致:“我当然不是一个人,师父会陪我。”
陈致:“……”怀疑他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会陪他去的师父··其他人依旧不同意··不是不信任陈致,而是非常不信任陈致,尤其是那些亲眼看他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目击者,简直将心里的神仙光环碎得不能再碎。
一个上屋顶都站不稳的人,怎么让他们相信能帮助容韵在福建、江西站稳脚跟·谭倏是唯一支持陈致的人:“我可以为陈仙人提行李·”·他换个说法,容韵说不定还能考虑下,抢活儿干那必须是半点机会都不能给他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怎么能劳动别人何况我走后,容家需要人坐镇,之源是不二人选。”
很多人都在观望胡、林两家的公子,谁是容韵身边的第一亲信,如今看来,是林之源无疑了·胡念心去明州可以说是委以重任,也可以说是放逐出境,端看各人想法了。
容韵说:“此次出行,乃秘密行动,希望诸位保密·”·其他人忙不迭地答应··陈致朝谭倏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旁人,谭倏会意地点头··容韵微微朝前一步,打断了两人的眉来眼去:“适逢我父母忌日将至,诸位就说我去扫墓,顺便于山上小住便可。”
诸人齐声答应··他们离开后,陈致似笑非笑地看着容韵:“我几时说要陪你去福建、江西”·容韵大惊失色:“难道师父不陪我去”·陈致说:“……你的表情还能再假一些。”
容韵收起惊慌,小声说:“师父不去我就不去了·”·陈致拍掌:“好啊,我最喜欢待在家里了·”·到第二日,容韵亲自打包好两人的行李,坐在马车上等。
睡眠不足的陈致一脸- yin -郁地站在门口:“我昨天说的是,我最喜欢待在家里·”·容韵打开车厢:“所以我给师父打造了一个新家·”·东方玄幻·陈致无语地看着豪华到奢靡的车厢内部:“你究竟从哪里看出我喜欢亮澄澄的黄金到茶几都不放过的地步”镶金边茶几贵重又精美的模样让他想起- yin -山公送的镇纸,未必比一般的好用,却的确很实用——关键时刻抠一抠就能当金子使。
容韵见陈致动心,又说:“我知道师父怪我自作主张,可是,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师父·如果我单身在外,师父也不放心我吧”·……·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被人说中……尤其是被自己徒弟说中心思的感觉一点儿都不愉快。
陈致故意唱反调:“你想太多了·狼成长到一定年纪,就要出去自己觅食,不然一辈子也学不会独立·你十四岁,换做一匹狼,现在都儿孙满堂了,师父当然很放心你,也不会跟着你。”
容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潇洒地挥挥手,回房间补眠了··眼见陈致越走越远,容韵扯着嗓子喊:“师父,你最喜欢的床单被褥都被我拿上马车了·”·陈致不在乎地回答:“我知道新的在哪里。”
容韵:“……”·暗中保护他的护卫们见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忍不住跳出来问:“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容韵说:“我原本就让你们好好保护师父,既然师父在家,你们就留在家里保护他吧。”
护卫们齐齐怔住,忙道:“怎能让公子一个人出门您出门在外,才最需要帮手,我们还是沿途护送您吧”·容韵冷冷地说:“是不是我的话不算话”·其他人这才不敢再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马车慢慢驶远,直到驶出视线。
“大哥,我们真的不管容公子了他的马车这么华丽,在谁眼里都是一只大肥羊啊”·“容公子聪明绝顶,一定有他的应对方法。”
话还没说完,站在门边偷偷观察的“应对方法”就已经贴着隐身符,悄悄地跟了上去··“独自”上路的容韵表现得十分郁闷,马车且行且停,每到一处风景绝佳的地方,就要停下来吟一首诗词。
有时候是“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有时候是“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陈致都不知道他读了那么久的书,竟然一句自己的原创诗句都没有作过,简直让老师汗颜·等容韵接连三天都在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不但不换新句,连下一句都不接下去时,终于忍不住了,站在树上冲他丢树枝。
容韵听到动静,不着痕迹地躲开··陈致连着丢了几次,都被避过去了,十分不开心,于是从地上捡了一把石头,准备丢一个狠的··容韵虽然低着头,但是耳朵疏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闪烁。
从上路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师父会跟着自己过来,可是七天过去了,始终没有踪迹,正当他准备放弃,一根树枝打破平静,也重新唤起内心的喜悦与希望··明知道师父已经不怎么吃哭闹撒娇这一套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狠狠地抱住师父,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狠狠地诉说这几天自己过得多么艰辛:·一个人吃饭,没人给自己夹菜。
一个人吟诗,没人给自己喝彩··一个人赶路……·一把石子突然从正面- she -来·由于石子出现得莫名其妙,就好像突然在那里,没有来路,让人根本想不到,更不要提躲闪。
容韵正要闭眼睛,那石子已经擦着头皮- she -向后方,然后就听“啊”的一声,一个瘦高的男子从后面的草丛里跳出来,手持钢刀跳出来,砍向容韵··容韵一边躲闪,一边去摸腰间的软剑。
但对方的出手极快,一个眨眼,那钢刀已经挥得密不透风,将他层层包围··眼见着容韵腾不出手拔出武器,- xing -命难保,一个人毫无预警地凭空出现在容韵身后,将他裹入自己的怀中,然后……双双地失去踪影。
杀手:“”·能够单独行动的杀手都是组织的金牌杀手,武功极高,但是他武功再高,也做不到凭空出现、凭空消失·还有那把不知从哪里来,却精准打到自己的石子,也诡异得叫人胆寒。
杀手拿着钢刀,不时地转换方向,生怕被人从后面攻击,谨慎地保护着自己身体的每个角落,持续了一炷香之后,他终于失去耐心,准备一走了之,被欣赏够了他“表演”的陈致用定身术定住,然后和容韵一起从迷魂阵里出来。
容韵一脸神奇:“师父,刚才是怎么回事”·还有怎么回事不就是皆无赠送的法宝——藏着迷魂阵的弹珠嘛。
但陈致没打算实话实说,打岔道:“你真以为为师是个连屋顶都站不稳的人吗”关于这件事,他一直十分后悔·既然是仙人,掉下屋顶的时候,“凌空翻滚,妥妥站稳”有什么问题自己为什么要傻乎乎地摔个狗吃屎·自己那一刻的脑子一定是被狗吃了屎·容韵开始狂拍马屁,诸如“师父果然英明神武,无人能敌”云云。
陈致听够了,才不耐烦地说:“还不查查这个杀手是谁·”·容韵搜查很有一套,很快就摸出了一块竹牌——椭圆形,做工精细,一面是兰花纹,一面写着“幽香空谷”。
陈致说:“你有没有觉得很眼熟·”·容韵笑道:“何止眼熟,人也很熟·”·陈致问:“‘梅花杀’”·那杀手瞳孔微缩,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容韵说:“应该称为‘兰花杀’·”·陈致说:“开了新店”·容韵摇头:“‘梅花杀’已经脱离了梅数宫,自力更生了。”
虽然胡越这个主谋已经死了,但当时执行任务的是“梅花杀”,所以他一直很关注他们的动向··东方玄幻·陈致惊讶之余,又觉得意料之中·那日梅若雪强硬地要求杀手组织的老大说出杀容玉城的主谋,令其生意信誉扫地,虽然他事后很快就通知了胡越,但胡越没多久就死了,那个老大吞不下这口气也属理所应当。
他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引来那杀手瞪得更大的眼睛··容韵在旁赞扬陈致观察入味,聪明绝顶··陈致说:“马屁少拍,先问问主谋是谁·”·杀手做好了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 yín -的准备,谁知道容韵抽出对方手中的钢刀,手起刀落,很快砍掉了对方的脑袋,然后对陈致说:“想只置我于死地的人也就那几个,不是他就是他,根本不必猜,反正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将钢刀往地上一丢,抓住容韵的手,温柔地说,“重要的是,师父现在在我身边·”·陈致说:“你的手刚刚才杀了人·”·容韵说:“可是我松手,师父不见了怎么办”·陈致说:“你可以哭哭看。”
容韵嘴巴一扁,就泪盈于睫··……·陈致表示认输··两军会师,容韵兴奋不已,一遍又一遍地诉说陈致丢出一把石头,砸中杀手,救了自己的英勇史。
因为他故事里的自己,形象实在太高大了,高大得连陈致本人都不好意思澄清自己并没有发现杀手藏在草丛里,那一把石子只是用来恶作剧……不幸打偏了而已。
重新上路,容韵不再往福建方向走,而是改道江西南昌府··陈致没有出现的时候,容韵希望马车能够走得慢些再慢些,给师父足够的时间跟上来;等陈致出现了,他又希望马车慢些更慢些,能够延长这段得来不易的两人时光。
可惜,不管他怎么着借口拖延路程,该走完的路总是要走完的··他们抵达南昌府没多久,就被太守发现,并要求过府一叙··容韵准备了一份礼物,坦荡荡的前往。
太守是个年近花甲的白发老头,见面倒很是热情,将容韵和陈致从头到脚夸赞了一遍,说他们是当世难得奇男子,必将有一番大事业··容韵戴着高帽游说,分析局势,指明西南王的危害,希望他们能够守望相助。
太守说:“我何尝不知西南王野心勃勃呢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江西不似湖广,张权还给他们留下来了不少人手,可是我们江西,真的是没有多少壮丁了。
平日连种地都不够,更不要说上战场打仗·”·容韵说:“西南王虽然拿下了湖广,但湖广民风彪悍,他要完全收服还需时日·您放心,如果我们结盟,实力不在西南王之下。”
太守沉吟良久说:“若要结盟,唯有一个办法·”·“愿闻其详·”·“联姻·”太守说,“只有结成姻亲,我才能完全相信你的诚意。
毕竟,直接与湖广、广东接壤的是我们·容公子放心,我的女儿与孙女,个个天仙下凡,绝不会让你失望·”·容韵说:“我已于半个月前立誓,江山未定,誓不娶妻。”
陈致:“……”你什么时候立的誓·太守摆手:“既然如此,容公子自便吧·”·“虽然我不能成亲,但是,太守可听过林之源与胡念心他们皆出生于江南的顶级世家,仪表堂堂、才华横溢,与我情同手足。
若是太守有意,我可居中牵线·”·太守对林之源与胡念心显然不感兴趣·根据他打听到的消息,这两人虽然世家出身,但是家族产业都已经并入容家,算是半个幕僚半个管家的存在,身份不同以往。
容韵说:“之后,我将赶去福建,若是太守也向我提出同样的要求我当如何”·太守面色难看··紧接着,容韵开始讲大道理,太守的信任不该以联姻的方式来体现,毕竟,联姻这种关系看似紧密,但无数的历史证明,该翻脸的时候照样翻脸,并没有多可靠,还平白了害了姑娘一辈子的幸福。
大概他说得太真诚,太守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不死心地说:“晚宴之后再议如何·”·容韵知道自己决不能答应,也就随他发挥··反正,在他的心目中,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师父,其他人进来,都叫插足·吃饭时,太守家的闺女、孙女们再度证明,容韵的美貌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
只是容韵表现得十分冷淡,明明年纪轻轻,头发茂盛,却比那些出家人还要心如止水·等有人这么调笑时,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有意出家,但是师父说我还没有通过考验,所以,我现在算带发修行。”
陈致:“……”从什么时候开始,容韵习惯了在他面前面不改色的撒谎,而自己,也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南昌府住了三天,容韵提出告辞。
太守在最后时刻终于松口,决定与江浙组成攻守同盟·不过他有个条件,有机会让胡念心和林之源到南昌来一趟,显然是没有打消联姻的主意··既然是别人的婚姻,容韵表示自己不能代表他们一口拒绝,所以,一定会回去转告他们的。
离开南昌府之后,他们即刻启程前往福州府,因为找到了江西为盟友,所以两人心情不错,一路游山玩水着过去·将近两地边境,陈致看到了守卫军·这也就罢了,真正叫人吃惊的是,这些守卫军的衣服上写着“西南王”。
有钱能使鬼推磨··陈致与容韵混入福建,很快收到消息——福建已归顺西南王··如此一来,拥有广东、广西、湖广与福建的西南王实力猛增,隐隐有凌驾于燕朝之上的迹象。
容韵不敢多留,立刻踏上回程·一是担心被福建境内的西南王探子发现,二是怕福建归顺的消息令原本就不够坚定的江西太守彻底站在对立面··好在等他们回到杭州,江西太守的书信也到了,竟是催促他尽快将胡念心和林之源送到南昌供他的小女儿、大孙女“挑选”。
东方玄幻·大敌当前,容韵哪有心思应付这个,便将信发往明州,让胡念心去完成任务··谭倏从陈致嘴里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一段姻缘,却没能轮上之后,忍不住郁闷了起来:“我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
……·陈致说:“来来来,表姑婆虽然走了,但是当日的女客名单还在,我替你掌掌眼,看有没有合适的·”·“好·”谭倏愉快地答应了。
 · ·第46章 称帝之路(六)·不过没等他出手, 林老爷就代劳了, 对方出身书香门第, 与林之源年龄相当,难得的是秀外慧中,两人偷偷见了一面, 就彼此确认。
陈致得到消息之后,呆滞了很久·脑海里不断地回旋着一句话:昙花仙要成亲了……昙花仙要成亲了……·谭倏过来时,就看到他对着窗外发呆。
陈致发呆的时候实在不算少, 他见过好几回, 习以为常,高兴地冲他挥手:“我要成亲啦·”·陈致:“……”看, 昙花仙真的要成亲了。
谭倏说:“你不为我高兴吗”·陈致说:“你喜欢那位姑娘吗”·“你怎么可以问得这么直接”谭倏瞪大眼睛看着他,正当陈致要道歉时, 又羞涩地点点头,“喜欢的。”
当那位姑娘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时,他几乎想要违反昙花的习- xing -,天天开花··陈致担忧道:“可是你的寿命远大于她, 待她百年之后, 你怎么办呢”·谭倏疑惑道:“凡人也是一世夫妻,下辈子各奔东西。
她喝了孟婆汤,不会再记得我,我那时候完成任务,也该回去交差·”·他想得那样明白, 倒显得自己婆婆妈妈·陈致有些不好意思·草木有情,却与凡人迥异。
或许习惯了春荣秋枯,他们对人生另有见解,以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他,显然是极不合适的··陈致说:“那我就祝你早日娶到如花美眷·”·谭倏脸微微一红:“她现在这样就很好,不必一定要像我。”
陈致脑子转了两圈才想通他的意思,不由失笑··近日江南春意盎然·林家好日子定了没多久,江西也传来好消息,说胡念心与太守幺女一见钟情,决定下个月完婚。
因为时间紧迫,胡念心被留在南昌府,下聘等事宜全权交由容韵代理··陈致目瞪口呆,胡念心这是要当上门女婿·不只是他,包括谭倏在内的许多人都是这么想,只是他们都对胡念心充满同情与敬意,认为他是为了江西与江浙的合作才牺牲自己。
谭倏激动地说:“要不是我已经有了小小,我愿意以身相代·”·陈致说:“小小就是你的未婚妻”·谭倏羞涩道:“还,还不是未婚妻。”
陈致说:“不是未婚妻就叫人家小小,这样好像不太好·”·谭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说:“反正,早叫晚叫都是要叫的·还有,虽然你是我的朋友,但是朋友妻,不可戏。
你喊‘小小’,不太妥当,还请注意·”·陈致:“……”·容韵走进来,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竟也接了一句:“他说得对,师父理当避嫌。”
陈致:“……”·陈致看看难得统一战线的两人,没好气地说:“好吧,我现在就避嫌,留你们孤男寡男独处·”走的时候,还故意将门带上。
只是走了没多久,小蝌蚪就从后面追上来了··容韵默默地跟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搭理自己,终于按捺不住凑过去,小声道:“师父生气啦”·陈致瞄了他一眼,没说话。
容韵顿时急了,加快脚步,一下子跳到他面前,伸手要抱,被陈致抬脚挡住·他低头看抵在自己胸前的脚,无奈地说:“师父的确不该叫别人妻子的闺名·”·陈致以为他来道歉,没想到是没教训够,过来补刀,一口气梗住,难受地放下脚,去一旁揉胸。
容韵屁颠颠地跟过去,帮他捶背:“但我的名字师父怎么叫都是可以的·”·陈致成心恶心他:“韵韵·”·站在他背后的容韵笑眯了眼睛,但嘴上说:“师父,别这样。”
陈致立刻就叫上瘾了,“韵韵韵韵”个不停··容韵一边高兴,一边叹气:“只要师父高兴,我是没有所谓的·”·陈致扭头。
容韵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陈致顿时叫不下去了:“对胡念心的婚事,你怎么看”·容韵意犹未尽地抹了把脸,走到陈致面前说:“我听师父的。”
陈致用眼睛白他··容韵只好说:“他既然做了决定,我自然要尊重他·聘礼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时间虽然仓促,但是那么多家商铺,想调自然是调得出来的。”
陈致说:“他发了很多邀请函·”掏空了半个江南··容韵说:“他父母双亡,又远嫁外地……”见陈致瞪他,只好改口,“嗯,和亲江西,我自然要支持他的。
只是名单上的人去与不去,也不是我能左右·”·陈致听他说了半天,都没有切入要害,不耐烦地说:“打住我就想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西南王的探子。”
容韵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陈致:“……”容韵点头之前的态度,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冤枉了胡念心·“你,你怎么知道”·容韵扬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师父不相信我”·东方玄幻·陈致踹了他一下:“说”·容韵立刻收敛表情,认真地说:“我截到了多封他与广州的通信,都是真实的情报,不存在虚与委蛇的可能。
另外,他在明州做了两套生意,一套是明面上交差的,一套是通过他人暗中发展,钱都入了他的私库·”·陈致没想到胡念心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做事竟然这么不小心。
知道他的想法,容韵哭笑不得:“难道师父希望他将我蒙在鼓里而且他做事不能说不小心,以慈善为幌子,与那些被接济的穷人接触·那些人将他当做财神爷,自然俯首听命。”
陈致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容韵说:“他忘了,这世上的财神爷不止他一个·他到明州不到一年,私底下的生意就铺得极开,需要大量人手。
人多口杂,一个撬不开,难道十个百个还撬不开吗”·陈致说:“不到一年,就将生意铺得这么开,难道还不是不小心”·容韵笑了笑。
陈致觉得他笑容里大有文章,忍不住询问··容韵说:“我在明州为他创造了那么多机会,他若是不抓住,就枉为胡家之后·”·所以,说穿了,还是容韵一开始就设了各种各样的陷阱让胡念心跳下去,然后再满世界的抓把柄。
陈致忍不住摸着那颗才长了十四年的脑袋,感慨道:“你哪来那么多的鬼主意”·容韵叹气道:“为了这鬼主意,我往里填了不少钱。”
什么是好的机会赚钱的机会··找不到好的机会怎么办亏钱创造··所以,容韵一开始就丢了不少钱进去,刚开始胡念心没有上钩,一板一眼地经营着容家产业。
但容韵心狠,用极低的价格丢了块大地皮下去·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资金,却一定能拿到高额回报的投资·胡念心果然心动·在他用旁人的名义拿下地皮的那一刻起,体内的狼子野心就再也藏不住了。
陈致问:“既然如此,你还让他和亲”岂不是如虎添翼·容韵微笑道:“狼与狈不关在一起,如何看得到‘女干’呢”·陈致问:“什么意思”·容韵有些郁闷地叹气:“师父,你现在都问完了,岂不是没有了我发挥的余地。”
“你想怎么发挥”·容韵兴致勃勃地说:“婚事当然不能成真·不然,我岂不是又送聘礼又送宾客入虎口我本打算送聘礼的前夕,‘突然’发现他做假账的勾当,宣布与其断绝关系,并要求江西将他押送回来,作为赔偿,我愿意赠送胡家的一半家当。”
陈致听得目瞪口呆:“他若是真的被送回来了呢”·容韵笑眯眯地说:“那我只好又‘突然’发现,江西太守早在福建之前,就归顺了西南王。
被欺骗的我伤心欲绝,胡家的那一半家当只好留下来补偿我了·”·陈致无语地看着他:“这么戏耍他们有什么意思”·容韵说:“不是我想戏耍他们,而是他们想戏耍我,我主动配合。
我若是不配合,也不知西南王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陈致泼冷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陈轩襄与容韵的梁子,大概就是真正的陈应恪与崔嫣的梁子,至死方休。
容韵笑了笑:“一时就够了·”·陈致虽然知道容韵必然又在打什么算盘,只是,刚才的两条消息已经令他消化不良:“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江西先一步归顺西南王。”
容韵说:“师父记得吗我们一到南昌府,就被人发现了·”·陈致点头:“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容韵说:“不仅知道我们要来,还知道我们坐了怎么样的马车,是什么打扮,或许,还有长什么样。”
陈致立刻联想到挂在陈轩襄卧室里的画像··“当然,这仅仅是猜测,真正让我起疑的,是福建归顺西南王之后,江西的态度·明明是狮子大开口的机会,多少实质利益可图,居然要一个男人……还不是给他自己,实在很可疑。”
“如果江西一开始就投靠了西南王,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拿下我们”不等容韵回答,陈致就自言自语地接下去,“因为我们只有两个人,就算死了,对江浙的动荡也不会很大。
所以,他们这次要借联姻,将半壁江南都邀请过去·”然后一网打尽··容韵“恍然”道:“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被师父一说,就茅塞顿开。”
陈致拍他脑袋:“你拍马屁不如胡念心的一成功力·”·容韵叹气道:“因为我以前说的都是真心话·”·陈致表示听不下去,催促他去办正事儿,自己找个地方睡觉去了。
知道了容韵的全盘计划,陈致对胡念心的婚事就更加期待了,每天都在等反转·等了十天,在聘礼运送前,容韵揭开了第一个伤疤——胡念心在明州两套生意的账簿被公诸于众。
其后,他就取消了这场婚礼,并且写信向江西太守道歉,声称只要将胡念心押送回来,他愿意奉送胡家半数家产··财帛动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太守不会拒绝,包括容韵在内。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拒绝了··江西太守写信斥责容韵鄙视胡越,霸占胡家,排挤胡念心……一副为女婿出头的老丈人的形象··陈致知道后,跑去嘲笑容韵:“没想到容神算还有算差的时候啊。”
容韵噘嘴:“师父,我好难过,快来安慰我·”·陈致说:“难得有江西太守这样不贪财的人,我们应该为这个清廉的世界高兴·”·容韵:“……”·东方玄幻·陈致受不住他忧郁的小眼神,跑去找谭倏。
谭倏正对着池塘发呆··陈致丢了块大石头下去,水花溅了他一脸··谭倏猛地站起,茫然地看向陈致··陈致一脸严肃地说:“你在想什么”·谭倏忧愁地说:“小小不肯见我。
第一次见面之后,我们一直书信往来,我几次要求同她见面,都被拒绝了·”·陈致说:“姑娘家总有姑娘家的矜持·”·谭倏说:“我想晚上去看看她。”
“夜访香闺,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你陪我去·”·“……好啊·”·第一次陪人窃玉偷香,陈致十分重视,不但换了一身夜行衣,还蒙上了脸。
相较之下,谭倏的打扮唯有“花枝招展”可以形容·一身亮闪闪的湖蓝色锦缎长衫,腰缠镶嵌硕大红宝石的玉带,走到哪儿都是引人注目的样子··陈致评价:“略高调。”
谭倏害羞地转了个圈:“小小会喜欢吗”·陈致中肯地说:“取决于她是否爱财·”·两人偷偷摸摸地摸到小小家,谭倏熟门熟路地往小小的闺房走。
陈致取笑道:“老马识途,看样子,你不是头一回了吧·”·谭倏说:“来之前,我问了土地公的·”·陈致说:“……土地公连这个都管”·“本来是不管的,我送了他一瓶昙花玉露。”
陈致:“……”神仙也腐败啊··两人到了闺房门口,却发现门敞开着,小小正与他的父亲争吵··谭倏见小小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心中着急,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但那对父女接下来对话,让他呆在原地。
从小小家出来,谭倏就像枯萎了一样,垂头丧气地打不起精神··陈致看不过去,就请他去酒坊喝酒··谭倏说:“我酒量不好·”·……·然后坐在酒坊里,一口气喝掉了两坛。
陈致看他去提第三坛,忙伸手去拦:“你不是酒量不好吗”·谭倏想了想道:“的确是,可是醉解千愁·”·“醒来以后愁更愁。”
陈致将酒坛子抢过来,放到自己的身后··谭倏呆呆地说:“小小已经和她的表哥好了,还有了孩子·”·陈致提醒他:“没有孩子了。”
谭倏点点头,难过地要哭:“她那时候该有多难过啊·”·陈致觉得差点戴绿帽子的他看上去更难过:“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桩婚事”小小与表哥珠胎暗结,被父亲棒打鸳鸯,拉谭倏当接盘侠——事情来龙去脉十分简单,只是谭倏已经下了聘,处理起来却有些麻烦了。
他不知道草木对这种事情怎么看,不敢自作主张,毕竟,花草树木都爱绿··谭倏说:“她不喜欢我,勉强是没有幸福的·我会撮合她和她的表哥在一起。”
陈致不免有些感动:“怎么撮合”·小小的表哥收到以小小爹名义发出的书信,说他与小小的事情自己已经知道了,让速来府中商议婚事。
小小表哥知道自己是个穷秀才,配不上表妹,知道她订给了林之源少爷,也只能暗暗垂泪,如今见信,自然欣喜若狂,当下穿了最体面的衣服,买了一些礼品登门拜访··小小爹全然不知此事,听说他的来意立刻就要将人打出去,这时候,林府的老管家到了,亲自递还婚书。
有些事,不用撕破脸说得太明白,彼此也能知道对方的意思··小小爹羞愧得无地自容,一声不吭地收下婚书,还要将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去··老管家临走前,转达谭倏的话:“少爷说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骨肉”·小小爹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回府之后,再看秀才不顺眼,也只能忍气吞声地与他商议婚事。
陈致与谭倏一起在林家等老管家的消息··听完之后,陈致担心地看着谭倏,生怕他想不开··谭倏说:“其实,林之源与小小的确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陈致惊讶·在他心目中,谭倏一直谨遵天道,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出··谭倏不好意思地说:“因为黄圭没有记载林之源的婚事,一笔都没有提到,所以我才想试试。”
陈致说:“那胡念心呢”·谭倏说:“有的,是容韵母族的一位表姐·”·陈致问:“那现在怎么办”难道要去破坏胡念心与那位太守千金的婚礼·谭倏说:“那是苍天衙的事。”
……·陈致点头:“那我就放心了·”·一个月前,林之源与胡念心还是杭州城里人人艳羡的新郎官,一眨眼,两桩婚事就相继吹了。
城中顿时有流言,说容韵命硬,克父克母克朋友,普天之下,只有陈悲离这样的活神仙才能在他身边安然无恙··陈致听到流言,立刻去找容韵··容韵矢口否认:“我虽然很想和师父在一起,却也不会拿林之源的婚事开玩笑。”
陈致说:“那你发誓·”·“我发誓,若城中流言是我散布的,就罚我一辈子当不上皇……唔”·陈致死死地按住他的嘴巴:“不要胡说”这惩罚到底在罚谁“跟我说,就罚你一辈子当不上黄瓜”·容韵纳闷地说:“什么叫一辈子当不上黄瓜”·东方玄幻·“我怎么知道,总之你这么说就对了”黄鹂黄鹤黄瓜……只要不是皇帝,黄什么都可以。
·容韵只好照着说了一遍··陈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而且还会被师父抛弃·”·容韵瞪大眼睛,一脸心痛地看着他,仿佛想不到他竟然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誓言。
陈致催促:“快说·”·容韵两眼泪汪汪地往外走··陈致问:“你去哪里”·容韵扭头,两颗豆大的泪珠子就掉下来了:“我去面壁。”
可怜的陈致都过意不去了,只好将人拉回来,拍着他的背,轻声哄他:“没关系,师父等你,你哭完了再发誓·”·容韵:“……”如果刚才还有一些做戏的成分,那这次是真的要哭了。
陈致还在一边说风凉话:“只要流言不是你散布的,你就不必怕·”·容韵说:“谁知道天上的神仙是不是耳聋耳背,万一听岔了怎么办”·陈致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才耳聋耳背。
容韵一看眼神就知道他又走神了,抖了抖肩膀说:“师父继续拍,不要停·”·陈致重重地拍了一下:“舒服吗”·容韵差点栽倒在地,坐稳后,幽幽地看着他:“只要是师父打的,我都喜欢。”
陈致掉了一声的鸡皮疙瘩,转身要走,被容韵拉住:“我有事对师父说·”·陈致心不在焉地问:“什么事”·“西南王准备与北方在长沙会盟,我想去看看。”
“……这么重要的消息不早说”·容韵问:“师父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去”汲取了上次的教训,知道要恭恭敬敬地询问。
陈致说:“既然是会盟,西南王一定早有准备,你身为江南领袖,不宜涉险·”·容韵说:“师父放心·江西是他用来麻痹我的棋子,好让我们以为他的精力仍放在福建与江西上。
正好江西老儿与我杠上,我将计就计,继续与他书信来往,让他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 · ·第47章 称帝之路(七)·西南王使出声东击西, 用江西、福建拖住江浙的注意力, 自己勾搭北方燕朝廷;容韵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
一面与江西虚与委蛇,一面去南昌搅局··陈致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却觉得这件事并非他亲自出马不可:“破坏联盟这种事, 我最得心应手了·我带人过去,你不用- cao -心。”
容韵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师父要丢下我一个人”·陈致说:“有林之源陪你·”·容韵生气地说:“他是他,师父是师父, 怎么能比而且这件事是我告诉师父的, 师父把越开,就是过河拆桥”·陈致闲闲地说:“要不要再加一句忘恩负义”·容韵小心翼翼地问:“……加了能让我跟师父一起去吗”·陈致呵呵冷笑一声:“不能。”
容韵咬着下唇, 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尽管一脸委屈,但陈致感觉得到, 他的脑袋必然在想一些鬼主意·果然,容韵像是下定了决心, 叹气道:“师父不让我去的话,那我只好偷偷地跟着去了,就像师父上次那样。
但是我年纪小, 外出经验少, 一定没有师父那么游刃有余·可能会在路上遇到坏人、刺客、杀手……如果运气不好,就这么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唉·”·……·他还敢“唉”·陈致伸出手,狠狠地捏着他的脸皮:“入门第一天,我对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容韵要哭不哭地看着他, 就是不说话。
陈致扯住他另外一边脸:“不说就面壁·”·容韵只好扯着嘴角说:“都听……四父的·”·陈致松开手:“再说一遍。”
容韵说:“我知道师父想保护,但是,师父曾经说过,希望我一统天下,开创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有我父母那般被牵连的无辜·我不知道怎么样的人才能完成师父的理想,但是,绝不是遇事只顾自己的安全,眼睁睁送最重要的人涉险的人。”
陈致哑口无言··容韵见他神情松动,立刻握住他的双手道:“师父,让我去吧,我会听你的话·”·陈致没好气地说:“你现在就不听我的话。”
容韵没有辩解,而是讨好地瞅着他··陈致被他看得没脾气,用力揉他的脸:“出发之前,都给我面壁去”·师父有令,不得不听。
容韵只好对着墙壁下达命令·有了去南昌的经历,他不敢再孤身犯险,连累师父,不但安排了前后左右四路护卫暗中保护,还调了两支精兵,从安庆、黄州、岳州绕道至长沙左近待命。
他忙碌的时候,陈致也没有闲着,通知谭倏暂时看顾容韵,自己要上天一趟·说起来,下山与谭倏会和之后,他就很少回黄天衙交流了,倒也有些想念皆无和仙童。
谭倏说:“你是去看黄圭的内容吗我这里有一些,你可以先看看·”·“除了黄圭之外,我想让皆无帮我捏一捏脸·”陈致一边接过他递来的黄圭,一边说。
谭倏怔怔地问:“捏脸做什么”·陈致说:“我要跟容韵去长沙,总要乔装改扮一下·”·本以为谭倏会阻止容韵涉险,谁知他依旧将注意力放在捏脸上:“凡人有凡人乔装改扮的办法。”
说着,翻箱倒柜地拿出一个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东方玄幻·陈致探头一看,一沓仿人皮面具:“这个戴在脸上,不会翘起来吗”·“我帮你戴。”
谭倏从匣子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又白又稠的液体,挂在面具的里面,然后往陈致的脸上套··陈致下意识躲闪··“别动·”谭倏飞快地将面具丢在他的脸上。
陈致觉得面具后面的液体像浆糊一样,牢牢地黏住了自己的脸皮,清凉到冰冷的温度让他汗毛直竖:“这是什么”·谭倏帮他将面具的边边角角都抹平:“每个人的骨骼不同,面具很难完全契合,所以就用‘替面糊’将空的地方撑起来。
好在你脸小,不会太突兀·”·说着,那张面具已经完完全全地贴在陈致脸上了··陈致立即照镜子··黄铜镜只能照出个朦胧大概,谭倏便施法做了个水镜,陈致的“新脸”映在水镜上,熠熠生辉。
陈致呆呆地说:“这个美男是谁”·谭倏说了个名字,的确是历史上著名的美男子,还拿出匣子里另外的面具一一介绍,报出的名字有男有女,都以“花容月貌”而名留青史。
陈致目瞪口呆:“你收集那么多俊男美女的人皮面具做什么”·“是仿人皮面具·”谭倏说,“既然要换一张脸,自然要换好看的,不然何必换呢”·陈致说:“普通点的脸不容易引人注目。”
谭倏说:“为什么呢好不容易戴一张面具,吸引别人艳羡、倾慕的眼光不是更令人快乐吗再说,出门在外,长得好看更容易得到帮助。”
陈致无话可说··谭倏见他实在不想要好看的,便挑了稍微次一点儿的一张:“这是我根据一位人类贵族的脸做的,长得较为普通,不知你喜不喜欢。”
光看面具,看不出好看难看,他便试戴了一下··陈致觉得,昙花与人的区别,不仅在对感情的态度上,审美观也大不一样·这哪是普通,分明比之前的几个都要好看:“这是谁”·“好像姓薛。”
“……”·陈致最后挑了张秀气出众的脸,比起其他的脸,这张至少漂亮得很清冷,既不妖娆妩媚,也不咄咄逼人··谭倏想将剩下的也塞给他:“这些你带着防身。”
盛情难却,陈致挑了两张放进乾坤袋里··谭倏又将黄圭给他:“依旧是原先的剧情,没有细节,时间也和现在对不上,但是,人物的走向总是不变的。”
黄圭说:容韵十六岁那年,西南王才有意攻打湖广,并且召开百美宴,邀请天下群豪齐聚广州··可现实是,容韵刚过十四岁的生日,信西南王就打下了湖广,还要与北方燕朝会盟。
陈致叹息:“不知道我提前带容韵下山,是对是错·”容韵的出现,不但加快了江浙的发展,也刺激了西南王,加快了他的争霸脚步··谭倏说:“前怕狼,后怕虎,仗没打,就要输。
我觉得容韵现在做得很好,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做的不好,也没有回头路了··谨慎小心,有时与吹毛求疵、寻弊索瑕只有一线之隔·一点儿错误便要放大几倍来看,最后就会变得畏首畏尾,一事无成。
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尽管容韵的命运已经偏离了天道,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会盟在即,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准备时间,到第四天,容韵与陈致便出发了·他们声名在外,只有师徒二人上路,太惹人怀疑,特意带了车夫与奶娘,容韵自告奋勇地打扮成小厮,组成家仆三人组,伺候陈致这个富家子弟。
陈致也给了容韵一张面具,他嫌戴着太闷,说是留着要紧关头再戴··少爷出游团出发,途径福建,目标长沙··路上,容韵十分投入角色,对陈致嘘寒问暖,照顾周到,出了赶车之外,其他的活儿全都独自揽了下来,让武林高手假扮的奶娘十分不好意思,有次忍不住笑道:“我这奶娘又没有奶又不出力,实在名不副实,好在生了两个孩子,还算对得起‘娘’这个字。”
陈致顺势取笑容韵:“你这个小厮倒是名副其实·”·容韵谄媚地凑上来:“那老爷有什么打赏”·陈致掏出一个铜板给他:“喏。”
容韵捧着铜板如获至宝,道谢不已··陈致笑道:“一枚铜板,也值得如此”·容韵说:“铜板虽然不值钱,可是老爷赏的,便不一样了。”
同样的句式,将“老爷”换成“师父”,陈致不知听过多少遍,敷衍地笑笑··马车很快出了江浙,来到福建··到了对家的地盘,几个人都十分低调。
容韵戴上了面具,虽然五官漂亮,但奶娘在人皮面具上抹了些灰粉,使其脸色灰败,没那么引人注目··陈致原本也想抹,被奶娘阻止:“老爷娇生惯养,自该白嫩些。”
穿过福建之后,他们经江西赣州,抵达湖广衡州··虽然一路平安无事,但是他们都清楚,越往前走,戒备必然越加森严··果然,在衡阳边上离后村住宿时,他们明显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窥探目光。
目光太多,善意的恶意的、各种各样的都有,叫人无法一探究竟··陈致在村长家借宿··村长欲婉拒,被其儿子劝住··村长儿子说:“客人远道而来,岂能拒之门外。”
虽然他表现得很热情好客,可陈致依旧感觉到了不对劲,便问:“若是不方便,我们去别处借宿也可·还请这位兄台指点一条明路·”·村长儿子说:“我们家便是村里最大的地方,一间客房还挤得出来,只是要劳烦家仆柴房对付一晚上了。”
东方玄幻·话说到这份上,再走就不近人情了,加上奶娘和车夫两个都是经验丰富的江湖人士,他们都没有坚持要走,陈致也就顺势留下··借口自己需要人伺候,陈致将容韵留在屋里。
车夫说自己与奶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要求在陈致门口打地铺·如此,几个人便安排妥当··他们住进来之后,村长借故回房袖子,儿子全程招待,一会儿杀鸡,一会儿去隔壁借菜,热情得让人觉得怀疑他的自己简直是小人之心。
只是到了晚上吃饭,奶娘借口伺候陈致,在旁边夹菜·那筷子悬空停了半天,似乎在挑剔饭菜,最后夹了一块鸡肉在陈致的碗里,低声说:“好歹是活鸡,虽然是白煮,但胜在新鲜,还请老爷品尝。”
陈致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鸡··村长儿子见他光吃鸡,心里着急,便说:“我还煮了米饭,这就给你盛一碗·”·奶娘说:“我家老爷从不吃糙米。”
村长儿子便想要夹菜给他··奶娘又说:“不是田里新摘下来的菜,老爷是不吃的·”·村长儿子没办法,只好苦笑道:“那您多吃鸡肉,不要客气,只管当自己家一样。”
·奶娘发挥完毕,陈致上场,笑眯眯地谢过他,一脸亲切和善的样子··到入睡前洗漱,村长儿子特意提了水来,可是刚进门,就看到“小厮”已经在伺候老爷洗脸了。
奶娘说:“多谢主人家,这水便留着给我家老爷洗脚吧·只是最好再烧些热水来,这天气,最容易受冻了·”·村长儿子问:“你这水是打哪儿取的”·奶娘说:“门前的小溪。”
那是活水··村长日子心头郁闷,干笑两声便去烧水了··折腾了一日,到晚上总算能睡下·但陈致不敢放松,因为奶娘离开前告诉他们,那青菜下了蒙汗药,村长儿子后来提来的那桶水也有问题。
他两次出手都没有得逞,只怕今晚还有动作,叫他们务必小心··陈致有些担心容韵的身份被看穿··容韵反过来安慰他:“若是知道我们的身份,他反倒不敢这么动手了。”
知道是容韵,便知道他身边必然有高手,哪里还敢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陈致说:“难道我们进了黑店”·容韵说:“那位村长兴许知情。”
可是,要对付他们的是儿子,那村长未必肯说实话·所以,只能用老办法了··熄了灯之后,陈致想要偷偷摸摸去探听,被容韵拉住,死乞白赖地说自己也要去。
隐身符只有一张,陈致岂能同意:“总要留个人在屋里装模作样·”·陈致便哄他:“有了结果,我立刻回来·”·容韵无奈,只好叮嘱他千万小心。
心里想着,村长家也不大,反正在师父回来之前,自己也睡不着,真有什么事,一定能听见··陈致见他老老实实地铺被子,制造自己睡在被窝里的假象,才安心地出去了。
说是去茅厕,一拐弯,就贴着隐身符去听墙脚··老村长住在第二进的东厢房,村长儿子住在他们对面··如今两个房间的灯都亮着,陈致正考虑要去哪个屋,就见老村长的屋子里面人影闪动,他立刻走了过去。
老村长媳妇儿正在铺被子,老村长绕着桌边走了一圈,又唉声叹气地坐下··媳妇儿说:“你都走了一晚上了,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老村长拍桌道:“造孽哟”·媳妇儿吓了一跳,忙走过来捂他的嘴:“你做什么呢想要破坏孩子的好事吗”·“他做的那叫好事吗”·“怎么不是了他不是说了吗,只要把人送上去,就能去县太爷身边做事。
县太爷是什么人呀,我们攀上了他,不说儿子以后能不能考上秀才,那吃喝总是不愁的了·”·老村长又不说话了··陈致见他们沉默,正觉得无趣,就听到村长儿子的门响了,他径自走到老村长屋子门口,伸手欲敲门,想了想,又忍住了,转身往外走。
陈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巾帕,飞快地用它捂住门口车夫的口鼻·车夫“从睡梦中醒来”,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村长儿子松了口气,将巾帕藏回袖中,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手指沾了点口水,在窗纸上戳了个洞,然后掏出一根铜管,插在洞口,往里吹气……·这一套动作看得陈致目瞪口呆。
这老套熟练的手法,一看就是常练习啊··陈致走到他身后,对着后颈吹了口气··村长儿子本就做贼心虚,这下吓得他险些叫出来·好在他还有些理智,知道自己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在关键时刻控制住了表情,只是惊慌地四下扫视。
陈致便又吹了一口··村长儿子这次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丢了铜管就想跑,原本躺在的车夫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神情,彷如诈尸··这次他终于忍不住了,“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村长儿子被捆成了粽子吊在树上··村长与媳妇儿在树下痛哭流涕,不停地讨饶··念在村长为他们唉声叹气了好几次,陈致不欲太为难他们,问道:“你身为村长,理当是一村表率,为何纵子行凶”·村长哭得凄惨:“我,我不是想杀你们,我,我们也是逼不得已的。”
陈致说:“我最讨厌别人做了坏事还要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姿态·既然做了,为何不敢承担”·奶娘冷笑道:“这种见利忘义的人我见得多了,这么窝囊的还是头一回。”
村长说:“你们误会了,我们并不是贪图钱财·”··东方玄幻奶娘说:“哦那你们是单纯喜欢杀人咯”·媳妇儿说:“不是啊,大人,大人行行好,饶了我们这回吧。
青天大老爷啊,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的·”她虽然说得多,却一句都没让人听懂··陈致依旧让村长说··村长说:“这是县太爷下的命令,每个村都要交出三个长相好看的男人。
我们都是庄稼汉,哪里有好看的·好不容易凑齐了两个,可非说还差一个,一定要凑齐·县太爷说,要不再找一个来,要不就让我儿子去凑数……我们家三代单传,要是送出去,就真的断子绝孙了呀”·陈致说:“看来你知道县太爷要男人做什么。”
村长抹了把眼泪说:“知道,我们都知道·是敬献给西南王,做公子去的·”·陈致哑然··西南王已经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了吗·他忍不住看向吊在树上的村长之子。
也不能说难看,但绝对不好看,至少和吴家、房家的几个没得比·不知道是西南王最近换了口味,还是县太爷的口味太重··村长说:“你们饶了我们这回吧,我们以后绝对不敢了。”
陈致让人将村长儿子放下来··村长儿子吊了半天,脸色苍白,支支吾吾地说:“不止我们是这样的,别的村也是一样的·你们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我们没动手,其他人也一定会动手的。”
村长“啪”的一下,狠狠地拍在他的后背上:“你怎么说话的呢还不快向壮士道歉”·“壮士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村长儿子立刻不敢说话了。
村长儿子的行为虽然可耻,可是追根究底,是上位者荒唐所导致·而上位者的荒唐,又起源于天道之子的缺失,再往下追究,也能算作是自己的锅··陈致不忍为难他们,找了个理由开脱后,便将此事揭过。
回到房间,陈致考虑将自己的银色面具拿出来·开始是怕他的这身打扮会暴露身份,如今发现,比起暴露身份,暴露“美貌”更严重··容韵回来后心事重重。
陈致躺下正要睡觉,就听他突然说:“师父,我想让村长把我送给县太爷·”·“……啊”·容韵说:“这样,我们就能混到西南王的身边了。”
陈致觉得他的思想很危险:“还记得我给你看的《月下记》吗”·作为人生启蒙书,容韵很难不记得,便轻轻地嗯了一声··陈致说:“来,跟我念,男女结合,方为正道。”
“……男女结合,方为正道·”·“男男相恋……不对,男男欢爱,有违天理·”·容韵说:“师父,我只是想混进去。”
“西南王是个断袖,你照照镜子,看清楚自己的脸之后,再仔细对我说说,你准备混到什么程度·”按照黄圭所述,西南王当时一定很不待见容韵,依旧把他放到了百美第二,可见对他容貌的喜爱。
不然放到最末尾,岂不更埋汰人· · ·第48章 称帝之路(八)·容韵见陈致面色冷峻, 好似不悦, 当下不敢再说··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 两人重新躺下。
陈致躺在床上,刚酝酿出一点儿睡意,就感觉到两道目光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翻身一看,容韵果然没睡,头枕头胳膊, 眼睛呆望着自己的方向发愣··清冷的月光映照他的脸, 苍白得好似没有血色。
陈致幽幽地说:“还在想卖身的事”·容韵惊得弹了一下,忙道:“吵到师父了吗”·陈致说:“是啊, 你烦乱的思绪好似夜市叫卖的小贩。”
容韵连忙躺平,双手放在胸前, 闭上眼睛道:“我马上就睡·”·那乖巧的模样倒有几分惊弓之鸟的意态,让陈致不由地暗自检讨, 是否管教得太严厉了些。
离容韵十五岁剩下不到一年的时光,以年而论,自然很短暂, 换做天数, 也不算长·既然陪伴的时间所剩无几,应该慢慢地放开手,让他自己站稳脚跟,慢慢地向前行走。
毕竟是未来的帝王,若养成了有想法却不敢表达的习惯, 那就是自己的罪过··他柔声道:“既然睡不着,便说说你的想法吧·”·容韵睁开眼睛,偷瞄了他一眼,似乎在权衡他话里的真心,让陈致忍不住轻敲他的脑袋:“让你说就说。”
容韵这才侧过身来,与他面对面地躺着:“会盟这样的大事,西南王一定戒备森严·越靠近长沙府,关卡越多,我们混在送礼队伍中,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现实情况现实分析··陈致说:“前提是,你能够泯然于众·”·托福于谭倏提供的精美面具,戴上以后走哪儿都万里挑一、万众瞩目。
可惜奶娘- xing -别不对,车夫年龄太大·若一定要在他们中间选一个泯然于众的人,也只有真面目的自己·他仔细考虑着容韵的建议,便道:“既然这样,让我去吧。”
如果主动卖身,兴许还能带上他们几个··容韵瞬间瞪大眼睛,一脸的悔不当初:“不行·”·陈致逗他:“为何不行”·容韵脱口道:“师父太老了吧”·陈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
半夜三更起来点着蜡烛照镜子的陈致觉得这口气、这炷香都要挣回来·“师父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真不是这个意思·”容韵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陈致的身后甩来甩去,“我是说师父德高望重……”·东方玄幻·陈致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年高德劭吗”·容韵用力地摇头:“师父是高节迈俗、渊渟岳立。”
陈致冷笑道:“得益于历经沧桑,才练达老成·”·容韵被挤兑得无地自容,哭丧着脸看他··陈致说:“去看看村长他们醒了没有,我有事与他们商量。”
容韵大惊:“师父真的要去”·陈致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拍着他的脑袋:“难得徒儿提出这么好的建议,为师自然要鼎力相助。”
容韵去叫人的时候,暗暗祈祷村长一家人已经吓得连夜潜逃·奈何,天不从人愿·虽然三个人面容憔悴,神情忐忑,却依旧来了··陈致说难得有接近西南王、一步登天的机会,为了像马氏兄弟一样享受泼天富贵,自己要拼上一拼。
村长父子哪里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对方竟然主动要求卖身,又惊又喜又怕是做梦,连问好几声,被容韵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村长儿子忙说:“是这个道理,要不是我面貌丑陋,不堪入目,一定也去争一争的。”
陈致:“……”还记得你爹不久之前还说过你们家三代单传吗·为了确保村长父子不会倒打一耙,陈致让他们签下了合作契约与口供,若自己出事,他们也逃脱不了干系。
村长虽然察觉他们身份不简单,但人被眼前利益蒙蔽的时候,大多会自欺欺人地迷信于运道,不是安慰自己事情未必如自己想的那般糟糕,就是相信将来出事也不会牵连到自己,他们也不例外。
陈致向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要将其他三个人都带上··原以为村长会为难,谁知道他儿子一口答应了:“就是要请这位婶娘换一身装扮·”·村长媳妇儿翻了一套村长的旧衣服出来给她,再将胸用布条束紧,看上去倒有几分男人的模样。
村长一家与他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陈致倒也不怕他们耍花样,大大方方地摘下面具,换回本来的面孔,再带着容韵去灶间抹了一脸的锅灰·如此,一行四人果然没有之前那么引人注目了。
容韵却不开心,三番四次地要陈致将面具戴上:“师父的真容比面具好看千万倍,要是让西南王看到,一定会神魂颠倒的·”·陈致哭笑不得·又发现他与崔嫣的一大共同点——审美观都很有问题,兴许与谭倏有的一拼。
他故意说:“那不是正好,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正好宰了他·”·容韵何尝听不出他是说笑,依旧认真地说:“西南王身边高手如云,师父不大可能成功的。”
陈致说:“也许西南王对我一见钟情,二见失魂,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见我拿刀捅过去,还以为与他玩游戏,一边喊来呀来呀,一边屏退左右·””·容韵想象出这个画面,心情糟糕以极:“西南王何德何能,能让师父与他做游戏。”
顿了顿,小声补充道,“我都还没有与师父做过游戏呢·”·陈致说:“那我们现在做个游戏吧”·容韵期待地瞪大眼睛。
陈致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对我说话,我不看你,看谁坚持得久·”·……·这算什么鬼游戏·容韵刚要抗议,陈致已经喊了开始,顿时纠结得不行,一边想,师父分明在耍自己,一边想,虽然是耍自己,可的确是第一次玩游戏,这么放弃了多可惜。
陈致好不容易抢来一段清闲的时光,赶紧让车夫与村长儿子准备上路··村长儿子见了他们的脸,果然一句话都没问,自己驾着牛车在前面带路,车夫驾着马车在后面跟着。
沿路遇到不少村民,有几个对村长儿子怒目而视,但是村长儿子看过去时,又急忙跑开了··陈致想:那老村长说县太爷要三个人,已经交了两个上去,想来是威胁了村里的人。
村子离县城有一段路,村长儿子中途休息了两次,送水送干粮,十分殷勤·奶娘检查了食物与水,没有异样,便每个人都用了一些··抢在傍晚关城门前,他们总算进了城。
村长儿子熟门熟路地带他们道县衙后门等着,自己前去叩门,没多久就有个小胡子男从里面出来,两人悉悉索索地讲了会儿话,小胡子男便走了过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奶娘与车夫,落在他与容韵的脸上,懒洋洋地道:“这都是第几回充数了”·村长儿子向他使了个眼色,偷偷地递了块碎银子过去,陪笑道:“您看另外两个,难道还觉得不值吗”·小胡子男看看陈致,又看看容韵,总算满意地笑笑:“总算你小子有点眼力。”
他对陈致等人说,“既然你们是自愿的,我就不说旁的了,进屋签了卖身契,从此富贵荣华全看自己运气·我们送佛送到西,该有的路子绝对会有,只是疏通的银子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陈致笑道:“走了这一步,我们都懂,这辆马车反正也用不上了,还请笑纳·”·一辆马车是什么价钱·小胡子男眼睛一亮,终于撕下了敷衍,笑眯眯地引着他们进门,一路解释:“卖身契不过是个形式,主要为了让王爷放心。
你们要知道,王府这种尊贵的地方,一般人沾都沾不上的·府里只能留两种人,一种是家生子,一种就是你们这样签了卖身契的·别委屈,你们以后要做王爷的枕边人,是上等人,跟我们不一样。
不信你看看马氏兄弟今日有多风光·”·陈致点头称是··小胡子男将他们带到一间小屋子里等着,先拿出卖身契给他们,等他们按了手印之后,又取了晚膳,有鸡有鱼,竟十分丰盛:“吃饱了我带你们去房间。”
奶娘等他走后,立刻检查食物··车夫鼻翼动了动:“是无精打采散·”·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奶娘突然朝门口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人偷听。
东方玄幻·陈致说:“就算我们都签了卖身契,我也是你们的东家·你们怎敢与我一同吃饭”·容韵反应最快,立刻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奶娘与车夫跟着站到一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陈致提筷夹菜··看着他的动作,容韵心吓得几乎要蹦出来,又怕自己坏了师父的好事,只能苦苦忍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将筷子里的鸡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几口吞下去。
奶娘与车夫也看得目瞪口呆··陈致一边吃,一边将扫进乾坤袋里,等扫得七七八八,才让他们三人坐下·车夫故意背对着门口,用身体挡住外面窥探的目光。
在陈致的示意下,几个人装模作样地“吃”起来··等他们放下筷子,小胡子男适时地走进来,冲他们微笑道:“各位吃得如何”·陈致是最先吃菜的人,理当药效发作得最快,可他摸不准什么时候应该发作,只好频频看向车夫。
但车夫见他的确吃了菜,以为早晚会发作,故而也在默默等待··直到小胡子男说了半天废话,还不见他们倒下,有些不耐烦时,陈致才算明白过来,人往前一歪,趴在桌子上。
其他几个人十分配合地惊叫、跳跃、然后依次倒下··小胡子男哈哈大笑道:“不要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父,是陈大儿说你们有人懂武功,我才不得不防一手。”
他拍拍手掌,几个大汉从门口进来,拎小鸡似的拎起他们,走出门,左转右转,进入一个上了锁的院子··那院子里满是地铺,几个年轻人正躺在上面晒太阳,见他们进来,立刻畏畏缩缩地避到一边。
小胡子男将他们丢到院子里,说:“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目的,进了这里,就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听老子的话”大概念着陈致送了一辆马车好处,他还特意让人搬了四套铺盖给他们:“放心,过两天就出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点小小的委屈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们出门的时候,门重新落锁··等门口的声音走远,容韵立刻走到陈致身边,检查他的额头:“师父没事吧”·陈致没好气地说:“你的动作配上你的问题,别人会以为我脑袋坏掉了。”
容韵不敢说,他的确有点这样的怀疑··奶娘与车夫立刻跑去与其他人聊天,打听眼下的情况·那些人见到他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样子,十分惊奇,有个高大健硕的络腮胡男主动挪过来,问道:“你们是怎么来的”·陈致说着了离后村村长儿子的道儿。
络腮胡男脸色一变:“又是他们”立刻说了自己的经历,与陈致他们真正的经历十分相似,也是在饭菜中察觉不妥·不过他当场就揭穿了,老村长也是一通鼻涕一通眼泪地哭诉自己的不幸。
络腮胡男听后即表示第二天要去找县太爷算账,村长一家人自是感激不尽·因为说清楚了情况,他当夜睡得十分放松,谁知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躺在牛车上,老村长用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路将他送进了这里。
·听到这里,陈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络腮胡男冷笑道:“你们猜不到吧,他们一家人就是一伙的·什么心存善意的老村长,都是演戏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为了万一失手,也好留个人求情。”
陈致听得目瞪口呆,心中隐隐存在的违和感也终于得到了解释·作为父亲,村长的行为委实过于懦弱了,而且所有的善良都表现在口头上,对于菜中下药、隔窗喷烟这些实际行动半点没有阻止过。
容韵问他:“你在这里待了多久”·络腮胡男说:“三天·”·倒也不久·他又问:“刚才那个小胡子是什么人”·络腮胡男说:“他们都叫他牛总管。”
他们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旁边听,偶尔还会插几句,很快陈致就弄清楚了大致的状况··这个院子,加上他们一共有二十九个人,里面住不开了,才住到外面来。
好在这几天没有下雨,不然都得待在屋子里装鹌鹑··他们这些人不全是离后村送来的,还有其他村庄,有的是本地村民,也有的是络腮胡男和陈致他们那样的过路人。
送他们来的村长并不是被逼的,而是每送一个人都能拿到一定的好处·有两个村民就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自己父母亲卖掉的··陈致里里外外走了一圈,不是他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而是在这群人中,他竟然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别说他,就是络腮胡也是难得一见的英挺··要知道西南王爱美色爱到搞了个百美宴的人,要是饥不择食到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吃得下去,那大概也是活到头了··陈致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那络腮胡男竟然十分赞同。
他说:“我早就觉得奇怪我们可能不是送给西南王暖床的·”·容韵以为陈致讨厌断袖,听到“暖床”二字时,立刻皱着眉头看他的脸色,见他脸色如常,才稍稍放心。
陈致问:“那你的意思是”·络腮胡男说:“要男不要女,要年轻体壮的不要老的,你觉得还有什么可能”·陈致灵机一动:“征兵”·络腮胡男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西南王虽然拿下了湖广,却也元气大伤,这需要补充实力·但是怕大肆征兵会引起周围邻居的恐慌与戒备,所以才借这样不靠谱的名目,暗中征兵·不要看院子里的人少,湖广那么多县,每个都这么做,五天三十人,五天三十人……不出半年,就有数万雄师。”
这话倒有几分危言耸听··陈致说:“看兄台见解非凡,不知怎么称呼”·络腮胡男抱拳道:“我姓杨,单名一个远字。
不知兄台怎么称呼”·虽说从南齐到陈朝,从陈朝到燕朝,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是难保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正如记得单不赦那样·为免麻烦,陈致捏造了一个不会联想到“陈悲离”的假名:“我姓程,单名一个琋。
他们是我的小厮、奶娘与车夫·没想到都陷到了这里·”·东方玄幻·络腮胡男没想到连女的都被抓进来,连骂了几句丧心病狂··虽然小胡子男说过两天就带他们离开,事实上只过了一天,他们就被分批送上了马车。
陈致一行人被分到两辆车上·原本容韵与奶娘一辆车,他默默地找了下规律,飞快地与车夫换了个位置,才得以与陈致“团圆”··陈致自然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
原本络腮胡男与他们一辆车,但是小胡子男看到后,特意将人带开了··临走前,小胡子男塞了串铜板给陈致,以供日后打点··陈致忍不住气笑了:“多谢牛总管栽培。”
小胡子男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讽,还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让他飞黄腾达后,别忘了自己··陈致想:哪怕自己任务完成,也要找个机会回来狠狠地揍他一顿,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们被装载完毕,马车缓缓启程··一开始陈致还有些担心,生怕他们被送往别的地方,见的确往长沙府的方向走才放心·马车走得很慢,到第三日才到了长沙府的地界。
此后,他们就被蒙上了眼睛,戴上了手铐脚镣··容韵原本想反抗,见陈致一直保持着镇定,才勉强接受··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们正在一座村庄的某间房子里。
陈致与容韵同在一个房间,这让两人多少松了口气·在容韵看来,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和师父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而对陈致来说,只要容韵在自己的视线内好好活着,其他都好商量。
两人在房间里待了一晚上,到第二天早上,才听到有人在门口经过··陈致走到门口,用口水点了点窗纸,弄出一个小洞往外面看,正好看到一行人从前面经过,其中一人似乎感受到了偷窥的目光,猛然转过头来。
陈致往后让了让,等会儿再去看时,就发现对方正瞪大眼睛往里瞧·那双眼睛,又黑又圆,还骨碌碌地转着,充满了促狭之意,将陈致吓得往后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正当他惊魂不定,就听外面轻笑一声:“没想到你们还找了这么有趣之人,真是糊了你们·”·有其他人应和了几句,然后声音渐行渐远··有了上次的教训,陈致不敢随便往洞里看,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定没声音,才瞄一眼,外面的人都已经走远了。
容韵好奇地凑过来:“师父在看什么”·陈致总觉得刚才那人的口音有些奇怪,想了想说:“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人的口音有点耳熟。”
容韵将刚才那人的话回忆了一遍,重复道:“‘没想到你们还找了这么有趣之人,真是糊了你们’”·他记忆力极好,竟模仿得一模一样。
陈致喃喃道:“真是糊了你们”·容韵说:“如果他想说的是‘真是服了你们’,那好像福建一带的口音·”· · ·第49章 称帝之路(九)·陈致将目前的线索拢到一起:“西南王在湖广选秀, 佳丽被送到了一个福建人手中……你能想到什么”容韵敏锐的观察力总能从细枝末节洞悉真相, 他对此寄予厚望。
但这次容韵也一头雾水:“福建投靠西南王之后, 深受宠信·”·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了··陈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突然低头看镣铐,似乎在考虑怎么将他取下来。
“师父我帮你·”容韵将簪子从头上取下, 乌黑长发倾泻而下,丝丝顺滑,竟不太凌乱·他随意拢了下散开的头发, 低头将簪子一头插入孔中, 前后左右地挑动着,过了会儿, 就听咔嚓一声,锁被打开了。
陈致将手铐取下, 活动了下酸涩的手腕,觉得有人在碰脚, 一低头,容韵已经蹲在地上解脚镣了··他解得认真,头发拖地也未察觉, 陈致看不过去, 弯腰挽起他的头发,想松松地握住,谁知那头发打滑,抓了一把散了一半。
……·堂堂仙人,一发不握, 何以握苍生·陈致怄气地将头发重新拢住,微微用力·哼,你往哪儿逃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容韵尴尬地看着师父有些孩子气的表情,拿着簪子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等陈致看过来,才递到他的手里:“师父帮我束发吧。”
“嗯·”陈致没有拒绝,让他坐好,以指代梳,轻轻地捋了两下,娴熟地盘了个发髻··容韵伸手摸了摸:“师父梳得真好·”·“那当然,我妹妹小时候的头发都是我梳的。”
陈致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微笑··容韵张大眼睛:“我还有师姑师姑现在在哪里”·陈致笑容僵了僵:“当然在她应该在的地方。”
容韵沉默了会儿问:“是京城吗”·陈致愣了下,才回想起自己曾编造了陈朝皇室后裔的身份··容韵见他不说话,以为想起了伤心事,轻轻地将脑袋靠过去,抱着他说:“师父还有我。”
陈致想摸他的头,动手了又想起头发是自己梳的,不忍破坏,改而拍他的肩膀:“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容韵仰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抱住:“除了师父之外,我也没有其他可抱。”
陈致适时地灌输观念:“等你娶媳妇了就有了·”·容韵想象了一下,嫌弃地皱眉:“那太矮了·”·陈致低头看着他的头皮,暗道:矮冬瓜还好意思嫌弃别人。
说起来,前世的崔嫣小时候个子也不高,据说十二岁才猛地往上蹿了蹿,陈致这辈子小时候倒比前世高一点儿,只是十二岁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按部就班地一点点长高,也不知以后能不能达到崔嫣的高度。
他说:“姑娘不嫌你你就谢天谢地吧·”·东方玄幻·因为一句调侃,容韵生了一下午的闷气,到晚上也不见好,饭吃了一点儿,就踮起脚去墙根贴着。
陈致要解镣铐,他也不肯,说脚上有重量,能自己拉长点··陈致哭笑不得:“也许拖得更矮了呢·”·容韵一下子变了脸色,想抽发簪给自己解锁,又想起头发是陈致梳的,舍不得拆,就打起陈致的主意。
陈致想也不想地拒绝:“休想我披头散发·”·容韵说:“我也给师父梳头发·”·陈致狐疑地看着他··容韵说:“我的头发都是自己梳的。”
想起他平时的仪容仪表还算得体,陈致总算给了他一个机会,将发簪拆下来给他·他接过来,利落地打开脚镣,开手铐的时候,因为锁与手腕的位置太接近,插孔不方便,陈致便帮他插进去,让他自己按着发簪轻轻地转动,没多久,手铐就打开了。
陈致说:“你从哪儿学会的”·容韵说:“我爹教的·他送了娘一个百宝箱,隔几天就偷偷地往里头塞东西,然后骗娘说是百宝箱生钱了。
如果我爹出远门,就让我来塞·”·陈致:“……”·容韵见陈致半晌没说话,问:“师父怎么了”·陈致按着自己的额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很想汪汪汪地叫几声。”
但是不等他开口,外面就有人哭天抢地地大喊·声音太嘈杂,陈致和容韵靠到窗边才隐约听见外面喊的是“走水”·因为窗户太小,视野有限,看不见火源,容韵拿起脚镣砸在窗上,又飞身踹了一脚,直接将整个窗框踢了出去。
容韵率先钻出去,回身去拉陈致··陈致一边爬窗,一边费解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踹门”·容韵:“……”·走到外面,明显能看到三面火光,哭喊声、怒骂声、重物倒地声,四面八方都有。
容韵抱着陈致飞上屋顶·从高处看,村里的情景便一目了然·一共有三处起火,两处火势猛烈,已经从两边蔓延,一处正围着一群人泼水··“好身手”络腮胡男带着几个一同关押的青年从前面冲出来,举头看他们,手里还提着肇事的火把。
陈致从屋顶上飘下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络腮胡男睁大眼睛,似乎觉得陈致的“轻功”十分神奇,被问到第二遍才回答:“我点了火……有个大人物和两个护卫一起往西边去了,等他们救火后,一定会赶去保护他。
我们往东走”·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陈致听懂了·火络腮胡男点的,有个大人物往西逃,等这里的看守救完火之后,一定会跟着往西边去,所以从东边走更安全。
陈致问:“那个大人物长什么样”·“白脸细脖子,眼睛黑亮,看着十分斯文,哦,额头还有一颗小黑痣·”络腮胡男说。
陈致顿时激动起来·不就是窗洞看到的那个福建人他问:“他只带了两个护卫”·络腮胡男点点头,随即道:“你想拿他当人质我同你去。”
陈致道:“那他们怎么办”·络腮胡男回头,那些青年都一脸慌张地看着他,生怕自己被丢下·陈致也不罗嗦,问清楚方向,就带着容韵赶了过去,络腮胡男则带着其他人往东走。
半路上,容韵拉住陈致的手说:“师父,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陈致刚开口问哪里不对劲,车夫与奶娘就从旁边的房子里蹿出来,与他们会和·他们被关的地方离火源更远,所以到现在才逃出来。
容韵说:“我觉得他对太过于关注那个福建人了·”·陈致一想,的确如此·络腮胡男对那人的描述几乎到了观察入味的地步,这绝不是纵火后,仓促逃窜时会注意的。
“那我们往其他方向走”·容韵说:“师父不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吗”·虽然很想看,但必须在容韵绝对安全的前提下。
容韵说:“我相信师父会好好照顾我的,再说,他们也在附近,我不会有事的·”他口中的“他们”,就是暗中保护的前后左右四路人马··虽然他被关了起来,但是他们的交流从未中断,有时候是一个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摸头发动作,有时候是一阵奇怪的鸟声。
陈致稍稍放心,依言继续追下去·除非对方故意等自己,不然他们先走了这么长的时间,遇到的可能- xing -并不是很大··偏偏,对方就是在等自己··荒郊野外,一张雕工精细的八仙桌,一壶清香扑鼻的大红袍,还有一个额头长着小黑痣的斯文人倒屣相迎。
那人一边迎向陈致等人,一边笑着抱拳:“何其有幸,在这山清水秀之地,偶遇江南特使·”·对方既然有备而来,自己也不必藏着掖着·陈致回礼:“倒是个处心积虑的偶遇。”
那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非如此,如何能请到江南特使”·容韵忽然说:“你这句‘若非如此’,倒是标准得很。”
那人哈哈笑道:“看来两位对福建人略有误解,并不是每个福建人都是湖、福不分,我之前特意这么说,只是想引起两位对我的兴趣·若是普通人,哪怕知道我来自福建,也不会多想,唯有江南特使,必然会留个心眼,想要一探究竟。”
既然容韵开口,陈致乐得做甩手掌柜,用眼神鼓励他多多发言··容韵只好继续道:“那个络腮胡也是你的人”·那人说:“不错。
他派了不少人守在通向长沙府的必经之路,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没让我白等一场·不管是刻意还是偶遇,既然让我们碰上了,就说明是一路人,何不坐下详谈这大红袍产自武夷,有独特的岩骨花香,还请诸位品评。”
他招呼众人落座,亲自斟茶··东方玄幻·奶娘与车夫闻了闻,不敢肯定,便将茶杯放了回去··那人对他们的戒备视若无睹,微笑道:“容我自荐。
在下姓汤,单名一个煊,乃是福建太守汤则灵的次子·”·汤煊之名,容韵略有耳闻·少时便有神通之称,可惜行事狂放不羁,常年在外游历,还写了一本《武夷闲士之江山游记》,记录了大江南北的奇闻异事,颇受追捧。
他也看过,十分喜欢他笔下趣闻,脸色顿时缓和不少:“你在为西南王做事”·汤煊说:“我若肯为他做事,何至于跑到山里头放火”·容韵说:“据我所知,福建已归顺西南王。”
汤煊叹气道:“我们一向与江西同进退,他们先服了软,我们还能如何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膝盖骨总要软一软的·不过,我相信容公子能将江南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必有百龙之智,哪里会受西南王那些小伎俩的蒙蔽果然,我这不是等到你们了吗”·容韵说:“你知道我们会来”·汤煊说:“听说江西与你们联姻告吹,我就知道这纸多半是包不住火了,立刻派人严守通向长沙府的各大要道。
正巧湖广境内在大肆抓捕外乡人,我便派人混入其中,守株待兔·后来杨远,就是络腮胡,通知我说有一行人气度非凡,不似池中物,我便赶了过来·第一个照面,虽然隔着窗纸,只能看到洞口大小的眼睛,但俗话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只是一双眼睛,已让我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果然,杨远放火之后,就将你们送到了我身边·”·这话听起来委实肉麻··陈致忍不住喝了口茶压压惊··容韵等三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就差抠着他的喉咙让他吐出来了。
汤煊倒十分惊喜:“看来这位公子相信了我的话·”·陈致真诚地摇摇头:“我只是口渴又不怕毒·”·汤煊愣了下,哈哈笑道:“这位公子真是真- xing -情不知如何称呼,虽是初次相见,我已经预见到日后我们必然会成为莫逆之交”·容韵硬生生地将话题从陈致身上拉回来:“你千方百计地引我们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汤煊笑道:“当然是为了,联合。”
早在西南王攻下湖广之前,汤则灵就提过联合江南,对抗两广,那时候汤煊是反对的·在他看来,江南都是一群跪舔西南王脚底的小丑,不可与之谋事,直到容韵横空出世,他才对江南一带有了几分上心。
后来湖广破,江西降,福建独木难支,只好暂时依附西南王,求得时间另谋出路··这次,换做汤煊主动提出联合江南了··但是,在联合之前,他还需要一场考验来验证,江南这群人到底是猪队友还是神队友。
于是才有了冷眼看江西太守与他们打得火热的一幕··容韵最后也不负所望,眼了一场“郎情妾意”,又在关键时刻提裤子不认人,将对方耍得团团转··那时候他就有预感,对方一定会将手伸到会盟中。
只是,他的手有多长呢是简单地丢块石头,荡一圈涟漪,还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十分期待··同样,容韵也在猜测对方的目的。
容府坐落在杭州,想要联合,一封书信即可,何必在西南王的土地上拐弯抹角,弄得如此麻烦可见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他问:“西南王找这些人到底做什么”·汤煊说:“如今长沙府流传着两种说法,一种说西南王正在修炼邪功,需要采补青壮男子;另一种说西南王正要组建一支军队,不必其他技能,会死即可。”
两种听起来都不怎么美妙··陈致说:“你在这里……是负责此事”·汤煊笑道:“我若负责此事,何必给你甲乙两个选择我知道你们可能在这里,就伪造了西南王的书信,让他们以为我是西南王府的特使,这才让我住下来。”
容韵说:“你这样大张旗鼓,不怕打草惊蛇吗”·汤煊说:“你不知道在湖广有多少个这样村庄,就算发生点什么,也绝不会惊动西南王。
再说,王为喜昨日抵达长沙府,西南王一定围着他团团转,哪里有空理会其他事情·”·陈致与容韵对视一眼,容韵说:“你下一步有何打算”·汤煊笑道:“那要看你们的了。
你们若是愿意与我合作,我自当想办法助你们一臂之力·”·容韵说:“我若要去长沙府呢”·汤煊道:“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自当送你们光明正大地走进长沙府。”
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这道题其实不用思考对,已经有了答案··容韵答应了汤煊提出的联合要求——于是,在西南王与北方燕朝会盟的重要日子,代表江浙的容韵与代表福建的汤煊,先一步结成了联盟。
汤煊说要将他们光明正大地带进去,果然就光明正大地带进去·十辆马车组成浩浩荡荡的车队,从官道上大摇大摆地通过了长沙府的关卡,送进了临时招呼他们的芙蓉山庄。
来不及洗澡休整,他就将容韵和陈致叫过去密谈··时至今日,他们依旧没有报过身份,不过对方显然了然于胸,私底下一口一个容公子和仙人,但是有人在的情况下,又是按照陈致的说法,称他们为大程公子和小程公子。
他们在这里的身份是客卿,与其他客卿混在一处,除了脸以外,倒也不引人注目··容韵依旧是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具,陈致用的是真脸,因为在汤煊面前露了相,这时倒不好再戴一张了。
好在他连夜回想了自己前世的经历,想来想去,除了天打雷劈后没转过世的单不赦和转了世又恢复记忆的燕北骄两朵奇葩之外,倒也没什么其他认识的人··说是密谈,其实是汤煊将眼下的情形告知他们:“会盟还没有正式开始,听说西南王在会盟之前,想要先开一场百美宴,正从广州运送美人与画像过来。”
东方玄幻·来了来了,还是来了··陈致看了眼容韵,暗自庆幸他戴了面具··容韵问:“你可知道百美宴是哪百美”·汤煊摸出把扇子摇了摇:“西南王身边美人如云,我哪里能每个都认识。
不过我听说,这一百美其实没有凑齐,至今为止,只有八十九美,而且其中还有二十几个是女人,包括了江南的美女·”·他对江南吴、房等世家的做法很是不满,觉得他们身在江南,竟然支持西南王,是典型的吃里扒外,最可笑的是,支持到后来,光给钱还不够,嫡子嫡女都送进去了,却没落下半个名分,简直是世家之耻。
汤煊道:“你们放心好了,这场百美宴邀请了不少文人墨客,我带你们进去也无妨,只是担心容公子的脸会招来祸事·”·容韵不甘示弱地说:“汤公子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汤煊摸着自己的脸说:“不用担心了,西南王见我的第一天,就亲手为我绘制了一张画像,已经收录到八十九美之中了·我如今唯一担心的是排名,据说百美以美貌分了个三六九等,头等的叫仙人之姿,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极品之貌。
其次叫倾国之色,堪称红颜祸水·再往下,便是出众之容,虽然也是美貌,只是没有泯然于众罢了·”·陈致听后,觉得西南王真是很会搞事情·原本容貌以一二三四评个高低已经备受争议了——至少黄圭说,容韵攻打西南王就是为了第二的名次,现在还要分个上中下,都是美人,怕是谁也不服谁。
如果天下不幸,真的让西南王坐上皇位,光是他后宫佳丽三千人的争斗,就可能再将朝廷颠覆一次··他一边感慨一边兴致勃勃地问:“百美宴什么时候开始”·倒也不是很久,不过是五天之后。
天公作美,前两天还是- yín -雨霏霏,到了宴会开始的时候,竟然乌云退散,天放光华,山庄的杜鹃花沾着雨露,如含羞带怯的美人,叫人又爱又怜··提前到场的宾客都啧啧称奇,个个说西南王鸿运到头,有真龙之相,连天上的雷公都要为之让路。
陈致听得心里痒痒,直想冲到天上去问问,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可惜不等他付诸行动,一群美人就鱼贯而入··刚刚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宾客不约而同地停下口,将眼睛看去。
此时,春光正好·碧绿鲜嫩的青草犹如一块天然的地毯,承受着美人们轻轻柔柔的脚步,还要将她们一个个衬托得娇艳欲滴··宾客们数着人数,一共出来了二十位,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虽然穿着统一的杏色纱裙,却春花秋月,各有所长,看得人应接不暇,分不出究竟哪个更美些。
“欢迎诸位莅临百美宴·”·二十位美女不约而同地盈盈一拜,那声音如黄鹂、如落玉,真是美丽不可方物·· · ·第50章 称帝之路(十)·正当宾客沉浸美色, 不知今夕何夕之际, 几个家仆的搬出了几张长案, 拼成一排,备下十套文房四宝。
美女两人一组,站在笔墨后, 笑吟吟地说:“今日之宴,名为百美,实则有缺·诸位见多识广, 或能凑足这一百之数, 弥补王爷心中之憾·这里有文房四宝,请诸位不吝挥笔, 将见过的绝色美人画下来,若得王爷青睐, 可得黄金万两”·宾客们一阵骚动。
有人问:“若是画不出呢”·美女面色一变,讥嘲道:“芸芸美色, 若无一入眼,这位客人何不上天赏美”言下之意,若是画不出美人, 也就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陈致与容韵原本站在角落里, 她说完这句话时,倒有一半人的目光朝他们看来·原因无他——戴着谭倏提供的精美面具的他们无以是全场最漂亮的人··时间退回今天早上,汤煊与两人同赴盛宴。
到了杜鹃山庄门口,才被通知西南王设了小宴招待王为喜大人,特请汤煊作陪, 同行的两位客卿可提前入场··如今汤煊名义上是西南王的属下,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暗示陈致与容韵一切小心。
入场后的陈致心神不宁,隐隐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些事情,直到容韵问起他是否担心西南王联合燕朝,才恍然大悟·燕朝王为喜可不就是一天到晚跟着崔嫣的军师吗自己还是“陈应恪”的时候,没少和他见面。
所以……·他见过自己的真脸·猛然想起差点被忽略的这一世,他的脑袋就乱哄哄得差点炸开·以崔嫣失踪二十几年,王为喜还兢兢业业地守着燕朝江山来看,若是被他发现,自己绝对不只是吃不了兜着走这么简单。
好在汤煊不在身边,他立刻以更衣为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改头换面了一番··容韵问起,他解释道:“胡念心会出卖你的画像,难保不会出卖我的,我只是以防万一。”
容韵笑道:“放心,他没有出卖你·”·不等细问,宾客们就向他们聚拢,一通东拉西扯、旁敲侧击地打探……没多久,二十位美女出现,提出了让众宾客作画的要求。
·许多宾客不是没有见过美女,而是画技平平,无法凭记忆作画,只好就地取材··二十位美女被他们默认为百美之选,不敢落笔,放眼场内,也只有陈致与容韵最为醒目。
一时间,以他们为中心,现场被分成三大阵营,一方以陈致为模板,一方以容韵为目标,还有一方靠真才实学,在纸上挥洒自如··陈致排在中间,故意照着容韵的面具画了一张。
他与戴着面具的容韵相处了几日,神韵抓得极准,虽是同一张脸,水平倒比旁人高出几分··他画完之后,想去看容韵的画,谁知对方已经先一步交上去了··陈致问道:“你画的是谁”·容韵笑眯眯地说:“当然是你。”
陈致十分满意:“干得漂亮·”·容韵直觉他会错了意,也不解释,开开心心地跟着陈致走到一边乘凉·最后画的几个不是对自己的画技太自信就是太不自信,有几个甚至跑来请他们站到长案前面,被容韵拒绝了。
东方玄幻·二十位美女收卷后,那些被拒绝的人便愤愤不平地跑来斥责他们,认为他们罔顾道义··不等容韵开口,陈致便抢在前面说:“我与诸位素不相识,你们要画我与小友,我不阻不拦,已经是仁至义尽,何来罔顾道义之说”·其他人便说:“与人方便,与自己方便。
不过是挪个位置,这样的小事也不肯答应,可见心胸”·陈致微笑道:“一挪之地,可大可小·昔日北燕王入侵南齐,也不过是为了让挪几千里的地方。”
“兄台此言差矣”旁观者突然跳出来说,“北燕王雄才伟略,治下安居乐业,南齐王昏庸无为,国民三餐不继·北燕对南齐的战争岂能称之为侵略”·陈致淡然道:“难道战争中,与北燕军队对峙的不是南齐百姓组成的军队吗”·“那也是帝王之命……”·原本是一场意气之争,说到后来,竟成了正义之争。
容韵见陈致越讲越认真,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人拉到一边:“师父,前朝之事,何必理论的如此认真”·陈致说:“总要有人对那些糊涂的人讲讲道理”·容韵说:“师父不是陈朝皇室后裔吗为何处处为南齐说话”·陈致忽然瞪着他:“难道你觉得为师说得不对”·容韵哪里舍得让师父生气,立刻说:“我也觉得北燕王不对”·看着转世的北燕王说北燕王不对,陈致既觉得哭笑不得,又觉得有股说不出的痛快。
虽然欺负对方没有记忆不对,欺负对方是小孩子更不对,但是……的确让人开心··容韵见陈致露出微笑,稍稍地松了口气:“师父刚才认真吵架的样子,真是……”·“真是什么”·“神气又威风”实在没有胆子说恐怕,容韵只能昧着良心说话。
陈致终于反省了一下:“嗯,与他们讨论这些事,的确没有必要·”就算争出了个高低又如何,那些名字都已经封尘在历史之中·转了世的,也不再是局中人了。
因为陈致顺利将矛盾中心转意,其他宾客的注意力倒不再放在他们身上··半个时辰后,二十位美女重新出来,宣布结果·她们搬了个紫檀木做的架子,每念到一个名字,就将画挂在上面,展示出来,一板一眼地说着画得优劣以及人物长相。
虽然是假脸,但是频繁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让人颇为尴尬·尤其是美女在旁边一再地重复评语:·“五官英挺,却失之刚烈·眉目清秀,却桀骜不驯。
虽是美人,画里却少了几分神韵·”·这是评价容韵··陈致见画容韵的人,十个中有七八个被淘汰,不免有些忐忑·倒是那些画了其他人的,大多都过了关。
“这幅画为程琋先生所做·”·正担忧着,冷不丁地就被点了名··陈致看着自己的画作被放在架子上缓缓展开,终于有了科举放榜的心情,既怕名落孙山,又忍不住期盼得到一个好成绩。
美女没有让人久等,平静地说:“虽是同一位公子,但难得的抓住了神韵,一颦一笑,皆栩栩如生·过了·”·听到最后两个字,陈致一颗心放下,不由朝容韵望去。
容韵也在看他,目光交错时,还故意地挑了挑眉,心情极佳的样子··陈致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高兴什么”·容韵说:“别人画的都是我的皮相,唯有师父,画的是皮相下的我。”
这话说的,真让人起鸡皮疙瘩··陈致搓了搓胳膊,嘴角却不自禁地往上扬了扬··轮到容韵,陈致有些担心,他倒气定神闲得很·等画展开,陈致的脸色就变了。
画中人的确是他,真正的他·亏他千方百计地遮掩本来面目,容韵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画出来挂出去陈致原本是脑袋乱哄哄地要炸,现在是胸口闹哄哄地要炸。
气炸·当事人还无所觉,听美人评价画中相貌平平的时候,还不满地皱眉:“这人忒没眼光美人看的是神韵、气度和仪态,只论面皮太过敷衍。”
好在那美人话锋一转,又说画中人虽然五官普通,却难得有出尘脱俗之态,美人分韵、骨、容·韵为上,骨次之,容为下·此人实乃上选之美··容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还算有点眼光。”
“你跟我过来·”等美人宣布容韵过关,陈致立刻将他拉到一边,用柏树的树干遮挡住两人,开始算账,“谁准画我”·容韵委屈地说:“师父刚刚还说我干得漂亮……”·“我以为你画的是面具。”
“面具这么丑,怎么能比得上师父考试这么严格,我当然要全力以赴·”容韵振振有词,“万一因为人选太丑,我落选了,那多可惜”·陈致指着自己的面具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戴面具”·容韵说:“想过的。
师父不是担心胡念心出卖师父的画像吗放心吧,他没有·就连挂在西南王卧室里的那张画像也不是我·”·陈致眉心一跳:“什么意思”·容韵说:“我的人重新看过那张画。
第一次因为太紧张,所以没有看字,匆匆看了画中人的脸就回来报告了,等看清了画上的字之后,他才知道不是我·”·陈致问:“那是谁”·容韵说:“师父知道以后不要太吃惊,其实是……燕朝开国皇帝崔嫣。”
……·听起来,真是一点都不让人吃惊呢··东方玄幻·陈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早在他说出人不是他的时候,脑海中就有了两个备选答案——燕北骄与崔嫣。
五成的几率,果然对了··容韵说:“师父不奇怪吗”·陈致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容韵:“……”·考核的名单全部出炉,几家欢喜几家愁。
抱怨容韵与陈致的那些大都止步于此·只是他们既不关心百美,也不关心容韵与陈致的道义问题,一心一意地争论北燕与南齐孰是孰非·连过关的人被请到更里面的院子也不在意。
陈致与容韵混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再里面的天井,是四水归堂的格局,正中央放着个临时搭建的戏台子·戏台子三面有位置·以北面为背,南面为主席。
陈致匆匆扫了一眼,汤煊已经坐在靠右的位置·他的左手边是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对于这张脸,他可说非常熟悉了·曾经,陈应恪的父亲、兄弟都拥有相似的五官,也算是陈朝奇特的传承方式了,所以西南王陈轩襄的身份毋庸置疑。
陈轩襄的左手边也是个中年男子,且瘦弱苍老得多··在陈致的记忆中,军师虽然貌不惊人,但很懂得养身,别说白头发,脸上的褶子只有在皱眉的时候见,如今却是白发、皱纹都有了。
感觉到有人看自己,王为喜的目光往台下扫了眼··陈致下意识地躲了躲··容韵站在他旁边,最为敏感,忙问道:“师父怎么了”·陈致说:“有点冷。”
容韵看了看天,春天的太阳正挣扎着从薄薄的云层中跳出来,比起一个时辰前,此时的气温已经是很暖和了·但他迁就惯了,立刻伸手去搂陈致,想送温暖,被陈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大庭广众……”陈致给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一味地灌输男欢女爱,避谈断袖之癖到底是对是错,因为容韵有时候表现得太没有男男之防了。
容韵没有再伸手,却假装四周很挤,将自己的身体贴过去,想传递些许体温··陈致避无可避,只好随他去··二十位美女很快将他们分到两边的位置·或许都是过关斩将闯过来的,有战友之谊,入座后的众人聊起天来,倒是比之前坦诚多了。
陈致这才了解到,他们中间有不少竟是湖广的官员··有官员叹气道:“还算什么官啊,不是做应声虫就是做糊涂虫,左右就是当虫子的命”·其他人忙向他使眼色。
陈致故意提起各县抓青年男子的事,叹气说:“据说是为王爷选美人,可是那样的选法,又能得到多少真正的美人呢”·之前抱怨的官员立刻说:“什么选美人,根本是挂羊头卖狗肉。”
陈致一直对西南王想要那么多青壮年的事耿耿于怀,觉得内里必然不简单,可是自己想不通答案,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自然缠住不放··可是那人被友人使了个眼色,倒是不敢再说。
陈致正觉没趣,百美宴开始了··那二十个美女开始上菜··第一道叫龙井虾仁··那虾仁藏在龙井茶叶之中,粉嫩得近乎晶莹剔透,叫人垂涎欲滴之余,又不忍下筷。
与此同时,一个可爱的圆脸少女穿青翠如龙井的纱裙款款走到戏台上,向众人行礼··“杭州古家女,芸香·自幼以龙井为食,体带茶香……名列百美榜第一百名。”
此言一出,前头参加考试的宾客才知道那活色生香的二十位美女竟然不是百美榜单上的人物··古家女之后,又十几位美女上榜,其后便是男子·每一个都有详细的姓名来历,西南王的评价,以及上榜单的原因。
奇葩的是,由于百美的人数不够,他将十一位的名次空了下来,却不是最末或最前,而是很任- xing -地空了其中的几个·比如报完七十三名后,直接报的七十一名。
每上一个人,便配一道菜,到第五十几名的时候,虽然每道菜只是尝一口,大多数人都有些吃不动了,便停下筷子,认真观看··时近夜晚,总算报到了第三十名。
那二十位美女便暂停了展示,在戏台与座位的周围挂上了又大又红的灯笼·很多宾客趁机起来活动,坐得那么久,腿脚腰背都差点发麻··稍作休息,展示继续。
后面的这几个,介绍也越来越详细,不仅将外貌、家世说得清清楚楚,还加了许多的才艺··陈致一直好奇按照天道设定拿了第一名的吴玖在现实中拿了第几·毕竟按照天道的预言,陈轩襄将容韵选作第二,颇有羞辱的意思。
但是这次……·陈致突然紧张地想:容韵说陈轩襄卧室里的画像不是自己,而预言中明明是他,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因为想着预言与现实的区别,越到前几名,陈致就越紧张。
容韵在旁看着,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师父希望谁拿第一”·“嗯”·“师父看上去,比刚才自己的化作被展示时还要紧张。”
容韵内心生出小小的嫉妒,为了那个不知道是谁,却能牵动师父情绪的人··陈致竟也老实回答了:“我怕他拿出一张画像,说那个人是你·”·容韵愣了下,笑道:“那师父觉得我会拿第几”·陈致想说第二,表现一下自己料事如神,又怕容韵难受,闹得自己更不好受,权衡利弊之下,还是选择了“第一”这个答案。
容韵笑弯了眼:“在师父心目中,我是第一吗”·陈致说:“嗯·吴玖的名字还没有被念到,名次可能很靠前·他都能靠前,何况是你。”
这话倒是真心的·光以容貌而论,容韵对吴玖,那距离可以一条街一条街的甩··容韵心情极佳,忽然小声说:“师父别分神,认真看·”·东方玄幻·陈致:“……”·名次已经到了最后角逐状元、榜眼、探花、传胪的白热化状态。
房家子最后拿了个第四,站在戏台上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却还是给面子的走完了,剩下一二三,不说台下人紧张,连最后一个站在后台的吴玖也紧张不已··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以美人的身份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评头论足。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算硬着头皮,也要继续走下去··好在他已经有了个儿子,好在西南王对这个孩子并不介意,还告诉他,等孩子大了可以接过来一起生活——他不喜欢孩子哭哭闹闹。
吴玖不知道等孩子长大的时候,自己应该接到哪里,但是,他希望是京城,是整座江山的最高处·作为一个男人,他没有问鼎的野心和逐鹿的实力,但是,如果征服另一个男人就能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他愿意。
“吴家子,玖公子……位列第三·”·虽然不是他想象中的名次,却已然不错·至少,他赢过了所有的对手·也许,他只是输给了西南王的期待与想象。
他自信地走到台上,冲着四周微微一笑,举手投足间,一派世家风度,倒是比之前那个拿了第四名就摆脸色的房家子有风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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