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智道长+番外 by 梅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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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智道长+番外 by 梅弄影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 ·备注:·CP:·母胎solo四体不勤富贵病X伪冰山真人♂妻·此文又名《风流道爷俏秃驴》,《北魏除妖记》·PS:“弃智”之名源于老子《道德经》:“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之句。
弃智道长真的不智障,真的 ·HE,1V1,日更· ·文案:·陶惜年是建康城里有名的煞星,天生克人,尤其是女人。
在克死第三任未婚妻后,他上山修道,断了尘缘·原以为自己会在青龙山上孤独终老,却于风雪夜里救起一个俊朗的胡僧·那胡僧身份成谜,但绝不是坏人,重要的是,他陶惜年掐指一算,这人简直跟既懒还穷讲究的自己实在是太相配了。
但日日相处后,他发觉,这和尚好像是个假的……· ·注:·本文主线剧情设定的发生时间主要为公元515年(南朝梁天监十四年、北魏延昌四年)至公元516年(南朝梁天监十五年、北魏熙平元年),当时南梁与北魏呈南北对峙的状态。
主人公们相遇在南梁,主线剧情发展在北魏,他们还会前往周边的高昌和吐谷浑等国家做任务,文文会涉及很多风土人情,喜欢的话请收藏哟~·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陶惜年(陶岁) ┃ 配角: ┃ 其它:·==================· ·☆、第001章 青龙道观· ·建康城外青龙山上有个道观,道观以山为名,唤作“青龙道观”。
观里住着一个道士,年过半百,耳聪目明,颇善道术,人称青云道长·忽有一日电闪雷鸣,道长尸解而去,留下一个年轻的徒儿,道号弃智··“弃智”之名乍一听有几分傻气,但弃智并不傻,相反地,是个聪明人。
老子《道德经》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正因其小聪明过多,青云道长忧其终有一日会误了大事,才以“弃智”为名··弃智终日躲在山中,山下人极少得见其真容。
然知晓内情之人一见便知,这弃智不是别人,正是方圆百里内小有名气的扫帚星陶岁··陶岁,字惜年,上山修道前家住建康南郊,论家世勉强挤得进王孙公子的行列。
其父陶贤为吴郡太守,是东晋名将陶侃之后,其母萧氏为皇族远亲·如此算来,陶岁与当今皇族沾亲带故,称得上皇亲国戚··陶贤与萧氏夫妻恩爱,和和睦睦,未曾料萧氏十月怀胎生下陶岁便血崩而亡。
陶贤痛失爱妻,发誓不再另娶,悉心将唯一的儿子抚养成人·这日萧氏还未下葬,府上来了个跛脚道士,称陶贤刚出生的儿子是个扫帚星,且命中克女,不能娶妻,只有上山修道方能换一世平安。
陶贤大怒,命家仆将此人赶出门去,对这道人之言是半分不信··陶岁长到三岁,那双桃花眼像极了萧氏,皮肤白皙,微微一笑左边脸颊还有个小酒窝,真真是个粉雕玉琢的乖娃娃。
陶贤看了心里欢喜,对这唯一的儿子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倾其所有,只求儿子高兴··当此之时,陶岁命里克女的流言随着陶岁年岁渐长在陶府中不胫而走。
陶贤一心只扑在儿子身上,对此毫不察觉,但陶岁长到三岁乳母换了四个,两个得了失心疯,一个摔断了腿,还有一个不当心掉进河里淹死了,陶家仆从都看在眼里·府里的几个丫头也时常磕磕碰碰,到了出嫁的年纪连忙请求老爷出府嫁人去了,不再为陶家做事。
陶贤后知后觉察觉此事,心下大怒·他唯一的儿子怎么会是扫帚星克女之说,更是无稽之谈·陶府里的女人出事,不过是巧合罢了。
为了证明陶岁不是扫帚星,陶贤找了王县令结娃娃亲·王县令的女儿刚满五岁,聪明乖巧,陶贤一见便十分喜欢·王县令收了丰厚的结亲聘礼,欣然应允,能与郡守家结亲,自然再好不过。
如此过了两年,各自相安无事·陶贤大喜,认为谣言已经破除·然而就在陶岁五岁那年冬天,王县令七岁的女儿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竟夭折了··王县令辗转得知陶岁克妻一事,心中大怒,举家闹到陶府,要陶贤给个说法。
陶贤心里有愧,面子上也挂不住,赔了王家一大笔钱了结此事,从此两家结了怨··陶岁的第一笔姻缘就这样结束了··陶贤左思右想,小娃娃养大原本就不是易事,普通人家四五个孩子只养活两三个的多了去了,凭什么王县令的女儿高烧夭折要算在我儿头上不过从此之后,陶贤谨言慎行,就怕有人说陶岁的不是。
为了以防万一,陶府里不再聘请女仆,清一色全是男人,就连佣人的女眷也不能住到府里来·陶贤更是断了为陶岁寻娃娃亲的念头,打算多攒点钱,等陶岁长大再为他娶个良配。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十年转瞬而逝·南北征战不断,南边也从萧齐变成了萧梁··这一年陶岁十五,出落得十分俊俏,体态修长身姿潇洒,颇有嵇、阮之风,走在街头巷尾,就连卖菜的小贩都要偷偷看他一眼。
陶岁是被陶贤宠大的,学了一身金陵王孙的习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圣贤书也学得不勤,成天与金陵贵胄子弟斗鸡走狗吆五喝六,搞得他爹心里七上八下十分不安·幸而陶岁只是偶尔小赌,赌光了当日的零花便回府,也从不去青楼歌坊,这令陶贤稍稍安心。
这十年间他仿佛是有几分信了那跛脚道士,自从陶岁出世后,陶家日渐衰落,别人的官越做越大,而他则越做越小·从萧齐到萧梁,王县令高升成了郡守,而陶贤从郡守成了县令,家里的仆从也从四五十零落至不到二十。
陶岁是个没心没肺的,家里的事从来不管,今日的零花留不到明日,今朝有酒今朝醉·虽说家道中落,俸禄少了近半,陶贤依旧舍不得苦了他的乖儿子,该给的花用照常,银钱不够便想办法挣,如此数年倒也给陶岁攒了不少家产,供他娶妻和仕途之用。
就在这一年,陶贤往孙县令家送了二十两金作为聘礼,想给陶岁娶个媳妇·孙家娘子早就听说陶岁风流俊朗,心生爱慕,孙县令得了这许多聘礼觉得也不辱没女儿,欣然应了。
为此陶岁与陶贤大闹了一回,说没见过孙娘子,不愿娶她·陶贤不管,聘礼都成了,哪有反悔的道理陶岁也只好闷闷不乐地应了·谁料孙家娘子在偷偷见过陶岁后,因太高兴吃饭噎了嗓子,竟在婚前半月气绝身亡。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风言风语顿时涌了出来,孙家人也听说陶岁克妻一事,如同王家人般在陶府大闹了一回·陶贤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卖了些良田,赔了孙家三十金,算是了结此事。
陶岁傻了眼,孙家娘子吃饭噎死了也能怪他对于自己克妻的谣言他是毫不在意,依旧没心没肺地跟一群王孙贵胄成天胡闹··如此又过了三年,眼看着陶岁就快十八了,不娶妻怎么成然而就算他聘礼给得再多,与之门当户对的都不肯收。
陶贤只好四下物色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里有没有合适的儿媳人选·不久,他相中了书商之女赵娘子·赵娘子长相清秀知书达理,再加上赵掌柜书肆经营不善,即将关门大吉,陶贤心下一动,送了十金过去,并承诺若是二人成亲会再送十金助赵掌柜经营书肆。
赵家正是缺钱的时候,虽听说陶岁克妻,但看在钱的份上欣然允诺了·再说,赵家大郎还未成亲,这些钱可以用来给赵家娶媳妇用··陶贤稍稍放心,说服了陶岁,就等着他去迎娶媳妇。
陶贤为了给儿子长脸,成亲那日请了不少人马,吹吹打打,好不热闹·然而赵娘子是个贞烈的个- xing -,她早知陶岁克死了两个女人,而自家父母竟不顾她的反对收下聘礼,为的是给毫无出息的大哥娶妻。
她心下烦闷,与家人争吵数日,成亲当日,竟在闺房中用剪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血溅三尺··喜事变丧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陶贤赔了赵家二十金,自己也重病了一场。
陶岁仿佛终于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为了给陶岁解闷,狐朋狗友们决定邀他去歌坊一乐,不能娶妻难道还不能寻欢作乐了·陶岁半推半就去了歌坊,谁料那日接待的歌女阿香患有隐疾,加上昨夜- cao -劳过度,见了陶岁眼前一亮,突然就发了羊角风,两眼一翻跌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一副快升天的模样,吓得陶岁立即叫了人,扔下几两银子抬脚就跑。
这回就连青楼歌坊也恕不接待他了··他的好友庾远道出了歪个主意·既然不能跟女人在一起,可以跟男人试试,保不齐就喜欢了呢,有人陪总比单着强啊。
于是乎陶岁蔫头巴脑地被庾远道拖去了南馆,他一见粉刷得比墙还厚的女里女气的小男孩就胃里一阵翻滚·他觉着跟他们在一起,与自我摧残也无多大区别,说不得要夭寿几年,还是一个人得过且过吧。
陶贤的病来得急,服了几个月药,花去数金也不见好,气若游丝连话也说不清,眼着就要不行了·陶岁伤心得衣不解带,终日里红着眼眶照顾他爹··陶贤想起那道士所说之言,叫来陶岁,让他在自己死后不要再去求功名,上山修道保平安最为重要。
又心疼他连日来衣不解带,眼都哭肿了,让他不用守丧三年,该走就走,不要在红尘里多留恋了··交代完身后事,陶贤闭上了眼··陶岁哭嚎了几日,在家仆的帮助下勉强办好丧事。
几月后,为了节省家财他遣散家仆,只留了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仆阿喜·又过了一年多,他嚎干了眼泪,再也哭不出来了,听说附近青龙山来了个道士,颇有几分道术,便变卖田产换了百金,请了工匠,为那道士在青龙山上修了一座青龙道观,并请求老道收他为徒。
剩下的财产不多,藏在他爹卧室的暗格里,以备不时之需·除此之外,他会定时下山给老仆一笔钱财,供他生活··自古名师出高徒,但青云道长道术并不高明,陶岁的道术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虽说他天资聪颖领悟力强,也只学了些三脚猫的道术,少不得碰些旁门左道·青云道长见他心思细腻,做事小心谨慎,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再加上自身能力有限,只交代他小心为上。
几年后,青云道长尸解而去,只留了根青竹杖和几件法宝给陶岁,自此陶岁就成了这青龙道观的主人·陶岁原本可以去学习更高明的道术,然而他天- xing -慵懒,四体不勤,根本就不愿出远门,便在这道观中过起了养老般的日子。
掐指一算,自从陶岁弱冠之年上了这青龙山,山上的桃花开过六回,斗转星移世事变幻,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然而,有两件事是他一直坚持做的,其一是每隔一年为自己算一次姻缘,虽然每次都算得天煞孤星的命,他依旧乐此不疲,也不管命是否会越算越薄。
大约是依旧不甘心孤独终老吧··其二是为善·葛仙公曰:“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他不想做尸解仙,然而修天仙又太难,修个地仙最合适,修成了好在红尘中自由来去,永葆青春,享有世间荣华。
作者有话要说:葛仙公就是葛洪,东晋的着名道教学家,号抱朴子,着有《抱朴子》内外篇等书··“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出自《抱朴子内篇·对俗》。
PS:亲们知道如今南京青龙山上有啥嘛(*^__^*) 嘻嘻……· ·☆、第002章 胡僧(一)· ·梁天监十四年,正月初七,黄昏中下起了大雪。
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将山头那抹红霞迅速逼退··建康城外青龙山上,陶惜年拢了拢身上的褐色披风,撑着一把油纸伞,趁着最后一抹光消失前,眺望大雪中的建康城。
山下隐隐传来狗吠,伴着徐徐而上的袅袅炊烟·他往前凑了凑,像是想闻闻人间的烟火味,然而鼻间充溢着冷冽的冰雪气息,烟火味荡然无存·几瓣雪花落在他鼻尖上,他伸手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死妖道,吃饭了,不吃饿死你”声音稚嫩,如五六岁孩童,却遒劲有力,虽从远处传来,却仿佛在耳旁怒吼··陶惜年转过身,微微笑了一笑,左脸颊处浮现一个小小的酒窝。
他缓缓走到门前,收了伞,优雅地掸去衣上的雪花·道观门前生了两株白梅,开得正盛,清香四溢·朱红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青龙道观”四字,鬼画桃符,就连文人墨客也未必认得。
穿过两道门,来到他的住所·矮桌上摆了四个菜,炉子里柴火正旺,上面还煨着一锅鸡汤,香气四溢·屋里暖烘烘的,他脱下披风,只穿月白色夹襦·在他对面,跪坐着一丛长了手脚的菜……,不,一丛草。
浑身碧绿,从叶子里伸出四只麻杆似的手脚,在叶子的正前方生了一只绿豆般大小的眼睛,正骨碌碌转着··“年夜饭的菜还没吃完,你就接着吃吧·死妖道,吃不完还非要我做那么多,不知道妖怪也会累吗”碧绿的叶子上下翻动,露出一张血盆大口,正叽叽咕咕抱怨做年夜饭的艰辛。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陶惜年对于吃剩菜仿佛没什么意见,毕竟天寒地冻,山上的菜几乎都冻死了,大雪封山,也懒得下山去买,凑合凑合算了,只道:“过年是一定要有十八道菜的。”
 ·“你都做了道士,还当自己是金陵王孙啊,好贵气哟……”·陶惜年懒得听他啰嗦,伸手在他身上捋下一大把叶子,扔进正在煨的鸡汤里,果不其然听到了这只妖怪标志- xing -的怒骂:“死妖道,干你娘老子辛辛苦苦帮你做这做那,还要被你欺负,丧尽天良啊……”·陶惜年不为所动,用勺子舀了一碗鸡汤,慢吞吞地喝起来,笑嘻嘻道:“阿柏,食不言寝不语你知道吗再骂我可就吃完了。”
名叫阿柏的妖精连忙往嘴里扫了几口饭,小声地叽叽咕咕继续抱怨·趁着鸡汤还没被陶惜年喝完,连忙将自己身上的叶子舀起来,跟鸡汤一起咕咚咕咚下了肚子。
他不是普通的草,而是卷柏,江湖人称九死还魂草,吃了包治百病·自从跟了这妖道,就时不时地被捋叶子,捋多了就得好一阵子才长起来了··这就奇了,既然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为何不离开·阿柏无数次想过离开,但始终没走。
自他有意识开始,就生长在这青龙山上,幻化后第一个见的便是这陶惜年,第二个人则是他师父青云道长··那年陶惜年才刚刚上山,白白净净的脸上生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左边脸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多美好。
阿柏头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人,决定以后化为人形的目标就是他了,因此被拖着走了一路,根须都断了几根也没回过神来·再后来么,这妖道说要与他一同*修炼,助他早日完全修成人形,他便在这青龙道观住了下来,成了杂役。
说来也怪,这陶惜年原是金陵城中王孙公子,又长了一张俊俏的脸蛋,却上青龙山当了道士·自青云道长去世后,也没有下山的意思·日子久了,他便从青云道长和陶惜年依稀的几句话里摸索出了意思。
不是这陶惜年不想成亲,而是他命硬的不得了,天煞孤星一枚,娶谁克谁,注定孤独一生·阿柏呵呵两声,怪不得咯,脾气那么奇怪,时而斯文,时而粗鲁,简直有两副面孔,又懒得出奇,还穷讲究。
除了他阿柏一定没人忍得了··一人一妖吃完饭,阿柏站了起来,勤勤恳恳地收拾残羹剩饭·远远传来几声狗吠,陶惜年靠在床沿,手里捧着一卷年前从山下买来的艳*情小说,随意地翻看。
狗吠声不停,反而越发近了·他蹙眉,莫非隔壁山上那只母狐狸精又来求双修了·陶惜年正要起身去看,阿柏却提起麻杆似的两条腿,狗一般地冲出门去,用那孩童般稚嫩的声音吼道:“死阿玉,是不是又犯贱了道长说了多少次了,不跟你双修也不照照镜子自己长什么样,呸”·道观门前雪地上,一个穿红衣的狐媚女子站在那处,脚不沾地,大雪纷纷扬扬,却落不到她头上。
几条狗远远地对她狂吠,却不敢靠近·她笑道:“阿柏,你这半人半妖的丑模样,倒说起我丑来了·你家道长那天煞孤星的命,有人愿意跟他双修就不错了,还挑什么”·阿柏正要发飙,狐狸精阿玉又道:“哎,别冲我嚷嚷,我今日可不是来找你骂的,下着雪呢,我在家里多舒坦。
我到此处来是想告诉道长,青龙山山腰上躺着一个人,快死掉了,你们要不要救一下,就当积善了·道长他不是要积善三百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当真”·阿玉妩媚一笑:“自然是真的,我这就回去了·”说罢抛了个媚眼过去··阿柏看了一阵恶心,心想这阿玉真是浪到连他都不放过,回头却见陶惜年穿好了披风就站在他身后,才方知那媚眼定是抛给谁的,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冒了头,险些气掉了叶子。
陶惜年拍拍他的头,说:“阿柏,收拾收拾,我们下山救人·”·原本陶惜年可以乘着桃木剑过去,但夜里下着雪,看不清路,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被雪打- shi -头发,因此撑着一把油纸伞,整理了衣冠,才慢吞吞地往山下走。
不像去救人,倒像是去参加什么宴会··阿柏走在前面撑着灯笼,身上罩了一件斗篷,这是用陶惜年的旧衣裳改的,旧归旧,衣料很好,很暖和··走了近半个时辰,一人一妖终于到了山腰处。
四周漂浮着血腥味,就连冷冽的冰雪也掩盖不了杀戮的气息·阿柏嗅到了那种味道,将灯抬高一些,睁大了绿豆般的眼睛··“死阿玉这哪是一个人,这是一堆人吧哪些死了哪些活着都得看半天。”
说罢俯下身,就着火光,一具具翻看起来··陶惜年摸了摸下巴,大致扫了一眼,这山腰处共有十几人,死相恐怖,断肢遍地·其中几人的装束虽然普通,似乎想装成平民百姓,但一看手脚便不是普通的孱弱百姓。
还有几位就更是明显,身穿黑色袴褶,是北人打扮,像是执行死任务的影卫一类··莫非……是北边魏国来的·北边来的北客,来这青龙山作甚若是北边的细作,要去也是去建康城才对,为何会在这青龙山殒命难道是半路上就被大梁的军队发现并灭了灭了也该收拾收拾,全躺在这里算什么……·就着阿柏的灯光,陶惜年看了这些人的脸,都跟南人的一般长相有着微妙的区别,有近半数有着明显的鲜卑血统。
无论是穿便装的还是穿黑色袴褶的,都像是同一方的人·难不成是内讧了·再看这些人的伤口,有的是普通兵器造成,有的则不是,刀口粗长,有几人甚至被拦腰斩断,血和肠子流在地上,幸而雪大被冻住了,不然更惨不忍睹。
是什么样的兵器才能造成这样的伤难以想象··“我快吐了,呕~”阿柏发出难受的声音·陶惜年道:“振作死的又不是你的同类,哪有什么看不得的。”
“我的同类才没那么容易死掉,也不会死得这么难看……”阿柏幽幽道··说的也有道理·陶惜年觉得有些冷,催促道:“阿柏,有活的吗,不会在我们走过来的这段时间冻死了吧”·阿柏觉得很有可能,毕竟走了半个时辰呢,再加上收拾东西的时间,若是受了伤又躺在雪地里,早就冻死了。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山风呜呜吹着,陶惜年向四周望去,山麓被茫茫白雪所覆盖,一片死寂·不远处传来雪块掉落的声音,陶惜年招了招手,阿柏立刻机灵地跟上。
一人一妖往前走了几步,拐了弯,只见一人面朝下躺在乱草堆里,背上染红了一片,显然受了很重的伤··直觉告诉陶惜年这人没死,他走过去,探了探脉搏,还有轻微的律动。
陶惜年一喜,又可以攒一件善事了··“没死吗这人好像很沉,不知道能不能拖得动·”阿柏探头探脑地张望··这人身材高大,似乎比他还要高上几分,陶惜年估摸着阿柏是背不动的,只好亲力亲为了。
陶惜年将人翻过来,借着灯光看去,此人不过二十来岁,脸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无,早已失去意识·他高挺的鼻梁,长长睫毛,薄薄的嘴唇以及光光的脑袋和青灰的僧袍都在提醒着一件事,这是个和尚,而且是个好看的和尚。
·准确地来说,是一个好看的胡僧··陶惜年端详半晌,阿柏凑过来问:“救吗再不救要凉了·”·“救,当然救。”
· ·☆、第003章 胡僧(二)· ·陶惜年背着和尚,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里,艰难地上山··阿柏走在前面掌灯,他太矮了,只到陶惜年的腰,根本没办法给他打伞。
雪花落在陶惜年头顶,有的落在他鼻尖处,害得他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阿柏听了,立刻心疼道:“道长,让我来拖一阵,你打伞吧,免得受了风寒·”到时候又得捋他的叶子当药喝。
“不了,你拖不动的·”·陶惜年走走停停,又花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青龙道观·他走到卧房门口,把人往厚地毯上一放,靠在门边喘了几口气。
阿柏伶俐地放下灯,将伞收起来便两下跳到那和尚身边,贴着他胸口听了一阵,说:“不妙了,不知道能不能救活·”·“救得活·”陶惜年从阿柏身上捋了一大把叶子,关上门,又去脱和尚的衣裳。
“死妖道,干你娘捋这么多叶子,我早晚被你弄死·”阿柏恶狠狠地骂了几句,却又认命地低头用捣药杵将叶子捣碎了,放在一旁,去药柜里找来野山参和灵芝一类,准备煮着给大和尚吊命用。
室内燃着炉火,很温暖,和尚身上的雪渗进衣衫里,僧袍变得- shi -漉漉的,伤口也开始流出血来·陶惜年将他翻过身去,刀口在后背,很深,皮肉绽开,深红色的血正慢慢往外渗,渗进他身下的厚地毯里。
陶惜年皱了皱眉,用巾帕沾了热水,稍稍擦拭了一下,便将阿柏身上的叶子捣成的药汁糊了上去·药汁接触到伤口,血便止住了·不过伤口太深,得再处理处理。
阿柏递了几尺白布,陶惜年将所有的药汁都糊上去,便一圈圈地仔细给他包扎·除了背上的伤口,其余的小伤口也给处理了·做完之后,觉得无聊,便用热水将他身上沾的血污都擦了擦,都是男的,也不避讳了。
他打量了他一阵,看年龄这和尚也不过二十来岁,莫非是什么了不得的高僧不成·若说是高僧……·他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和臂膀上有力的肌肉,有几分疑惑。
此人虽然不是肌肉纠结型的大汉,但这结实的身板也不像一般的出家修行之人·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左手心,果然有一层厚厚的茧,而他的右手腕上,紧紧绕着几圈檀木佛珠,半串珠子拽在手心,手掌则缠着白色的绷带,带着些许血迹。
陶惜年想掰开他的手心为他查看伤势,那人将佛珠紧紧握着,无论如何也掰不开··陶惜年叹了口气只好作罢··阿柏- yin -测测地凑过来,绿豆般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目光落在和尚脸上,说:“这人长得真丑。”
陶惜年啧了一声:“你见过几个人见谁都说丑·”·“鼻子那么高,睫毛那么长,而且没有头发,像妖怪”阿柏怪叫。
“没见识吧,这是胡僧,不是南梁人,长得跟你见过的人不一样·”·陶惜年心里暗想,皮肤白皙身材高大鼻梁高挺,全然是鲜卑人的特征·若他睁开眼,眸色不是深色而是浅的,那十有八*九就是了。
“你要抱着他到什么时候啊是时候就寝啦”·“拿两床被子来,给他在这里弄个地铺·师父的房间来不及收拾,又没有炉子,他受了伤,不能在那里睡。”
“他敷了我的叶子,死不了啦”·“啰嗦,赶紧去拿!”·阿柏认命地在地毯上铺被子,喃喃道:“地毯脏了要我洗,被子弄脏了还得我洗……”·陶惜年挑眉道:“他弄脏的,等他好了,让他洗。”
“你说的哦,我不洗了·”阿柏气呼呼地拍拍被子,看了光着上身的和尚一眼,“就让他这样躺吗他醒了没衣服穿怎么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地捂上了嘴。
陶惜年打了个呵欠,明显有些困了,说:“你去找一件我的衣裳,找一件大的给他穿·要不就把他的衣裳洗了,再给补补·”·“不干啦,我得睡了。”
阿柏说罢全身脱水一般,蜷成一个小球,滚进了离火炉不远处的小坛子里·那是他的窝··陶惜年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坛子,说:“这人若是醒了,你可千万小心别让他看到你,不然生生被你吓死我没积善反而成作恶了,听到没”·“听到了,明天我不做饭了”阿柏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坛子里传来,带着一点幽怨。
陶惜年仿佛没听明白他的抱怨,道:“明日见机行事,若他醒得早,你便不出来了吧·”·阿柏没声了,仿佛是睡过去了··陶惜年又打了个呵欠,将和尚移到被子里,给他严严实实盖好。
地铺的位置离炉子近,很暖和,比他床上暖和,应该不会冷··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翻箱倒柜一阵,翻出来两件宽大的长袍,一件深灰,一件青色,那人能穿,不过薄了点。
冬日里的夹襦都是往小了做的,贴身才暖和,他的冬衣此人恐怕穿不上·他记得有一件做大了的,压在箱底,衣裳太多,懒得翻了,就此作罢··将深灰那件放在和尚枕边,陶惜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衫,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又忽的想起山腰那十几具死相恐怖的尸体,觉得有些恶心,决定先沐浴更衣了再睡。
大冬天里沐浴是很冷的,不过还好最近他嫌沐浴冷就将浴桶放在房内屏风后面,房间里是温暖的··陶惜年冒着风雪去厨房提了两桶热水,看到了阿柏煨的药·他怕药煮干往药罐里加了些许清水,又提两桶凉水,倒进浴桶,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火炉旁,坛子里伸出一只绿豆大的眼睛,盯着屏风上的影子发呆,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又连忙缩回坛子里··那人好像醒了··陶惜年嘴里哼着南梁小调,等水温渐凉,便从浴桶里出来,用干的巾帕擦拭着- shi -漉漉的头发,套上一件宽大的睡袍,光着脚朝自己的床走去,冷不丁对上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防备,一丝疑惑·但很温和,没有杀气··果然是浅色的眼睛··陶惜年朝他微微一笑,左脸颊上的酒窝显了出来,看上去是个十分天真无害的人。
“醒了,你流了好多血,躺着歇息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陶惜年又说,“我去给你拿药,喝了再睡·”说罢四处找鞋,随意拖着鞋子,胡乱套了件披风,便开门冒着风雪去厨房端药。
·这种事情一向是阿柏做的,陶惜年将药倒出来一些,刚要去端,便烫了手,将药碗给打翻了·舔了舔烫到的手指,心想还是有阿柏方便·重新拿了一只药碗,再拿了个小碟当托盘,就不会烫手了。
他将药碗端到和尚面前,吹了几口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说:“快喝吧,补血补气的,对你的伤最有效·” ·那人看了他许久,浅褐色的眼眸里不带任何情绪,陶惜年觉得这人的眼瞳在火光下像琥珀般明亮。
最后,那人眨了眨眼,将药碗捧在手心,说了句:“多谢·”·很标准的南梁官话,声音低沉而温和··陶惜年有些意外,他方才还以为此人恐怕听不懂他说话呢。
转念一想,自北魏孝文改制以来,北边逐渐汉化,北人学习南语也不奇怪··陶惜年斜靠在床边,慢慢梳理着半干的头发,待那人喝完药,仿佛不经意问道:“小师父,怎么称呼”·那人抬起头来,道:“修缘。”
“修缘……”陶惜年喃喃念了声,这可比他的道号好听多了··他觉得修缘似乎并不想提起青龙山山腰上的那场杀戮·他笑了笑,也罢,他只管救人一命,积攒一件善事,别的事情也轮不到他管。
窗外风雪怒号,陶惜年抱着卷道经随意看看,在等头发变干·修缘放下碗,看着他,过了半晌,问:“你叫什么”·陶惜年微微一笑,道:“陶岁,字惜年,是这青龙道观的道长,你就叫我……陶道长罢。”
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报上道号的,呵呵··“陶……道长”他仿佛有些诧异·此时的陶惜年,没有哪一处看上去像个道士。
而这间卧房,虽称不上华贵,也绝不像清修之人的住所··陶惜年知道他的疑惑,不过他困了,打了个呵欠,说:“修缘小师父,早些歇息,你的伤恐怕要养一阵子了。
对了,你的右手……”·修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上面缠着许多绷带,他道:“无事,小伤,快好了·”·“那便歇了吧。”
修缘沉默地盖好被子,陶惜年吹熄了灯·窗外的风雪呼呼吹着,不停地敲打着门窗··冬夜是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的第三更。
今后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尽量每天晚上21:13左右更新·某人偶尔会捉虫,造成伪更现象请各位亲见谅~_(:з」∠)_· ·☆、第004章 胡僧(三)· ·陶惜年醒来时早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他伸了个懒腰,撑起身来,往床下看去。
修缘已经不见了,盖被叠得整整齐齐··他翻身下床,开窗,远处白茫茫一片,积雪能有一丈多高·他换了一件竹青色夹衣两裆,简单地束了发,走到炉边,轻轻踹了坛子一脚。
坛口伸出一只绿豆眼,阿柏道:“怎么我能出来啦·”·“去把东西收拾一下·”陶惜年指的自然是昨日没收拾的洗澡水和换下来的衣裳。
不过当目光转向屏风时,他稍稍楞了一下·屏风上挂的衣裳不见了·他走到屏风后,昨日里没倒的洗澡水也倒了,收拾得挺干净··阿柏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说:“我是不是又不用出来啦。”
陶惜年摆摆手,说:“不用了·”说罢,从箱子里拿了一件厚重的墨色披风,穿上夹棉短靴,走出门去··雪已经停了,院子里干干净净,雪被扫作两堆,堆在两旁,留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陶惜年不疾不徐往前院走,经过元始宝殿,来到道观大门前·修缘穿着昨日为他备的那件深灰长袍,正在慢慢地扫雪,高处风口上的晾衣杆晒着他和修缘的衣裳··陶惜年靠在门边,咳了一声。
修缘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你醒了·”·“回去·你穿的太少,又受了重伤,感染风寒死掉怎么办”·修缘浅褐色的眼睛眨了眨,扫了几下便放下扫帚,慢慢往回走。
陶惜年仰头去看主殿中的元始天尊像,点了几支香,默念一阵,也往回走·忽觉腹中饥饿,便朝厨房走去··炉子上热着鸡汤和修缘的汤药,锅里热着米饭,旁边摆着两个清炒小菜,正冒着热气。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想大约是阿柏刚刚做的,怕他饿着了··他将饭菜端进房中,又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给修缘,道:“先喝药·”·修缘喝完了药,陶惜年伸手搭在他手腕上,修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却停住,任陶惜年握着。
陶惜年把了一阵不仅啧啧称奇·这人的身体也太好了些,昨夜受了重伤,今日竟好像并无大碍了,只是身体失血过多,有些虚弱之相··兴许是阿柏的叶子和灵芝仙草起了作用吧。
陶惜年微微笑道:“你的身体好得很快,坐下吃饭吧,这几日大雪封山,只有萝卜和窖藏的白菜,招呼不周了·”·“陶道长,多谢·”·陶惜年用鸡汤泡饭,吃了两口,见修缘只吃素,问道:“修缘,北僧也不食肉吗梁帝几年前颁了《断酒肉*文》,南僧是不能食肉了。
我还以为北僧并无此忌·”·修缘抬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鸡肉,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陶惜年懂了,他只是不想跟自己抢食罢了·于是乎笑嘻嘻地往他碗里扔了一只鸡腿。
修缘也不说话,继续沉默地吃饭··尽管修缘不怎么说话,陶惜年的心情依旧相当愉悦·自从年前半月下山采买后,他就再也没下过山,平日里也是一两个月才下山一次。
如今大雪封山,又该有好几日无法下山,修缘是这段时日他唯一能接触到的正常人类了·他话虽少,但长得好看人又勤快,还是很不错的,比阿柏赏心悦目多了··仿佛是感受到了陶惜年的嫌弃,炉子旁的坛子微微动了动。
陶惜年一激灵,道:“对了,得给炉子添火了·”·他放下碗,笨手笨脚地刨了几下火,生硬地往里面扔了几截碳,一看就是个四体不勤的模样··刚巧扔下去的几截碳里,有一个烟头子,呛人的烟味立马冒了出来。
陶惜年咳嗽几声,学着阿柏平日里的样子俯身去吹,力道太大了些,没把火吹起来,反而弄了一脸的灰·真是太久没干活了,火都吹不起来··他闭着眼睛咳嗽,背后伸出一双有力的手,将他往后带了一步。
·“我来吧·” 修缘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说罢俯身摆弄几下,轻轻吹了几口气,火腾的一下便起来了··陶惜年用巾帕擦了擦被熏出来的眼泪,尴尬地笑了几声,说:“修缘,你真能干。”
修缘解决了炭火,将二人的碗筷收了·陶惜年跟着过去看,他果然又开始洗碗了,那娴熟的动作,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修缘,碗放着我来洗吧,你是客人。”
“无妨·”·陶惜年也不会洗碗,这么冷的天,他是不可能去洗碗的·既然修缘要洗,就让他去吧··他回到屋内,踢了一脚炉边的坛子,说:“快点起来,跟我去师父房中打扫打扫。”
阿柏瞬间从坛子里跳了出来,抖了抖叶子,是个精神抖擞的模样··“你还想让他长住啊”·“嘘,给我小声点大雪封山他又受了伤,至少得住个三五日。”
阿柏的绿豆眼向窗外望去,一边哼哼一边说:“我看啊……他好的差不多了,还能洗衣服扫地做饭呢,今天就能下山了吧·”·“闭嘴,赶紧去”·阿柏闷闷不乐地从窗户跳了出去,迅速打开青云道长的房门。
自从青云道长尸解而去后,这里已经空置了两年,地上落满了灰尘··陶惜年拿了扫帚跟过来,刚扫了两下就被灰尘给呛到了·阿柏跳起来拍了拍他的背,说:“给我给我,真是个金贵的命,你去把桌上的灰尘擦一擦,抹布在那里。”
陶惜年擦着桌上的灰尘,看到房间里师父的挂像,有几分感慨·师父尸解而去已经两年,他来这青龙山也有六年了··六年间,他跟金陵城里的狐朋狗友们差不多断了干净,即使下山碰见,也不过点头问好而已,只有庾远道还偶尔上山探望。
除此之外,就只有阿柏了··他想修个地仙,修成了可以在红尘里来来去去,享受荣华,但他这天煞孤星的命,就算修成了也还是孤身一人·难不成真要和妖怪去双修·想着想着,手里的动作就慢了,也没注意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阿柏的耳朵很尖,知道是那和尚来了,立马在墙角处缩成一团,仿佛是年久失修墙角长草的模样··修缘进来的时候,陶惜年正慢慢地擦着桌子,扫帚倒在一旁,活只干了一半。
他瞧见墙边长了一丛草,只道房间许久不住,也没多想,上前两步,一手将那株草给拽了出来··“疼疼疼疼……夭寿啦夭寿啦,根都露出来了,快放手,下流下流”·阿柏从修缘手里挣脱出来,顾不上掉的几片叶子,连忙顺了顺身上的叶子将根须遮住,骂骂咧咧道:“无耻无耻太下流啦……”·陶惜年吓了一跳,去看修缘,只见他青着一张脸,是个很震惊的模样。
“妖怪”·陶惜年连忙将阿柏搂了过来,解释说:“他是我朋友,名叫阿柏,是个好妖怪,你不要见怪,哈哈哈哈……”·修缘震惊了半晌,道:“无事,是我见识太少。
此处是道观,有精怪一类也不稀奇·”·陶惜年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把人给吓着·阿柏就生气了:“大和尚,你那么勤快作甚多手多脚……害我露底……”·陶惜年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道:“你那几根须有什么好看的没事儿就快点帮忙干活。”
阿柏委委屈屈地跳下地,背对着二人,开始扫地·修缘道歉说:“阿柏小兄弟,对不住,初来乍到,惊扰你了……”·阿柏“哼”了一声,不理他。
陶惜年轻轻踹了他一脚,说:“越来越放肆无礼了·”·修缘拿了陶惜年的抹布去擦床·陶惜年在一旁看着二人,无事可做,便拿了个坐垫坐在刚擦好的矮桌旁,吃起了花生。
待到桌上堆了一堆花生壳,才猛然道:“修缘,我去给你找身厚衣裳·”·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翻箱倒柜地找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找到那件做大了的夹襦和一件旧时不穿的厚斗篷,又翻出一件新的亵衣,再过去时,房间早已打扫好了。
阿柏正在给床铺被子,修缘则将房内的家什都擦了个遍·陶惜年将衣服递给他,他道了声谢,将那件斗篷穿在身上··陶惜年嘴角抽了抽,心道你还是会觉得冷的是吧。
这头倔驴早上还扫了雪洗了衣裳,多冷啊,他才不会自己找罪受··作者有话要说:两裆在汉时是女- xing -装束,且是内穿的,到魏晋时则男女都能穿,成为一种便服,大家感兴趣可以搜一下图片,款式还挺好看的。
《断酒肉*文》是梁武帝萧衍写的,成文时间是公元511年·当时佛教传入中国还不算太久,饮食上没有那么严格,僧人也吃肉的·佛教里有三净肉、五净肉、九净肉等说法,大概就是说修行者没看到动物被杀,没听见动物被杀时的声音,或者那动物不是为他而杀,以及动物自然死亡、被别的动物杀死等情况下,肉是可以吃的。
所以在梁武帝之前,吃肉与不吃,出家人可以自行选择,没有明文规定出家人不能食肉··萧衍是个相当虔诚的佛教徒,他根据佛经《梵纲经》中“不得食一切众生肉,食肉得无量罪”,“不得食五辛:大蒜、葱、韭、薤、兴渠”,等规矩要求僧人,并且全国实行。
修缘是北边魏国人,当时梁武帝的政策也才颁布几年,对北边应该没那么大影响……· ·☆、第005章 胡僧(四)· ·待到一切收拾妥帖,两人一妖在房中围着炉子坐下。
阿柏丧着个脸,修缘没什么表情,但陶惜年的心情相当愉悦··今日称得上道观里最热闹的时候,仅次于庾远道上山·庾远道每次上山,总是坐坐就走,山里没什么玩乐,他也不好强行挽留。
而修缘呢,至少得住个三五天吧·他不问,修缘不说,不说也好,不想说就不说··陶惜年原是个爱热闹的个- xing -,无奈上山后无人交谈,生生将一肚子话憋在心里。
跟阿柏是没什么说的,他觉着阿柏是株药草,虽然懂人话,但不识几个字,也没读过什么书,没什么好聊的··但修缘不同啊·修缘就算没读书,至少读过经,又是从北边来的,再怎么说也能跟他聊聊北边的趣闻吧。
这样一想,陶惜年就乐得不行,几乎就要犯了话痨··转念一想,修缘话少,是个不喜欢说话的闷葫芦,问的太多惹人烦就不妙了·因此他连忙压下一肚子话。
想了半晌,才起了话头··“修缘师父,今年贵庚啊”·修缘抬起头来,答道:“二十有四·”·“那贫道就长你两岁了,呵呵……什么时候出的家”·“十年前。”
修缘似乎有些迟疑··“家里还有人吗”·“有兄长,也出家了·”·“原先是哪里人”·“洛阳。”
“洛阳啊,甚好甚好,贫道真想去啊……”·“……”·“……”·两人一问一答,简直可以说其乐融融。
阿柏看不下去,怒气冲冲地拍了拍桌子,披上斗篷,出去玩雪··修缘有些诧异:“阿柏小兄弟是生气了”·陶惜年笑呵呵道:“呵呵……哪里是生气啊,修缘想多了,阿柏是精怪,精怪不太能控制脾- xing -,有时会怒气冲冲。
他这是要出去玩雪呢……”·修缘定睛看陶惜年的眼眸,桃花眼,瞳孔深得黑不见底,眼睛黑白分明,很漂亮的一双眼睛·身上也没有奇怪的气息,只有股淡淡的熏香味,像是……梅花的味道。
该不会……·仿佛看穿他的想法,陶惜年连忙道:“咳,贫道可不是妖怪哟,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修道之人·”·“是贫僧唐突了·”·陶惜年摆摆手,笑说道:“无事无事,修缘是我与师父之外第一个见到阿柏的人,若是他人见了,恐怕会吓一大跳,将贫道也当作妖怪,哈哈哈……”·修缘有些许疑惑。
陶惜年问来问去,将他年龄家事一一问了,却不曾问起昨夜山腰上的那场杀戮·昨夜是他将自己救起,必定见了那阿鼻地狱般的场景,为何不问·难道不怕他带来麻烦·陶惜年就是这样的个- xing -,只顾高兴,早就把昨夜之事抛到脑后。
他知道修缘不想说,也就不问了·反正萍水相逢,他攒了一件善事,又得了乐子,岂不正好·陶惜年问了一阵,修缘答了一阵,他见修缘脸色有些迟疑,怕是聊厌了,便起身搬了几卷书过来,道:“我这道观也没什么乐子,你若觉得无趣,就看点书吧。”
他将书放到修缘面前,又突然吓了一跳似的,连忙收起其中一卷,扔到背后,尴尬笑道:“……这卷拿错了,其余几卷你随意看,呵呵……”这卷嘛,便是他昨夜里翻的艳*情小说。
若是让修佛之人看了,那可真是不好了啊··陶惜年心里正在打鼓,只听得前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阿柏的声音··“什么事”陶惜年连忙收了符箓,拿上桃木剑,准备出去救阿柏。
转眼一看,修缘已经不见了··阿柏站在道观门口,两条麻杆细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在他前面围着三只身形高大的狼,狼眼里透出绿光,露出尖牙,张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刻要将他吃进肚里。
他能觉察出,这三狼并非山野里普通的狼,其中的头狼有点要成精的意思,身上有股妖气,这妖气令他感到害怕··虽说都是妖,但妖也是有好坏之分的,他阿柏就是只纯良的好妖怪啊·他往后退,想慢慢退回到道观里去,再顺势关上门。
但他往后一步,狼便往前两步,他颤颤巍巍哭道:“死妖道,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我就要被狼给咬死啦,忘恩负义的东西……”·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却退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前方的狼纷纷往后退了一步··他回头看,不是那死妖道,而是他讨厌的大和尚·修缘目光冷冽,直视前方,拿起放在门边的扫帚··“何方妖孽”陶惜年闻到了一股不祥的妖气,不过这妖气尚且不够纯熟,在他能对付的范围。
他随手拈了一张符箓,往妖气冲来的方向扔去,喝道:“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详·登山石裂,佩戴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
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服,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正是一段杀鬼咒。
只见那符箓飘了一阵,正好落在头狼额上,紧紧贴了上去,爆出一阵火光·陶惜年又扔出桃木剑,那桃木剑仿佛有灵气一般,冲向头狼·那头狼瞬间皮开肉绽,炸得粉身碎骨。
其余二狼见头狼已去,长号两声,慌忙逃走·陶惜年走到阿柏面前,揉了揉他被吓得炸开的叶子,像救美的英雄一般,问:“没事啦,有没有受伤”·阿柏见了陶惜年,如同怀春少女见到了盖世英雄,欣喜地尖嚎一声,抱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恨不得伸出舌头再舔几下。
陶惜年将他推下去,捡了根棍子,在那堆血肉里翻翻捡捡一阵,欣喜地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亮片,是这只狼妖未修成内丹前的精魄··趁着精魄未散,他将这精魄捧于手心,催动内丹,这精魄便吸进他的身体,成为他内丹的一部分。
自此,他的法力又多了那么一分··可惜这狼太不成气候太好对付,若是这精魄再大上几分,他就能多增些法力··完事之后,他甩了甩衣带,说:“可惜炸得太碎了些,不然就能吃狼肉了。
阿柏,去收拾一下·”·“是”阿柏抢过修缘手里的扫帚,立马忙活起来··修缘有些意外,陶惜年的道术看上去相当了得。
他看向那两只狼消失方向,眉头微皱··陶惜年脸上挂着笑意,得了精魄意味着法力的增强·他的懒惰习- xing -使他很少出去猎妖,送上门来的妖精他自然很乐意享用。
他承认自己修炼的方式有些邪- xing -,师父曾劝过几次,见他一直很小心,也没出过事,便由他去了·不成气候的小妖小怪的精魄完全不会对他造成影响,走走捷径有益无害,岂不甚好至于再厉害些的结了内丹的妖,他对付不了,也就没试过化用他们的内丹到底会对自己有多大影响。
阿柏打扫完,蹦蹦跳跳回到陶惜年房中·陶惜年正坐在炉边往嘴里扔干果,见他回来,问:“修缘呢还在干活”·阿柏“哼”了一声,跑回去看,道观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修缘的影子。
他又去了厨房和卧房,都没有· ·“道长,他走啦,不见啦”阿柏的声音有几分得意··陶惜年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裳的下摆,慢慢走到道观门前,墙边放着的扫雪铲不见踪影,几个脚印消失在下山的路口。
他双手抱胸,仿佛在思考··“不会的,过会儿就回来了·”说罢转身进了道观··阿柏幽怨地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死妖道,有了新人忘记旧人,跟他聊得那么开心,问那么多话,都不同我聊几句……”·青龙山山腰,茫茫大雪将昨夜的修罗场覆盖,几只饿狼撕咬着断肢,方才逃跑的二狼赫然在列。
看来方才是头狼不满于食尸,才领着两狼上山觅食··修缘手握铁铲,站在上风口,风吹起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两狼见他,仰头发出两声长嚎·方才他与陶惜年在一处,那两狼是见过的,感觉到危险,边嚎边退。
其余几狼亦不敢轻易上前··修缘面无表情,跳下小坡,一铲将其中一狼劈成两半,鲜血四溅·他避开四溅的热血,没让血沾到衣裳·其余几狼低嚎几声,纷纷后退,转身逃命。
他没去看那几条慌忙逃命的狼,选了一处平坦之地,一铲下去,开始挖坑·半个时辰后,便挖了一个能容下近十人的大坑··他先将穿便衣的几人从雪里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入坑中,双手合十,虔诚地盖上黄土,又覆以白雪,便看不出土地翻动过的痕迹了。
后又在稍远一些的荒地挖了起来,这个坑挖得比较敷衍,挖完后将剩下的黑衣人铲了进去,包括一个穿便衣的··黄昏里又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大地上,将一切罪恶尽数掩去。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贫僧、贫道的称呼,其实魏晋时期和尚和道士都自称“贫道”,和尚也被叫做道人,后来(大约在唐代)和尚才改为自称“贫僧”。
但在这里为了不出戏,就不吹毛求疵了,还是一个“贫道”一个“贫僧”吧·· ·☆、第006章 姻缘· ·陶惜年从梦中中醒来,原只想小憩片刻,却睡过了头。
他向窗外望去,雪地里透出昏黄的颜色,已经黄昏了··阿柏贴在他大腿上睡得正香,他伸了伸腿,阿柏擦擦嘴,揉了揉他的绿豆眼,问:“什么时辰啦”·“去做饭弄点好吃的。”
阿柏闷闷不乐地起身,说:“就知道指使我·我说啊,那大和尚古古怪怪,你可别救了坏人,积善不成成作恶了……”·“坏人……”陶惜年摸了摸下巴,“应当不是坏人,有些古怪倒是真的。”
阿柏去厨房忙活,陶惜年撑伞,同往常一样,走出道观,站在下山的路口旁,眺望远处的建康城··如今生活在青龙山上,进城不易,远离了原先红尘里繁华的日子,偶尔会觉得想念。
就在此时,修缘提着铁铲步伐沉稳地向他走来,风吹起他的斗篷,像个风雪夜里归来的旅人··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陶惜年向他微笑:“回来了”·修缘点点头,将铁铲放回原处,向陶惜年目光之处望去,那是比洛阳更繁华的建康城。
他与他并肩而立,迎着黄昏中的风雪··“你不问我去了何处”·陶惜年淡然道:“你若想让我知道,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不过……我不问,并不代表我不知·”·“道长是明白人·我去处理山下的尸首,以免带来麻烦·”·陶惜年挑眉,正要等着听戏,然而修缘竟就此打住。
陶惜年见铲子没了,自然知晓修缘是去收拾尸首,然而黑衣人和便衣人之间的恩怨他是猜不出的·修缘不说,定是不想说,甚至不能说·那便只能算了··啊,好无趣。
饭毕,陶惜年督促修缘喝了一碗汤药,对阿柏勾勾手指,说:“阿柏,去拿药箱·”然后又转向修缘,“我帮你换药·”·阿柏两只细瘦的手臂搬着一个笨重的药箱摇摇晃晃走来,重重地放在陶惜年面前。
修缘面无表情,伸手解了衣带·陶惜年将紧缚着的绷带一圈圈解开,修缘后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合口了··陶惜年伸手轻轻戳了戳,问:“疼吗”·“有一点。”
“好的真快·”·阿柏在一旁- yin -恻恻道:“用了我的叶子,自然好得快……”·修缘诧异地回头看阿柏,大约猜到什么,道:“多谢二位,否则我这刀伤没有月余是好不了的。”
“哼哼哼……岂止是月余,若是不救你,你早在冰天雪地里冻成棍了……哎哟,死妖道你又捋我叶子”·陶惜年笑嘻嘻地捋了一小把叶子,合着别的生肌止血的伤药,碾碎了,敷在修缘的伤口上。
修缘问:“摘了阿柏小兄弟的叶子,会不会不妥”·“不妥当然不妥大大的不妥”阿柏跳脚。
陶惜年安抚了一下阿柏,说:“去山顶取点雪来,给你煮茶喝·”·阿柏听了立马忘记先前的不快,咧着个嘴,抱着罐子冲出门去··等阿柏走了,陶惜年对修缘道:“不用担心,你好得很快,明日便用不着阿柏的叶子了,安心修养。”
阿柏很快就抱着满满一罐子新雪回来,忙不迭地从柜子里拖出一套茶具,放在矮桌上,又将小火炉移了过来,期待地看着陶惜年··陶惜年用清水净了手,从茶饼上掰开一小块,用竹聂夹着放到火炉上方炙烤,待到茶叶微微发红,便放进小钵中,以茶杵尽数捣碎。
阿柏拿来煎茶用的小砂锅,将新雪倒进锅中,放在火上化开,待雪水沸腾,依次放入大枣、桂皮、陈皮、薄荷、干菊花、枸杞·半刻钟后,陶惜年将细碎的茶叶分装到三个茶碗中,浇入沸汤,屋内瞬间漂浮着茶叶的香气。
阿柏沉醉地嗅着自己的茶碗,茶叶是有利于他精进的·此外,他很喜欢看陶惜年煮茶的模样,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完成着煮茶的工序,让他觉得牙齿痒痒,好想冲上去咬上一口。
片刻,陶惜年以扁平的竹勺撇去茶碗上的些许浮沫,一道八宝茶便完成了··他做了个“请”的动作,阿柏端起茶碗嗅了嗅,想伸舌头进去舔一舔,但是怕烫,生生忍住了。
修缘也端起茶碗,沉默地注视着漂浮在茶碗上方的茶叶和花瓣,静静地等茶稍凉··陶惜年问:“修缘,北僧喝茶吗”·修缘摇摇头,说:“茶叶在北边很金贵。”
“在南边也很金贵啦,一块茶饼几百钱,道长用的茶饼是蜀中茶,一大块茶饼要一两银呢……”阿柏觉得修缘没见识,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茶在北边是什么价”陶惜年兴致勃勃地问··“像这样一块上好的蜀中茶饼,约莫白银三四两·茶少,时常有价无市。”
“果然金贵·”这样的茶,他一年不过买一次罢了,若是喝完了,便买稍便宜一些的茶陵茶来代替·以他坐吃山空的现状,若是这茶卖到三两银,他是万万不能买的。
“道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吧”·陶惜年想起往事,尴尬地笑了几声,说:“曾经是,但早已家道中落·修道之人,何来富不富贵之说富贵只不过是浮云罢了……”·自然不是有钱多好,能买更贵的茶饼。
陶惜年心想··修缘听出陶惜年不想说家事,便止住了话头··陶惜年又絮絮叨叨问了修缘一阵北边的情形,修缘一一答了,陶惜年伸了个懒腰,见阿柏正在打瞌睡,觉得是时候睡了,便让阿柏去给修缘生炉子。
“我不冷,不需要炉子·”修缘简单地道别,起身去了隔壁·阿柏乐得清闲,钻进坛子里不出来了··陶惜年打水洗脸泡脚,越泡越觉得有几分清醒,料想是茶水喝多了。
真不该晚上喝的··对了,今年的姻缘还没算呢·虽然每回算都是天煞孤星的命,半点桃花也无··陶惜年昏昏地就着自己的八字伸着手指掐算了一阵,突然间停了下来,有些疑惑。
红鸾星……动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一激动差些掀翻了脚盆··他再算了一次,没算错啊··莫非他算的根本就不准·他叹了一声气,倏地,一双桃花眼突然亮了起来。
没准是真的呢·翌日,修缘依旧起得很早,陶惜年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将道观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就连陶惜年房中那块染了血迹的地毯都被他拆走拿去洗了。
修缘什么时候进来的,陶惜年根本就不知道··走到元始殿里,陶惜年往头顶方向望去,房梁上干干净净,那只大蜘蛛和蜘蛛网已经被清理走了·他嘴角抽了抽,他就盼着那只蜘蛛快些成精呢。
若是个良家妖精,可以和阿柏一样给他当个跟班,若是个坏妖精,当然是一脚踩死然后吸收精魄啰,怎么都不亏嘛。·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啊都这会儿了,也不能告诉修缘他需要这只蜘蛛吧估计早就被修缘踩死……·咦,不对,修佛的怎么能杀生呢哎,也许修缘将它赶走了吧。
陶惜年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只觉得整个道观焕然一新··青龙道观建成也就六年,还很新,师父在的时候,至少过年要大扫除一次·自从师父走了,是再也没有仔仔细细地打扫过了。
他突然有些得意,救了个修缘回来,既积善一件,又得了这么多好处·好人果然有好报,古人诚不欺我·他在元始殿里点了香,又换了新的贡品,虔诚地跪地祈祷。
“元始天尊在上,保佑弟子寻得良配,如若事成,定当勤于供奉……”·念念有词一阵,陶惜年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的下摆,决定去看看修缘在做什么。
转身一看,阿柏竟翘脚坐在门边,仿佛已经坐了好一会儿,绿豆眼骨碌碌转着,长着大嘴:“你怎么又求起姻缘来啦”有情况啊··陶惜年清了清嗓子,反问道:“不行吗”·“你又给自己算姻缘了”·陶惜年神秘一笑,不再搭话,问:“修缘呢,他又在干什么”·阿柏急得大叫起来:“你该不会是……准备跟那只野秃驴好了吧龌龊”·陶惜年连忙捂住阿柏的嘴,道:“嘘小声点,胡说八道什么我才认识他几日啊,你这小妖怪哪来这么多邪心思……”·“唔……那你……那你求什么姻缘……”阿柏掰开陶惜年的手指,断断续续小声说。
“咳,难得算到自己有一次红鸾星动,我想……说不准我修道这么些年,命数已经改了呢·”陶惜年难得地有些羞涩··“呸命数哪是那么容易改的别又祸害姑娘。
假如再娶一个,又被你克死……这就是害人了·”·陶惜年明亮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有些丧气·他跟三任未过门便气绝身亡的妻子他是没什么感情的,只觉得有点愧疚。
若真的寻得一个喜欢的姑娘,又被他给克死,他真要伤心欲绝了· ·他转身,又插了三支香,跪在蒲团上,祈祷道:“元始天尊在上,弟子愿尽心竭力为善三百,请保佑弟子早日修得地仙……”·阿柏在一旁抖腿,仿佛总算满意了。
“修缘呢我刚刚转了一转,没见他·”·阿柏哼了一声,说:“后院喂鸡,勤快着呢·”·知道了修缘的去处,陶惜年转身回房,在蒲团上盘腿坐好,呼吸吐纳,修炼起来。
阿柏在小院的空地上跳来跳去,用修缘扫起来的雪堆做了个雪人,又乒乒乓乓把雪人打碎,顺便在上边踩几脚··修缘把他的活都干了,好无聊啊··作者有话要说:南北朝时期茶还是比较稀有的,也少有人有喝茶的习惯。
除了南边贵族子弟喜欢喝茶玄谈,其余的喝茶群体就属僧道了,因为喝茶能令头脑清醒,思考哲学问题,哈哈··中国人喝茶的习惯是据说在唐玄宗天宝年间才开始在我国大范围流行起来的,而且多半是大杂烩状态,类似于八宝茶吧,除了茶叶外还会放许多东西进去。
陶惜年的这种烹茶方式,《广雅》里有记载:“荆巴间采茶作饼·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炙令色赤,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橘子芼之。”
对的,没看错,茶水里还带放葱姜的,口味太重了……· ·☆、第007章 下山(一)· ·陶惜年入定了两个时辰·见修缘还不曾回,有些好奇,便抬脚往后院走去。
后院他是很少去的,阿柏在后院养了十几只鸡,他既不喂鸡也不劈柴,自然就不去了··空气中传来柴火燃烧的的噼啪声,鸡窝里隐隐有鸡在咕咕。
他放眼望去,修缘站在围栏外的空地上,正在烧火·旁边堆着一大堆辟好的新柴,还有一小堆- shi -淋淋的木炭··陶惜年这下明白了,他在烧炭呢··修缘转过身,见陶惜年站在身后,道:“我见厨房里木炭不多了。”
陶惜年想了想,前几日阿柏确乎说过柴火和木炭都不多了来着,是他不想管,选择- xing -失忆了··“修缘一来,阿柏都闲得无事可做了呢·你是客,不用忙前忙后的,我这个做主人的,多过意不去……”·陶惜年有些许羞愧,这几日他仿佛多了一个全能家仆,原先家里四五十个仆从,仔细想想,竟没一个比得上修缘能干。
“无妨,活动活动筋骨·”·雪已经停了,冰雪融化正是最冷的时候·修缘看向山下,道:“山上的雪该化了·”·陶惜年知他要走,说:“你的伤还没好。”
修缘浅褐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好得差不多了,后日下山·”·正月十一,天朗气清,冰雪消融··天刚蒙蒙亮,修缘便穿上已经补好的僧袍,准备下山。
走到陶惜年门前,他犹豫了一阵,转过了身··昨日已经道过别,今日还早,那人正睡着,便不打扰了吧··“哎,修缘你等等,我也要下山,我们一道走吧。”
话从门那边传来,室内乒乒乓乓响了一阵,坛子翻倒了,阿柏气呼呼的声音传来:“死妖道,今天起这么早做什么啊……不是说正午再下去的……嘛……”·陶惜年打开房门,只穿着一身亵衣,头发未束,然而精神是很好的。
他往手心呵了口气,搓搓手,说:“我许久未曾出门,米和油盐都不够了,正好跟你一道下山·你等我啊,很快就好”说完又走回去踹了阿柏一脚,“快起来收拾东西”·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陶惜年知道修缘定会起个大早,因此没提要跟他一同下山。
谁知今日天还没亮他便莫名地醒了,辗转反侧睡不着,听见隔壁开门的声响,便立马跳了起来··修缘站在门外,也不知能帮上什么,干站着·陶惜年在箱子里翻翻捡捡,可能是衣裳太多,找不到满意的,翻了快一刻钟,才终于挑出一套。
突然想到修缘站在门外,对他微微一笑,关上了房门··阿柏赖在地上不想动,反正他又不需要梳妆打扮,连衣裳都不用换,等陶惜年弄得差不多了再去收拾也不迟。
陶惜年换上衣裳,对着铜镜梳头·阿柏侧着脑袋看他,毫不客气地评价道:“死妖道,你今日穿得好骚气啊”·“你懂个屁”·“还想着你的桃花运呐不要想啦,痴心妄想……”·陶惜年不理他,梳了个高髻,戴青色玉石小冠,插了檀木簪。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两裆,领口绣着白梅图案,衣料通体织有暗纹,华而不俗·腰束得很紧,将紧窄的腰身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显得腰细腿长·衣裳下摆和袖子都较为宽大,很是飘逸。
这衣裳他从前挺喜欢的,上山之后便极少穿了,如今穿来与从前别无二致,只是稍短了一分·看来几年间他的体态变化不大,只是稍稍长高了一些··“穿这么薄,冷死你”·陶惜年又挑了件茶白色厚披风罩在外边,说:“这样总该不会冷了吧”·说完又想起修缘还在等他,连忙去厨房弄了点热水,匆匆洗漱,然后整整齐齐地站在修缘面前,整个人精神抖擞丰神如玉,哪里像是个上山清修的道士,分明就是金陵城中风流俊朗的王孙公子。
修缘仿佛有一丝惊讶,又即刻恢复了淡然的神色·陶惜年有些不好意思,道:“修缘啊,真是让你久等了……”·阿柏站在柱子后面,背起一个小竹箱,也准备好了。
他- yin -着脸道:“这哪是下山采买啊,分明是下山勾人……”·阿柏将小竹箱递给陶惜年,自己则脱水一般缩成一个小团,跳进竹箱中,几乎没什么重量。
陶惜年背起竹箱,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道观··见修缘两手空空,陶惜年问:“修缘,用不用带点干粮路上吃盘缠够吗有地方住么”·“道长无需担忧。”
“那……我能知道你要往何处去吗”·“光宅寺·”·陶惜年哦了一声,“光宅寺,好去处。
那是当今圣上的旧宅,后来改为佛寺·听说圣上时常去光宅寺进香,偶尔留宿小住·”·行至山腰,修缘的脚步似乎慢了下来,看向一处薄雪覆盖的平地,仿佛有几分留恋。
陶惜年左看右看,看到一处未化的雪堆里露出一小截狼尾·他眉头微蹙,步履不变,一路跟着修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阿柏也会搭上两句,等过了山腰到了山麓,怕人看见,便安静了。
临近山脚,几个附近的樵夫在山麓处砍柴,其中一个乱发老头盯了陶惜年半晌,喊道:“这不是青龙山上的……智……智障道长吗今儿个不穿道袍啦怪俊俏的嘞……”·听见老头喊话,几个年轻的樵夫也回过头来,去看陶惜年。
竹箱里传来微微窃笑,陶惜年在心里几乎将这老头全家问候个遍,皮笑肉不笑道:“老人家,您记错了,贫道道号弃智·”·老头儿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哦……对不住对不住……老头儿记- xing -不好……”·陶惜年:“……”·还没下山就逢此一遭,陶惜年黑着脸继续往前,修缘嘴角抽了抽,没有回头。
进了城,人渐渐多了起来,两人也要分别了··修缘朝陶惜年拱手,道:“陶道长,这几日承蒙照顾,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日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定当报答。”
陶惜年也朝他拱手作别,心里居然有几分不舍·他道:“有缘再见,祝君平安·”·目送修缘离去,陶惜年转身走向集市,去买需要的物品。
春节过后大街小巷依旧热闹,人群来来往往,如鱼在水里穿梭·集市上小贩争相叫卖,是一派平和而繁华的景象··油盐酱醋,半袋粳米,一小袋麦粉,两斤猪肉,一斤香菇,一斤红枣,三斤橘子,半斤冰糖,二两枸杞,松子糖,芝麻糖,桂花糕,绿豆酥……按理说箱子该很沉了,但事实上陶惜年能感受到的重量大约只相当于这堆东西的三分重。
这竹箱是师傅给他留的法宝之一,可以装下小半间屋子的东西,而且能减轻重量·陶惜年每回下山,必定要带上它,可以省下一笔脚夫钱·若是没这竹箱,要让他自己拎这许多用资上山那是不可能的,少不得要请人去搬。
请个脚夫至少要花掉五六十文,更别说天寒路滑,还未必有人肯上那青龙山去··陶惜年买了许多东西,阿柏在后面哼哼,小声提醒:“差不多啦,再多你背不动了”·陶惜年自觉并不太沉,还想再装点什么。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回去之后又是半月一月下不了山·略略思忖一番,往东市走去,打算逛逛从前喜欢的店,买几卷书回去··陶惜年正在玉石铺里看玉佩,当然啦,必定是光看不买的。
他爹给他买过几块,不过照势头看,再过个几年,说不得要典当出去,再新买是万万不可的··“哟,这不是惜年吗,换了身衣裳,险些没敢认·怎么,不想当道士了”·他转头去看,一身锦衣华服的庾远道站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远道”陶惜年惊呼,“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碰上你了,方才还想着置办完需用若是天色尚早便去府上拜访呢”·呵呵,高兴是高兴,但绝对不会去府上拜访的。
庾远道几年前娶妻生子,现下有一子一女,少不得要给点压岁·几十文钱肯定是拿不出手的,几百文钱也不行,太笨重,一个孩子至少一两银比较合适,两个孩子就是二两。
这些钱对于富足的庾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然而……他回忆了一下钱袋里的剩余,大约只有三两银和六七十文钱了……·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若只是下山买点需用,这钱够他花小半年的。
只能说,幸好庾远道是一个人出门··· ·☆、第008章 下山(二)· ·庾远道还同旧时一般,见了陶惜年便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你要买玉佩”·陶惜年连忙摇摇头,说:“不买。
我想去那边书舍看看,远道,你要去吗”·庾远道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锭,掌柜立马满脸堆笑地从柜台里拿出一只锦盒,当着他的面打开,红色的锦盒里躺着一只相当精致的玉佩,通体晶莹剔透,雕工了得。
“庾公子,这是您定的玉佩,跟先前约定的一模一样,您验验”·“不必了·”庾远道将锦盒收进锦袋中,挂在腰间,转头对陶惜年道,“给鸿儿定的,他想要玉佩了。”
鸿儿便是庾远道的儿子··“鸿儿快五岁了,紫鸢……七岁了”·庾远道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都去看过,紫鸢出生他送了一对银镯,鸿儿出生那年,他下山送了一把小银刀作为礼物,后来便没见过两个孩子。
庾远道点点头,揽着陶惜年出了玉石铺子,往书舍的方向走去·陶惜年慢慢地欣赏字画,庾远道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你此番下山,不回去了”·“哪里哪里,我不过一时心血来潮,穿了旧时的衣裳,让你见笑了。”
“比那寡淡的道袍好看多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风流陶郎·”·“哎,回不去了,还拿多少年前的事情说笑……”·“十年前,我们一帮金陵子弟出门闲游,姑娘们看得最多的便是你……”庾远道说到这里便打住,接下来的事情对于陶惜年来说并不愉快。
“如今我都一把年纪,哪还有人看若不是个煞星,早跟你一样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你如今与弱冠之时相比,并无多大变化。
若说你刚及弱冠,连我都信·”·陶惜年大笑几声,说:“别笑话我了,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尽说些奇怪的话·”·他掏了二十文买了一本志怪,山中岁月无聊,买点书以作消遣。
两人走出书舍,打算去饭馆一聚,一个小厮急匆匆跑到跟前,叫了声“大人”,行了个礼,伏在庾远道耳边说了几句·庾远道的脸色立马严肃了几分,说:“知道了,你先行一步,我即刻便赶回去。”
陶惜年知道庾远道在宫中高就,似乎是散骑常侍,是能经常见到圣上和太子的·此时有人来寻,怕是宫里有事急召··“有急事”·庾远道叹了口气,抱怨道:“这个年过得不安生……”·“怎么”·“圣上于南郊祭天,出了点事情。”
“有人行刺”·庾远道点点头,又慢慢摇头,说:“差不离多吧,真是一桩怪事,不知来的是谁,救的又是谁·当日有一队人马先陛下去了南郊,路上遇伏,却又来了几人,将那几名刺客给赶跑了。
陛下到的时候,先行的那队人还有一人奄奄一息,话还没说完便咽了气·我们只知曾有两队人马先后到来,一队杀人一队救人,然而这两队人马是什么样子,来自何处全然不知。
那几日大雪,将这些人的足迹都掩了去,去往哪里也不得而知·而圣上居然不为所动,面不改色安然完成祭天大典,幸而没有出事……”·“真是奇怪啊……”·“正是,这几日群臣正秘密议论这两队人马究竟从何而来,说来说去也没个准,查来查去也没找到蛛丝马迹,怪事一桩。
这不,又召我去议事了·其实我人微言轻,只不过干看着罢了,去不去都一个样……”·“知道这事的人多吗”·庾远道摇头,说:“不多,没对外传,你也不能说。”
“哈哈,我可不是多嘴多舌之人,再说我一人住在山上,也没人说去·我这一路没听到有人闲聊,应当是未曾传出去吧·对了,圣上……是哪日祭的天”·“初七。”
陶惜年喃喃道:“哦,初七啊……那日好大的雪呢·”·两人边走边说,走了百八十米,庾家仆从正候在车马旁·陶惜年知道他要走了,拱手道别,说:“下回下山,定去你府上看望嫂子和你一双儿女。”
·庾远道颔首笑道:“那我定然倒履相迎·”·车轮缓缓滚动,陶惜年目送庾远道往台城方向,转身,向南而行·行人纷纷向他行注目礼,仿佛是第一次在建康城里看见这样俊俏的郎君,待他路过便低声交头接耳,但没人认得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南郊陶府附近,才有人认出了他,正是前些年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大煞星陶家郎君,他还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陶惜年心里想着事儿,没注意到别人的目光。
以前年轻那会儿,他也是不在意的·偶尔见漂亮姑娘偷看自己会心里得意一阵,得意完了颇感无趣,也就不得意了··阿柏一直在睡觉,感觉到外边静悄悄的,小心翼翼伸出一只绿豆眼去看,见陶惜年走在巷中,四下无人,便问:“道长,你往哪儿走呢”·“回家一趟,钱快花光了。”
“哦,拿了钱可不要乱花,免得再过几年连饭都吃不上……”·“知道啦·”·走到陶府门前,牌匾都旧了,许久未曾擦拭,积了一层灰。
门上挂着锁,他翻了一阵找出钥匙,打开大门,走进这个他住了近二十年的家··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他有些感慨,小声道:“阿父,孩儿回来了·”·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陶小郎君,您回来了。
阿喜听到门锁响了,就猜是陶郎回了……”阿喜满是皱纹的脸带着欣喜的微笑,迎接主人的到来·手里还拿着扫帚,显然方才正在干活··陶惜年正怀旧,没注意到阿喜的脚步。
他原以为阿喜回乡下本家去了,不会这么早回来,便开了正门的锁·若是平日里,他往后门进了便是··“阿喜,这么早便回了·”·阿喜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说:“毕竟只是族兄家,不好意思久住,还是陶府住得惯……”·陶惜年从钱袋里拿了一两银递给阿喜,说:“阿喜,你回得正好,收着,这是工钱。”
阿喜连忙摆手,说:“陶郎君,上回年前给过了,还没花完·我一个老头,花不了多少……”·“收着,我这次走后,恐怕好些日子不会回来了。”
阿喜这才收了银子,见天色不早,问:“陶郎君,今日住下吗阿喜收拾收拾·”·陶惜年看了天色,已经快到黄昏,今日逛了一天,再上山太累了,便点点头。
正好许久未曾回家,就住一晚吧··趁着阿喜去给他打扫房间,他走到他爹房中,这里也许久未曾打扫,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他关上门,将竹箱放下,阿柏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冰糖,正舔得起劲。
陶惜年将他爹床边挂的他娘的画像取下,慢慢移开几块砖头,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箱,上面挂着一把银锁·他找出钥匙开了锁,箱子里放着他所有的家产··他拿出来数了一遍,还有二十两金。
除此之外,箱子里躺着一对金镯一对玉镯,几个金簪银簪,是他娘留下来的首饰·还有几块玉佩,是他爹的·他拿了二两金,将别的都收了回去,锁上银锁,将一切还原。
他爹娘的东西他是不想动的,留着作个想念,宅子是他爹留给他的,无论如何也不想卖·但这二十两金,省吃俭用也就够花十几年,最多二十来年吧·若真的坐吃山空,等到他年老之时,定当穷困潦倒。
他想了一阵,做生意他毫无经验,对于修道之人来说,耗费的精力也大,将宅子租出去倒是个好办法,这么大座宅子每年的租钱够他花用了·但他又有那么些执拗,不想让别人住他和爹娘住过的地方。
趁着天色暗了,他乘着桃木剑升到房顶,俯瞰陶府·摸着下巴想了一阵,觉得将几个院子隔开来是个办法·他和他爹的住处还有书房等都不租了,将原先下人们住的后院和客人住的西院租出去。
这样一来便不用担心有人多手多脚,拿走他和他爹的东西··阿柏缩得小小的趴在他肩头,问:“死妖道,你想什么呐·”·“我在想,把陶府的几个院子隔开,租一部分出去,交给阿喜打理。”
“终于想通了啊,是得想办法挣钱了,不然你这金贵命哪过得下去哟……”·陶惜年双手环胸,道:“看来此次要家中住上几日了,明日去找几个工匠来把院子隔一隔,隔完了院子还得招租。”
阿柏想起什么似的,叫道:“别想着你的桃花运误了正事”·陶惜年拍了他一下,说:“无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才不是君子,你是死妖道吃一点苦就会死的死妖道”·“闭嘴”·晚上阿喜准备了一桌简单的饭菜,陶惜年也将集市上买的点心拿了出来,凑合着吃了一顿便饭。
饭后跟阿喜说起此事,阿喜忙不迭地答应,说一定会帮他打点好一切,照看好陶家家宅··陶惜年道了谢,回到自己房中,躺在熟悉的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乎,从床边箱里拿出来几卷小人画,慢慢地看了起来,脑海中却浮现出几日前大雪中的场景。
正月初七,正是他救起修缘的日子··“死妖道,想什么呐·”·陶惜年摇头:“没什么,我吹灯了,赶紧睡觉·”·阿柏没了坛子,光明正大地缩在陶惜年的床边,卷着一小截被子,闭上了眼。
· ·☆、第009章 光宅寺· ·建康城西南,幽深民居之中,坐落着一座佛寺,这便是当今梁帝故宅所改建的佛寺——光宅寺··寺内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光宅寺后门深巷中,却寂静无人。
几株枯黄的墙头草,在寒风中微微倾倒··“大人……”慧文眼见四下无人,小声问,“于侍中派遣的影卫全没了”他用的是鲜卑语,即使有人听见,也只道是两个胡僧在用胡语交谈。
“解决了·”修缘浅褐色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短短几字,省去了一路的艰辛··“一个都没留下”慧文仿佛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
若是漏了一人回去,于侍中便猜得到是我们在动作,少不得闹得满城风雨·还好大人来得及时将他们解决干净,当真是辛苦大人了·对了,大人的随侍呢”·修缘的神色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落寞,道:“也没了。
圣上有何指示我的信鸽回了北边,暂未飞回·”·“在下收到上面的命令是五日前,命在下协助大人进入光宅寺,并保护大人周全。
这几日未曾收到命令·”·修缘点点头,道:“那今后便有劳你了·”·“大人,今日天色尚早,何不先行去寺里报备”·修缘眉头微蹙,从怀中掏出一块又皱又破的纸,道:“度牒烂了。”
慧文叹了口气,接过那皱巴巴的度牒,上面除了血迹,还有被水晕染的痕迹,又破破烂烂,几乎看不清几个字·凭这样的度牒,是进不了光宅寺的··“大人是受了伤么如今可好些了”·“已经无妨了,幸而遇人搭救。”
“那人……”·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人不知,你大可放心·”·慧文点点头,说:“那委屈大人先行在附近客栈住下,光宅寺不比其余寺院,寺内僧人盘查极严,慧文先想办法为大人再做一份度牒。
若黑市做不了,那便只能等洛阳官府和白马寺重制一份,托人带来·”·修缘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言毕,二人结束了短暂的交谈,慧文进了光宅寺,修缘则一路往南,找个僻静之处,住下歇息。
此处环境简陋,但价格便宜,也不易引人注目·他一路过来风尘仆仆,所带银钱不多,管账的属下亦已殒命,能省则省吧··陶惜年说做就做,翌日便先上街贴了两张招租条,又寻来几个工匠,加班加点砌砖修墙,将几院隔开,又在墙边留了门,挂上锁,将钥匙交给阿喜保管,自己亦留了一份。
后院的家仆房有二十间,每间房至少可住两人,最好的一间留给阿喜,剩下十九间都可以租出去·考虑到陶府地处南郊,租钱收的不贵,一间房每月租钱一百二十文,短租按一日八文钱算,比住客栈划算得多。
建康城里外来客多,不到一日,他便租出去十几间·有建康城里做小生意的商贩,有前来游玩的穷书生,有暂时歇脚的南北小商旅,有长期出卖力气过活的脚夫,亦有附近的掌柜为安置手下伙计来此租房,一时间沉寂许久的陶府热闹了起来。
陶惜年忙不迭地做登记,五铢钱收了一堆,不知不觉间天都黑了·等租客陆陆续续搬了进去,他站起身来,扭扭僵硬的脖子,数了数剩下的房间,居然只有三间未曾租出去。
想不到陶府地处城郊,依然有众多租客前来租房··有了租钱,从今往后应当是不必担心花用不够了·他正准备将钱匣子和写字用的矮桌收走,又来了一队旅人要短租,这回他家后院的房就全租出去了。
他掐指一算,若是一年间绝大部分时间都能满客,光是后院的家仆房一年就能挣两万多文,相当于二十几两银,恍如一夜暴富··陶惜年伸了个懒腰,满意地笑了,抬眼望向西院的客房,心里盘算那处该租多少。
西院客房共六间,他爹好面子,都修葺得不错,仅比主人住处稍次一些·他爹在的时候,他家亲戚还时常拜访,他爹死后,他又上了山,断了尘缘,亲戚是不会来了。
这西院整租出去够得上一个小富人家居住,收贵了怕找不到租客,一月一两银比较合适·不过整租不一定能立马租出去,还是散租来客快,散租的话,一间房收二百文一月……·“死妖道,你不饿吗,我快饿死渴死了……”阿柏的声音幽幽从他胸口处传来,他正缩成一个小团蜷缩在陶惜年的胸口。
经他提醒,陶惜年想起自己从正午就没吃过东西,才觉得腹中饥饿·再看一旁忙碌的阿喜,也是大半天没进食了,心里有些愧疚,先给阿柏喂了水,将零钱交给阿喜看管,去附近酒楼订了五个大菜和好酒,悄悄先装了点给阿柏,又请阿喜好好吃了一顿。
深夜回到房中,阿柏幽幽道:“你要住几日呐,我每日里都躲躲藏藏,连饭都不能好好吃一口……”·陶惜年摇了摇钱匣子,里面一堆零钱,有一千多文,沉甸甸的。
他道:“还需两三日,西院的房没租出去,明日再找找租客·除此之外,我得给远道的一双儿女准备礼物·你若是呆不惯,明日我用一回幻化,说你是我请的帮手,让你光明正大坐着一块吃饭行么”·“真的”阿柏的眼睛闪闪发亮。
陶惜年会幻化法,而且用的不错,只不过不能坚持太长时间,过一两个时辰要换一张符箓··“真的,不过最多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你就继续老实待着,不准上蹦下跳。”
“知道知道你这回得把我变好看点哟·”阿柏两眼放光紧紧抱住陶惜年的大腿··陶惜年嘴角抽了抽,说:“你就那副尊荣,变成人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赶紧面对现实吧。”
“哼死妖道,一定是你法力低微,变不出好看的模样·”·陶惜年也懒得理他,边数钱边道:“对对对,你说的是,否则怎么只能坚持一两个时辰呢,所以把你变得丑一点也是合理的对吗”·“不合理不合理”阿柏跳脚。
陶惜年拍了他一下,说:“明早还要干活,赶紧睡觉去”·阿柏这才闷闷不乐地跳上了床··深夜,简陋的客栈房中来了客人。
修缘坐在床边,矮桌上的油灯十分昏暗,一灯如豆··慧文俯首道:“大人,此处太过简陋,昨日属下思虑不周,没考虑到大人一路奔波盘缠可能不够,当真该死”·“无事,你起来吧。
这处僻静,不易引人注目,倒也是个好地方·事情办得怎样了”·“属下去黑市走了一趟,花了些银钱造了一份度牒,但属下认为……这份度牒极可能骗不过寺监的眼睛。
因此……已经飞鸽传书去了洛阳驿站,让我们的人找洛阳官府和白马寺重做一份度牒·”·“要多久”·“一来一回,算上中途可能耽误的时间,至少十日。
不过……自南郊祭天之后,梁帝一直待在宫中,大人晚些日子再进寺也无妨的·”·修缘点头道:“明白了·进不进寺都一样,那我便找一处先住下,顺便看看这大梁都城,将来某日好说与圣上听。”
沉吟半晌,他又问,“北边有消息么”·慧文摇摇头,说:“未曾收到消息·”·说完了该说的事,慧文该走了,他将钱袋取下,小心翼翼道:“大人,今日属下所带不多,他日若大人有需,请尽管吩咐。
时辰不早,属下要回寺里去了,告辞·”说罢留下钱袋,轻手轻脚地走了··目前修缘需要的正是钱·他打开钱袋,里面有四五块碎银,大约二三两重,够他用一段时日了。
他想起青龙山上那人,他在那处留宿几日,又用了好些珍稀药材,于情于理该给他留些钱财·可惜当时他身上只有两块碎银,拿不出手··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想及此处,他又微微摇头,救人一命,岂是这点钱能够报答的·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个时代的金银五铢钱怎么个换算法,没有个准头,因为各单位之间的换算一直是有浮动的。
根据王仲荦《金泥玉屑丛考》的说法,魏晋时代的金价一两金(魏晋时代是一斤十六两制,而非现在的一斤十两)合六千二百五十文·魏晋时代的银价这本书里没提,但根据其他朝代的银价来看,一两银合八百文到一千四百文不等,这里就大约按一两银等于一千文钱这么算了。
一文钱的购买力是多少,按米价估计,大约一文等于现在的一元·《金泥玉屑丛考》里没有记载魏晋正常情况下的米价,记载的全是天灾等非正常情况的行情,但唐代正常情况下的米价有记载,大约是四、五钱一斗,这样看来一文钱的价值和一块钱差不多。
不过当时的流动人口不多,租房绝对没有现在贵·文文中出现的各类物品价格,有参照的某人会根据情况参考,没有的就大致估一下价位,不见得准确……· ·☆、第010章 租客· ·天色大亮,陶惜年才慢悠悠出了陶府,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小童,两条眉毛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平平无奇面容寡淡,是让人过目即忘的长相。
虽然阿柏在陶惜年的障眼法下不怎么好看,但能光明正大走上街他还是很兴奋的,一路上扯着陶惜年的衣摆,笑得合不拢嘴··“别笑了,给我好好走路”·陶惜年先改了改昨日贴的招租条,又领着阿柏去逛东市。
有了钱,买东西也多了几分底气·他打算给庾远道的两个娃一人买一件礼物,再一人包个一两银的压岁··选了两个时辰,给紫鸢选了一支精致的簪子,给鸿儿也买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笔,又选了两个精致的小锦袋,每个袋子里放了一两银子。
选好礼物,他仿佛解决一件大事,买了两串糖葫芦,跟阿柏一人一串,慢慢地吃了起来·又零零散散买了些需用,一人拎着一个小布袋子,慢慢地往南郊陶家走··走进一条陋巷,两人正在打打闹闹,却突然冲出一人,在他身上撞了一下,飞快地向远处跑去,陶惜年一摸钱袋,果然没了。
他目瞪口呆,这贼还真会偷,他把准备送给两孩子的两只锦袋连同自己的都挂在腰间,那贼偏偏就偷了他的那只·他今日是出门买礼物的,钱自然多带了些,钱袋里有一个小金锭和几两银子,一年多的花用都在里面了。
“哎,抓贼啊,偷东西啦”阿柏大叫,急得连忙冲上前去,然而他还是个孩童的躯体腿太短,根本跑不了多快··陶惜年将东西一股脑扔给他,立马追了上去。
在城里他不太敢当着人前御剑而飞,怕不了解道术的平头百姓将他当做妖怪,因此只能拼了命地拔腿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住你……你给我站住抓贼啊”·南郊人不多,这贼又跑得奇快,路人根本帮不上他。
他喘着气心里将贼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却始终离他差了几米,他从怀里拿了一张定身符,想贴上去,无奈距离太远,总差了一点,若是没扔准,祸害了别人,那可就糟了。
穿过两条街,他逐渐体力不支,见那贼又跑进一条陋巷,料定巷中无人,抽了桃木剑,三两下追了上去·那贼见他飞上了天,吓得瘫倒在地,他跳下桃木剑,揪着那人的衣襟愤愤道:“还……还跑不跑了,真是累死你大爷我了……”·“大……大……大仙饶命啊”毛贼吓得双目圆睁,舌头都打了结。
“钱袋交出来”他恶狠狠道··毛贼颤颤巍巍交出钱袋,陶惜年将锦袋塞进怀里,踹了他一脚,道:“走,跟我去见官”·“不,不去见官好汉饶命,放过我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还需要小的照顾……”毛贼伏在地上,颤颤悠悠的,仿佛在发抖··“你跑得这样快,若被抢的是别人,钱哪还追得回来,放了你岂不是祸害别人再说了,你这一身的力气怎么不去干点正经活我想你家老小也不会稀罕抢来的脏钱吧,除非你一家子鼠蛇一窝”·他正准备将这毛贼提起来,没料到他突然从衣领里掏出一堆粉末状的东西,全扔到陶惜年脸上。
“你”陶惜年气不打一处来,今日刚换的衣裳,又被弄脏了··他睁不开眼,一只手往脸上擦了擦,另一只手捂住胸口的钱袋,只觉得腰间一轻,他给紫鸢和鸿儿准备的钱袋被那毛贼拿了。
他伸手向前抓,却被那贼踹了一脚,他真是要气炸了··耳旁传来毛贼嚣张的笑:“没想到你这面首似的男人,跑得还挺快,学了点妖法装起大爷来了……”·若不是要积善三百不能作恶,陶惜年恐怕真的会用妖法戳瞎他的眼。
不过……这会儿快瞎掉的人好像是他··而且就在这当口,他的脑子还在乱转·这人居然知道“面首”是什么,真是意外啊··就在陶惜年打算暂时放弃那两只锦袋之时,只听得前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毛贼的声音消失了。
他能感觉到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在向他靠近,意外地,并没有感觉压迫,反而有种熟悉的感觉·他知道这人不是那毛贼··“陶道长,你的钱袋·”·是修缘的声音。
他在山上听了好几日,怎么会不记得·“修缘”·陶惜年伸手拉住他的袖摆,修缘将那两只锦袋系回原处,扶着他的手,将他往一旁带去。
“去哪儿”陶惜年问·他觉得脑袋有些昏昏的,尽管刚刚闭了气,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吸了一些粉尘进去·这毛贼对他撒的,恐怕是劣质的蒙汗药一类,能迷人眼睛,又能把人熏晕,一举两得。
“扶你去洗洗,先闭气,是蒙汗药·”·陶惜年跟着他,感觉像是进了间客栈,又上了楼,一双大手温柔地用沾- shi -的巾帕擦着他的脸,又细细擦了擦他的眼睛。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眼睛微微刺痛·他拿清水再洗了一道,眨眨眼,觉得好多了··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时他方才看出,这是一间客房,楼层低矮,布局简陋,他转头看向修缘,道:“修缘,真是多谢你了。
若不是你出现,那毛贼就抢了我的钱跑了·”·“举手之劳·你们正好在客栈下面,我听见你的声音,便下来了·”·“那贼呢”·陶惜年从窗边望出去,那毛贼两眼翻白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流了一大滩鼻血,显然是被人打断了鼻梁骨。
陶惜年:“……”·“你吸了蒙汗药,我送你回去·”·陶惜年点点头,指了指那毛贼,说:“拖他去见官,免得他祸害别人。”
两人起身往下走,客栈老板正在打盹,显然根本没注意到先前发生的一切·陶惜年想起什么,问道:“修缘,你没去光宅寺么”·“去了,度牒被雪浸- shi -,看不清字,要等新的,只能住外面。
你呢”·陶惜年知道他是在问自己为何不回青龙山,笑道:“家里有事要处理,需留几日·”·修缘点点头,俯下身去,拖起那毛贼的一条腿,往前走去。
巷子窄小,那毛贼的头磕在墙上,头顶上瞬间多了几个大包··陶惜年:还真拖啊……·“道长,总算找到你了,我都要急哭啦”阿柏总算跟了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布袋,脸蛋通红,气喘吁吁。
他见到修缘先是一愣,余光瞥见那被拖着的毛贼,立马上去补了几脚··“道长,你没事吧钱没丢”阿柏围着陶惜年转,“眼睛怎么红通通的,不会是见了我感动得哭了吧”·陶惜年赏了他一个爆栗,说:“那贼拿蒙汗药扔我,眼睛有些刺痛。”
“啊,这臭毛贼”说罢又上前补了几脚·那贼早已失去知觉,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到下一个街口,刚巧有官兵巡逻,陶惜年便将那贼交了出去。
几个官兵听说此人有蒙汗药,在他身上搜了一阵,搜出一大包药粉和七八个钱袋,坐实了这毛贼的身份,一刻也没拖延,将他带走了··陶惜年的心情总算好了许多,连步履都轻快了。
他们往陶府方向走,修缘突然停下,陶惜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自己贴的招租条:·南郊陶府有西院客房六间,布局优美,家用齐全,整租一两一月,散租一间房二百文一月,短租面议。
“你在招租”修缘问··陶惜年点点头,修缘上前两步,将那小条撕了下来··陶惜年:……·“喂大和尚,你干什么呐”·“租房。”
又走了一阵,路上贴的另外一张条也被修缘撕下,此时陶府也到了··阿柏仿佛有些错乱,问:“大和尚,你撕一张也就罢了,干啥全给撕啦好不容易贴上去的哎”·陶惜年有点懂他的意思,问:“你是要整租对么你一人……一间房便够了吧”·“整租,我喜欢清静。”
说罢从钱袋里抓了一小把碎银子,拿起陶惜年的手,放在他手心,“先租一个月·”·“你给多了,一两银便够了·”陶惜年掂量着重量,退了两块回去,但修缘怎么都不肯收,陶惜年只好先收着。
也罢,之后再请他吃几顿饭吧··几人进了陶府,陶惜年将一大串钥匙交给他,一共八把,包括西偏门和六个房间的钥匙,因为两人算是朋友,陶惜年还将西院通往自己所在的东院门钥匙也给了他。
“对了,修缘,你的度牒什么时候能好”·修缘浅褐色的眼睛看向他,说:“至少半个月,兴许更长·”·陶惜年点颔首道:“时间这么长,比起住客栈,租房划算多了。
你便安心住下,后院的阿喜是我家仆,若我不在,可以找他·”·· ·☆、第011章 悲讯· ·深夜,寒风阵阵,修缘站在高处,静静伫立··振翅声自北而来,白色的信鸽盘旋良久,仿佛终于认清主人,俯身而下,拍打着翅膀,停在修缘的肩上,用红红的喙,打理着身上的白羽。
修缘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将它捧在手中,伸手去摘它脚上的信筒,打开,信筒里竟是空无一物··他的眉头微皱·是原本就未曾带来消息,还是消息早已被人劫去·房中,陶惜年刚沐浴完,心情良好,手捧着一个黄铜小暖炉,正趴在床上看书。
阿柏凑到他跟前与他一同看,不过阿柏根本认不得几个字,也就看个热闹··“咳,我说啊……那个大秃驴奇奇怪怪,你怎么就这样同意租给他啦”·陶惜年偏头看了床边的钱袋一眼,又回过头继续看书,意思是有钱就可以。
“哼,没节- cao -”·“不该管的事情就不管,闭着眼睛拿钱便好·”·他想他大概猜到修缘是什么人了,只是不想拆穿。
他又不是忠心耿耿的皇室护卫,只是个与政治无关的平头百姓,没必要不是·“道长啊,咱们哪日上山鸡都要饿死了·”·“无事,它们饿了会飞出来吃草。”
阿柏:“……”·陶惜年挠了挠半干的发,说:“再等几日,等远道轮休,我好去他府上送礼·对了,明日再陪我去买一匹好看的绢,送给嫂子。”
“哇,有钱了就是不一样哎,开始大手大脚地花啦,我可提醒你,你收的租早花没了啊……”·“知道……啰嗦,给远道送礼不比别人,不能太寒碜了。几年也就送一次,多花点便多花点,不要太小气了。”·翌日,日头正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边,终于有了初春的气息。
陶府里还有不少旧时的衣裳,倒不必- cao -心衣物换洗不够·陶惜年换了一身稍轻便些的衣裳,带着阿柏幻化出的小童,去逛街··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刚走出陶府大门不远,便见一个俊秀小僧,戴着斗笠,牵着一匹白马从西偏门进了陶府西院。
阿柏好奇地伸头去看,他拉住阿柏,说:“赶紧的,都过了正午了,再不快点,傍晚赶不回来你又要喊饿·”·“大人,您要的马·”·修缘站在西院假山前,没有穿僧袍,穿的是玄色便服,头上戴着斗笠,不像僧人,只像个走南闯北的江湖客。
·小白鸽正在地上啄小米吃,一下一下,慧文来了也不抬头,完全是不怕生的模样·见小白鸽快啄完,修缘又撒了一小把米下去··“北边有消息吗”·慧文摇头,说:“自上次年前来了消息之后,便再没有动静。
上面让属下听命于大人,属下以为……上面恐怕会只对大人传话……”·修缘微微摇头,道:“我的信鸽回来了,带回一支空信筒·”·“什么”慧文大惊,“是半路被人劫了”·“不像,飞星似乎不曾受惊。”
飞星便是这只白信鸽··他矮下身摸了摸飞星,飞星便朝他靠去,亲昵地在他手心蹭了蹭··有时没有消息比消息被劫更糟·慧文左思右想一阵,不敢胡乱揣测,只低着头等修缘说话。
“怕是朝中有乱,陛下暂时无暇顾及·我二人困在南梁,我的亲信亦全部殒命,无法北上打探消息·你手下之人呢”·“有几个,隐藏在市中,平日里不动,偶尔传话。
其中一人已经动身北上,走的时间不长,未曾传回消息·”·“知道了,你不能总在外面,回去吧,有事我会想办法告知你·”·“是,属下告退。”
等慧文消失在巷口,修缘亦稍稍整理行装,牵着马往南边走··“哎,你们听说了吗北边出大事儿了……”·黄昏,陶惜年拎着一个大食盒,阿柏抱着一匹绢,慢悠悠地往南郊走。
“何事”另一人问道··陶惜年在酒楼旁停下,几个中年人坐在门口闲谈··“我那亲戚是北边跑生意的,今儿个早上刚从北边过来,说北边皇帝崩了……”·“崩了这有什么稀奇,这些年崩了的皇帝还少么咱们南边十来年前不也才易主”·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劝道:“哎,别胡说,小声点”·“怕什么四下又没有官兵……”·陶惜年站着听了一阵,阿柏疑惑地看着他,催促道:“不走啦不走天黑了”·“知道啦。”
他迈着步子往陶府走去··北边魏主正值壮年,也从未听说他有疾在身,怎么好端端地便崩了·“小兄弟,这个给你·”陶惜年正在想事情,没注意到旁边递来的一张布告,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灰道袍的道士,正殷切地看着他,他只好伸手接下。
“小兄弟,贫道见你背着桃木剑,想必是修道之人,或有志修道·你看,北边天师道道场大会,若是有兴致,前去凑个热闹……”说完,见前方正好有个道人经过,连忙追了上去,消失在巷尾。
原来是传道的··他借着黄昏的光线看向手中那张小小的布告:天师道场大会,请诸位道友六月初六于冀州相会··“有意思·”·“道长,你想去吗”阿柏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很想去的样子。
陶惜年低头想了一阵,说实话,他还真的挺想去·北有北天师正宗寇谦之,南有茅山道陶弘景及南天师正宗陆修静,他师傅青云道长是个杂学派,既有几分天师道派的功夫,也学了几手茅山。
虽然寇天师已故,但他想去北边见识正宗的北天师道术,看看这北天师与南天师、南茅山有何不同··“再说吧,若要北上,得好好准备准备·”·“我还没出过远门呢”阿柏蹦蹦跳跳,很是兴奋。
陶惜年敲了他一下,说:“我还没说要去”·“去嘛去嘛,一直待在青龙山上也见不到什么世面,去了北边还能跟道友交流交流道术”·陶惜年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真是拿他没办法。
去北边,至少得买匹马,搭顺路的马车是很难的,时间难以掌控·一匹马,就算是劣等马堪堪能骑的,至少也需要一两金以上,更别提好马了··他伸手开了门锁,西院里静悄悄的,夜幕降临也未曾点灯,修缘好像没在。
他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食盒,心想可惜了,原本能一块吃的··长江边上,一匹白马飞速奔驰而来,临近江边之时,修缘猛地拉了缰绳·白马嘶吼一声,打了个响鼻,小步原地踏着步子。
修缘跳下马,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更望向长江之北·魏都洛阳远在茫茫江水之北,根本不可能望见··就这样静静站了一刻,他朝向魏都洛阳的方向,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来,眼中复杂而哀恸的情绪便隐了去,重回一片清明·在寒风中站了近半个时辰,他起身上马,返回建康城··打开西院门锁,将马牵回马厩,为它添了些粮草。
回到房中点上灯,矮桌上赫然放着一个食盒·他伸手开了盒盖,里面有一小碟点心,一碟牛肉,一碟青菜,和一碗饭·他的神色变得温和起来,用手碰了碰碗边,已经凉透了,至少是一个时辰前送来的。
他在桌边坐下,慢慢开始吃那碗凉透的饭··飞星飞了进来,在他脚边停下,咕咕叫着,嘴边还粘着一粒米饭,看来是已经被喂过了·他摸了摸飞星的头,翻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将信细细卷成一卷,塞进小竹筒中。
“去吧飞星·”他随手一扬,飞星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振翅飞向北方··今后朝中再如何变化,或许都将与他无关···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作者有话要说:寇谦之、陶弘景、陆修静都是南北朝时期着名的道士。
在文中这个时代,寇谦之、陆修静都已逝了,陶弘景还健在·· ·☆、第012章 情报· ·“惜年,来得真早,我还以为你至少下月才会来我府上。”
庾远道爽朗笑着,揽住陶惜年的肩膀··陶惜年将怀里抱着的绢递给他,说:“给嫂子的,可别嫌弃·”·“哎,来就来,还带什么礼你这清修之人,不是该带一柄拂尘,过来与我清谈么”·“说笑了说笑了,我哪会清谈啊,闲谈差不多。”
穿过前院到了厅堂,一路仆人引路,屋舍精美,仿佛龙宫仙殿·庾远道夫人徐氏坐在屏风后,几个侍女在旁侍奉,两个孩子正在玩投壶··庾远道先将那绢递给屏风后的徐氏,说:“惜年送你的,看喜不喜欢。”
徐氏笑声传来,她摸了摸料子,说:“陶郎君眼光不错,妾身正喜欢素雅些的纹样·”·“来,你们两个小的,还不过来叫陶叔叔”·庾远道一说,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便停下游戏,乖乖地过来同陶惜年问好。
紫鸢七岁,鸿儿五岁,两个孩子都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陶惜年笑着给他们分了礼物,送上迟到的压岁··孩子就是孩子,见了礼物高兴得不得了,紫鸢更是跟侍女要了个铜镜,立马将新簪子簪到发髻上,将旧的簪子换了下来。
“十五都过了,还给什么压岁你真是……”·庾远道刚要让孩子把压岁退了,陶惜年笑着拦住他,说:“给的不多,亦非年年都有机会给,就收着吧。”
徐氏道:“远道,陶弟都坐了好一阵了,你还不招待他吃些点心,喝些茶水”·“夫人说的是,实在是失礼了·”·侍女鱼贯而入,奉上新的茶点,陶惜年在桌边坐下,庾远道坐在右侧,两个孩子则在对面坐了下来。
紫鸢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问:“陶叔,父亲说你在青龙山上当道士,可我觉得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那是因为我没穿道袍·但其实修道只需用心,穿不穿道袍都无妨的。”
他最近住在家中,换洗的衣裳都是旧时的,一副王孙派头,自然不像修道之人··“陶叔,父亲时常提到你,可你怎么不常来看看我们呢鸿儿还是头一次见你,跟想象中的一点也不像。”
这回发问的是鸿儿,在他的想象中,道士都是留着长胡子的老头,结果陶惜年比他父亲还年轻俊秀··呵呵,常来少不得要花掉大笔银子,就算关系再好也得少来几回。
“我来过几回,紫鸢出生和你出生的时候都来过,当时你们太小,可能记不得了·”·“你们陶叔要在山上修道,哪有空常来要是想见他,便上青龙山去。”
庾远道在一旁打趣··没想到鸿儿反而兴致勃勃,简直想立刻上山,去见识一下陶惜年的道观是什么模样·陶惜年只好摸摸他的头,说:“鸿儿太小了,若是想去,等你长大些,我便下山接你去玩一段时日……”·几人其乐融融聊了一会儿,两个小孩仿佛觉得他描述的山林生活十分有趣,都一眨不眨望着他。
“大人,急报”门外传来人声,一个使者急急入内,递给庾远道一封信件··紫鸢和鸿儿同时翻了个白眼,显然是被急报打扰的次数太多了。
庾远道接了信,匆匆看了,神色有些凝重,问:“宫里怎么说”·“卯时议会·”使者答··“知道啦,我爹会准时去的。”
鸿儿抢先说··等送信的回去了,陶惜年问:“是什么事还是上回的……”·“不知·这回是北边截了探子,他的行李里只有一份度牒,别的什么也没有。
严刑拷打之下,拒不交代·”·陶惜年心下一惊,若无其事问:“度牒那不是出家人用的吗,这什么意思”·庾远道摇摇头,说:“不知,或许他正准备给建康城里的同伙送这份度牒,而此人正是北边来的细作……”·“咳,或许这份度牒是他自己准备用来混进大梁也说不定。”
 ·庾远道点点头:“倒也有这种可能·”·几人说了一阵,陶惜年觉着该留些时间让庾远道准备,便起身告辞·两个小的挺舍不得,眼巴巴看着他,想让他再留一阵,是徐氏劝了下来。
陶惜年与他们道了别,慢慢往回走·他不并想多管闲事,但此刻提醒一下修缘是有必要的·虽然二人立场不同,作为大梁子弟,他该用心维护大梁才是·而修缘……他恐怕不叫修缘吧……·“道长,你回来啦,我好无聊”见他回到陶府,妖精状态的阿柏立刻扑了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活像一只小狗。
“修缘呢今日也出门了”·“管他呢,你天天念叨他”·陶惜年去了西院,马还在,信鸽不在了,修缘也不在。
他心不在焉地想了一阵,若是那人从实招了,修缘顶多能躲个几日·他想那份度牒上定是写了他的法号,官府或许会派人去各个寺院询问有没有叫这个法号的僧人曾经来此报备,而重点盘查的,定是梁帝常去的几间。
陶府离光宅寺也不远,都在建康城南边,他住在这里,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太危险了··狭小的客栈房间中,慧文与修缘再次相见··“大人,我们恐怕要沦为无人看管的弃子了。”
慧文神色惨然,知道魏帝骤然崩殂后,这几日他几乎彻夜难眠··“我已写信给崔大夫,请求他将这里的职务全然交付于你·”·“大人”·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慧文,你在南梁已蛰伏多年,此处于你而言与北魏无异,上面没有指示,你便继续蛰伏,不用担忧过多。”
“那大人呢”·“我请求革除一切职务,不再返回朝堂·”·“何为”慧文惊道。
“这是我的心愿·”·“大人不是应该返回朝中继续效力吗毕竟大人……”·“朝堂的那一套,我不了解。
旧主已去,便不在仕途上耽搁了·”·过了半晌,慧文俯首道:“属下明白·从今往后,大人便自由了……”·将职务进行简单的交接,修缘一身轻松走出客栈。
从今之后,他不用再作僧人装扮·唯一感到些许不舍的,是修缘这个名字··他喜欢这个名字··陶惜年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心里居然难得地生出几分急躁,等阿柏睡着,便去了西院,坐在假山后等。
觉得无聊了,便用草料去挠那匹大白马的鼻子,弄得马儿喷嚏连连,要冲他撩蹄子··陶惜年笑嘻嘻地左躲右闪,马被系在木桩上,动不了他分毫,只能嘶喊着冲他喷口水,可惜都被陶惜年躲开了去。
他左瞧瞧右瞧瞧,觉得这马不错,是匹好马,至少值三两金·原先他家里也有马的,用来拉马车,他上山那年觉得难养,统统卖掉了,那些马都没有这匹好··听见远远有脚步声传来,陶惜年心虚地停下,不玩马,情急之下竟躲进房中。
片刻过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修缘的脚步声传来·躲在帘后的陶惜年简直想掐死自己,躲在这儿跟贼似的,跟他好好说一声不就得了吗简直有病。
·有人·修缘不同寻常的直觉使他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帘子后有人,趁着那人还没动作,一个转身便掐住他的喉咙··“咳……”陶惜年险些被掐个半死,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莫名其妙死掉的时候,修缘突然松开了手·他闻见了熟悉的梅花香气··“陶道长”·“咳咳咳咳咳……险些被你莫名其妙掐……死……咳咳咳……”陶惜年咳得满脸通红,底气也去了一半。
修缘走到桌前点了灯,淡金色的光充盈着整个室内·陶惜年穿着一身便服,像是刚沐浴,长长的黑发披散开来,还未完全变干,脸蛋不自然的嫣红,是方才喘不上气给憋的。
陶惜年喘着气,仿佛还没从那一刻惊魂回过神来,他打量了一下修缘,他没有穿僧袍,穿的是一件黑色急装,像个江湖客·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修缘给陶惜年倒了一杯水,陶惜年顺势接了,喝了一大口。
“陶道长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你·道长此次前来,是有事相商”·“咳……刚刚我在逗你的马儿玩,刚巧碰到你回来,觉得不好意思,便躲进来了,呵呵呵呵……”·修缘:“……”·“不过……我的确是有话要说的。”
他稍稍定了心神,理了思绪,道:“你……,我觉得你还是早些回北边去吧,这里太危险·给你送度牒的人,被抓住了·”·修缘原本温和的浅褐色眼眸神色忽变,连站得离他快一丈远的陶惜年都觉得后背一凉。
“你知道”·“我今日去朋友府上拜访,他是宫里当差的,收到一封急件,说抓到一个北边探子,身上有一份度牒·我这不……就想到你了嘛……”·“道长,我是北魏人,你是南梁人。”
修缘提醒··“无论南边还是北边,都是各为其主,各行其是,没什么对错·我这个人……一向是没什么立场的,呵呵……况且,我觉得修缘不是坏人,毕竟你救下了梁帝,是吧”·· ·☆、第013章 名字· ·修缘一副你又如何得知的表情,陶惜年连忙解释:“这也是从那位朋友的话里猜出来的。
初七,我救下你那日正是初七,那是梁帝祭天的日子·我朋友说那日有人企图刺杀梁帝,却只伤了先行的人马,那队人马里有一人活到后续人马到来,但只来得及说有人击退了刺客,便断了气。
我回想那日救下你的情形,大致猜出来的·”·“那又如何我不过暂时救了梁帝,并不代表我是好人,也不代表我今后不会杀他”·陶惜年微笑:“既然你并未杀梁帝,那我和你之间就没有国仇家恨。”
“刺客是于忠派的,他想刺杀梁帝逼北魏朝廷南征·我阻止他,只不过是奉了圣上的命令,圣上不想在不成气候前让将士们作无谓的牺牲·圣上派我伺机进入光宅寺,近距离监视梁帝及其大臣的一举一动,若时机成熟,伺机刺杀亦是有可能的。”
陶惜年笑了,这人居然就这样直白地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他,这证明在他心中,自己是值得信任的··“你对我说这么多做什么我不需要知道。
北魏想南征,南梁亦想北征,说不得在洛阳,有更多的南梁探子·你……就算我今日不将这消息告诉你,你也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了吗”陶惜年见他似乎早就想走。
“圣上走了,我没必要继续留在此处·”·陶惜年有些惊讶:“魏帝崩了,还有新帝,总有人在管这事儿吧”·“与我无关了,我请求解任。”
陶惜年:“……”·听上去确乎很像修缘的个- xing -··“多谢你的提醒,原想再留几日·既然如此,我便连夜出发北上,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收拾不多的行李,转身离开··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也太快了吧就在陶惜年发愣的时候,修缘甚至吹灭了油灯··他连忙抓住他的衣袖,问:“你就这样走了不用先吃个饭,睡个觉”·“不了,这些天多谢款待。
救命之恩当铭记于心,他日有机会再报·”·“等等,修缘,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真正的名字·”陶惜年的内心有几分忐忑。
修缘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浅褐色的眸子仿佛一潭碧波荡漾·他唇瓣轻启,道:“元遥,字修远·陶惜年,有缘再见·”·说罢,牵了马厩里的马,从西门出去。
陶惜年目送他远去,直到巷子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才关上门··元遥,元姓,那便是北魏皇家的人了·修远,修缘,看来不算被骗得太惨··元遥走后,陶惜年将西院租了出去,回到青龙山。
又过了月余,天气渐暖,道观门前白梅落了,山腰上桃花开了,粉红一片,灼灼其华·他花了好些日子准备行李,终于挑在今日出发,前往建康城,做北上的最后准备。
鸡被阿柏放了出来,扑着翅膀满山乱飞乱跑·道观的门锁了起来,陶惜年在不远处的菜地里胡乱撒了些种子,等回来之时,菜就长起来了·至于长得好不好,那就看天。
他将系在门前梅树上的麻绳解开,那畜生“恩昂恩昂”朝天叫了几声,很有要撒欢的势头,正是一头头颈高昂眼大嘴大的毛驴··陶惜年原想买匹马儿,谁知马贩对着他漫天要价,勉强能入他眼的马也要将近二两金。
他细细想了一番,认为此次出门低调为好,他独自北上又骑着好马,这不是告诉别人“我有钱快来抢快来骗”吗·毛驴又能驮又能骑,今后还能拉磨干点农活,价格也便宜许多,只要六千钱。
因此他当机立断买了一头·这驴当天就帮他驮着行李上了山,省了不少力气··不过这畜生的脾- xing -有些捉摸不定,时而听话时而不听,最喜拈花惹草,见花必啃,陶惜年种的兰草都遭了秧。
因此尽管它是头公驴,陶惜年还是给它起了个娘们唧唧的名字,叫花花··花花跟他磨合了一段日子,仿佛终于认了主,勉强懂了点规矩··阿柏头一次出远门,兴奋到不行,跳起来坐在花花身上,拉了缰绳,然后拍了一下它的头,说:“秃驴,听话,我们下山去了。”
花花仿佛很是不满,摇了摇,阿柏坐得稳,没被摇下去··陶惜年敲了一下阿柏的头,说:“我好不容易教会它听懂自己的名字,你倒好,秃驴秃驴地叫,今后不听话了怎么办”说话间,将那什么都能装的小竹箱系在花花身上,牵着驴往山下走。
一路繁花似锦,美不胜收·他想,北方春迟,说不准等他到了北边,春花正盛··快到山下,阿柏缩成一小团,将自己藏进箱子里·他刚进去便道:“道长,这里面好挤啊,快放不下啦到了山下还得再添些行李吧”·“啰嗦!去北边说不得要逗留好几个月,甚至大半年,自然要多带些衣裳和家用。”说罢他调整了箱子的位置,继续下山。
虽说如今只是三月下旬,但去冀州路途遥远,他打算早些出发,顺便看看一路上的风土民情··箱里装了两身冬衣,四身春衣,五身夏衣,四双鞋,两件披风、一件斗篷,雨伞,文房四宝,两卷杂书,皂角粉和香料,以及几件法器和大堆画了的和没画的符箓,还有一小堆冬天没吃完的白菜萝卜,带着给花花路上吃……·“你怎么连琴都带上啦真是好兴致啊。”
“咳,无事之时修身养- xing -嘛……”反正有了花花又不用他背··在街上买了些路上吃的干粮和需用,回到陶府,在阿喜那里拿了新收的租钱,天色已经暗了。
庾远道找人给他弄了个北上的通关文牒,早已送到他府上·他翻着文牒,重新点了一遍行李,满意地睡了··梦里是千里冰封的北地·不知道此时修缘……不对,是元遥,是否回到了洛阳。
此去冀州同洛阳并不顺路,路上应当是遇不上了·等过了道法大会,他应该会去洛阳走走·那里曾经是祖宗的地盘,但如今成了北人的国都……·两日后……·“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才停呐……真是出师不利啊……”阿柏手撑在窗台上,窗外正哗哗下着大雨。
陶惜年半靠在床上,无聊地看书打发时间·他算好了日子出门,没料到刚过了长江便下起了罕见的大雨,一连下了三日·他们困在不知名小镇唯一的客栈里,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陶惜年抬头看天,又掐指算了算,说:“大约明日能停吧,停了就尽快走,说不得过几日还要下·”·翌日雨停,陶惜年骑着毛驴慢慢地向北走,这时他又有些后悔,为何不多花点银钱买匹马呢马跑得快多了。
“花花,快点”陶惜年拉了拉缰绳,花花恩昂一声,依旧慢吞吞地走,仿佛很不情愿·他稍稍掂量了竹箱的重量,花花同时背着他和行李恐怕有些重了。
没办法,只有出绝招了··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只小萝卜,提着萝卜叶凑到它脑袋跟前,花花立刻凑了上来,却怎么也吃不到·陶惜年用桃木剑上的穗子绑住萝卜叶,往前伸去。
花花为了追赶那只萝卜,奋不顾身迈开蹄子往前冲··陶惜年往后一仰,连忙抓紧了缰绳,被带着急速往前,这速度绝对不亚于一匹好马·此刻他又觉得有头驴就挺好了。
“魏国出兵了,听说魏国军队正往这边过来,不知道会不会越界呢……”·“北边不是刚死了皇帝吗,怎么这么快就南征”·“我们要不要往南边躲躲万一打过来就不得了了……”·要打仗了午后的小镇十分静谧,这里离北魏地界已经不远了。
陶惜年见小镇里的人们尚且安定,并没有奔逃的意思·再一看街上突然多出来的巡逻官兵,又确实有几分像要开战··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可新的魏主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是谁在动用权利向南边开战他想起元遥临走对他说过的话,莫非是那什么于忠那他要用什么理由呢·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文的大大,求评论求收藏~~· ·☆、第014章 旅人· ·“劳烦问一下,魏国军到哪儿了”陶惜年拦下那几位正在谈话的青年。
青年们见了他,停下交头接耳·其中一人说:“你是别处来的别再往北去了,谁知道有没有危险呢·我听说,魏国兵在浮山堰的北边,就是咱们大梁正在建的那堤坝边上。”
“什么理由出的兵”·“好像是说咱大梁正在修的浮山堰碍着他们了,眼看着浮山堰快建好了,出兵讨伐……”·“多谢。”
原来如此··浮山堰陶惜年是知道的,是一座拦河大坝,修在淮河浮山峡内·当今梁帝修这拦河堤坝,正为的是争夺两国交界寿阳县·若浮山堰修了起来,淮河水会被切断,倒灌入寿阳,正好逼驻扎在寿阳的魏军撤退,抢占寿阳。
真可谓一招损招··这堤坝是昨年开始修的,投了不少人力物力,却因难度太大极难建起·但修坝的效果相当明显,堤坝还未建成,便有一部分水倒灌入寿阳,魏军只能驻扎在高地,躲避洪水。
以浮山堰为借口出兵,倒也没什么毛病·谁知道这堤坝建成之后,北魏要淹几座城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寿阳了··修坝一事他是十分不赞同的,一是耗费了南梁极大的人力物力,二是害得寿阳县人流离失所,很不人道。
三是最重要的,淮河是条大河,堤坝难修不说,这堤坝即使修好了,就能永远阻断河水将洪水留给魏国吗恐怕终有一日河水蓄满溢过堤坝,甚至将堤坝冲垮,届时洪水四溢,下游的南梁城镇就要遭殃了。
不过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国家大事还轮不到他去管··“你是何人不得再往北去了”一个官兵拦住了他。
此处离浮山堰还有些距离,没想到梁军在此处便开始设卡·陶惜年笑笑,在那人盘查他之前赶紧后退··他都到了这里,要让他回去那是不可能的·想了想,他决定横穿县城,到淮河上游离魏军远一些的地方再往北去。
南梁北魏这种小规模的冲突几乎年年都有,多半打不起来的·要是这样便不去了,那再过十几年也照样去不了··趁着天色尚早,那便再走走吧·小镇客栈原就难寻,多半要寄宿到百姓家里。
既然要寄宿,走到何处便在何处寄宿岂不更好·想通了这一层,他拿着罗盘定了方向,骑着花花,往山脚边走去··“死妖道,你要往哪儿走啊”见四下无人,阿柏从箱子里钻了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不过这样也好,一个人也没有,我可以不用躲躲藏藏,还能有个人陪你说话,多好的……”·“闭嘴没人稀罕你说话,吵死了。”
陶惜年在花花身上打着盹,花花慢吞吞地爬山·他看了地图,从这里到下一个城镇得翻两个山头,一座大山一座小山·天黑前翻过眼前这座小山是没有问题的,他隐隐有些担忧,若山脚下没有人他往哪儿寄宿去·果然,太阳即将落山,山脚下一间民房也没有。
不过正要翻越的这座大山底下倒有几块开垦出来的菜地·这么说,大山里应当有人住啰?·“道长,太阳快落山了,最多一个多时辰就天黑,你不用找个地方住吗” 阿柏从箱子里伸出一只头,生怕碰到人。
“要的啊,花花,只能再委屈你走一会儿了·”他喂了花花一只萝卜,又故技重施将另一只萝卜挂在剑穗上,花花蹭蹭蹭地就上了山··太阳落山,林子里起了一层薄雾,即将要看不清了。
陶惜年又困了,闭着眼睛小憩,花花也累了,迈着蹄子慢慢地往前走·陶惜年想,大不了在山上睡上一夜,他箱子里还带了床薄被呢··“恩昂恩昂”·花花猛地后退,耳边传来山石滚落的声音,陶惜年倏地惊醒,猝不及防被花花撂下了地。
花花受了惊,将箱子也撂了下来,跑出几十米远,终于停下,喷着粗气,来回踱步··陶惜年被摔得七荤八素,终于是彻底地醒了,另一边,阿柏也骂骂咧咧地从箱子里钻出来。
陶惜年感到自己伸出去的左手落了个空,伸头往前一看·天,他们竟是走到了悬崖边上·幸好花花及时收住了蹄子,否则掉下去不死都得丢半条命。
当真不能急着赶夜路啊··他撑起身子,摸了摸钱袋,钱袋松了,被勾在一株小灌木上·他将钱袋扯出来,猝不及防听到满耳的叮叮当当,显然有一部分滚到了山崖下。
山间云雾缭绕看不到头,只听得下面有不小的流水声,应该是一条挺大的河··完了,掉下去的捡不到了··“阿柏赶紧把灯点上,钱撒了,看看还剩多少。”
阿柏连忙从箱子里找出灯笼点了,两人细细地在地上捡钱·散落的大多是五铢钱,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两个一两银·他的钱大部分都装在钱袋里,有两个小金锭,四五几个银锭,还有几十个五铢钱。
若旅费丢了,那可真到不了北边了··“道长,都捡起来了,是不是少了”·“当然少了,只剩二两银要怎么过啊要用小半年呢。”
“箱子里还有你刚收的租钱”阿柏想了起来,提醒道··“租钱也只有二两多,哪够花……”话没说完,他看到稍远些草地里金光一闪,这不是他的金锭么·他几乎是立刻朝前扑了过去。
“汪”·金色的光芒消失了·陶惜年的神色一黯,随即凶光一闪,擒住了它的脖子·那是一只半大的小黄狗··“狗贼,把金子吐出来”陶惜年抓着它的两只狗爪摇晃。
“汪”它冲陶惜年凶狠地叫··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阿柏,抓住它”·“呜哇不要过来呜呜……”阿柏听了狗声,见那小狗离他不过几米,立马瑟瑟发抖,将灯笼丢在地上,躲进了箱子里。
陶惜年险些忘了,阿柏这种小妖精,是很怕狗的·没办法,只能自己上了··他用腰带将狗脖子缠住,绑在小树上·黄狗一直汪汪叫个不停,搞得他心烦意乱。
要取回金子,将狗肚子剖开自然是个好办法,可他要积善三百,自然不能干这种杀生之事,况且它还只是一只没长大的小狗·而这狗吞了金子,若是不管,会慢慢死掉,也不人道。
那么,便只能用那一招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振振有词一阵,将那符箓塞进狗嘴里,强迫它咽了下去··他没有能令人呕吐的符箓,但令人腹泻的倒还真有。
尽管从后面出来脏了点,但毕竟是金子啊·有了这个金锭,他才能勉强维持前往北魏的花用·否则他觉得自己真该趁着离家不远,先回家一趟了··“汪呜呜……”小狗吃下符箓后,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开始腹泻起来。
陶惜年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有一日,像一个异癖之人般,捂着鼻子,打着灯笼,看一条狗出恭··小狗又拉又尿,将腹中清得差不多了,金锭始终没出来·它四肢紧绷,隐隐蓄力,菊花一松,一个亮金金的东西露了头。
陶惜年眼睛一亮,快了·然而小狗表情痛苦,金锭仿佛是卡住了,半晌出不来··“叫你乱吃东西金子是能吃的吗拉不出来当心死掉”陶惜年在一旁恫吓,也不管这狗听不听得懂。
然而黄狗两条后腿使劲颤了一阵,金子硬是没出来··陶惜年感到一阵绝望,难不成他还得帮帮它不管了,都看了好一会儿屎尿,金子出来也不可能是干净的,也不在乎这点了。
“你在干什么”一个少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声音洪亮,几乎响彻山谷,还带回音的··陶惜年一紧张,手指便又往前入了一分,他想拔*出来,黄狗菊花一缩,他被卡住了。
卡住了……·“怎么回事”·又来了,这次是个老家伙,声音也很洪亮,几乎让他的脑袋嗡嗡乱响··“爷爷那个人,他……他竟然把手伸进小黄那里好恶心啊,快点放开它”·老头一看,这很不得了了,喝道:“畜生你对我家狗做什么好好的一个年轻人,怎么连狗都染指呢我家狗还小啊”·连狗都染指,连狗都染指……·阿柏在竹箱里捂上了眼睛,尽管他本来就看不到。
陶惜年此时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小黄则委委屈屈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幽幽怨怨,诉说着它的怨念··陶惜年用力将手指拔了出来,小黄两腿一蹬,一个小小的金锭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依旧金光闪闪,光鲜如初。
它汪汪叫了几声,声音轻快,终于得到了解脱··· ·☆、第015章 浮山· ·“哎哟,哈哈哈哈,你早说嘛,险些就将你捆起来明日拉去见官了……放心,这山里就我们祖孙两个,我不会告诉旁人的,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头发花白依旧精神矍铄体力尚好的郑老头笑得直不起身,陶惜年低头尴尬地用皂角粉细细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将那金锭也洗了,放进箱子最底层,不放进钱袋里了。
小黄不喜欢他,一直冲他汪汪叫·陶惜年懒得看它,一看就想起他吸住自己手指的……·算了,不想了··“小黄不许乱叫”少年喝了一声,小黄果然安分不少,在火坑边趴下,等饭吃。
“哈哈哈……还好你会点道术,将金子弄了出来,否则小黄吞了金,没多久也该没命了·”老头拍了拍小黄的狗头,“小黄,如此看来,你还得好好谢谢这位道爷。”
陶惜年想着旅途要低调,不能让人盯上,此刻身上穿的是粗布制的青灰色厚道袍,未带道士冠,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旅人·是老头见他身上带了符箓,又有桃木剑在身,才相信他是修道的。
“道长,家里没有好菜,请不要嫌弃·”少年从锅里舀了一碗粥出来,先盛给客人,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望着他·陶惜年感觉到,这少年似乎对修道很有兴趣。
不过这祖孙两的声音简直就是他的噩梦,让他不禁脸红一阵白一阵·因此,只要这少年不起话头,他便不聊有关自己的事情了··“多谢,险些以为贫道要以天为被了,能被二位收留实在是有幸。”
这是一碗白粥,里面飘着几种菜叶,看上去像是野菜一类,点缀着一点点肉沫··这个茅庐里几乎家徒四壁,挂着的几张兽皮标志着这家是靠打猎为生,只不过老的老小的小,恐怕日子不会太好过。
“老人家,你们家里的年轻人呢”他喝了一口粥,意外地,味道很香··提起这事,老郑脸上有一丝- yin -郁·放下碗,叹了一声,说:“还不是被皇帝叫去干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陶惜年想到了什么,问:“是浮山堰”·“嗯,阿父去年就被征去干活了,过年回来的时候跟我们说,那儿死了好多人呢。”
少年在一旁搭腔,眼睛有点- shi -漉漉的··“朝廷征用人力,应当会给不错的工钱·”·“工钱被兵头贪了一半,阿父干了小半年,只拿到八百个钱,一天只管一顿饭,饿了还要自己解决,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两百多了。
幸好我们靠山吃山,我又渐渐能打猎了,家里还过得去·”他将剩下的稀粥舀出一小碗送到小黄面前,小黄汪汪叫了几声,欢快地摇着尾巴,低头舔食··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道长,你是准备往北去”·陶惜年点点头,说:“去北边看道法大会。”
“道法大会”小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很多道人会在那里比试么”·陶惜年点点头,说:“应当是。
我一直在南边,想去北边看看北天师与南天师、南茅山有何不同·”·“那道长你回来的时候还会经过这儿么你若是经过,就还在我家住,给我讲讲那边是什么情景行吗”·陶惜年笑着点点头。
“道长,北边最近恐怕不太好走·”老郑道··“我知道,我打算往上游走走,过了戒严区,再往北去·我知道最近不太平,不过南边和北边的仗几乎就没停过,战役时大时小。
若是要等太平了再过去,那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老郑点点头,道:“道爷说的是,不过道爷不用花时间再往上走·过了这座山是泗洪镇,那浮山堰就建在泗洪镇边上,老头儿知道有一个山口可以到北边去,不用通过关卡,连通关文牒也不需要。
过了便是寿阳了·”·陶惜年眼睛一亮,说:“如此甚好,还请老人家将这捷径告知于我,当真感激不尽·”·“道爷不必客气,明日我与小郑都要下山,可以送你到那山头去。”
“如此便多谢二位了·”·“道长,你会抓鬼吗”小郑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这是自然·”鬼一般没那么坏,都很温和,并不用特意去找他们麻烦。
不过偶尔会有厉鬼,尤其是近于妖的厉鬼,比妖更难对付,他也就见过两次,都是师父在的时候了··“那你能送我一个避鬼用的护身符吗”小郑有些羞赧。
“小郑那是道爷的营生,怎么能送呢”老郑打断了他,“道长不必理会,小儿无知,唐突了……”·陶惜年摆摆手,道:“言重了言重了,区区避鬼符,抬手画几张便是。
我也不靠此营生·”说罢,低头去箱子里翻出毛笔与朱砂,又翻出几张空白符箓,当场画了两张·又叠成小三角,递给祖孙二人··“此符贴身带,可防一般的鬼怪近身。”
“谢谢道长,我只要一个便够了·”小郑郑重收下,将多出来的一个递给老郑··老郑道:“你收着吧,爷爷不需要·”·“可是此处山中有鬼怪”陶惜年问。
小郑摇摇头,说:“是给我阿父要的,他说那儿死了很多人,闹过几回鬼,人心惶惶的·兵头说没这回事,让大伙不要闹事,可他亲眼见了,他看到一个死掉的工友半夜爬了起来,扑通一声跳下了水……”·陶惜年摸着下巴想了一阵,觉得这种情形不像鬼怪,倒像是走尸。
走尸被人施法控制,对象可以是活人也可以是死人,死人更好控制·更有甚者,有修邪术之人在人将死之时食人魂魄以提升自身精气,然后再将其变为走尸进行控制,为自己所用。
这种邪术他听师傅说过,却从未见过·这邪术称得上- yin -毒,因为被吸食灵魂的人将无法转世··咳,其实他自己吸食妖怪跟这也有点像了,不过他吸的是秉- xing -不良之妖,只捡取他们今生修炼得来的未成内丹的精魄,并没有吸他们的魂魄,再说了,精魄不吸很快也会散得无影无踪,谁都得不到,还不如便宜一下他……·“道长”·陶惜年一惊,回过神来,道:“对不住,方才在想些事情。
我想大约是浮山堰耗费人力极大,又死伤甚多,怨气过重,故出现异事……”·小郑捂住胸口的护身符,闭着眼睛祈祷了几句,说:“但愿阿父一切安好,下次他回来,我便将符交给他。”
清晨,白云在山间缭绕,山中全是雾气,几乎看不清前路·小郑灵活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用镰刀砍去碍事的树枝,小黄跟在他身后,偶尔汪汪叫上几声。
老郑背着弓箭走在后边,一脸严肃,似乎在防备林中随时可能出现的走兽··陶惜年拉着花花,紧跟在爷孙两身后·花花今日很是兴奋,一会儿伸头咬树枝一会儿低头啃草,陶惜年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拉下山去。
走到山脚,老郑给他指了方向,说:“道长,你骑着这头驴,慢慢走的话,今日天黑之时应当能到寿阳·只是如今寿阳要找个落脚之地实在不易……”·“无妨,我带了干粮和薄被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二位,在下告辞·”·小郑朝他招了招手,陶惜年回应地向他挥手,转身离去·走出好长一段,确定那祖孙两看不见他们了,阿柏立马从箱子里钻了出来,吸了一大口气。
然后从箱子里拿出绿豆酥,大口地吃·又拿了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水··“啊,快憋疯了昨- ri -你们都在,我吃东西也不敢大声,憋屈死了”·花花抬起头恩昂一声,仿佛在应和。
阿柏赏了它一个爆栗,道:“叫声么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吃了一晚上的草,别提多快活了”·陶惜年牵着花花慢慢走,走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了,便骑上。
阿柏趴在他肩膀上,说:“要不然再用一用那什么幻化法将我变成人形呗,我还能帮你拿点行李……”·陶惜年看也不看他,道:“不行,我不想浪费力气,路还长着呢,行李有花花背着,你两手空空岂不自在”·“哼小气”·陶惜年不理他,旅途无聊,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支竹笛,缓缓地吹起南方小曲。
笛声悠扬回荡在山谷之中,安宁而温暖·阿柏靠在箱子边上,觉得困了便钻进去,就着笛声,缓缓做起了梦··· ·☆、第016章 龙牙· ·淮河上,浮山峡,临近的紫阳山、大巩山等连成一片,远远望去仿佛巨龙。
此时夜幕降临,河上起了雾,这条巨龙似蛰伏于迷雾之中,若隐若现··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陶惜年花了好大力气,使出全身解数,终于从河窄之处过了淮河·就着微弱的天光望去,浮山峡在远远的下游。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走错了路,从这里走一般人根本没办法过河啊·还是说,平日里这个弯上会有接应的小船·他估摸老郑也只是听人说起,并没有亲自过来过,不了解情况。
幸而他会幻化之术,用一张符箓变成小舟,将人和行李都渡过了河·河流湍急,他为了调整方向耗费了不少法力,此时摊在河边上,好一会儿都不愿起身,累坏了··过了一阵,他起身观察四周,许多树木沉在水中,应当是下游修坝上游水位上涨所致。
又略略一想,终于明白了·老郑说的是从前的情况,那时此处水位不高,水流也不如此时湍急,还很可能有摆渡人在此守候越界北上的人,而近日两国剑拔弩张又水位上涨,摆渡人不在此处摆渡了。
“道长,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准备歇下,我给你煮饭吃·”阿柏自告奋勇跃跃欲试·一路上早午都是吃干粮,他很想吃点热食··陶惜年向周围望去,走到高处平地,用符箓变了个小帐篷,说:“就这处吧。”
阿柏很快将花花系好,又从竹箱里翻出准备好的小铁锅,现取木材生火,用水淘米,开始做饭·陶惜年走到河边,用巾帕仔仔细细洗了脸,又脱下鞋子,洗了脚。
他其实很想跳下河去沐浴一番,但此时春寒料峭,晚上寒气逼人,他不想刚出门不久便得了风寒,还是继续忍忍,到了北边,再找个客栈寄宿,好生将自己打理干净··在河边站了一阵,阿柏已经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粥,里边有给花花准备的萝卜白菜,还有腌制的肉干切成的碎丁,也算是有肉有菜了。
一人一妖饱食一顿,靠着帐篷休息·花花不时恩昂几声,低头吃附近的青草··天色完全暗了,天上繁星点点·陶惜年打了一会儿坐,呼吸吐纳,觉得精气恢复不少,又拿出竹笛,缓缓吹起。
长夜漫漫,不到睡时,吹个小曲儿打发时间··吹完了曲,他去河边散步,突然瞧见水里浮上来一个东西,他凑近了瞧,那东西也睁着眼睛,双眼无神看着他··陶惜年:“……”·紫阳山中,身穿黑色盔甲的武将正挥动着长*枪,动作灵巧,跳走如飞,在他面前,是一群状若癫狂的走尸。
他伸出长*枪,一枪一个,然而这些走尸只是行动变得稍稍迟缓,不一会儿又站了起来,继续向他攻击·只有将他们肢体弄碎,走尸才会稍稍安静··这几日浮山堰附近总有几具走尸捣乱,一开始不过像提线傀儡一般,同手同脚地走路,完全构不成威胁,而这几日走尸们越发凶狠,如发了癫狂之症,见人便攻击,力大无比,将在此地驻扎的北魏兵吓得不敢入山。
由此,他才独自入山,想解决掉这群怪物··忽的,一只走尸突然移动到他身后,他心道不好,只见蓝光一闪,那走尸被拦腰劈成两半··他转过身,一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原本右手上缠着的佛珠挪到了左边,手中握着一把半人长的刀,刀刃极薄,隐隐闪着蓝光。
“这就是你的龙牙头一次见,果然厉害,比我的长*枪厉害·多谢了,元遥将军·”·站在他身后的人,正是元遥·他面色不动,淡然道:“杨将军,不必客气。”
说话间动作不停,又拦腰砍断几只走尸·那些被砍断的走尸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四处乱爬,看上去很是可怖··“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从来没听说过,杀又杀不死,还特吓人,把我手下的那些小兵给吓得哟,瑟瑟发抖。
是南梁那边找高人放过来的太恶心人了……”杨姓将军边打边抱怨,“我觉得咱们也得去找个会妖法的高人,将这些东西都弄到他们那边去。”
元遥斩杀着走尸,对杨将军的话并不理会··“哎,元遥将军,你还想着辞官吗”杨将军边打边问,“这正是咱大魏缺人手的时候,你又身怀异能,是难得的人才,难道你入军不是为了报效国家再不济……也想过加官进爵吧等这事儿完了,我给上面写封信,给你说道说道……”·过了半晌,元遥道:“不想。”
“哈哈,崔大夫可是写了亲笔信不许你辞官的啊,你怎么说也是元氏的人,命里就该效忠皇室,你几个族叔我都见过,他们可还都等着你给家里长脸呢,尤其是你那小叔,他听说这事,还特意让我劝劝你……”·“与我无关。”
杨将军只觉得此人泥古不化,固执得不可思议,只好哈哈一笑,就此作罢··“元遥将军,你不觉得,这走尸有点太多了么今日来的走尸,像是有上百个啊,哪来这么多怪东西这东西是有人控制的吧,控制这么堆东西得耗费不少力气啊……”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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