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闻小录 by 这个六月超现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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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闻小录 by 这个六月超现实(2)
·公子更进一盏,笑答:“月老顽笑,要为吾冷面冷心者,牵红丝一缕·吾不信,便命人行舟此处·”·不觉双颊微红,又问曰:“仍记十年之词,又是为何”·“先前登舫,汝一介幼童,何谈姻缘自许十年约,若汝有意……也罢,戏言数句,稍移画舫,不过了却心事。”
晗初大惊,后心下含怒,垂首曰:“汝视之戏言,吾静候十年·往时懵懂易受蒙骗,今重遇,方知矣·”便起,拂袖欲去·然双扉紧锁,叩之,不闻美姬笑语,但闻风浪之声。
又见窗外烟波茫茫,花灯已杳,人丛亦失·而江水之上,竟缀盈盈繁花,更月影幽浮,恍若入仙人境··“此乃吾所掌之地,并非人间·小婢舟奴者,皆已归其居所,不能入此处。”
公子含笑,强牵其衣,搂之入怀,问曰,“良辰美景,若只孤枕独眠,岂不荒废乎”便挽颈,交吻抚身,情近狎亵··力拒,未几亦情起,盖为十年之约,痴心暗许。
经重逢,虽一时恼怒,仍动念,渐相拥入帐,百般蜜意·方知公子其人,乃仙人也,纵然有诸美姬伺候,权当奴仆,并不能近身·晗羞涩不胜,以手掩面,然不能阻之,觉两胸紧贴,四臂交缠,甚昵爱。
便浑身大汗淋漓,颤个不停,当即丢了一回,连声哭求:“饶,饶吾一命罢若再颠狂几回,腰折,骨也断矣”·正大放情兴,公子岂会放缓,反笑答:“有益于汝,无妨。”
遂恣意顶弄,若蝶恋花,又似蜂采蜜·更兼画舫于江上摇荡,人也动情,神迷心浪··及曙,两身相缠,自舫中昏沉睡去··却道晗之母舅晨起,不见其人,不闻其声。
良久,心下生疑·入屋内翻被褥视之,见珍宝遍榻,疑有千金之数·急命仆往各处寻,则晗已杳,终不得影踪·自此明月江中,画舫连绵,花灯成片,唯无一巨舫临岸。
 · ·第29章 (二十九)帚戏·梁生,固郡人,美姿容,十八未娶·邻家秦氏,亦有一子,丰姿俊仪,年甫十九,亦无妻房··二人本少年交好,不知因何情淡,如初识,不似昔日共嬉。
今为进学,依父母之言,一同乘舟上彭城,途中无话··及喧嚷城中,便寻小宅,同居于此·然各据其半,自开户牖·只书斋一间,不可分,则中支屏风,梁东而秦西。
平日近可闻彼此言语,却不来往,恍若相隔重山,疏冷有余,亲厚不足·自春至夏,秉烛埋首而学,不问他事··一夕,梁生独坐桌前,正翻阅书卷,忽闻邻近有娇声细音,似有女子,笑语吟吟。
初不以为然,渐觉蹊跷·踌躇再三,仍有疑虑,以手叩屏风数下,问曰:“汝何人”言未毕,西侧幢幢灯影,映出一女子身形,纤腰袅娜,盈盈而拜。
只不答,轻笑便去··梁生愈惊,自言道:“莫非哪家娇女逾墙,作不良事”遂出书斋,见一女子翩翩徐行,沿庭中小径曲折,投入秦生房内,倏忽不见。
而门扉紧锁,满屋昏黑,一时寂然无声·则梁生立于西厢外,良久乃去,心下含怒,暗忖:好一个君子不作诗词,竟与女子有私情·既归东厢,渐垂泪,忆及昔日年幼懵懂,昵爱无间,后长成便知不妥,日益疏离。
然仍有依依恋眷之意,久不能释·终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又道秦生自上彭城以来,见梁生时时在侧,却不展笑颜,何其冷淡心下郁结难消,便与友饮宴,不觉酩酊大醉,夜半方归。
翌日悠悠醒转,仍昏沉,口中焦渴,急唤仆奉茶端水·则仆自屋外入,惊呼道:“何人将破帚置于相公房中,真真晦气”闻言,秦生近而观之,果有一破帚沾尘,立于墙边。
“无妨,搬走便可·”秦生无暇多顾,命仆弃之,便饮香茗一盏,自洗漱不提··至午后往书斋,窥之,不见梁生,甚疑:“往常闭门苦读,怎偏偏今日不在”怀半分侥幸,以为其仍顾念情分,一时吃醋拈酸。
便趋西厢,然门扉不开,忙问小仆:“梁……梁相公何在”·“相公昨夜受凉,染了风寒,正歇息·”小仆知二人平日似不和,实则不然,便一五一十讲了明白。
又匆忙告罪,自往厨下,为梁生煎药配水··闻言,秦生顿生忧心,又不敢叩门·便归西厢,郁郁不乐,不知应坐或行·愈感怀旧事,幼时亲厚无间,今却当不相识。
若问缘由,亦无从理清··渐及暮,风雨骤起,庭中花木摇曳·秦生愈觉凄惶,一段心事,竟似成了心疾,隐隐作疼,人也茫然失措·独坐窗前,良久,忽见人影闪过,乃一女子提灯低语,曰:“不知梁相公居何处……是了,是了”便踅转脚步,欲往东厢。
秦生蹙眉,心忖道:“这女子好不知礼且慢,趁夜独往,又道是梁相公……莫非与之有往来,为夜半狎昵”一时大怒,急尾随而趋西厢,视之,果有俏丽人影,转瞬没入梁生房中。
时雷声隐隐,大雨将倾,秦生久立廊下久矣,不觉长叹,曰:“也罢,也罢不过一时鬼迷心窍,娶妻绵延子嗣,方为正道·”·颓然而返,竟夜泪垂不眠。
盖一恨己身怯懦,二恨小仆捏谎,三恨梁生情薄·愁绪百端,更念及此时东厢有情人合欢衾暖,肝肠欲断··则东厢中,梁生虽非得疾,仍头重身软,少进饮食。
正逢雨夜凄清,独卧榻上,墙边似有鼠悄动,窸窣不停,更添悲戚·“他日汝得娇妻幼子,吾自孤老半生”不觉泪落沾襟,彻夜难寐。
又旬日,皆无心学业·本不求进试,闻彼欲往,方装腔作势,一同上彭城·实乃一缕情丝飘零,不知有何结果·时梁生闲坐,忽闻叩门唤曰:“这家娘子,何不送脂粉钱出”趋而问之,则道前日有一貌美女子买胭脂香粉,然无银钱,谓之曰相公未归,俟翌日,可复至此处索要。
梁生大惊,忙唤小仆,实无女子出入,更不知谁人须脂粉妆面·而卖者坚执一词,不肯去,连连哭嚎·梁生无法可施,忽忆起昔日见女子入西厢,一时黯然,又见卖者可怜,取银数两与之。
俟秦生买书画归,过庭中,遇梁生怒斥:“汝若娶良家女,应告父母、寻媒妁,择日迎之”言讫,拂袖而去·则秦生不知所以,亦忿忿不平,自言道:“汝与女作下私情勾当,反来辱吾”遂不至书斋,自归西厢,一腔怒气无处发泄。
·此夜星稀月黯,露冷- shi -衣·梁生独处书斋,满心愤懑,再难作诗文·既而长叹,忽见屏风后转过一人,乃绝色丽姝,二八芳华,昔日所见也。
梁生大惊,忙呼仆,只无人应,不知其是沉眠或擅离··“妾久慕相公才貌,故冒昧前来,愿与相公共结鸳盟·”丽姝轻移莲步,缓缓近之,但有兰佩声清,脂香粉馥,能令寻常男子目眩心迷。
然梁生心有所属,岂会受之迷惑反退避,厉声喝道:“汝一女子,径入男子宅邸,节行有亏”则丽姝亦恼,更自解衣,身段袅娜:“一介酸腐书生,也敢顶撞娇客若论合欢,妾身远胜西厢中人,有何不可”·闻言,梁生大怒,高呼道:“吾自幼心慕秦兄,徒生妄念,已是不安。
汝□□尔,竟以污言秽语辱之,着实无礼”便拾桌上砚台,若丽姝上前,必击之··丽姝不惧,反面露狰狞,钗横鬓乱,竟似恶鬼步步紧逼。
忽闻门扉遭人破开,来者正是秦生,执刀怒目,曰:“汝何妖孽竟敢来此媚人”言未毕,则丽姝慌乱欲逃,被其阻拦,一时足软,误触烛火,杏黄裙转瞬化作焦黑。
梁生惊伏秦生怀中,良久,见丽姝其人,显出原身:乃一破帚,扑了些脂粉香膏,假作美人,也想与男子作缠绵事··二人皆惊魂未定,见再无异状,便移步西厢中,抱拥榻上。
自然互诉心肠,方知先前遭破帚戏侮,以为彼此负心,正称其意,欲趁虚而入·幸梁生情坚不改,故不受迷惑··经此事,亦明心意,梁生颊染红潮,不敢抬眼。
秦生视之大悦,曰:“吾竟痴愚至此,枉废多少年月”便解其下衣,共枕合欢··自此,二人不欲进学,一同归家而告父母·虽男子相恋有之,多为贵人纳宠,少寻常百姓结契。
果大惊且怒,不许,则秦梁二者以死相逼,数日滴水不进·父母见之,纵铁石心肠,亦暗中噙泪·及奄奄,园中忽生一连理枝,上有白鸟啾啾,良久不去,着实异象。
终不能阻,允之,则二子择日大婚,成一对佳侣··洞房翌日,连理枝生异香,白鸟飞起,皆倏忽不见··后二人和美,过继一子,又收养一女,渐兴盛·及老迈,仍昵爱依依,常与子孙道昔日帚戏及连理枝事,叹一句姻缘天定。
 · ·第30章 (三十)扶乩·合山人素喜请仙求乩,官不能禁·又每三月初三,制数十草人,粉涂白面,丹朱染唇,唤为“稚”·将其置于乩盘旁近,及夜半,人不敢至,唯乩者歌而画灰,与众稚同请一神女,号“梓姑”。
梓姑者,相传为合山巨族女,曰梓·其母怀胎十六月方生,时有百鸟齐歌,异象也·故其自幼聪慧,远胜寻常孩童·又一夕,得梦中语,渐所言皆灵验,可知人前后事。
然年二十暴毙,三日尸身不腐,反异香遍体·又旬日,倏忽而杳·遂人奉之神女,于三月三扶乩相请,问翌年一城吉凶大事··则合山扶乩之风兴盛,可见一斑。
又有张茅者,年甫十六,父死而承业扶乩·其父善乩,与一仙交好,曰浮,雅号浮游仙人·后张茅亦请此仙,所问皆得批答,往往灵验···尝有一妇人携幼子归宁,途中遇雾,漫天昏黑,四下皆不可见。
良久雾散,俟目能观物,子不知所踪·遍寻数日不见,恐身死,故啼哭而寻张茅问仙··及夜,独坐静室,焚陈香,设乩坛,口中喃喃有词·祷毕,但见乩盘无风飞灰,批出数句:“幽涧石泉无人识,野窟花木为谁春若问稚子归何处,却道雾掩黄相公。”
便去,再问之,不复答也·张茅执批言忖道:“幽涧石泉,应为合山西侧;野窟,蔽于花木之间;而黄相公者,必为山中精怪,窃稚子去·”·遂晨引众人入林中,不多时,闻流泉声响。
沿小径去,忽见花木杂丛,愈进深,当中有一大石·掘石出,则得深窟,取野草生烟堵之·少顷,一巨狐自洞中奔逃,被众人捕而敲杀·其遍体毛黄,腹大如鼓,剖而见稚子。
幸未死,只手足有伤,灌参汤数碗得活·盖野狐作怪,嗜血肉,趁大雾囫囵吞稚子入腹,俟满月炼化·尚未成,则张茅扶乩得语,坏其修行事··经此声名鹊起,远近皆知。
然张茅视之粪土,随心而为,曰有三不问:一不问功名利禄,二不问男女姻缘,三不问寿年几何·虽家贫,以书画为生,只偶为寻人求物、捕贼剿匪而扶乩··某年秋,韩家女忽得疾,夜痴坐良久,絮絮哝哝,似与人共语。
家人趋而视之,则只女在内室,便生疑,觉其为妖邪所迷·然寻数僧道,皆无法,终不知精怪真身·女日益羸瘦,辄痴笑,不过半月将死·其家人方寻张茅求乩请仙,曰:“若得女活,必以千金奉之。”
张茅闻言,心下生怜,又怒妖孽横行,分文不取,便燃香问乩·不多时,乩盘不扶而动,上书:“白釉脱胎生奇品,夜阑窑开万树红·韩家娇女误留情,郎君薄幸作碎缕。”
遂有所感,谓其家人曰:“白釉出窑中,瓷也·易作碎缕,即郎君为瓷人·”·韩母大惊,曰:“先前女兄游学归,携一小瓷人,栩栩如生。
本置于正厅多宝阁中,女喜此物,便换入房中赏玩·”·急归家,命仆将瓷人击碎,其声呦呦,心头流血如缕·韩家女自是病痊,而怪亦绝··诸类扶乩应验,不能一一尽述。
后有贵人闻其名,欲问寿数,不得,便遣人强使之·张茅无法,向仙人道一声告罪,坐静室求乩·未几,乩盘飞动,却只一句:“本应甲子逢二春·”言毕,便有裂痕。
张茅大恸,曰触犯天灵,故不能解·贵人见之,自云花甲逢春,必吉兆也··然心知批言实为凶象,不点破,趁夜奔逃·后二年,贵人暴毙,正合二春之数。
不提后事,却道张茅至淮州,寻一小宅,月白风清,尝取乩盘问曰:“仙人何在”良久,并无回应,愈悲,以为破戒而触怒仙人,一时泪落沾襟。
其心下黯然,遂不复为乩者,乩盘亦藏入柜中··逾月,邻人登门,言有适龄女,愿与之共结鸳盟·盖曾偶逢街市,邻人女见之,悦其姿容出众,便告父母,愿执箕帚。
即婉拒,张茅长叹道:“吾已有心慕之人·”·“若不为正室,可自居于媵妾·”·固辞,曰:“三千弱水,一瓢足矣·”·邻人知其意难改,叹而去。
又数日,则淮州亦有扶乩之习,张茅触景伤怀,归家不提·然乩盘染尘,已不堪用,唯近水,以异法问曰:“仙人何在”仍不应,盏中水静如无风。
·“吾不问姻缘,只求见仙人一面,足矣·”其垂泪又问··涟漪渐泛··“昔日懵懂,今自知皆为妄念,望仙人见谅。”
忽起水沫,不多时,聚为寥寥数字:“无妨·”倏忽而没··张茅抽噎不止,盖幼时得重疾,见仙人入梦,后醒转,安然无恙·由此生慕,本应进学,反学扶乩诸法,借此与仙人相谈。
时夜半风冷,心下惨淡,遂归内室独眠,辗转反侧··翌日晨起,便觉身重头昏,疑染风寒·不得已,唯卧床歇息,仍念昨夜仙人之言,自云:“姻缘天定,只吾红线无依。”
言讫,沉沉睡去·不多时,忽觉额上温热,似掌心轻抚,顿感神清爽利·来者不去,既而与之共眠,紧拥不舍·张茅半梦半醒,觉其竟似仙人,强睁双眸,视之,果昔时所见眉目,便不拒。
及暮,张茅醒,则身侧一人亦起,曰:“为汝改命,费吾一番苦心·”闻言愈惊,张茅慌问:“自知命薄,怎敢惊动仙人”尝私求乩请梓姑,曰二十必亡,今十九,故苦求见浮一面。
浮亦有意于其,奈何天命未明,只悄为之延寿,不敢坦言·幸先前张茅求乩助人,所行善事种种,皆有福报,未几得成·浮一挥袖,桌上冰瓷盛各色珍馐,曰:“汝体弱,宜多食灵物。”
便坐不语··不觉入夜,已尽食,张茅觉身轻气爽,盖仙物之功·而浮亦喜,搂之入怀,低语道:“汝子女缘未了,不可脱凡·故吾亦留此间,俟百年,与汝共归。”
“吾,吾只心慕仙人,岂能与寻常女子,绵延子孙”·“日后便知·”·不复多言,拥其解衣入衾,为合欢也。
缠缪竟夜,方止情兴··既成好事,如凡俗行结契之礼·每与浮交,张茅受仙灵气,渐可不食油荤·俟二十,于门前拾一弃女,方知何为子女缘分未了,尽心养之。
后百年,二人尸解去,乩盘亦杳无踪迹·· · ·第31章 (三十一)断情·萧文,景地人·年甫二十,丰姿而有俊才,词赋甚丽·然母早亡,父亦得疾死,不得已,弃学为商。
虽不进学,仍与邻生交好,往往于亭中对酌,互赏诗文·一夕登门,其友未归,但见一少年坐亭中垂泪,著白衣,貌极韶秀·不禁痴迷,恍遇天人,一时凝眸呆视。
则少年亦惊,将手拭泪,忙躲入屋内··时邻生过廊下,欲寻萧文,见其失魂一般,不知所以·强与之对坐,问曰:“何故作此情状”萧文方得回神,答曰:“适才遇一白衣者,年十七八,垂首啜泣不止。
便生疑,欲问之,则入内室·”··“白衣少年者,曰恩秋,吾远亲也·本居太郡,今携其母尸骨归·”·再问,不肯尽言··自此愈疑,更生一缕痴念。
逾旬日,萧文偶过西街,至一当铺,又遇恩秋愁容满面,长叹而出·萧文迎上前去,躬身作揖,自云为邻生好友·闻言,恩秋忙告罪,曰:“原是萧兄,昔时因事避入内室,尚未与兄见礼,但望见谅。”
“无妨·”愈喜,萧文百般殷勤,问曰:“只不知……贤弟为何事愁苦”·恩秋初觉为难,见其相貌不俗,举止从容,方启齿答道:“吾欲圆亡母遗愿,赎一珍珠衫。
然较约期之日,已过月半,道其早入库房·故不可得,便沮丧归·”·萧文闻之,怜其纯孝,曰:“若为此事,吾可助之·”遂与之同入铺中,伙计一见,忙进内堂唤掌柜。
未几,掌柜快步来,状甚恭顺·其欲寻账簿出,则萧文连连摆手,笑曰:“吾虽至此,不问铺中事,只为一珍珠衫来·”·“诺·”掌柜命伙计入库房,不多时,捧珍珠衫出。
更亲自拾掇妥当,方送至二人面前·则萧文递与恩秋,曰:“此乃吾家中铺子,既是贤弟有求,莫道一珍珠衫,纵奇宝异珍,自当寻来·”·时恩秋站立一旁,口不能言,感激涕零也。
随萧文出,良久,方泣曰:“今受兄大恩,不知,不知以何酬谢……”·言未毕,萧文愈看愈怜,低声道:“区区小事,不足道也·”便送其归,温言细语,为劝慰尔。
自此往来甚密,萧文方知其幼时父死,寡母- cao -劳终日,执掌家事,苦守偌大家业·俟恩秋十八,其母得重疾,月余死·然生前不得长辈欢心,死后更受叔伯蔑语,不得与夫合葬。
恩秋心下含怒,不露半分,私下尽卖家私,而书画砚几,及簪珥之饰,皆不留·聚千金之数,施与一班困苦百姓,只携些许财帛,趁夜乘舟,渡江十余日至景地··“虽归故地,孤身无依。”
寥寥数言,已泪落沾襟··及翌年春,二人已亲厚无间·邻生隐有所感,与萧文相谈半日,知其痴情,长叹而去·又一夜,萧文在府设宴,则邻生在外,只恩秋一人登门。
不觉对酌饮醉,时月明星稀,又佳人在侧,萧文情难自禁,便执手而诉衷肠·恩秋大惊,既而满面羞红,垂首不语·萧文大悦,知其亦有意,相拥入内室,同衾共枕。
常道酒壮色起,乘八分醉意,见灯下美人,情兴愈炽·一个俯身抽,一个倾身送,一个器壮而坚,一个身化春水·直直搅作一团缠缪,闹出一床狂情,竟夜不休。
既作夫妻事,便寻媒妁,择日成婚··逾数月,一夜,萧文自梦中惊醒,然身侧无人·遍寻未几,于一静室,闻恩秋与人私语·萧文惊疑,久之,方叩门数下,问曰:“何人在此”·未几,恩秋启扉,迎之入。
但见几上一剪子,隐泛红光,无风自动·萧文愈惊,忙搂恩秋入怀,往后退避·然恩秋不惧,谓之曰:“此吾母旧物,附其一丝魂灵,今欲离,故唤吾至此。”
原是其母为景地富家女,爱一书生,随其私奔至太郡,成婚生子·因携千金,置办商铺,多年后遂为一郡豪富·然其父多情,渐流连花楼,又养美姬,全不顾昔时海誓山盟。
苦劝不改,反屡次责打糟糠发妻,愈喜彻夜不归·后某夜大醉,谓妻曰欲纳一妾,不允,即大怒,粗言秽语不绝于口··时恩秋之母有孕三月,一动胎气,当夜便血流小产,几近身死。
休养月余,方可起身,已是不悲不怒,只念小儿年幼,恐今后庶子作怪·又一夜吵闹,趁夫醉眠,执平日裁衣之剪,刺入其心窝·再碰灯烛,转瞬火起,将尸首烧作焦黑,其遍体亦伤,被仆救出。
良久渐苏,啼哭不止··众人皆知其品- xing -温顺,而夫浪荡,往往醉归·便道必为醉碰烛火,二人逃之不及,故夫死妻伤·官府亦以为然,就此定案,不作多想。
后孤儿寡母,独守家业,唯柜中一剪知实情如何··俟恩秋长成,其母得疾,临死坦言·知父薄幸,恩秋愈怜母凄苦半生,遂携剪归故地·由此一丝魂灵不绝,又恐其亦遇负心者,便偶寄梦曰:“若萧氏者别恋,汝应及早断情。”
则以此剪夺人- xing -命,并无伤痕,谓之曰斩断情根··萧文闻言,初惧,渐心定,与恩秋共叩首,若向长辈行礼·恩秋垂泪,又见几上一剪缓缓成烟,萦绕身侧,半饷,杳无踪迹。
盖二人情深,魂灵亦知·故今夜便离,再不惊扰··自此两厢和美,白头共老·· · ·第32章 (三十二)蛇魅·津城有邹某者,娶妻陈氏,俱以四十有五,方生一子,曰宁。
渐长成,容姿甚美,通晓书义,诗尤清丽别致··其年十七,宁失父母,寻一吉地葬二人尸骨·因大恸,翌年离乡,至荊塘·所居小宅有后门,门外加以矮墙,为一园。
春夏之交,往往吐蕊含苞,红紫纷繁··时暮乘凉园中,四下无人,宁忽见花木丛中落一纸,拾之,则上云:“徒有芳菲遍,不知半片心·长夜不堪眠,唯梦君同衾。”
虽为小诗,妷媚非常·宁心下爱之,却不知出何人手,坐思成痴·便书一笺,曰:“门庭锁花深,芳华纸上留·孤坐为何求愿识佳人面。”
一夕,又闲步花间,闻墙头有人语·视之,则一貌美少年,初躲避,后仅露其面,向宁含笑·自云乃邻家幼子,素喜作诗文,失落一篇,不知置于何处。
疑先前大风乍起,将笺吹落园中,便攀墙窥之,欲居高望下··宁闻言窃喜,唤之至宅中,曰曾拾其所失之物·遂入房内,取一纸并一花笺,共递与少年··少年不疑,俟低眸,方见宁所作小诗,不觉双颊飞红。
良久,启齿道:“吾,吾名伊·”言未毕,垂首而出,似不胜羞怯··逾旬日,宁自街市归,至宅门前,见隙中藏一花笺·亦为伊所吟,当中情意,不须多言。
便知两情相洽,大悦,回诗以赠·如此诗书往来,宁倍增倾慕,只碍于一墙之隔·终情难自禁,趁园中无人,逾墙而入··是夜月白风清,伊凭窗兀坐,对月长叹。
宁见之生怜,自后揽其双肩,问曰:“何故苦叹连声”伊不知宁骤至,初大惊,渐耳后染赤,无以应答·宁曰:“若不与君共枕,岂非辜负良辰”遂执其手,解衣入衾,自是缠缪甚欢,缱绻异常。
二人只顾- jiao -欢,不觉及曙·便云散雨收,不得已,依依而别···自此月下私盟,逾墙密语,只瞒住旁人··数月后,一江北行商客荊塘,僦舍于旁。
偶见伊自宅中出,惊为天人,百般诱之·然伊坚拒之,与宁昵爱更胜往昔,不为千金所动··无法,行商渐生邪念,俟伊父母在外,遣一二仆悄入其家·时宁赴宴归迟,翌日方知伊被掳,行商亦杳无踪迹。
忙告官府,然遍寻半日,不得,垂泪不止·谁料当夜有人叩门,便见伊浑身染血,立于门前·急迎入内室,问之,则曰:“吾知其心不良,又恐汝受牵连,只装昏以待。
俟车马过林中,方杀行商及仆·”便解衣而显原形,乃一白蟒盘于榻上,双目若灯··虽惊,并不惧,宁近而视之,叹曰:“竟不知枕边之人,山精野怪也。”
伊化为人身,与其挽颈交吻,启齿道:“感君垂爱,故自献尔·”实则宁才貌俱美,伊早爱之,便置一笺于园中,以艳词相挑··既无恙归,宁不作他想,只搂之入怀,竟夜- jiao -欢。
然行商一事未了,有过路者见尸首数具,忙报官府·则寻一二白鳞在侧,疑为蛇,又不似寻常·行商之妻为大族女,哭啼不休,更与族中长辈逼之·官府上下,正是一筹莫展,有一人曰:“但请有道之士观之,或为妖,或为人,皆可知真凶实犯。”
遂处处张榜,要寻僧道··恰云游道人至,号忘虚,自荐道:“吾觅妖蟒久矣,今闻此事,必擒之·”·便拾鳞,开坛作法,沿一缕妖气,至伊宅前。
时伊与宁携手归,见道人,伊面露怒色,只隐忍不发·而忘虚愈笃定,虽不为昔时所寻,亦感其血脉,曰:“果为妖蟒害人,若束手就擒,倒也留汝一命”一旁诸人闻之,或惊或疑,不敢多言。
伊笑曰:“吾只一介常人,血肉之躯·汝竟巧言行骗,假作有道之士”又与众人曰:“若吾为蟒,必忌雄黄·否则,道人为假,沽名钓誉。”
宁亦怒,曰:“空口无凭,却想屈死无辜,其心可诛”·忘虚亦笑:“昔日汝父伤吾门下弟子数十,自诩道行高深,尚惧吾雄黄炼符。
汝一黄口小儿,也敢妄言”遂掷出数道黄光,喝其现形··然伊立于阵中,仍为人身,并非巨蟒·良久,任忘虚手段用尽,皆无法。
众一时哄笑,官府其人,亦不信忘虚·恰伊父母至,其母大喝一声,则忘虚霎时变作条乌蛇,坠地而亡·“此乃一妖道,尝于南然多郡游走,纵容门徒行抢掠□□事。”
闻言,众皆信服,更道忘虚不请自来,欲掩盖之,即为真凶··既了结此事,伊父母请宁至宅中,对坐长谈·则宁不卑不亢,虽知二人非寻常百姓,亦举止从容。
伊坐其旁,始坦言:“吾母为莲座天女,父为千年蟒妖,经一番机缘,生情而入凡尘·后生吾,因半仙半妖之体,若不至十八生辰,必招妖邪·便居市井,较崇山密林,更为安稳。”
其母又谓宁曰:“汝寿年不长·若与吾子结鸳盟,应脱凡胎·”·宁沉吟半饷,答曰:“可也·”·遂与之同往- yin -川,习吐纳之法,又与伊行双修之事。
后数十年,修行大成,姿容不改·· · ·第33章 (三十三)换体·涂让一带多狐,亦常为怪,或幻形二八少女,倚门含笑,惹出无端情孽;或戏作白发老妪,面陋可憎,爱窃人财帛。
种种作祟,人渐不以为怪,泰然处之··有吴钦者,世居涂让之南,其父早亡,又无叔伯兄弟,家中只余其母孀居,相依度日·幸吴钦生来聪颖,往来贩绸缎、丝织、棉麻,经营数年,颇积家资。
然尚未有妻房,与邻家子私定姻约,其母略有所闻,但叱之不改,无可奈何··邻家即为苏氏子,曰艾,少吴钦三岁,亦容姿出众·因自幼相契,情渐深厚,本以为远胜同胞兄弟,反成一对知心佳侣。
虽觉彼此举止与平日无异,仍露些破绽,教苏家父母看出·免不得三番四次吵嚷,艾心甚坚,若非为吴钦妻,绝不成婚··一夕,正逢深秋天气,吴钦与朋好数人赴宴,夜半方归。
然形色仓皇,额破血流,曰:“路遇一匪,险些遭害”故仆从皆四散而逃,不知所踪·其母大惊,急命人报官府,又延请医者为儿诊治。
艾本辗转难眠,忽闻隔壁院中人声嘈杂,满腹疑心·便起,忙唤仆询问,方知吴钦受伤·幸无大碍,休养数日便可,闻之,艾心稍定··俟翌日,艾欲往探视,又恐触怒吴母,唯书一小笺以赠吴钦。
然良久无应,甚虑之,则趁夜逾墙·小仆皆知二人交好,不敢阻,只面露难色,急往各处躲避·艾愈生疑,至吴钦卧房门前,却闻女子笑语正浓,若银铃,又似流泉,更兼男子以言挑之,渐作狎昵声。
顿时面赤,又转青,闻房内- yín -词浪语不断,含怒而去·及归,艾怒气稍息,思昔时二人缱绻,自语道:“其君子也,必不负心薄幸·”遂拭泪,灯下独坐,作数句于纸:“此夜衾冷拥风露,但闻帐暖偎香玉。
不疑郎君醉花- yin -,唯叹愁绪落满腔·”·自是一夜未眠,及曙,艾踌躇再三,始至邻家叩门·吴母不似先前生厌,反笑而遣仆迎之,曰:“吾儿昨夜纳一小星,料仍未起,汝可坐等。”
闻言,艾心下有些恼意,暗忖道:“不过以言激吾,不能信也·”遂强作笑颜,坐与之谈··未几,吴钦忽入正厅,携一美婢:但见一个面带喜色,亲得芳泽;一个年方二八,秋眸含情。
座上吴母大悦,曰:“既已将碧桃收房作妾,则绛红、丹眉,亦可为列·”言未毕,艾掷盏而起,数步上前谓吴钦曰:“果尽忘前言,别恋多娇……也罢,今与君恩断义绝矣”遂垂泪去,将昔日恩爱,全当作大梦一场。
昏昏月余,又闻吴家纳绛红、丹眉,皆十分貌美,尽享齐人之福·呜呼这厢借口得疾,泪落沾襟;那厢云雨巫山,哪管旧人·两家渐往来稀疏。
吴钦坐拥三美,整日尽欢极乐;苏艾日益羸瘦,连日在外,不知所为何事·一日,艾沿小径独行,甚幽深曲折,并无人烟,唯四下花木交映·渐至崖边一石- xue -,果有半片碎衣,及杂毛一团。
拾之,腥臊扑鼻,竟似在何处闻过·便急归家,暗遣仆寻有道之士,曰:“此地有妖狐作祟,断人姻缘,害人- xing -命”则寻一道人,须眉皆白,甫见狐毛,恨恨说道:“呀这一妖狐,污了广陵多少女子,奔逃至此,又作孽不断”遂开坛施术,随一缕青烟入山,于崖下觅得白狐。
·时白狐鳞伤遍体,左足上血肉模糊,难以动弹·见艾及道人来,悲声连连,仿佛百般冤屈,藏于心间,不能尽诉··道人挥袖,则白狐身形骤变,化为人身,乃吴钦也。
既破妖狐邪术,道人又取一灵丹,与吴钦服之·初入喉,甘甜非常,大小伤口霎时尽痊,亦不觉痛,行走自如·艾亦泣啼,扑入其怀,至此方觉委屈··便一同至吴宅,其母见之,大惊,曰:“吾只一子,今安得二人同貌”难免以为怪异,忙唤内室之“吴钦”出。
其正与丹眉、绛红胡乱,闻言,状甚不耐·及出,见道人在侧,不觉惊呼:“吾命休矣”转身而逃··然道人大喝曰:“妖狐休走”袖中忽抛出一辟邪剑,剑芒若电,将妖狐拦腰斩断,顷刻声息全无。
但见一白狐落庭中,血流遍地,腥臊难闻·众人方知那日吴钦途中遇狐,遭其换体之法,人变白狐,狐冒人名,妄图颠倒是非·“妖孽已除,吾去也·”道人大笑,倏忽而没,狐尸亦不见。
吴母受惊,急喘不已,幸得艾搀扶,方站稳·不禁大惭,又恨,竟不识妖狐面目,当作亲儿·便执艾手,叹曰:“若非汝,不得吾儿归矣”而“吴钦”三妾在旁,皆哭号,如怨如诉。
便请牙婆,将诸美婢发卖;又以千金及厚礼为聘,求娶苏艾·苏家父母闻此事,亦惊惧,良久方道:“吾儿何等情痴”遂允,与吴母长谈,然后择日使二人花烛。
城中皆知,一时宾客云集,好不热闹··始为夫妻,而非私情·二人甚喜,则洞房春宵,竟夜缠绵··自此如胶似漆,何其相洽·旁人见之,皆道:“欲断姻缘狐计深,怎料情痴识真- xing -。
奇哉异哉”· · ·第34章 (三十四)离魂·黎昌者,洛方人也·年方十九,美姿容,尚未有室··父为富贾,娶妻甘氏,只生黎昌一子。
后甘氏得疾死,其悦东园女,又托媒往·未三年,忽赴宴醉死,故今唯继室孙氏在堂··然孙氏年少妖冶,昔时艳名在外,黎昌颇厌之·欲劝其改嫁,奉以百金,则不允,假意哭嚎曰:“妾身与老爷百般恩爱,岂能作薄幸人”遂留家中,自诩节妇。
黎昌无法,又恐孙氏- xing -荡,暗与人通,败坏门风·便遣小婢时时跟随,谓之曰:“若不肯改嫁,应为吾父守节·”·翌年,洛方遭旱,黎昌经营家中米铺,一时焦头烂额,便难顾孙氏。
怎料一年之内相安无事,今却有变·原是孙氏未嫁时,早与邻家浪荡子野合姻缘,未尝忘情·俟黎父死,孙氏少艾情兴,怎会安分时黎昌在外,月余难归。
正无聊赖,借口夜梦亡夫,须为其诵经积福,故命人请泉山寺僧设斋,做水陆道场·女干夫闻之,买通寺中僧人,装作沙弥随行,径入黎家,而婢奴不疑··即扑粉匀鬓,唇染丹朱,不似少年寡居,竟是春心缭乱。
既当久旷之际,哪管礼教人伦一边娇滴滴向僧人行礼,一边张着眸子偷瞧情郎;这厢木鱼声响,那厢眉眼传情,半刻也熬不起··当夜便打点妥当,自云留静室诵经,屏退众人。
未几,悄来个浪荡沙弥,在蒲团上共鸳鸯交颈,好不欢愉·俟云散雨收,孙氏忽口吐嘤嘤,泪落如珠:“可怜妾身年少,花骨朵落在朽木堆里,往后只得苦熬。”
女干夫见怜,忙问:“何不别嫁,做一对恩爱夫妻”孙氏又掩面,哭道:“只可恨那黎家小子,无礼至极本求守节,谁料其心不良,常以言挑之。
久之,妾不堪污辱,便提改嫁事端·然处处推阻,唯欲玷污妾身·”·女干夫大怒,谓之曰:“果衣冠禽兽”遂生一计,悄声劝道:“家中多鼠,须买些□□来药。”
孙氏闻言大惊,既而心定,笑答:“去买个百钱,方好药死·”二人皆展颜,絮絮谋算,未几又情起,滚作一团··不觉及曙,孙氏忙整衣敛容,。
则假沙弥白日诵经,夜送□□,更与孙氏颠倒胡乱一通·如此半月,水陆道场做毕,黎昌亦将归,二人无法,依依而别··却道黎昌归家,见孙氏拣些素淡穿戴,似安心守节,便不作多想。
其自有烦心事,满腔愁绪,往往独酌,更无暇多管·见此,孙氏大喜,趁其不察,引诱后厨小工,得空便偷往窖中,将□□尽下在酒坛·黎昌不知,一夜背灯孤坐,不觉饮数杯入喉。
顷刻腹痛难忍,一时天旋地转,不知人事,竟遭□□毒杀··孙氏坐立难安,料过了时辰,急唤人来·则女干夫正与一小婢调笑,忽闻事成,从小门入内宅,曰:“快将些污血擦净,尸首摆在床上,若有人问,便道是喝了冷酒遭恶风死。”
孙氏依言,与之料理妥当,事毕,仍心跳如鼓,身子发抖·“俟风头一过,吾二人便可坐拥家财,做对恩爱眷侣·”女干夫再三劝慰,方悄离。
翌日,一仆察黎昌暴毙,惊而大呼,府中人皆慌乱·时孙氏睡熟起迟,闻屋外嘈杂,忙装作不知,趋而视之·见黎昌尸首在床上,曰:“苦也”遂晕绝仆地。
良久乃苏,泣啼连连:“妾身何故命苦至此今夫亡子丧,倒不如死了清净”众人苦劝,方拭泪而后止··怎知□□心毒,面上惨淡,心下窃喜。
见人皆不疑,孙氏眼底泛红,抽噎道:“也罢,天命如此,岂能挽回·近来天热,恐臭腐,应早早择日下葬尔·” 于是将下葬之事细细料理,不消数日,黎昌已入棺中,长埋黄土。
既了却心头事,大喜,虽平日衣妆寡淡,及夜换上红裳,头戴金簪,笑吟吟领进情郎,共赴巫山·女干夫□□,在黎府上恣意行欢,而仆从小婢皆受金银,不敢多言。
却道黎昌有一好友,曰芝瑶,与其向来交好·忽闻饮酒暴毙之事,大惊,泪下如雨·盖早生恋慕,碍于男子相契,有违伦常,百般倾心尽皆藏匿·然先前二人月下对酌,相谈甚欢,其情不自禁,便流露几分痴情。
黎昌闻之,慌而辞别·俟芝瑶酒醒,悔之不及··思及昔日种种,芝瑶几番晕死,正半梦未醒之间,忽梦黎昌谓之曰:“吾阳寿未尽,却遭继母毒计,魂离尸身。
自棺中出,或有一线生机·”醒后,芝瑶心绪不定,忖道:“黎兄死得蹊跷,若得复生,纵厌吾亦无妨·”遂强忍悲戚,趁夜独往其坟前,掘出棺木。
启之,则面貌如生,亦不虫腐,反心口微热,似梦中之言···垂泪半饷,便将尸首带回宅中,置于榻上·又取被褥裹之,仍手足如冰,连一点心头温热,亦渐消没。
芝瑶愈慌,见衣也无用,火也无用,心中甚为焦急·忽生一念,解衣入衾,偎在其怀··初两胸相贴,芝瑶打了个寒噤,却觉黎昌心口稍暖,不由欣然搂抱,与之四臂交加,唯愿其可复生。
未几,遍体冰寒皆散,尸身不僵,渐自皮肉渗出污血,倏忽不见·相拥良久,芝瑶神思困倦,忽闻人语,又觉唇边酥麻,渐与之交吻呷舌·良久,睁眼视之,实乃黎昌复生,见二人裸身依偎,一时情起。
更怜芝瑶面容憔悴,痴情如许,便挽颈接吻,互诉衷肠··方知其被继母毒害,芝瑶大怒,咬牙道:“这等□□,合该千刀万剐”便要起身,遣人报官。
然黎昌执其手,曰:“吾离魂久矣,只觉身坠冰窟,不能妄动·□□不知吾复生,仍与女干夫享乐,暂可不管·”遂抱芝瑶入怀,如温香软玉一般,怜爱不已。
一个是蜂蝶采蜜,浅尝深弄;一个是初经雨露,香汗淋漓·俟情兴止,己是清晨··后歇息半日,二人方至官府,告孙氏及女干夫谋财害命·城中人皆知黎昌醉死,府吏亦有所闻,今见其复生,俱面露惊怖。
又听□□毒酒一事,大怒,忙命人捕真凶·孙氏不明所以,见两侧衙役如狼似虎,又见情郎在侧,强作镇定:“大人在上,今为何事,而捉妾身至此”则闻座上大喝一声,道:“寡妇与人通女干,是为一罪;侵夺家财,是为二罪;谋害继子,更是大罪”又召药堂掌柜来,言买□□一事。
孙氏见之,仍不肯伏法,狡辩道:“妾自守节经年,怎会与人通女干虽年少相识,其买□□,又与妾身有何干系况继子实属饮冷酒醉死,下葬日余,不知何人横加诬蔑,欲污妾身名节”一旁女干夫亦为己开脱,连连附和。
“哼果真毒妇女干夫,巧舌如簧·”便命黎昌自后堂出,二人见之,惊呼曰:“有鬼”以为怨鬼索命,身颤股栗,遂将通女干及下毒诸事和盘托出。
黎昌方大笑,曰:“吾死而复生,盖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由此,孙氏及女干夫被下狱,数日后游街问斩,死后自落入- yin -曹地府,再受炮烙之苦。
而黎昌讨得公道,与芝瑶归,择日成婚·经此一劫,二人愈相洽无间,恩爱无比·后数年,收养弃儿,自此家业兴盛,皆道是大难不亡,后福绵延·· · ·第35章 (三十五)血灵芝·某年,有书生者,曰章华。
结交一友,名许琦,渐日久生情,既而共结连理,恩爱非常··后迁居北都,二人皆不进学,经营草茶铺子为生·时北都内外楼阁连绵,珍奇满目;人烟稠密,商贾云集。
大江南北,莫不争相至此··一夕,正值初冬,章华自铺中归,见夫君卧床不起,忙延医问药·则医者长叹,曰:“此恶疾也,非百年灵芝不可救·”然灵芝少有,百年更为稀数,章华派小仆寻遍北都及周遭,亦难得一支。
正凄惶,有一道人登门,曰:“吾早年得血灵芝一朵,以赠有缘人·”便取灵芝,果鲜红若血,异香扑鼻·章华感激涕零,即熬药,使许琦服之。
许琦本头昏目眩,唇口惨白,经灵芝神效,竟悠悠醒转·道人见之无恙,抚须长笑,不受分文而翩然去··谁料数日后,许琦忽又晕绝,口吐鲜血,较先前危急更甚。
章华日夜照料,垂泪不止·幸道人来,蹙眉道:“吾之过也血灵芝乃神物,凡胎一时难当·”遂作法欲救之,不过徒劳·章华哭号愈悲,谓之曰:“仙师在上吾愿奉以千金,求仙师救人”·如此再三,道人方允,答道:“可也。
虽术法不精,吾师修行久矣,求其出山,应可救一命·”便拂袖,章华顿觉被一股力扶起,身不由己,又闻道人曰:“有道之人,视财帛如土·然吾师- xing -情古怪,最喜金银,若汝可献千金,此事易也。”
言毕,悄然离去··不得已,章华卖了铺子,又将家中物件典当,方凑齐千金·依其言,与许琦乘车至北山候之·及夜半,则道人倏忽现身,引二人入山中密林。
不多时至一山谷,花木遮蔽,不见天日·章华扶夫君沿小径徐行,渐闻流泉声响,山石之间,宫室连云·道人先往正殿,则宫娥见之,忙通传·未几,唤诸人同入。
·又过朱门,见座上一老者,须眉皆白,曰:“汝等为何而来”·道人跪地行礼,恭敬答曰:“师父在上,徒弟早些时日拾一血灵芝,本欲献为寿礼,然遇人患邪疾,用作救治。
不料凡体不堪仙物,反受其害·徒弟无法,便来请师父出山·”遂献千金,望其应允··果展颜,老者大笑曰:“也罢,吾为道中人,岂能容忍妖孽横行。”
便留二人于此,居东小殿··逾数日,许琦稍有好转,章华愈敬重仙师,不知如何报答·然老者谓之曰:“若要除去病根,须以活人血肉,炼成丹药。”
闻言,章华忙道:“吾命不足惜,可投丹炉·”摇首不语,良久,方长叹:“汝虽有心,难为丹材·血灵芝一物,灵气凶盛,若非有小儿血肉,不可抑止。”
章华泣如雨下,曰:“何处可寻小儿血肉况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言未毕,老者喝道:“非也救人一命,须一命抵,此乃天理循环。”
见章华眉黛含泪,眸同秋水,不由意动·其虽为男子,年甫弱冠,恰似梨花带雨,别有一般哀婉可人,更惹怜惜·恨不得将美人含入口中,老者强作镇定,摆出一派仙风道骨模样,曰:“汝固不允,另有一法。”
“但,但求仙师解惑”·老者知其入彀,笑曰:“吾修行千年,食灵草神花,不下千计·若汝留此,与吾结为道侣,吾便弃了百年修为,以血炼丹,救汝夫君。”
初不允,章华哭求再三,渐意动,咬牙道:“若,若能救吾夫君……吾有一庶弟,年方二八,貌美远胜吾·吾一身已归夫君,然庶弟仍为白璧,韶秀可爱,可作仙师道侣。”
老者一时大喜,忙道:“如此甚好”章华亦欣然:“既仙师应允,吾,吾应回城中,请庶弟进山赏花,好送至仙师殿内·”··便下山,至城西一小宅,因身有老者禁制,不敢妄动,曰:“吾闻近日山中百芍烂漫,特来请弟一观。”
庶弟闻言,答曰:“可也·然哥夫何在”章华强作欢笑,谓之曰:“已入山中寻友,俟吾二人往,好一同赏花作对·”·几番巧语,庶弟应之,与之乘车入北山。
至山谷,满目花木杂丛,渐入深,见宫室俨然,庶弟大惊:“此,此为何人宅邸如此富贵堂皇”章华笑曰:“此乃仙师居所,当中无数奇花异草,山石景胜,又有珍兽灵雀,种种不可细数。”
庶弟愈疑,随章华入殿,见座上老者,忙作揖而拜·老者察其貌美,果有天人之姿,满心欢喜,忙下座而执其手,曰:“世间竟有如此人物纵天仙下凡,也要掩面羞归。”
庶弟闻言,竟露笑颜,以手抚其心口,道:“吾修行多年,若无这般姿容,哪能骗得妖孽”忽五指一抓,划破老者胸膛,抓出一颗红艳艳、骨碌碌的妖心,仍在乱跳。
章华在旁亦笑,声与许琦同,倏忽而没··老者大叫一声,顷刻现出本形,未几气绝·原是只老獐妖,懂些邪门术法,仗着拾来灵物护体,在北都作威作福。
尤喜貌美男女,因术法不精,难诱之,便使人得恶疾,以血灵芝为饵·血灵芝者,生于沼泽,大毒之物也·似救人,实则害人,只为引男女失身,充入獐妖后宫。
官府早知其为害,奈何无法,便暗寻有道之士,为除妖邪,好保一方平安·时安元道人云游至此,其徒弟为一树妖,道行尚浅,却年少气盛,曰:“吾,吾一人可杀此妖”便以计使安元入定,己化身为二,即章华、许琦夫妻来打探。
后料安元知矣,又恐老者紧逼,陷在宫内·便假称有庶弟貌美,实则请安元出··安元无可奈何,便随之进山,得近身而杀老者·其时“许琦”自殿外入,提道人尸首,亦为一獐妖。
安元见之,不怒反笑:“若非汝多此一举,吾早解决此事”树妖忙卖娇求饶,曰:“吾以为老獐妖无甚法术,不料其身藏灵物,吾难杀之。
早知错矣,求师父开恩”安元不禁笑曰:“下回再鲁莽,吾必严惩·”又抚其颊,状似狎昵··树妖知趣,急送上唇舌,与之交吻。
良久唇分,曰:“嘻嘻,吾知夫君疼宠,下回定不恣意妄为·”·安元搂其入怀,将宫殿,即獐妖洞窟收在袖中·至官府,将诸被掳男女送出,又有二獐妖尸体,及血灵芝堆积如山:“獐妖已除,今后无事矣。”
众皆拜谢,则安云携道侣冉冉而去,倏忽不见·· · ·第36章 (三十六)影·纷野乃荒凉之地,烟草满目,飞沙漫天·自兰都北迁,大兴土木,渐有商贾行此处,远近人家亦多。
有刘生者,二十有六,与妻于道旁开一客栈为生·过往路人,若有些许财帛,皆借宿刘家店·尤其北风天气,四下尘土若黑雾笼罩,难辨路途·后二年,其妻得疾死,刘生悲戚非常,更恨己身怯弱,不能携妻尸骨归乡。
其一介书生,世居宾州·父母早亡,家中清贫·略通书义,然屡次进考亦不中,愈觉困窘·不得已,入富家为账房,往日提笔作文,今算盘在侧·又因生得俊俏,偶见小姐一面,引得芳心暗动。
遂结伉俪·夫妻二人,如鱼似水,只愿得一儿半女··然有世家子偶客此地,见刘妻貌美,虽为人妇,仍有娇嫩颜色,更添一段温柔庄重,不免触动邪心,欲强夺为妾。
虽为富家,岂能与世族抗衡卒闻此事,夫妻大惊且怒,不得已,以巧言应之,而举家趁夜乘舟而逃··世家子心下含恨,假捏二人罪名,曰其为盗,遣人追捕。
途中,两老年迈,相继病死,夫妻二人大恸,奈何豺狼势大,不敢归乡·遂居纷野,隐姓埋名·怎料刘妻心怀抑郁,亦因疾亡··一夕,天色昏黑,来客甚少。
刘生闲坐店中,觉周遭冷寂,心下愈加凄惶,不禁长叹·忽闻马蹄声近,乃一少年孤身投宿,年十七八,姣丽若好女·见少年来,刘生初惊,继而生疑,问曰:“纷野荒芜,汝年幼,何故至此”闻言,少年不恼,亦不觉遭冒犯,笑而答曰:“吾云游各地,闻纷野之北有一奇兽,好奇而来。”
刘生连连摇首,曰:“未尝听闻有此物,倒是毒虫风沙,贼盗肆虐·吾亦每年奉以金银,方求得在此经营·”·“吾不惧也·”少年摆手,自腰间掏出钱囊,曰:“欲住月余,劳烦安排一僻静客房。”
既不能劝,刘生叹数声,唯多加嘱,曰:“汝容貌出众,恐遭匪人觊觎·”·少年知其好意,颔首应了·便不多言,入房歇息。
又数日,二人渐熟稔,而少年行踪莫测,夜半方归,刘生难免担忧·一夜风起,少年欲饮酒,刘生便暖桂花酿,与之共酌·相谈多时,知其乃南明人,只身独往,遍地为家。
刘生叹曰:“若非遇不平事,吾亦不背井离乡·今妻死,吾亦魂留纷野,难归宾州·”·顿生疑心,少年问曰:“是何不平事,竟使兄逃于荒凉之地”·初推拒不答,渐悲戚,便诉胸中愤懑,低声道:“吾妻娴雅丰姿,遭贼子觊觎,惧其势大,不得已连夜奔逃。
然岳家两老病死途中,吾妻整日垂泪,又因纷野旷而无物,唯风沙迷目,终抑郁而亡·吾一介书生,难讨公道,只恨上天不良,不得手刃仇人·”·闻一番肺腑之言,少年拍案而起,怒曰:“这等贼匪,真真可恶欲- yín -人妇,捏造罪名,非但罔顾王法,更有违天理伦常。”
刘生一时泣下,劝道:“贤弟品- xing -纯良,义愤填膺,吾多有感激·然吾为百姓,较之世族,不过蝼蚁……”·言未毕,少年忽笑,曰:“无妨,莫道世族,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
吾必为兄讨回公道”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走出门外··追之不及,刘生远望风沙滚滚,唯觉茫然··自此不觉逾月,少年半点消息也无,刘生愈感愧疚,闷闷不乐。
一夜,正欲展被安寝,忽闻叩门声急,竟是少年·其颜容憔悴,径入内室,将行囊扔到几上,当中血淋淋两三个人头,乱滚乱跳·刘生大惊,定神视之,那面目正是世族子,余下二人,不知为谁。
少年解释道:“其父为朝中大官,生平贪墨;其母为贵女,亦为毒妇·便教出个骄纵横暴,今吾手刃三人,当为兄嫂洗清冤屈·”··刘生大喜,后又蹙眉,似忧心重重,谓之曰:“然京中知三人死,汝从何脱身”·少年尚未开口,则自其身后现一男子,风姿俊逸,搂之入怀,道:“吾杀三人,除却天地,凡夫俗子,怎能知晓”·愈惊,刘生问曰:“汝,汝又是何人”·“此乃吾夫君,曰影。”
少年笑答,身下果无影,只余一地月光,“与吾云游经年,最恨这般贼徒·”·知其为异人,刘生心生恭敬,更是感激涕零·便将人头置于妻及两老墓前,焚香诵经。
少年自怀中取一小瓶,不消半刻,人头化成血水,了无踪迹·若刘妻诸人九泉有知,从此便可告慰··却道这厢刘生长跪,与亡妻絮絮聊起近情·那厢少年回房歇息,至榻上,状甚乖顺。
则男子挑眉道:“早知汝好管闲事,路见不平,必要为其讨公道·”少年横陈被中,以言挑之:“亦知夫君素来心小,今吾为刘兄而杀三人,未免有拈酸之意。”
男子失笑,拥之共枕,提起两股便颠倒起来,曰:“吾为汝影,汝即为吾之主,怎敢学妇人吃醋”·少年倾身相迎,眉间带媚,双颊红似桃染:“莫多言许久未尝此味,须夫君好好疼惜。”
言毕,架双足缠其腰,一来一往,酣美非常·男子便不语,见少年面若春花,亦难自禁··如此竟夜缠缪,哪管先前杀人事大,只顾恣意- jiao -欢,爱若胶漆。
翌日过午,刘生见二人不出,感其恩德,特寻佳酿及金银,欲送房中·然叩门不应,启扉视之,已是一室空荡·不免怅然,自言道:“果是异人豪侠,与世俗不同”·又旬日,刘生闻二三行商闲谈,方知京中有世族子及父母被杀,头颅不见,尸首悬于宫门前。
怀中更藏书一封,洋洋洒洒,皆为其往昔作恶事端·圣上大怒,命人彻查,然难寻真凶,只可为遭世族子迫害者正名,以安民心·而话头一转,言纷野周遭盗匪不知被何人所杀,各自逃窜,今后过此地,再不须花费金银过路。
刘生自此心定,将客栈留与一憨厚小二,携岳父母及妻尸骨归乡,迁入祖坟·后置办商铺,再不复娶,收养一子一女,晚年安好·只家中静室,为少年二人立长生牌,朝夕供奉。
 · ·第37章 (三十七)鲛人·嘉梁近海,自南至长屿一带,则多礁石,又有急流暗藏·舟行当中,往往为水所牵,不知去向·人不敢入,然贼盗盘踞此险,常趁夜劫掠商船。
久之,抢数十海船于麾下,即起了觊觎嘉梁城郡之心,不时惊扰沿海百姓··有洪将军者,年二十五六,被遣驻扎嘉梁,恶其多盗,便出海捕之·因自恃勇武,年少气盛,只架大舟二三,而兵卒从者不过数十。
至夕,忽风狂浪恶,月辉隐没·将军恐舟将倾,忙命人转舵,驶至长屿北侧,近簇古岛·渐风平浪静,将军远目视之,离贼寇所在,尚有十余里·然每欲兴舟,则海上风起,或潮涌难测,或重雾漫天。
方知海盗当中有略识异术者,可借海势,呼风唤雨,乘险地而长气焰·一时踌躇,又心下愤然,将军思虑再三,仍无妙计,唯长叹尔·不得已,挫败而归··又旬日,有一文弱书生,曰眉,姿容甚艳,却道可助将军捕盗。
初不信,见拜帖言辞清雅,便有几分意动·遂唤入问之,眉笑答:“贼寇当中,非有异人奇术,乃吾一同族,助纣为虐·”·将军不禁失笑,道:“汝同族者,以何能更易天气”·眉面露难色,终不答。
见将军蹙眉,似不信,奈何身份不便言明,只启齿道:“吾一族世居海外,若非有叛,昔日未尝自族内出·将军心下含疑,不妨携吾登舟,可见分晓·”·“汝一介书生,纵水- xing -过人,怎可轻易随从剿匪”将军不允,曰:“况言有异族,何其可笑。”
遂命仆送眉出府,不肯与之多言·眉亦怀忿,自言道:“只吾一人,定不能阻叛族者·然族长厚望,怎可辜负……也罢若这倔将军不信,欲独往虎- xue -,吾便兴风作浪,不许其出海。”
后半月,嘉梁沿海- yin -雨连绵,正值休渔,百姓无甚怨言·反倒将军念及盗匪横行,心下焦躁,又屡次出海,皆遇风浪,险些触礁,唯狼狈折返··则眉益喜,知其沮,便登门拜访,却不谈捕盗一事。
得见将军,只与之长谈学问,更识海外奇闻,吐经述史,言谈风雅·将军虽承父业,以武入朝,素工诗文,竟不能屈·难免心下叹服,又闻其曰:“既不允从身侧,吾可画长屿海图,以赠将军。”
半信半疑,将军答曰:“若汝有大才,又知海图,较海上老渔熟习更甚,登舟之事易也”·遂命人请一二老渔,将军展纸,眉研墨,未几笔落,洋洋洒洒,果为一海图。
老渔趋而视之,各自心惊,不敢多言,唯齐声道:“说不得毫厘无谬,也相差不多·吾等打渔多年,亦难知长屿海礁全貌·”·将军亦惊,不免悄生悔意,自谓得能人晚也。
便请眉为军师,择日一同出海,为捕贼盗·途中风平浪静,竟不似往昔,将军愈加敬服,曰:“世间竟有如此异术”则眉垂首,良久方答:“此乃吾族人之习,生来便会。”
又远眺海天浑然一色,蹙眉道:“奈何吾年幼,而叛族者食血肉,道行大成,不知能否……”闻言,将军正色道:“吾为将军,奉朝廷之命,得上天相助,区区海盗,岂能嚣张”·及夜,眉察暗流,曰:“切莫妄动,应泊此处,俟天晴方可剿匪。”
将军依其言,命兵卒各守其职,却见眉越栏而入海中,一时惊呼·则眉游于水浪之中,竟似白鱼,衣衫皆化作银鳞,缀于尾间·“吾乃海中鲛人,因有族人叛出,故奉命追捕。
今其食人修炼,吾不能敌,唯现形而藏海中,为将军寻径引路·”言毕,鱼尾一晃,没入幽深处··将军心下惴惴,良久方神定,既觉鲛人貌美,又惊其果为异族。
不觉及曙,将军登甲板,见银尾缓缓来,至舟侧,眉展颜笑道:“可随吾往贼窟·”将军闻言大喜,命兵卒驾舟,随银光而去··则眉前夜独行,费了一番工夫,方借将军威势,及己身法术,解叛族者邪阵。
故长屿周遭礁石各归其位,暗流亦止,贼寇无处藏身,纷纷乘舟出,要与官兵决个生死···而叛族鲛人,为食人依附海盗,早失往日姿容,双目赤红,在后喃喃作法。
然眉顺应天理,又有将军及兵卒相助,势如破竹,掀浪将盗船倾覆·叛者大怒,欲以己身为饵行邪术,幸将军暗至小舟中,及其船侧,- she -出一箭·顷时穿透鲛人头颅,使其殒命在此,盖气焰遭消磨数番,难以自保,故轻易被杀。
未几,贼寇皆亡,船大多火起,变作焦炭·时万里无云,海波连绵,眉悄潜入海中,不辞而别·俟将军察觉,已难寻其踪迹,唯余怅然··后朝廷得悉将军剿匪大功,欲召其归,升职加爵。
然将军失魂累日,始不能忘眉,婉言不可,仍留守嘉梁·过一年,一夕,将军孤坐,忽闻叩门声急·视之,乃一俊俏郎君,谓之曰:“自那日一别,吾归族中,仍挂念将军。
情难自禁,故冒昧前来·”闻言,将军大喜,将眉拥入怀中·眉亦轻笑,与之携手入帐中,同榻共枕,愿荐枕席··二人皆初尝- jiao -欢滋味,一个鲁莽,却也识趣浅尝深送;一个乖顺,道不尽体娇声媚。
良久,云雨慢散,眉双颊染泪,又被将军抚摩遍体,情兴复炽,身不由己·连番颠倒,自是渐觉困倦,仍交颈呷舌,酣美淋漓··自此共结同心,将军命工匠于府中造一暖玉池,供眉戏耍。
眉又以鲛形挑之,虽为银尾,腹三寸处幽深,掩于鳞下·遂一人一鲛,亦行- jiao -合事·人皆道将军寻一美眷,才思兼备;哪知其实为鲛族,与将军恩爱,白头共老。
 · ·第38章 (三十八)秦女怨·白云生者,越人也·年二十六七,尝为县令,因厌官场习气,不愿与同辈合污,便辞官云游·虽善书文,懂些拳脚功夫,若无其父遗命,宁流连山水,惩恶除女干。
某年,客茅州之南,遇绛衣,大惊:“汝为何至此”则答曰:“大人好游,吾亦如此·”绛衣者,乃一仵作,少白云生二岁。
昔日白云生辞官,行踪莫测,其亦离,苦寻年半,始相逢于茅州·然- xing -沉静,虽喜,反借寡言瞒过,不肯道出半点缘由·白云生素惧其冷面冷心,暗忖道:“果真生平与尸首打交道,养得这般冷冰冰模样。”
不敢多言,唯任之同行··时暮春,山桃落尽,残红遍地·白云生见之大悦,欲留此地,然四下人烟稀少,不知往何处借宿,好盘桓数日·绛衣知其嗜好,似不经意,启齿道:“闻此山中有一寺,小且古旧。”
闻言,白云生甚喜,沿山径复行三四里,果见一野寺,蔽于花木之间·叩门,则小沙弥启扉问曰:“阿弥陀佛,施主有何事”·“吾,吾二人游览此山,不觉及晚,虽冒昧,不知可否至寺中借宿”·小沙弥踌躇半饷,曰:“师傅出外月余,至今未归,本不应留客……也罢,若不嫌弃小寺破落,但请留宿。”
原是老和尚被富家请去作水陆道场,携徒弟数人,暂不能回,故寺中只一小沙弥·将二人引至东侧客室,又送来粗茶斋饭,笑道:“寺中忌食油荤,亦无山珍。”
二人连声道了叨扰:“多蒙收留,怎敢破坏佛门清净·小师傅自去罢·”·俟小沙弥掩门去,便对坐,白云生忍耐多时,终开口问道:“汝怎知山中有寺”绛衣斟茶一盏,闻言,置于桌旁,答曰:“吾,吾便是知了,又如何”见其蹙眉,白云生噤声,只顾用些草蔬淡饭。
绛衣双颊早飞红,亦急垂首,将茶一饮而尽·然心头一点火烧,却难浇息··遂饱食一餐,绛衣先起,径入屏风后·见之,白云生不觉忐忑,盖寺中有客室几间,其余尚在修葺,只此间可住人。
虽有屏风隔断,仍是同处一室,其思及此,不知从何而起一阵纠结·良久,方轻叹起身,坐榻上,翻看坊间话本·二人共事数年,今非亲厚,反疏离有加,实乃离奇。
及夜,皆解衣就寝·时绛衣辗转难眠,忽闻耳畔泣啼隐隐,若起,则悄无声息·如此再三,以为有怪,便屏息凝神,方知泣音自墙出·一时惊怖,绛衣提灯而出,至隔壁,却见空室无人。
正生疑,但见天边一道银光,伴雷鸣甚响,直落客室,将墙打碎·幸绛衣见势不妙,往一旁躲闪,只扑得满面尘土,而未有伤··白云生惊醒,见客室半侧倾塌,恐绛衣遭不测,甚急。
然绛衣自屋外入,衣衫尽乱,散发垂肩,曰:“雷声乍起,不知为何击中此墙·”且风雨不作,唯适才一道惊雷·心神稍定,白云生趋而视之,则瓦砾之间,竟藏一女人头。
其面貌如生,双眸紧闭,两颊染一点血泪,似有百般悲愤·绛衣仔细翻看半饷,道:“此女二八芳华,只一头颅,却不臭腐,难知其毙命缘由·”·“然天雷毁墙,使其出,莫非有冤屈要诉”白云生沉吟道,又环顾四下,“躯及手脚,恐亦藏匿墙中。”
言毕,绛衣先行一步,唤来小沙弥·其居山寺西侧,因雷声醒,正在半途·及客室,见之大惊,险些晕绝··便报官,也是个巧,茅川县令新上任,为白云生同门,叙些近情,方上前察看尸首。
闻白云生及绛衣之言,又命人砸墙,于客室余下两面墙内,各寻女子身躯、手脚·县令登时面上起了愁容,谓二人曰:“老仵作昨日得疾死,今无人可验尸灵,如何是好”则绛衣答曰:“吾亦为仵作,若允,当协力。”
遂得命,共往官衙··经一番工夫,验得女子已死年余,乃遭刀杀·问邻近何人失踪,则道秦家女出外,不知下落·欲寻亲朋视之,则父母俱亡,又无叔伯兄弟。
无法,请邻里来,言其实为秦家女,平素柔婉,谁料死于非命,更身首异处·“砌入墙中,理应与工匠有干系;情郎亦有嫌疑,皆应唤来一问·”白云生与县令相谈数句,便与绛衣居官衙中,俟其派衙役寻人审问。
而秦家女与香郡一书生往来甚密,唤之,则曰昔日只书信传情,以为负心,便另娶他人·又问去年,书生言己生重疾,整日缠绵病榻,不能行走,邻里皆知·今初痊,仍体弱不堪春风,怎可杀人。
绛衣亦曰:“杀秦家女者,非此孱弱之辈·”·又唤工匠上堂,大呼冤枉,道:“小人不识秦家女,既无仇怨,怎会杀人”·“若依汝言,尸首如何入墙中”·工匠苦思半饷,忽开口:“吾曾赴寿宴,恐贻误工期,便请表兄代工。”
·故使衙役抓来其人,十分面恶,乃一壮健大汉·见诸人如狼似虎,先行萎靡,后闻雷击毁寺墙,无奈认罪·曰:“见秦家女貌美,心生不轨,乘其过路尾随,敲晕拖入茅屋□□。
其半途醒,极力挣扎,吾一时心慌,取刀杀之·后将尸埋林中,往往梦魇,不得已而掘出尸骨,分作几块·欲抛各处,然兽类绕道不食,鸟雀亦围之鸣叫,恐过路人发觉,便借修整山寺之机,将尸砌入墙内,以佛门净地,压住妖邪。”
闻言,绛衣怒目:“汝虽披人皮,与妖邪无异,合该千刀万剐”·而书生一时泣下,方知秦家女非负心,实乃为赴香郡,而遭贼人毒手。
白云生却冷笑,道:“若情深如许,为何不多做思量,反急求别家女为妻耶”·县令长叹,怜秦家女一缕香魂随风去,更恨恶徒心狠,命推下狱,翌日问斩。
见此事毕,白云生欲离茅川,至南边赏青山水色·思及绛衣,不知其追随何意,踌躇无措·时投宿客栈,夜梦秦家女来,语之曰:“感君正气,借来一星半点,而冤屈得白。
为报大恩,绛衣者,心慕君而碍于男身,故不敢言·吾今为之传话,欲撮合佳侣·”猛然惊醒,白云生沉思半饷,愈觉其言为实·今方知己亦有意于绛衣,自谓识明过晚。
却道绛衣独坐灯下,长吁短叹,忽闻叩门声急,趋而视之,被白云生搂抱正着·避之不及,忙道:“汝,汝是何意”其笑道:“汝又是何意若心慕吾,何不坦言”闻言,绛衣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则白云生乘其不备,抱入帐中:“良辰何许,春宵难求。
今两厢情洽,岂能辜负”遂解其衣,并枕共卧,狎昵不止··既成夫妻,二人携手共游,大江南北,莫不玩乐·因绛衣喜水乡柔美,后定居于此,恩爱异常。
 · ·第39章 (三十九)月华·书曰:“国之将亡,必出妖孽·”·某年,幽川大旱,蝗虫四起,田间麦实尽没,更食人畜;羌南百里枯树,忽生繁花,当中红紫簇杂,闻香者呕血而亡;东滨一带,有蛟兴风作浪,来往商船皆难幸免;济坡地陷,黑水涌,农户落入窟中,尸骨无存……异象种种,不可枚举。
又有桓地男子结契,夜半- jiao -欢园中,一感得孕·乡里以为妖邪,欲杀之,则二人逃至山中,隐姓埋名·后十月怀胎,生一婴孩,肤白若月华,不知啼哭。
时有花鹿跪于门前,愿乳此子,二人大惊且疑·然男身孕子,实乃诡事,奈何骨肉情真,始难抛却··便养育成人,俟三四岁,其母忽梦仙人语:“月华流照,天下倾覆。”
醒后,与夫坐谈一夜,道:“莫非应天命而生耶吾为男身,怀胎已是奇异,生一白子,更与寻常不同·今梦仙人之言,盖上天有一段道理玄妙,难参透也。”
遂取名月华,渐不食鹿乳,只喜野果草蔬,不沾半点油荤··不觉经年,至十二三岁,其聪颖超凡,又生得容光绝美,貌若好女·幸藏山中,旁人不识,亦不受世俗污浊。
一夕,风雨大作,父母无病坐化,月华大恸,将尸骨埋入林间秀美处·欲沿小径归,正逢迷途猎户,见其貌美,- yín -心顿起·然未及身侧,双臂痛不堪忍,再近半分,则遍体若被针刺。
故月华得逃,躲入山中,不敢出··然猎户下山,偶闻人语:盛京选秀,郡令欲寻美人,男子亦可·便生一念,忖道:“前日所见者,色冠一时,若送进郡府,千金唾手而得。
况吾福薄,定难消受一夜春光,唯圣上乃真龙子嗣,纵妖邪亦难当·区区美人,何足惧也”遂揭榜,进见郡令,曰:“尝见少年居山中,肤白胜雪,韶秀可人。”
郡令大喜,依其言,果见月华姿容盛世·欲近身视之,便觉双眸十分刺痛,不能睁开·以为天人下凡,故不敢冒犯,请入府中·月华迫于无奈,见随行健卒众多,便乘轿至郡府。
因年幼,郡令命仆妇好生照料,吃着珍馐百味,穿些绫罗绸缎,头上所戴、腰间所系,无不为白玉海珠·又教诗书画乐,使其言谈清朗,举止文雅,方好送入京中··月华幽居此间,终日垂泪,自言道:“莫道后妃荣华,不过娈童之流”至十八,翌日将行,然夜半难眠,忽闻双扉大开,一巨犬突入,遍体雪白,谓之曰:“汝自月宫出逃,所为何事”月华不明所以,问曰:“吾凡人也,怎知月宫仙,仙人莫非错识……”言未毕,巨犬将其扑倒,细嗅数回,道:“汝当为吾妻,怎会错识虽灵智混沌,应长留月宫为伴。
因吾一时大意,令汝逃脱,而落入凡尘·”·闻言,月华愈疑,然以手抚巨犬,仔细察看,顿觉曾在何处见过·巨犬又言:“是了,往往长夜晦暗,月华应劫而来。
汝尽忘前事,吾之过也·”便吐舌舔其唇,与之交吻,则月华初大惊,渐不拒,搂其脖颈,将仙灵气悉数吞咽·良久稍离,月华吐出浊气,缓缓定神,忽忆及月宫诸事,曰:“吾乃月华,本天庭一小仙,因打破冰璃酒盏,被罚守月宫。
形影尽没,唯借一点月辉,与天犬为伴·”·巨犬笑道:“吾只知汝自天庭来,原是这般底细·昔日一念灵光,愿与吾结鸳盟,今欲食言乎”·“实乃天命,吾应有一劫,便入轮回,蛊惑人间天子,为亡国也。”
月华沉吟半饷,解衣就之,曰:“今虽为凡体,仙灵未泯,凡人不可冒犯·”巨犬垂首不语,久矣,答曰:“吾必随汝入深宫,方觉心安·”·月华轻笑,双足缠于犬身,曰:“可也。”
遂- jiao -欢,犬具甚壮,月华受之,欢愉难耐··过月余,至盛京宫中,圣上一见月华,便觉心醉,正合了昔时一梦·盖其梦星稀月明,一道月华落于山峦之间,以为吉兆,醒后命人去寻。
则各地进了各色美人,或应了半点梦中之景,或容貌过人而留于宫中·今月华上殿,虽为男子,远胜诸多佳丽·圣上本昏庸无才,甚喜美色,使其为一小官,出入自如。
然甫近身,则手足皆痛,不得其解··月华装作惶恐,伏地告罪:“臣幼时尝梦仙人语,道‘月华流照白玉宫’,故臣有此名·今得圣上恩宠,已是焚身难报,岂敢……”言未毕,圣上恍然,曰:“昔日朕亦有梦,仙人所言,果非虚缪。
若得天仙下届,白云宫锁月流华,正是天命所赐”··于是大兴土木,搜罗各处美玉,修筑白玉宫·朝臣大惊,忙上疏不可,然圣上为博月华欢心,将奏折当成玩物,一一撕碎,以其声哄月华一笑。
宫中妃嫔数十,皆不敢对月华不敬,唯恐触怒圣上,失了恩宠··俟白玉宫建成,一夕,圣上于园中设宴,只留月华一人,与之共酌·时风清月白,四下海棠正艳,月华身着白衣,更衬得容态可人,别有一般雅致。
圣上大喜,乃凑近些许,觉不似昔日痛楚,又以手试执其袖,曰:“果是天仙,非白玉宫不可居·”月华亦笑,更令其神迷颠倒,欲亲芳泽·然月华往一旁躲避,起身对月长吟:“月华流照白玉宫,山河处处不得明。”
便回首,谓圣上曰:“气运不长,天下将倾·”·闻言,圣上心下含怒,然垂涎美色,仍调笑道:“爱妃何作此言”·“因国君昏庸,故有此言。”
月华含笑,则身侧忽现一巨犬,咆哮数声,驮其腾云而去,直奔月宫·见之,圣上大惊,险些晕绝,忙唤人来,则月华已杳杳无踪,只余一轮明月高照·是夜,幽川、羌南、东滨等地,各有叛乱。
盖圣上无能,昔时已兴民怨,又因选秀及建白玉宫诸事,剥尽民脂民膏,故百姓苦不堪言,继而云聚而起义··常道失民心者失天下,不消年余,叛军攻入盛京,圣上及妃嫔饮鸩,死于白玉宫中。
则月华随白犬归月,亦知人间事,唯长叹尔·· · ·第40章 (四十)乌木梳·三阜其地,至今仍循旧俗,大凡女子出嫁,定请一“福姑”来,为其梳妆。
福姑者,乡里老妪也,往往会些唱词,平日走街串巷,卖胭脂水粉;若逢喜事,便登门,为新娘梳头打扮··某年,朱家女出嫁三日,忽得疾,瘦骨嶙峋·未几暴毙,尸首只剩一皮,当中血肉似被食尽,半点不存。
又有刘家媳妇,卧病不起,医者皆不知缘由·数日后死,尸首惨状,与朱家女无异·过月余,城北嫁女,至夫家门前,踢轿不应,方知死在轿中·数桩案子,报官许久,仍未能查清真凶。
一时人心惶惶,皆道有妖鬼作祟,喜食□□女·官府不能禁,只派人多加巡逻··及秋末,陈家娶媳,乃城东一娇女,曰倩·是夜,倩独坐房中,则其夫在外,酒席未散。
倩思及洞房花烛事,难免娇羞,又恐先前坐轿中颠簸,鬓发凌乱·趁小婢出房取水,悄掀盖头,对镜梳妆·忽觉脑后一疼,往后一倒,不省人事·恰逢其夫醉归,瞥见一小团黑影自门缝闪出,再定睛一看,屋内地上正是倩尸首,不复娇女模样,反似老妪丑怪。
其邻为富户,只一女,早年定下亲事,闻此事后,不觉惊惧·然佳期临近,不能推阻,便以千金,寻能人异士,为捕妖邪·有云游师徒,偶经此地,登门拜访,曰:“吾二人可杀妖邪。”
则师者,曰净安,乃一俊雅道人,面若傅粉,唇似丹朱;徒弟者,曰桂溪,作道童打扮,亦唇红齿白·见之,富户不信,问道:“汝二人有何本事,可捉妖鬼不过方士,懂些炼丹术法罢了”·净安尚未开口,则桂溪含怒,忿然曰:“吾师为真仙下界,那欺世盗名之徒,岂能与吾师并论”言未毕,净安笑道:“吾徒生- xing -顽劣,口不择言,但请见谅。
若道本事,日后便见分晓·今妖孽横行,恐小姐遇不测,何不让吾二人一试亦可另寻有道之士,无妨也·”·富户听之,觉其言谈得体,举止从容,不似作虚言。
沉吟半饷,道:“可也,汝二人若可保吾女无恙,定以千金为酬·”·则净安摇首,曰:“若杀妖邪,愿主人家将千金施与穷苦妇孺,吾不受分文。”
故二人住富户府上,夜半,净安掐指一算,谓桂溪曰:“此妖善隐匿,若不知其害人术法,恐有失也·”桂溪蹙眉道:“闻陈家所言,昔时新媳暴毙,见一黑影闪出,必为妖邪。
而数桩案子,死者皆为女子,或这家女,或那家媳·莫非,莫非此妖只害将嫁及已嫁之人”净安颔首,笑答:“欲杀妖邪,应有嫁娶事,引其上钩。”
桂溪细细沉思,片刻,双颊渐红,曰:“若吾作女妆,扮成小姐……”闻言,净安大笑,拥之入怀:“吾便为汝夫君,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盖师徒二人,实乃眷侣,只外人不察·“倒也无妨·”桂溪含笑,搂其脖颈,将脚尖踮起,送上香唇·则净安以手抚摩其颊,口中啜之,似索小舌,缠绵不休。
便解帐,入衾共枕,一番云雨··遂告富户,其允之,又与亲家择佳日良辰,使师徒二人扮作小姐、公子,引妖孽来··是日,有一福姑上门,为桂溪梳妆。
将奁打开,取乌木梳,将桂溪一头青丝梳过四五回,念了些吉祥话,甚么白头共老,子孙满堂·桂溪侧耳听着,觉头上渐沉,非金簪凤冠,不知何物·渐神迷心晕,曰:“此梳极好,与寻常不同。”
福姑笑答:“此梳乃老身家中传下,乌木做成,自带异香·不知多少新嫁娘,为求此梳,以金银相献,吾皆不允·”·桂溪恍然,取乌木梳在手,细细观之,愈发心喜。
则蹙眉道:“唉,见过无数奇珍,却不知小小木梳,这般精致·”·见其恋恋不舍,福姑踌躇再三,咬牙道:“若小姐珍重此梳,老身愿赠为嫁礼。”
“这,这是为何”·便长叹:“吾有一女,与小姐年岁相仿,然年前得疾,尚未出嫁,已长埋黄土·生前亦喜此梳,欲求,吾固不允,谁料天命无常……也罢,见小姐凤冠霞帔,念及老身那可怜女儿,故愿相赠。”
言讫,垂泪不止··桂溪亦叹,曰:“竟有如此凑巧之事”遂接过乌木梳,把玩一番,始置于小盒,一同带去·不多时,其扮得如仙子一般,珠环翠绕,被仆妇扶上花轿。
两旁鼓乐炮响,一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未几到门,则净安穿着大红吉服,轻轻一踢,桂溪笑而应之,牵红缎出·两新人进堂上,拜过天地,又行交拜礼。
礼毕,桂溪被二三婢簇拥入房,而净安在外,与宾客欢饮··及夜,桂溪坐房中,取下红巾,将梳摆在掌心·忽头晕目眩,倒在榻上·未几,乌木梳泛起红光,一团黑影闪出,欲啮其喉。
则桂溪怀中金光闪现,黑影哀号数声,逃出门外·正撞上净安,一挥袖将其打落,满地污血,恶臭难闻·趋而视之,乃一老妪头颅,以乌木梳为凭,趁女子梳妆显形。
·“此乃福姑,今日为吾妆面,恐施邪术于梳·吾身有符咒,亦觉目眩,有迷心之效·”桂溪自房中出,仍觉头昏,须净安搀扶·时府中人闻声而来,见人头及木梳,大惊,忙报官府。
盖一木妖修行经年,误堕邪魔,道行大减,容貌亦改·故心生一计,寻女子血肉驻颜,取枝作乌木梳,以邪法哄女子收下,伺机吞人血肉··见怪已绝,时夜过三更,净安二人留府上歇息。
“可惜洞房花烛,未能尽兴·”净安长叹,则桂溪倚着床帐,答曰:“已拜过天地,岂能辜负良辰”遂解衣上榻,穷尽狎昵。
二人情兴愈炽,俟云散雨歇,已闻鸡鸣··自此三阜再无女子受害,净安师徒翩然而去,不取分文·而富户嫁女无恙,愈加敬重二人,以千金广行善事,后子孙皆盛,乃行善积福之功。
 · ·第41章 (四十一)猫·山- yin -某公子,家颇饶,年十九岁,居城南·年前,其祖因老迈死,平生喜畜一猫,猫亦暴毙·然留一幼猫,白毛长尾,卧于老屋内,一声连着一声。
公子闻声,趋而视之,甚怜,便抱入房中,好生照料·久之,觉猫乖巧,往往蹭身卖娇,行走亦跟在身后·愈喜,又见一双猫儿眼似宝珠,圆润可爱,便取名爱珠,渐寝食共之,形影不离。
公子貌极俊秀,远近皆知,有生女尚未结姻事者,慕其才貌,愿以女嫁之·媒妁登门,则猫似恶其艳服浓妆,辄呲牙叫嚷,欲逐之·公子自是疼宠,又无意娶妻,便婉拒,将媒人请离。
故及弱冠仍未有室,旁人见之,皆窃语道:“这般人物,竟为猫痴真真稀奇·”·翌年,公子有一表舅客山- yin -,携妻女拜访。
其女曰荃书,生得貌美若花,年方二八,正是初识春情之际·忽见公子丰姿出众,言谈温雅,难免春心一荡,碍于父母在侧,不敢抬眼去瞧·其父亦有意撮合,曰:“吾女年幼,养于深闺之中,故少礼数。”
妻坐其旁,将女手一执,笑道:“不是旁人,却是表兄,何故作此情状”·则荃书双颊骤赤,俏生生走上前来,娇滴滴行了个礼,道一句:“小妹见过表兄。”
便羞得低垂粉颈,偷往公子面上瞥一眼,当是含情脉脉·公子隐察其意,心下有些生厌起来,正容道:“表妹不须……”言未毕,自椅后跳出爱珠,一身洁白,蓬松似雪团子,向荃书扑来。
女躲闪不及,惊叫几声,往后倒去·一时鬓乱钗横,其母忙上前,将女扶起,骂道:“唉哟屋内怎有野猫,乱了清净”·见女摔了一跤,爱珠叫了几声,轻轻一跳,逃至公子怀中。
公子见爱珠毫无悔改之意,反睁着双眸,摆出一副懵懂模样·不由得又气又笑,向女父告罪:“此猫乃祖父生前所畜,- xing -子顽劣,竟唐突了表妹,多有得罪。”
闻言,知是其祖爱猫,女父不敢多言,又恨荃书丢丑,只道了声无妨··于是数人居公子宅中,女春心正盛,撞见个俊俏郎君,魂也飞了,哪管甚么礼数·便命小婢觑着公子行踪,自言是庭下赏花,实则装作偶遇。
如此数回,公子愈觉其逾矩,口里应了几句,却渐躲避,或早些抱猫出门,或坐于卧房与猫耍戏·荃书见之,一张粉面红了又白,更恨那猫儿··一夕,公子坐灯下看书,爱珠趴在桌旁,伸爪一下一下挠着书页,刺啦作响。
公子也不恼,见其百无聊赖,便以手轻抚,时而揉着头上,时而捏着小爪·一番下来,将这懒猫弄得昏昏欲眠,着实可爱··正嬉笑,忽闻叩门声,公子心下生疑,问曰:“何人”则屋外应道:“小妹见表兄苦读,天寒露重,便往厨下煮了滋补汤水。”
公子蹙眉,又问:“已夜深,汝一女子,应归房歇息·况授受不亲,汝自去罢,不必多言·”·则荃书见拒,心生恼怒,再装出万分娇羞,道:“父母皆知,有何干系小婢亦在旁,若不允小妹入,汤水正热,食之无妨。”
“喵”爱珠被人语吵醒,分明是前日所见女子,一时发怒,两爪将书桌挠起,要盖过门外声响·公子不禁失笑,忙悄声谓之曰:“是了,是了知汝厌其唐突,莫恼。”
遂冷声喝道:“虽有小婢,孤男寡女私见,仍违礼数若再多言,吾便告表舅舅母,将汝逐出·”·言毕,门外人影晃动,伸出纤纤玉手,又敲了数下。
见其油盐不进,若顽石一般,便恨恨而去··时爱珠侧耳细听,知脚步声渐远,方展颜,吐出猫舌,一下下舐着公子掌心·“汝这般耍- xing -,若日后吾娶妻生子,该当如何”公子顽笑一句,谁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爱珠状若悲戚,垂首叫了几声,往桌下一跳,往榻上去了。
公子不以为然,及夜半,觉身上有些困倦,便合书,解衣安寝·则爱珠卧于其侧,亦不留心,知猫儿喜怒莫测,唯熟睡尔··久矣,公子半梦半醒,若有物压在胸前,似猫儿舐水,口中作亵语啧啧。
未几,公子体软如绵,欲起,奈何神思迷荡,睁眼瞧去,但见一少年抿唇一笑,伏于身下,将其弄将起来··俟公子红染双颊,不堪这般捉弄,哀求不止·则少年只觉当中又热又软,肥美至极,难免情兴愈炽,一连几耸,直抵幽深。
公子搂着少年脖颈,喊了几句“猫儿”“爱珠”·少年惊疑,笑问:“何以知吾真身”公子亦笑,以手一揉,则少年头上赫然两只尖耳,左晃右摇,盖- jiao -欢之际,颠狂如许。
·爱珠方知露了破绽,也不恼,将公子一抱,身下一压·又附耳道:“吾心慕主人久矣,情难自禁,更恐日后娶妻之事,便欲起,一时难遏·愿与君白头,君应否”闻言,公子羞得垂眸,爱珠又往里重重顶去。
“应了,应了”公子打了个寒噤,已是精关大开··今辨明心意,爱珠愈喜,哪管鸡鸣日出,满念是巫山云雨··翌日过午,方歇,二人相拥沉眠。
及暮,公子悠悠醒转,觉肚饿难忍,则命仆端来菜肴薄酒,与爱珠同食,不多时,酒足饭饱·时值秋末,略歇息,爱珠见公子颈上红印若新桃,又起- yín -心,活脱脱猫儿三月发春,搂着便要求欢。
公子初拒,渐不忍,任其胡乱·于是一番情浓,恩爱非常···这厢合欢几回,那厢荃书含怒而归,忖道:“好一个不知情识趣之人,不求也罢”然心恨爱珠,念念不忘使计毒之。
逾数日,其婢见少年自公子卧房出,大惊,忙告小姐·荃书闻言,更厌公子,暗中窥之,则觉少年一双眸子清亮,活像猫儿眼·便生疑,自言道:“未尝见过这般人物,呀,亦不知爱珠在何处,莫非其为妖邪,化形迷惑表兄”故留心,爱珠若出,则少年无踪;爱珠不见,则少年笑语晏晏。
又见少年喜食鲜鱼,愈信其非人也··一夕,公子表舅将离,于厅中欢宴·其女知勾引事不成,见爱珠显出原形,便遣小婢,将毒下于爱珠食碟·爱珠不知,公子亦不疑。
未几,爱珠哀号数声,乱窜一通,正巧伸爪往小姐脸上一挠,划了个鲜血淋漓·女即痛呼,其父气急,要抓爱珠乱棍打死·然爱珠遭毒害,声息渐无,公子登时大怒,命人抓来府上婢仆,审问之,则小婢哭道:“小,小姐不喜此猫,故以银簪诱奴婢下毒。”
闻言,女父羞忿欲绝,又恐女自此容貌尽毁,与妻狼狈而逃·公子大恸,知爱珠身死,一时失魂落魄,泪落如雨·忽闻猫儿叫声,急视之,则爱珠卧其膝上,竟无恙。
继而化为人身,搂公子入怀,曰:“这般毒妇,无知至极·吾为妖,寻常毒物,岂能使吾丧命·”见其仍啜泣,便以手拭泪,连连告罪··俟公子怒气稍息,则爱珠坦言道:“汝为人,应留恋凡尘。
然吾- xing -妒,不得已,以此法断汝亲缘·”公子始恍然,笑骂道:“若为这般,怎狠心如此也罢,吾为汝妻,有何不可”自此搬离山- yin -,隐姓埋名,不与亲朋往来。
而女容颜果毁,不日途中暴毙,实乃报应·· · ·第42章 (四十二)鼠·某年,呼延大旱,草木尽凋,田瘦余梗·贼匪又起,抢掠烧杀,官不能禁。
故流民众多,皆背井离乡,若大雁往南去··有刘张氏者,其夫早亡,携一幼子刘蕴,逃难至郴州·时饿殍遍野,路旁树皮草根亦无,不知以何物养儿·更有陋习,当地无粟而食人,曰“糟肉”,以妇孺血肉为上等,幼儿味甘最美。
刘张氏一弱女,奔波数日,已羸弱嶙峋,再难行·正遇强徒二三,见其肉嫩,更有幼子在旁,大喜··其欲逃,然手足无力,望天高呼:“天公无眼,吾子何罪,要落于贼人肚腹”未几,贼匪缚而杀之,将子鬻于街市。
可怜刘张氏一命呜呼,幼子年方四岁,懵懂无知,唯嚎哭不止,被送上案板··将斩而分食,忽有一鼠自厨下出,大若猫,一口咬断厨工手掌,再将小儿拖入洞中·则厨工痛呼不止,阖府皆知,然掘地三尺而不见鼠- xue -,以为其神志不清。
既失新买糟肉,遂逐之··却道鼠精偷得刘蕴出,霎时到了山中,盖鼠辈巢- xue -,四通八达,常人不能及也·而刘蕴整日滴水未进,啼哭愈微·见状,鼠便出,不多时,拖回一幼鹿,以血哺刘蕴。
故得不死,刘蕴饮血嚼肉,渐不惧,因鼠- xue -大可容身,居于此而避祸··不觉经年,俟刘蕴七八岁,不若野人食生肉,而以木石取火,烹之,与鼠共食·鼠亦不伤其,行踪莫测,往往夜半方归,甚驯,卧刘蕴枕边。
盖上天怜幼子无依,便令鼠精救之,实乃稀奇事也··一夕,鼠忽慌乱而归,启齿道:“吾修行至今,已有数十年·今机缘巧合,救汝一命,又逢劫数,恐有所连累。
故遁去,汝不必苦寻,若有缘,十年后当娶汝为妻·”言毕,倏忽而没,唯余刘蕴垂泪失措··既无鼠,- xue -中野果草蔬、鹿兔渐无·刘蕴沉思半饷,便出,为求食尔。
正逢郴州大定,释公告老还乡,过山中,兵士见一小童与獐相搏,大惊,杀獐而捉童,来禀释公·虽居山中,幸鼠照料,刘蕴生得唇红齿白,全无饥民模样,倒像个好人家子弟。
释公见之,顿生怜惜,又因己四十有六,娶妻妾数人,仍未有子,便将刘蕴收作养子··初不允,刘蕴欲逃,然兵卒看守甚严,无法可施·又觉释公和善,渐息了念头,随车马往南乐。
南乐一地,四处山色水光,花木俱丽,与郴州大不相同·既为宦家子,刘蕴平日锦衣玉食,左右奴仆十余,仍谦逊,不敢恣意·言亡母尸骨不知何处,欲为其建衣冠冢,告慰天灵。
释公喜其品- xing -纯良,依言行之,又延师教导,使其通晓书义,日后进考·至十五六,刘蕴已是个俊俏郎君,哪见昔时逃难,面黄肌瘦然心念鼠,更疑求娶之约,则远近以姻事问之,皆婉拒尔。
“汝非吾亲子,虽受吾养育,嫁娶之事,全依汝心意为之·”释公素来豁达,见刘蕴整日愁眉,故有此言··刘蕴感其恩德,夜半难眠,便祷上苍,曰:“吾义父,大善人也。
若上天有知,宜赐其子嗣,使族兴盛·”·翌年,释妻不思饮食,形容憔悴,请得医来,云:“尊夫人有孕三月矣·”释公大悦,命人好生伺候。
其妻十月怀胎,生了一子一女,皆眉目如画,聪颖过人·刘蕴见此,亦十分欣喜,直道乃义父积善久矣,故有福报·又月余,刘蕴进考,一举得中,应为郴州县令。
释公更是欢欣,是夜大摆筵席,宾客云集··刘蕴不觉饮醉,入房歇息,忽觉身后有声·回首视之,却见双扉洞开,一白衣者立于门外,似笑非笑·因醉眼朦胧,刘蕴难识其面貌,只觉有些许熟悉,问曰:“汝何人若为迷途,唤小仆送汝出。”
白衣者闻言,数步上前,将刘蕴拥入内室,笑道:“汝尽忘十年之期耶当日吾有言,已度劫数,今来娶汝为妻·”·方知其人乃鼠精,刘蕴心稍定,继而蹙眉:“吾,吾以为汝作戏言……”况一人一鼠,何等荒谬。
言未毕,白衣者俯首,将其压在榻上,吻唇咂舌,好一番亲热·刘蕴口不能言,唯呜咽数声··翌日,刘蕴醒转,与鼠同往释公书房,将前事一一说清。
释公大惊,良久,方叹曰:“既有此奇缘,汝自去罢,吾不加管·”·刘蕴泣而拜谢,数日后,至亡母坟前祭拜·再往郴州上任,与鼠居城外一小宅,与寻常夫妻无异。
每逢春夏,便归南乐,皆视释公如父,其妻如母··后释公又得二子三女,俱有所成,盖行善积德,子孙延绵甚众··· · ·第43章 (四十三)白马非马·萧南元者,萧王庶子,排行第二。
其母为扬州歌妓,艳冠一时,颇受宠,更凭子贵,登侧妃之位·然心甚毒,欲夺正妃恩宠,扶南元为世子·未几,得疾而亡,因正妃恶之,亦薄待南元··时南元年方七岁,- xing -纯善,不肖其母。
一夕,于莲池赏花,误跌水中,不省人事·梦仙人语:“白马非马,佳人非人·”良久,苏,卧榻上,闻医者叹曰:“二公子堕水受寒,日后恐不能人道。”
萧王大怒,欲将一众奴仆重重责打,则南元开口劝道:“天命如此,岂敢牵连无辜·”心知乃嫡母使计,命小婢将其推落池中,然不以为意,反欣喜,觉不须搅入府中争斗。
既而生了厌心,整日念佛诵经,过些清静日子·小婢忙禀告正妃,闻言,其心滋半点愧疚,又思及侧妃无礼,世子之位不牢,便强按下百般思绪,只稍加看管·南元见衣食较昔时好上数倍,亦不多言。
盖知正妃可怜,生母跋扈,难生怨妒,亦无感激··至十三,南元苦求再三,萧王方允,使其搬离王府,住入别庄·便往其州,别庄偏僻,只二三老仆看伺。
见之,南元愈喜,往往游玩山水之间,食山野草蔬,数杯清茶,又过一日·只不知昔日“白马佳人”之言何意··一日,其至街市,偶见番人卖马。
当中一马驹遍体鞭痕,身染淤泥,哀号不绝·南元心下不忍,近而视之,睹马驹双眸流出泪来,更怜,以百两买之·遂牵回别庄,由老仆洗净脏污,但见一身乌黑,转眼变作雪白。
忽忆幼时一梦,南元生疑,命人好生照料,捆草、饮水、煮料、刷洗种种,皆看顾周到··经数年,马驹长成骏马,通体雪白,善奔,曰雪飞燕·南元甚喜,常骑马出城,至于郊野,赏尽风光。
雪飞燕亦驯,似通灵- xing -,见南元展颜,便昂首长嘶;觉其面露愁色,则垂首不语·久之,南元视其为友,而非牲畜、坐骑一类··时值春夏之交,南元将弱冠,生辰夜里,在庄上设宴。
也是凑巧,有一僧人云游至此,叩门借宿,南元便邀之入席·几上只粗茶斋饭,僧人忽摇首,曰:“主人家命中与佛门无缘,何故执着如此”·南元大惊,忙问:“为何无缘”·闻言,僧人大笑,便起,谓之曰:“佳侣相伴,尘缘难断。
不敢道破天命,言尽于此·”遂至厢房歇息,再不复答··沉吟半饷,南元自嘲道:“吾一废人,已不能人道,怎能祸害好女”孤坐及夜半,方归房中,奈何辗转难眠,心烦意乱。
翌日,道人已杳无踪迹,南元愈焦躁,骑雪飞燕入山,排解心事·至一溪畔,因马口渴,便松缰绳,任其饮水·然雪飞燕频频回眸,见南元不察,趁机跃过溪涧,霎时踪影全无。
南元方唤数声,不归,悔之不及··不觉逾月,遍寻不见,南元终日失魂,长叹短吁·时别庄新买一仆,年方十八,生得韶秀可爱,在厨下帮工·似慕其才貌,往往借送斋饭之际,以目挑之,脉脉含情。
然南元心系白马,无暇多顾,唯呵斥,不许其擅入房中··则小仆甚情痴,不肯依其言,一时动了念头,学话本里美人多情,自荐枕席·俟南元就寝,见榻上一人躲藏被中,怒曰:“汝是何人”小仆羞涩若新妇,及展被,竟解衣横陈,肤似凝脂。
便启齿道:“早生倾慕,愿与主人共枕同眠,作一对恩爱夫妻·”·南元气极反笑,曰:“何来早生倾慕吾未尝识得一人若汝,汝亦为新仆,不求财帛,岂会献身”·小仆眼圈一红,口中喃喃,良久,方开口道:“昔,昔时吾为白马,因主人相救,故不沦为低贱。”
闻言,南元蹙眉道:“汝人也,白马已失,何敢冒名”言毕,挥袖欲离,则小仆赤身而起,执其衣,曰:“皆为实言,绝非虚诳。”
遂立地,化出原身,自云恐人怪殊途,故逃,以人形归··始知所言非虚,南元先是欣喜,后垂首,长叹道:“吾不能人道,纵汝有心,不妨寻别个精怪,共结鸳盟。”
霎时转作人身,雪飞燕拥之入怀,抱至榻上,曰:“若,若主人应允,欢愉易也·”南元不识男风事,张口欲答,又难启齿,耳根红透·未几,雪飞燕轻笑,双颊晕红,与之挽颈交吻。
南元泪流,盖遍体酥麻难当,胀热入骨·虽旧时得疾,不能人道,却可承欢··如此竟夜缠绵,及曙方休··方知“白马非马,佳人非人”之意,南元恍然,与雪飞燕恩爱非常。
后数年,萧王毙,其长子继位·南元闻之,悲喜皆无,唯携眷侣游山玩水,白日戏耍,夜间颠狂·· · ·第44章 (四十四)鲛耳·东海诸岛,若星子棋布,风光不同。
当中一赤岛,与福州近,有往来贸易者,携绸缎绢丝,与岛上南族人换海珠、罗玳一类··某年,忽有鲛作祟,身长三尺有余,甚恶,往往兴风作浪,拦阻商船·俟船倾覆,便张一口利齿,吞食落水之人,尸骨不存。
久之,商船不敢过,贸易不兴·官府欲捕,然海上汹涌,常白浪翻飞,难寻大鲛踪迹·县令无法,以重金寻能人异士··时有老渔请曰:“闻邻近,羌州有古氏者,世以捕鱼为业,尤善猎鲛。
非古氏子弟,不可除此祸患尔·”·未几,又有一人禀道:“不知是哪朝哪代,有古某妻早亡,后娶新妇,乃尖阁岛人,夫妻恩爱,如胶似漆·时新妇归宁,渡海途中遇风雨,船毁人亡,只余一小仆逃得一劫。
及归,有恶鲛掀起风浪,故船倾覆,妇亦葬身其口·古某大恸,既而抑郁绝·与亡妻有一子,名乐,祷之曰‘若不杀此鲛,吾誓不取妻·’遂出海,恶斗三日,将鲛尸带回。
后世子孙,亦奉先祖命,可杀鲛·”·闻言,县令大喜,乃遣人携重金,唤古氏技艺精纯者,来杀恶鲛·过数日,古氏二人至官衙,见之,并非壮健之辈:一个年甫弱冠,稍显黑瘦,自言为渔经年;一个年方十八,唇红齿白,倒像个瘦弱书生。
县令大失所望,问之,便答:“吾名三广,此乃吾妻涵,知此处恶鲛害人,领命而来·”··既知二人男子结契,县令心下生厌,愈不信,以二人欺世盗名,薄待而已。
察其意,三广不恼,曰:“尚未过午,闻鲛常沿商路夺人- xing -命,请往杀之·”县令沉吟半饷,忖道:“若此二人有真本事,自是无妨;若皆虚诳,则葬身海中,与吾何干”便允,三广与涵拜谢,与二三役共往。
至海上,役多胆寒,恐风浪乍起,恶鲛便至·然三广笑道:“区区大鲛,不足道也·”回首顾妻曰:“不知鲛在何处,且听之·”依其言,涵侧耳细听,则自潮涌喧杂之中,忽觉有一大物渐离船近,知是鲛,忙告其夫。
三广冷哼数声:“此畜欲食吾等,必挟风浪而来·”言未毕,大风忽起,海上波涛滚滚,船摇晃不止,将倾未倾··役躲入舱中,两股战战,然三广与妻并立舱外,面无惧色,反展颜道:“来也”则三广持一鱼叉,正容以待。
此鱼叉乃七股带钩,锋利非常·涵忽将手一指,唤道:“畜生岂敢放肆”其时三广觑着浪涌,四下茫茫,难见鲛影·却对着空一投,将鱼叉掷出,未几,刺中那恶鲛肚腹。
恶鲛翻滚数回,欲甩下鱼叉,然七股勾住血肉,挣得海上一片腥红,亦不能脱··见状,三广使力一拔,将鱼叉收回,生生撕下恶鲛身上一块大肉,缠在钩上·恶鲛甚毒,沉入水中,自另一侧以身撞船。
涵闭目听之,掌船向一旁移去,又谓其夫曰:“西南,十步之外,去”三广又抛出鱼叉,正中恶鲛头颅,戳穿硬骨,搅得大股腥血迸出·恶鲛苦挣一阵,渐没了声息。
顿时风平浪静,三广拖回鲛尸,视之,则恶鲛生得一张人面,自额至颔,被鱼叉穿透··及归官衙,县令欣喜过望,乃奉重金酬之,又摆宴席·席上,县令问曰:“汝二人以何术法杀此恶鲛真真稀奇”三广自言幼时即随父出海,凭独门技艺,练得一身蛮力,皆蕴于皮肉之下,而不显露。
而妻涵耳力过人,能辨鲛音,故杀鲛易也·况二人水- xing -极好,纵不慎堕水,亦可与鲛相抗良久,不落下风·所带七股鱼叉,乃先祖所留,近乎灵物,与鲛搏命,每每得胜·方知不可以貌取人,县令大惭,忙告罪。
二人皆道无妨,与之欢饮,阖府俱乐·园中飘雪,数枝红梅逾墙,颇盛·诸人坐厅中,不觉风寒,反赏景乐甚··时厨下斩去恶鲛头颅,将鲛身剥皮剁碎,其肉雪白柔滑,烹之,味美不同寻常。
正值冬至,民间常烹娇耳,皮薄肉香,汤水鲜甜,往往用以驱寒·厨工便取鲛肚腹肉,肥厚醇美,加些许葱姜调料,搅出肉馅一盆,包出娇耳多也·其余鲛肉赐与衙役奴仆,鲛皮洗净,留待做衣。
再取鲛骨炖汤,俟柴火足,汤汁滚烫,便将娇耳下锅中·不多时,如一尾尾小鱼浮上,盛入山水白瓷碗,配以鲛汤,与他类山珍海错数碟,端上席来··县令及三广夫妻共食,果不同凡物,味甚甘腴。
愈喜,县令笑曰:“常道冬至食娇耳,今为鲛耳,世间难得”三广及涵亦笑,道:“除此祸患,无忧也”遂欢宴整夜,及曙方休。
 · ·第45章 (四十五)山参·上川,今黄璐县也,崇山叠叠,深林幽远·然多山珍,其一为人参,十年有之,二十年亦有之·则少见百年者埋土中,盖已成仙灵,根须为足,可随处游荡。
有盛州公子,曰良,年二十有四,容姿过人·早年丧父,由寡母养育成人,当中酸苦不必多言·便孝顺有加,见其母苦劳得疾,甚急,延请名医,云:“老夫人昔时苦痛过度,忧思聚结,积之久矣,故累在心。
须用百年人参煮药,方可根治此症·”闻言,良命仆四处去寻,却难得百年山参,只过十年者,取之无用··未几,又遣管家至上川,与采药人同入山林,亦不得见。
其曰:“先前宫中有大人来采买,莫道四、五十年,纵二十年者,今根须不留·何况人参过百年,往往变作山中灵物,与天地同寿,凡人何敢冒犯故以千金寻之,也无可奈何。”
良着实心焦,见母缠绵病榻,辄垂泪沾襟·一夜,月明如洗,祝之曰:“若得吾母康健,愿以寿年相换·”是夜辗转难眠,忽闻叩门声急,趋而视之,乃老管家自上川归,禀道:“不负主人嘱托,今寻来百年山参。”
良大喜,接一锦盒,果为山参一支,根须略损,可堪入药·便依名医方子,命小婢往厨下煮药··不多时,小婢慌忙来报:“奇哉欲切山参,辄闻小儿啼哭。”
良亦惊,至后厨,则山参嘤嘤作声,根须蠕动,竟似小儿哀求:“莫杀,莫杀”遂捧山参出,置于几上,问曰:“汝为何物莫非山中精怪耶”·倏忽间,山参变作一小儿,年三四岁,坐于几上。
啜泣道:“吾,吾修行百年,一夕游玩山中,偶遇一妇人,腹大如鼓,将生,哀号不断·吾生怜,自断一须,谓其夫曰‘令汝妻食之,保二人无恙·’其夫依吾言,则妻儿得生,吾见之,亦喜。
谁料人心叵测,吾欲离,便被捉,置于行囊中·二人乃流民,见吾百年有灵,可鬻千金·遂恩将仇报,斩吾根须散卖,又因待价而沽,遇此家重金来求,故献之。”
良大怒,曰:“世间竟有此狼心狗肺之徒”言毕,思及母卧病不起,继而长叹:“汝既为灵物,怎可入药然吾母重症难痊,须百年山参……也罢,翌日便送汝归山林。”
知其心善,山参沉吟半饷,颤声答曰:“若,若汝日后可送吾出,不伤吾- xing -命,愿赠汝根须煮药·汝母年迈,体弱不堪重补,根须足矣·”·一时喜不自胜,良连连拜谢,曰:“感承大恩,不知,不知以何物酬谢。”
山参怯道:“无妨,放吾归山便可·”·遂现出原形,自断根须,皆有指头粗细,半点不留·良取参须煮药,其母服之,不过数日,病已较先前减了大半。
虽未痊愈,渐可由小婢搀扶,出外行走·见此,良愈感激涕零,更觉愧疚,曰:“汝失根须,想必再难行走·留待月余,吾命人掘山中草土,在园中辟小块药圃,让汝休养。”
山参正愁,闻言,踌躇再三,方允:“可也·”··便居良府上,其每日躬亲照料,不假婢仆之手·山参甚乐,逾月,根须俱全,笑曰:“吾,吾欲归深林。”
良携山参至上川,入林间,绕过流泉,及山谷一处·将别,嘱曰:“汝纯善,日后少出山中,不可尽信人·”·“知了,知了”山参连声应道,转身钻进花木中,倏忽而没。
又数年,良母因老迈,溘然而逝·春间,瘟疫盛行,良亦染疾,药石不疗·时终日卧床,奄奄一息,却不生恨,自言昔日以寿年换母安康,今足矣·一夕,良将死,婢仆皆惧疫病,早四散而逃。
忽见一少年破门入,年十七八,貌甚美,立于榻前·便去其衾,解良衣衫,己亦裸身,玉体莹然,跨良身而坐·便以己身覆良,唇偎肉贴,状若狎亵·良大惊,然四肢无力,唯细声急喘,目眩气微。
少年愈急,渡其舌入良口中,亦噙彼舌,百般缠绵·未几,良觉一股暖意自口中至肚腹,遍体发热,竟较先前爽利··既而唇分,良问道:“汝何人吾得疫病,恐汝亦沾染。”
少年答曰:“吾山参也,骤闻君将死,特来救治·”遂耸身而入·良尝闻男风事,因母管教甚严,莫道男子- jiao -欢,连一般男女相合,亦未尝过滋味。
今受之,初不能当,渐觉畅美,额角汗出若雨,双颊赤似桃花··经此事,良虽羞涩不胜,知其好意,不敢违抗·未几,生恋慕,山参亦留情,每每- jiao -合,欢愉竟夜。
 · ·第46章 (四十六)相思子·昔怡和宫中,有一宫人李氏,小名寿儿·本端州惠城人,家贫无依,幸生得伶俐,七八岁时上京,既而为司衣·过十余年,姿容愈盛,艳色销魂,莫道哪朝杨妃百媚生,却有寿儿倾国色。
一日,李寿儿过园中,见亭边海棠正丽,簇簇红紫裹露,不觉心喜,驻足细看·时承宗尚未继位,年十三四,避了一众宫人,独往此园赏景·谁料海棠虽美,不及丽姝半分;其初开情窦,骤见美人,难免心动。
俟年后入主东宫,仍念昔时一面,便召之,命置酒欢筵·及夜半,皆含醉意,寿儿一双眸子,脉脉含情,弄得承宗心荡神摇·至共枕同眠,觉其肤若凝脂,情酣意足。
既作鸳鸯交颈事,承宗册李寿儿为妃,宠爱非常·又因尚未立后,后宫只数人,李妃愈恃宠生娇·翌年,其生一子,曰佑,一时风光无两,渐妒恨妃嫔,不使进幸。
承宗爱之,不恼,只装作不知··然李妃残害妃嫔、宫人多矣,始有报,其子一夕忽惊悸,即晕绝,不省人事·药石不灵,又恐为妖邪侵,请国师来,仍无法。
可怜佑一稚儿,缠绵病榻,月余方痊,然两腿似面落滚汤,绵软无力,日后不能行走··承宗见之,心下颇厌,渐疏李妃及子·正逢选秀,闵地进二娇女,一个腰纤似飞燕,一个丰腴如杨妃。
既有新人,何谈旧欢李妃一朝失宠,两泪交流,愈恨其子,辄欲命人杀之·计未成,先得疾暴毙·承宗沉溺二美,不以为然,则佑虽为皇子,腿有残疾,又不得圣宠,渐受宫人薄待。
其- xing -纯良,不肖母,唯长叹,煎熬度日··逾数年,至十五六,佑丰姿出众,才思敏绝,为治国大才·然腿疾不愈,若无轮车,寸步难行·故诸多兄弟姊妹,无一忆及大皇兄者;与谋士私论夺嫡之事,更嘲笑多矣。
佑孤苦,由此可见一斑··幸得一侍卫心怜,愿往霜明宫中,多加照料·故佑不须卧床终日,常至园中,赏花对月,排解心下闲愁·侍卫者,宦家子也,曰舒,长佑三岁。
父母早亡,尚未有室,盖幼时尝与佑有一面之缘,实难忘之·后闻其得疾,大恸,俟年岁正好,自请入宫中为侍卫·己为宦家子,彼真龙血脉,贵贱悬殊,不敢僭越。
情意虽浓,深隐于心··时佑亦有所察,见舒才貌俱全,虽为男子,不似娇女柔婉,倒也熨帖·念着一段情痴春心暗动,又恐己身有疾,较之名门贵女,实乃拖累。
况皇子不若寻常百姓,有好男风,不能结契,收作娈宠而已·思及种种,忖道:“吾虽心慕,岂敢玷辱宦家子弟应使其归正途,日后娶妻生子,自有一番快活光景。”
遂终日冷面以待,欲逼其请离··怎料舒心坚似铁,见佑忽疏离,冷面冷情,反知其有意,大喜过望·一夕,推轮车,与佑同游园中·但见花木纷繁,一相思树结荚果,半红半黑,莹润可爱,乃数年前舒亲手所栽。
当中隐意,不言自显,佑凝眸不语,心甚空茫·见状,舒谓之曰:“奈何佳人已十八,相思难断愁入骨·”闻言,佑双颊染赤,恼其轻薄,更恨不能坦言,垂首道:“书云相思带毒,食之,登时便死。”
则舒长叹,以手抚其颊,曰:“不得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岂不美哉”佑一时语塞,未几,哽咽问曰:“倘若……吾不允汝陷相思,又当如何”·即为其拭泪,舒愈生怜,情难自禁,俯身拥佑入怀:“又当如何自是半生孤老。”
佑不觉泣下,被舒抱起,径入内室·不多时,二人解衣入衾,交吻呷舌,情兴难遏··也是姻缘天定,若非佑得腿疾,早开府封王,娶妻纳妾·然这般凑巧,自幼知了人情冷暖,更知深宫荣华虽好,不及痴心一片。
今与舒- jiao -欢,心旌摇荡,哪管贵贱有别,门庭当对只道狂蝶恋花,蜂儿采蜜·良久,舒素壮健,仍未泄,则佑体弱,渐不能当,哭求道:“且慢,且慢”·舒兴正浓,哪里肯慢少不得一顿狠捣,只见美人滴泪,若雨打海棠,别有一番韵致。
及鸡鸣,云散雨收,二人四臂交缠,沉沉睡下··既互通心意,舒摘相思子两枚,一赠以佑,一藏于怀·佑甚喜,置于锦囊,片刻不离身··不觉年余,二人私交久矣,缱绻非常。
一日,承宗至园中,见海棠正盛,忽忆及旧事,问曰:“大皇子何在”内侍答曰:“在霜明宫·”便移驾,见佑姿容过人,只不能行,便道:“礼部尚书之女,才貌俱全,与汝年岁相当。”
遂赐婚,封逍遥王··佑不能拒,踌躇再三,谓舒曰:“吾不愿成婚,然圣命不能违,否则,汝亦受牵连·”言毕,命舒寻一太医,乃李妃生前所宠,有恩于其。
旁人皆不知其善制秘药,食之,遍体冰寒,气息顿无·盖佑早思出逃之法,知太医顾念恩情,取来秘药,今方以计假死···舒状若悲戚,忙禀,则承宗闻之,知佑闻赐婚一事,乐甚,前夜暴毙。
只长叹道:“果真命薄”便命葬入皇陵·呜呼若承宗真真疼宠此子,何故漫不留心,亦不多问不过思及李妃貌美,至于佑身,半点怜惜,尚不足也。
其时,舒辞官出,趁夜离京·先前已买通守皇陵者,将佑尸首换出,喂以解药,少顷,悠悠醒转·由此,二人得逃,乘舟至极南之地,安居于此,自此不归上京。
 · ·第47章 (四十七)白芍药·孟书,子亦文,吉州人·自幼好读,又爱花,绕屋梅兰不下数十·年甫弱冠,父母俱丧,只一仆,发白齿摇,亦归乡静养。
孟书不欲进学,尤善丹青,遂以此为生·尚未有室,人有以姻事言者,辄婉拒··一夕,孟书掌灯独坐,正翻看百花集,当中绘了芍药一支,洁白可爱·不免思及园中各花,却少芍药,恰似月缺未满,引人怅然。
长叹道:“若得如此白芍药,俗人亦得王孙乐·”盖白芍药花开远胜落雪,王侯子弟爱之,往往奉入盛京,民间多不能得··既心念此花,孟书四下去寻,然偌大吉州城中,芍药不多,只红紫繁杂,并无雪白。
无法,孟书偶过茶馆,闻二三行商闲谈,曰梁川一带,有重山层林,奇花异草·一人叹道:“听闻有樵夫迷途,掘得一花,不知是甚么种·哎哟,艳色堪比红妆,异香扑鼻。
正巧富家来求,卖了整整三千金·”另一人笑答:“汝安心苦读,当甚么采花人常道盛京王侯贵子,多喜芍药,梁川满城皆栽芍药,年年上贡。”
闻言,孟书心下一喜,便打点行装,即往梁川寻花·乘舟十余日,方至梁川之北,租一小宅·白日出门,果闻满城芍药花香,街市当中,孩童亦摘得二三朵赏玩。
然不得白芍药,问栽花者,摇首曰:“吾等小民,所养皆为红紫黄青,府上些个大老爷,方可种白芍药,往往送入京中·”一时黯然,孟书无功而返,长吁短叹。
是夜风冷,孟书辗转难眠,忽见窗外人影闪动,间或笑语传来·大惊,趋而视之,但见红裙翠袖,仿佛仙子下界,佩环之声盈耳·孟书愈疑,则二丽姝轻移莲步,一名蕊珠,一名素英,齐声笑道:“妾姐妹乃琼芳宫人,来迎佳客。”
便领着孟书,驾雾腾云,至一青溪,登舟荡桨而去··舟行约半里,莲花愈盛,莲盖拂开,须臾,孟书随四美登岸·岸上芳草成茵,佳树连云,繁华若锦,莺啼蝶舞,别有一番景致,迥异凡俗。
婢见孟书状若痴迷,掩口而笑,即启双扉,引孟书沿廊下徐行·继而小径曲折环绕,至一宫苑,四周亭台楼阁重重,错杂似星罗·便入正厅,孟书坐定,有小婢献香茗,青碧如玉。
孟书接过杯盏,也非凡物,看了半饷,方举杯饮··未几,四美齐声道:“夫人及公子来也·”一时环佩丁冬,簇拥出一个美妇,仪态万方;又有一少年,姿容绝代,与美妇眉眼颇有几分相似。
孟书手足失措,则少年谓四美曰:“今佳客来,无须拘谨·汝等退下,往兰亭饮宴,共庆良辰·”四美拜谢而退,美妇自云乃百花夫人,少年即其亲子,曰白芍,年甫十八,欲寻佳婿。
孟书心下生疑,踌躇片刻,问曰:“为何……要寻佳婿”盖世间男风愈盛,结契却少,多为恩客娈宠··百花夫人笑答:“汝应知此处非人间,琼花宫中,怎可听世间迂腐若吾儿心慕之人,男子又有何妨”一旁白芍垂首不语,双颊染赤。
“吾只一介凡人,岂敢妄念天人况世间王孙贵子多矣,可与公子相配·”孟书不敢应允,唯婉拒尔··白芍闻之,暗呜欲泣,曰:“纵人间天子,不过庸俗之辈,岂能为吾枕边人”·见其掩面哀泣,孟书惶惶心乱,欲劝,又恐百花夫人不喜,如坐针毡。
幸百花夫人宽宥,便起,谓二人曰:“汝小辈自彻夜长谈,吾有些乏了·”遂归寝宫,命四美取夜光珠十二颗,皆若鸡卵大小,悬于厅上,光皎似月··夫人既离,此间二人对坐,皆默然。
孟书偷眼去瞧,但见白芍双眸含水,恰似娇花带雨,不觉魂迷心颤·白芍亦拭泪敛容,举杯劝饮,倍极殷勤:“此即百花酿也,可增寿延年·”其酒色若琥珀,异香扑鼻,甫入喉,顿感清润无比,甘甜远胜饴糖。
不觉数杯,白芍颊晕红潮,似微醉,坐孟书身侧,以手牵其袖道:“愿与君结同心,枕席之乐,莫负良辰·”·意稍动,孟书未尝识□□何味,见白芍肤白胜雪,醉眼迷离,更添一段妩媚。
即拥入内室,榻上罗帐低垂,二人各宽衣解带,吻唇挽颈··一个初尝欢味,一个久慕丰姿,一番缱绻,自是酣美··翌日过午,二人方悠悠醒转,穿衣而起,命小婢端水洗漱不提。
至正厅,座上百花夫人候之,曰:“既已结鸳盟,日后居琼花宫中,不复归矣·”孟书执白芍手,一同拜谢夫人,口称为母··自此二人恩爱非常,偶下界,则吉州已过百年,盖天上人间,时不同尔。
孟书思及昔时求白芍药一事,则白芍掩口而笑,曰:“吾即白芍仙也,吾母乃百花之神,感天灵月华而生吾·人间王孙贵族,便喜白芍药·”遂化原身,果白芍药一支,花开清丽。
方知惜花之人,得花所慕,孟书亦笑,曰:“吾尝爱各花,今独恋白芍,妙哉”· · ·第48章 (四十八)雪·尚子兰,江靖人也。
自幼母亡,又遭父丧,更无叔伯·至于弱冠,尚未娶,形单影孤··一日,至昌齐,欲学贩毛皮,如狐,如虎,如狼,不可枚举·路上遇二三人,同行不多时,忽遇大雪漫天,举目不识山径。
见此,子兰忙问:“常闻大江南北,四时不同,莫非此地八月而雪”有一人蹙眉答曰:“八月飞絮,实乃罕见吾自幼居北地,亦不知缘由。”
时天寒,且日暮将昏,料是今夜难过山林,须寻一处借宿·然四下无声,数人徐行半里,仍不得人家·“诸位快瞧”一人忽高声喊道,子兰亦移目望去,则冰池如镜,一蓑衣者垂钓池畔。
趋而视之,方知冰上无窟,不见游鱼·蓑衣者闻马蹄声,缓收竿拢线,问曰:“汝等因何至此”见其相貌,众人莫不悄声道一句天人之姿,只子兰多虑,见其独钓落雪,迟疑半饷,方启齿道:“行商至此,不料遭雪封径,寸步难行。
欲借宿一宵,不知可否……”言未毕,蓑衣者笑答:“易也随吾去·”··绕过小片密林,豁然开朗,但见一宅,进重门,左右小室数楹。
诸人入正厅坐定,未几,数小仆奉热茶,又取果脯、蜜饯、糕酥等等,置于几上·而子兰环顾厅中,觉陈设幽雅,墙上一姜太公钓鱼图,上书:“风吹梨花落深池,静空山,不知佳人来。”
其斟酌良久,不识字画何意,又闻人语啧啧,忙回首,亦失魂··原是那蓑衣者,入内室换过衣装,至厅中,与众人行礼·其年十七八,貌若好女,眉眼艳丽非常。
故众人连连称赞,只不敢过分吐露·寒暄数语后,其自云宦家子,曰凌,因厌了世间浊流,避居此处·既留诸人夜宿,自然厚待肴酒·渐至二更,众人酒足饭饱,纷纷往客房歇息。
·及夜半,子兰未能安寝,隐约闻窗响,须臾,寒气透窗棂入·不禁打了个冷噤,又见人影闪动,问道:“何人在此”·不应,近前视之,则窗缝留一笺,曰:“人心难测。”
更兼冷香扑鼻,颇似先前凌身上所携香气·子兰循香而去,至凌院外,见随行二三人皆聚于此,地上奴仆东倒西歪,不省人事·愈疑,便屏息蹑足,不敢作声。
未几,数人入院中,取竹管,自窗外吹烟,将屋内人迷倒·子兰大惊,见数人破扉进房,初口中亵语无端,霎时,声息全无·子兰忙上前,但见以为朋好者,皆化作冰人,伫立榻侧。
而凌施施然起,笑曰:“汝- xing -纯善,被匪人所欺,若非吾相助,已作他人娈宠·”·盖子兰“巧遇”此二三人,乃人贩,窥得其姿容出众,又贪财帛,欲骗入花柳之地,卖作小官。
然路逢大雪,借宿宅中,见凌容貌远胜子兰,便动邪念,要将二人一同捉起··“唉,不知害多少家破,多少人沦于下贱·”·言讫,子兰见凌挥袖,则屋舍、奴仆及匪人诸多,皆如雪融,转瞬无踪。
定睛看去,原是一山中洞窟,倒也清净,不觉风冷·凌又道:“吾居此地久矣,见迷途者不下百千,误入者寥寥无几·与汝有缘,故救一命·”便翩然而去。
方知其为山中隐仙,又见一室狐裘、虎皮如山积,子兰心下惊疑,忙叩首拜谢·翌日,自洞窟出,昔时所见漫山洁白,今半点不存·“八月飘絮,果真,果真仙人所为。”
遂感激涕零,携毛皮至昌齐城,得百金有余··不觉数月,正逢北地大寒,子兰盘桓旅舍,见窗外如满树梨花盛,一时怅然·是夜,辗转难眠,忽忆及垂钓图,及凌空钩无鱼一事,自言道:“大抵仙灵举止皆有深意,凡人不可闻也。”
若非如此,岂能纾尊降贵,救其于匪人之中·少顷,屋内烛火尽灭,子兰欲起,则觉朔风扑来,顿失清明·梦一少年来,乃凌,坐榻上,以手抚其身,状甚狎昵。
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子兰亦不拒,与之交吻·俄而唇分,问道:“何以……”凌解衣笑答:“愿者上钩。”
子兰颊染红潮,既难寻仙人,今缠绵,也算了却愿想,道:“啊,若得,若得仙人入梦,无悔矣”·凌不禁失笑,吐一股清气,曰:“非梦也。”
霎时,子兰觉神清气爽,方知是真非梦,与之交缠·愈羞恼,然不能自已,唯随身上人摇荡,颤声不绝··及曙方休,则屋外大雪未息,屋内二人相拥而眠。
又数日,旅舍主人见子兰不出,叩门亦不应,恐其因天寒染疾,忙启扉·视之,则无人,唯桌上余财帛,乃住宿所费··是年,昌齐及周遭大雪数月,实乃异事。
 · ·第49章 (四十九)共白头·冯生,名宝易,广阳平县人·幼丧父母,伶仃孤苦,育于外家·外祖父母年高,爱之若珍宝,及十二三,送长陵读书。
逾数年,才貌俱绝,欲进考,忽闻噩耗,曰外祖父母皆染疾亡·大恸,急归乡··正值秋末冬初,寒风瑟瑟,层林似染,园中花木凋零·冯生见此,思及往日种种,愈悲,更无心进学之事。
然其舅数人,各分家业,整日争抢,竟无肯料理二老后事者·冯生心下含怒,咬齿道:“常闻有不忠不孝者,今见之,着实可憎”遂凑些银两,买两具棺木盛殓。
停灵偏厅,俟吉日下葬··时冯生居西厢,家中只一老仆,至夜半,满屋寂然·辗转难眠,便起,闲步庭中,见墙边衰草连片,间或二三白菊,亦颓,毫无生气。
而偏厅烛火竟夜不息,影影倬倬,衬得愈发凄凉·呜呼怎堪此间霜冷风急,不觉泪落沾襟··欲回房,忽闻背后窸窣作响,冯生大惊,趋而观之。
则一团黑影自偏厅掠过,巴掌大小,看不清是何模样·又入偏厅内,唯棺木、白烛·“罢了,罢了”冯生长叹,纵是鬼物,亦无妨。
人死不可复生,若外祖父母有灵,与他相见最后一面,倒也算得上了却心愿··翌日,冯生一夜难眠,正困倦,则叩门声急,不得已,问曰:“何人”门外老仆低声道:“有,有客来,自云乃公子好友。”
其窃有所疑,猜测百端,不敢妄言,便草草洗漱,出正厅相迎·但见一人着白衣,年甫弱冠,面若美玉,唇如涂朱·正是:璧月琼枝,思往昔看杀卫郎;光风玉树,道不尽掷果盈怀。
知其来,冯生非但不喜,反垂首蹙眉,曰:“汝何故来此”·其人面带豫色,启齿道:“吾,吾闻弟不辞而别,忧心重重,故冒昧前来……”言未毕,上前数步,欲执生手,遭拒,愈显愁容。
“不必惺惺作态”冯生喝道··则一时惶惶,良久,方低声道:“既知弟无事矣,吾自归去·”遂泣而拜别,形容惨淡。
冯生见之,只强忍心酸,俟其人出府,方洒泪,大半日失魂落魄··若问来者谁原是冯生好友谈生,名丰乐,长其两岁,一同在学堂读书·渐生情意,二人有了些不明不白,背地里颠三倒四。
久而久之,谈父母亦有所闻,大惊,急寻一门亲事,为求将孽缘了断·谈生- xing -怯,怕违长辈意,又不愿娶妻,难舍与冯生欢好之情·至于冯生倔强,知其摇摆不定,争吵数回,心已冷了几分。
恰逢外祖父母病逝,便自顾自归乡,未留下只言片语···本料痴情终有一断,谁知今朝,忽闻情郎来·冯生既惊且恨,更不知昔时不告而别,要以何情态去见。
果真不欢而散,冯生暗自拭泪,将一片心,尽放在停灵下葬之事·是夜,坐棺木旁,跪而泣曰:“外祖父母在上,吾,冯宝易,不肖子孙也·不能求取功名,反为着些男子情长,罔顾人伦。
虽知有愧,仍难弃之如破履,日后,日后亦无颜见列祖列宗……”·正抽噎难平,墙角白幔一动,惊得冯生冷汗淋漓·忙抬眼去瞧,只见黑影闪动,似昨日所见,径直往书房而去。
冯生忙起身,随黑影入房中,则满地画纸散乱,盖自架上被撞落·趋而视之,纸上一女子明眸皓齿,容貌与冯生有几分相似,从二八芳华,至青丝染雪,可谓是张张柔情,笔笔缱绻。
“莫非……”冯生愈奇,画中人乃其外祖母,执笔者,应是外祖父也·方知二人相伴半生,恩爱无比,竟有如此缠绵意趣··忽思及黑影,举目四望,则又循迹至东厢,即外祖父母卧房。
冯生先道一声告罪,只见房中陈设未动半分,黑影似乎往榻上去,没入枕下·冯生上前,则枕下赫然一绣囊,中有男女断发,盖洞房花烛夜,夫妻和美,各截其发藏于囊中,取结发之意。
·冯生一时默然,其外祖父母已结伴六十余年,仍将当初绣囊视若珍宝,每日不离·“也对,是那断发,亦知二老病亡,故成妖物·”·遂取绣囊,俟吉日,与棺木一同下葬,黑影自此杳杳无踪。
然冯生经此事,不知与谈生一段情何去何从,一时怅然,便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正神思迷糊,忽见其人来,坐榻边,多加照料·冯生不觉泣下,呜咽曰:“若,若不能与君,结发,吾定孤老……”盖以为梦中,满腔愁情,皆坦言。
谈生闻之,心似刀绞,忙答道:“吾已告父母,纵遭族内除名,亦不惧也·家中自有长兄幼弟,可继香火·吾,吾只求弟一人,岂能任汝孤老”便执其手,当中绵绵情意,不必多言。
逾数日,冯生病愈,见谈生殷勤,心中尚有疑虑,故作冷淡,曰:“吾身子已大好了,汝应早归家娶妻,莫再与吾纠缠·”则谈生笑道:“不敢,不敢。
吾妻在此,怎可另娶”闻言,冯生双颊染赤,又恨其巧舌如簧:“山盟海誓,不过昨日云烟·”·便答:“吾- xing -懦弱,屡伤弟心。
今知不该,满怀愧意难当,愿弟怜惜,将吾过错勾销·”·“若日后作负心人,吾定杀汝·”·“只求与汝共白头,岂敢辜负”·若非见外祖父母结发绣囊,冯生忿忿不平,岂会如此轻易心软然谈生言辞恳切,更不顾被除名出谱,纵是冯生先前有所怨,今亦化为乌有。
二人互诉衷肠,不多时,情难自已,抱拥入帐··自此,冯生与其结契,久居平县·偶归长陵,谈父母早改念易意,不敢迫,唯叹息尔·后二人收养一子,白头共老,死亦同- xue -。
 · ·第50章 (五十)青平村·南地一村,初名清平,后避讳改字,曰青平·村外多茂林芳树,又有秀水环之,甚丽·而村人数十,皆勤耕,善农桑,民心淳朴。
村中尝有医人,娶妻高氏,生一女,曰云巧·及十三四,姿容鲜妍,似菡萏着露,同辈莫能及也·则云巧天- xing -沉静,虽貌美,毫无艳冶媚人之态·故医人宠之若珍,管教甚严,要为其求一佳婿。
然青平村处偏远之地,邻近乡县,并无才貌俱全者·不得已,云巧待字闺中,经数年,俟芳龄十八,仍是未嫁之身··一日,有外人来村中,乃一年青公子,年方二十,曰毓;随行一仆,稍年长,名峰。
二人自云游至此处,思及天色既晚,欲借宿一宵·医人见之,大喜,因公子风仪俊美,举止温雅,正与云巧相配·然毓腿有旧疾,不能久行,不多时,便须搀扶。
则医人蹙眉,暗忖道:“虽不足,恐难再遇这般人才……也罢,应合云巧心意·”遂迎之,曰:“吾与妻女居于此,礼数不周,但请见谅。
尚有空屋两间,可容客留宿·”·二人正愁无处投宿,骤闻此语,恰似旱逢甘露·毓忙拜谢,只腿脚不便,命峰上前,奉医人以财帛,道一声叨扰·医人固辞不受,良久,不能拒,方笑应了。
不觉及暮,医人唤过高氏,收拾些粗茶淡饭,与二人共桌而食·毓更感激,曰:“常闻村人纯善,昔时不信,今见老丈,方知所言不谬·”医人大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吾乡野之民,家中无甚好物,只淡饭草蔬,恐怠慢贵客尔。”
未几,又让高氏与女取酒上席,则云巧着红裳,坐公子侧,不发一言;但见灯下愈美,眉目如画,真真动人心魂··见女盛妆,毓不敢抬头,倒有几分羞赧。
医人见之暗喜,知其有意,又命女斟酒,奉侍殷勤·则公子之仆,名峰者,坐其旁,蹙眉阻之,曰:“公子体弱,不能饮醉·”着实逾矩·闻言,医人心下不悦,而云巧默然不应。
毓双颊染赤,似含怒道:“老丈及小姐一番好意,吾怎可推阻……汝退下,今夜不必在此伺候”·其仆冷哼数声,竟不告罪,自去站守门外。
医人笑道:“无妨·”便与之共饮,其女云巧端坐在侧,引得毓频频移眸·渐夜深,已酒足饭饱,方谓公子曰:“吾女云巧,年十八,清丽娴静,未议姻事。
若得快婿若公子者,可慰吾心·”·见云巧端丽,毓踌躇半饷,不敢应,只言翌日修书一封,以告父母·医人不恼,连声道:“应当如此·”又欢饮笑谈一轮,诸人略有些醉意,纷纷回房歇息。
只峰留公子房外,不得入,垂首长叹尔··至夜半,冷风飒飒,落叶遍地,枝上鸦声一阵·经路途颠簸,毓早熟睡,而峰坐门外,似眠未眠·不多时,忽闻窸窣作响,峰睁眼视之,则院中无人,寂静如初。
正生疑,颈后一痛,不知被何物所咬,滚烫如火烧·其伸手一拂,欲起身,尚未站定,便连打了几个寒噤,手脚酥麻,登时跌地晕绝··俟峰再无声息,一人自暗处出,径入公子房内。
时毓有所觉,忽惊醒,见黑影在榻边,忙喝道:“汝何人”正云散月出,定睛一看,来者原是那医人,面目不似先前和善,倒有几分狰狞。
毓愈惊,然力乏难逃,欲喊其仆,则不应·医人知其难脱,笑曰:“吉时已到,应与吾女结鸳盟,长留青平村中·”言毕,一挥袖,有数十赤尾虫飞出,欲覆于毓身。
·“果真如此·”·毓忽长叹,竟不逃,则虫扑面来,尚未近半步,纷纷坠地··门外亦传来人声,渐近,乃其仆峰:“青平何处可清平因果轮回,汝昔日以蛊害人,今妻女皆受其害,更兼一村百姓,皆成活尸。”
其旁为高氏及云巧,面貌如生,然不能言,亦无神智··医人闻之震怒,状甚痴狂,对二人厉声喝道:“吾行医多年,妻女安好,左右村人,皆敬吾行善多矣。
汝二人,岂敢作此伪言,果真恶匪也”便张口吐出数虫,遍体乌黑,甚毒,人沾之失魂,变作走肉行尸··峰几步上前,则诸毒虫顿失方向,摇摆不定,缓缓落其掌中,竟已丧命。
医人方知遇着敌手,见其不受其害,欲转身逃,则毓长啸一声,自屋外飞入一群黑鸦,双目红如血,将医人扑倒,断其喉,食其肉·而其妻女亦被鸦覆体,不多时,化作白骨,腐臭难闻。
俟鸦四散,地上只余数人尸首,及各色蛊虫,皆藏于医人与妻女体内·既失蛊,村人应不能动,周遭再无声响·毓长叹道:“十余年来,不知多少行路者,死于此地。”
而峰将其抱起,曰:“既除大害,不宜久留·”·“吾,吾可走动,不须汝……”毓含羞道,“若非汝恣意妄为,吾怎会伤了腰”·峰大笑,追上前去,与其并肩行,则背后医人宅中忽起大火,不多时,烧了个干净。
“夫妻敦伦,乃天理,何故羞恼至此”便执其手,曰:“汝体弱,今后应多练筋骨·”毓愈羞恼,然不能挣,唯恨恨道:“巧舌如簧”再垂首,“败,败坏门风”·“若无这般脸皮,怎能骗得师兄共枕席俟云游归岛,便请师傅作媒。”
“不,不可”·“有何不可莫非,莫非师兄尚念那云巧”·“汝竟记着女子名姓”·“一日不娶师兄,一日也要拈酸吃醋。”
闻言,毓耳根红透,不敢应·则峰点火烧尽活尸,回首谓之曰:“也罢,总归入吾彀中,料是此生再不能逃·”便将毓拥入怀,半饷,怀中人方启齿道:“不,不逃。”
峰愈喜,俯首吻其口唇,良久唇分,方纵马奔驰,转瞬没于山林之中··已鸡鸣,天色微亮,青平村只余飞灰··数日后官府闻人报,来此地,但见焦尸数十,不知被何人挖出。
盖多年前此村中忽遭恶疫,除一人,皆得疾暴毙,实乃中蛊·医人,即蛊师,在外作恶多端,怎料妻女受人谋害,更连累一村·盖昔日青平村包庇恶徒,以邪法得财帛,后因其得报。
而医人执迷不悟,竟将村人变作活尸,久而久之,以为妻女仍安好·今身死,村亦化为焦土,可谓天命·· · ·第51章 (五十一)- yin -差阳错·孙琉,金江人,家住城北。
年甫弱冠,丰姿秀绝,若玉树亭亭·然- xing -冷僻,更寡言,故左右不敢近,尚未有议姻事者来··其妹曰璃,正二八芳华,亦貌美,与兄皆聪颖,尤工诗词。
远近闻其艳名者多矣,欲为儿求聘,则琉择妹婿甚严,屡拒,谓冰人曰:“当求一才貌双全者,方可与吾妹匹配·金江城中,多庸碌凡夫之流,岂敢遣媒妁登门”故其妹犹待字闺中,未曾适人。
是年三月,春光明艳,桃柳争妍,琉在书斋久读,不觉困倦·便出园中,但见水绕山石,碧草成丛;红杏枝头,流莺啼不住·移步间,则琴声袅袅,如怨如诉,如泣如慕,自小楼传来,盖其妹璃有所感发。
琉站定,半饷,暗忖道:“吾妹素娴静,少出门,琴声当中许多情意,欲诉谁何”·一夕,琉喜月白风清,乃自煮茗赏花,不忍就寝·俄而更深露重,欲回房,又闻弄琴响,忆及前日事,便至小楼上,为探究竟。
怎料叩门数回,不应,良久璃方启扉,问曰:“兄长何故夜半来”虽以薄纱遮面,琉窥其姿容,大惊,忙问道:“不见月余,汝,汝为何这般憔悴”·璃急垂首,不敢坦言,诺诺连声而退。
见状,琉知其有所瞒,愈怒·再问,则双扉紧锁,甚慌:“求,求兄长莫问·”·素来疼宠亲妹,琉苦劝久矣,不得已,拂袖而去·只心下含疑:“是了,若仅仅感怀伤春,不至如此应是与男子有了私情,为色损身。
吾妹自幼乖顺,若非遭人引诱,怎会……”遂多加留心,欲知其与何人相欢··逾数日,果然有异动,琉寻迹至一宅·未几,其妹出,与一年青男子依依惜别,眉目留情:“妾已委身于君,望君莫负恩。”
则男子亦泣,执璃手,曰:“知小姐义重情深,怎敢负心”闻言,璃泪落沾襟,若梨花带雨,启齿道:“有君此诺,足矣欲与君生同衾,死同- xue -,然妾兄定不允,姻事不成。
若君他日别恋,梦回时,犹记一段情长,妾死而无悔也·”·言毕,两人怆然,良久方拭泪而别··及归,璃抚琴不止,一时泣下·而琉暗随之回府,听了琴声,唯独坐,口中长叹:“冤孽,冤孽常闻妖鬼多情,怎与凡俗之辈- jiao -欢,违了天命”虽平日疼宠有加,恐伤寿年,琉沉吟许久,自言道:“此事不可,应早作了断。”
遂登小楼,言已知其与人有私情,待情郎另娶,方可出··正是:骤雨春花,满地落红,不知愁绪何处起;娇女弄琴,一腔柔情,今朝尽付南柯梦··这厢兄妹各有纠结,那厢竟又起事端。
有一道人登门,年仅二十,羽衣星冠,丰姿俊美·自云知城中有异事,不请自来·便住府上,往四下察看一番,曰:“奇哉,怪哉非伤人害命之流。”
“纵是无害人之心,怎可败坏天伦”·便趁夜半,循迹至小楼,则璃已卧床数日,挣扎起,跪伏泣道:“妾,妾贪图情爱,罔顾天理,今不敢再生妄念。”
道人叹曰:“汝义重情深,吾怎能坏人姻缘况凡俗不识,吾却知晓是仙非妖·”··“长兄如父,管教甚严·妾本应待字闺中,钟情于郎君,已是逾矩。
而兄素来对异族生厌,怎会应允嫁娶之事狐妖狐仙,若非有情人留心,不能辨明也·”·愈怜,将其扶起,劝慰道:“无妨·吾与汝兄相识久矣,知其顽固迂腐。
今有一计,可助汝与情郎相守·”·璃忙拜谢,接过一白玉瓶,当中碧液浮香,名三日醉,仙人尚不能当,遑论凡夫俗子·又蹙眉道:“骗妾兄饮醉,易也。
只恐醒后大怒,该作何打算”·闻言,道人大喜,曰:“吾自有妙法,不必多虑·”·二人商议已定,璃又得道人所赠,乃双修之法:“汝兄古板,定不知有此物。
纵异族- jiao -欢,行双修之法,不伤精元·”璃欲叩首拜,则道人不允,翩然而去··俟翌日,璃对镜梳妆,见其兄琉来,谓之曰:“早知与郎君无缘,得兄长一言,方了悟,不敢再动情念。”
然眉黛间哀愁难消,琉既喜且愧,遂允其出·是夜,璃取三日醉,叹道:“昔藏此佳酿,欲赠郎君,今与兄共酌·”·时席上山珍海错多矣,却少美酒。
琉启瓶视之,果远胜琼浆玉液,世间难得·只不识是何名,问璃,亦不知·便饮,璃为女子,且体弱,半盏即头昏,回房歇息·则琉酒量尚可,觉入口柔滑,更添数盏。
不觉饮醉,尚未起,伏桌沉眠··“任汝冷面冷心,今朝也落吾手中·”道人早藏府上,见璃递过暗号,便入,扶琉至内室,解衣安寝··半梦半醒间,琉觉燥热,又闻人絮语,抚其胸腹。
然困倦,不能拒,少顷,便恍然:“这道人竟寻吾至此,不知以何巧言哄骗吾妹,与之合谋”·正心慌,又遍体酥麻,只得佯作醉态,任其施为。
道人虽不善弄萧,亦知男子动情处,不住搅进,又酥又麻·琉十分难耐,漏出些声响,则道人听得,起身道:“竟是错估了……也罢,不醉三日,只一夜,事亦可成。”
便以身就琉巨物,面染红潮··“汝,汝道人也,应清心寡欲,竟这般不顾廉耻”琉亦羞恼··道人启齿一笑,曰:“若非汝不辞而别,吾何须出此下策。”
“吾乃狐仙,怎可与凡夫俗子- jiao -欢”·“可汝身下之物,并非无情·”道人冷哼,“纵如女子雌伏,吾不悔也。”
言毕,与之挽颈交吻,万分缱绻··琉修行多年,昔时遇道人于南山,相谈甚欢·后知其有意于己,大惊,不敢坦言,携妹归金江·今重逢,竟在枕席之上,虽羞恼,欣喜有加。
况情兴勃发,不能忍··正所谓:道是无情,却处处留情··翌日过午,琉方醒,则怀中人面上仍带泪痕,察其默默不语,便抬眸:“昨夜行双修之法,享极乐乎”·琉赧然,不能应,又思及亲妹与凡人事,曰:“唉虽李氏子情痴,家中父母,怎能容吾妹进门”道人轻笑数声:“只须谓其父母曰:与妖相合,有损- yin -德。
既除妖,应令其与城北孙家女成婚,此乃顺天命之举·”闻言,琉虽有几分不平,知璃心坚,不能不应·况己与道人- jiao -欢,更无昔时坚决:“可也。”
自此,璃嫁李氏子,只将狐仙一事,瞒过李家父母·后生二子一女,家业兴盛,白头共老·而琉经醉后合欢,方知情投意合,便与道人结契,居城北,亦恩爱非常。
 · ·第52章 (五十二)抱骨·有士人张进,谷县人,后迁怀昌·年十六七,善习诗书,才貌俱美·然尚未有妻,人以姻事问之,则曰:“已与良结生死之约,只待及冠,怎可别娶”良者,即端氏子,乃进幼时玩伴,曾共学堂。
渐长成,二人懵懂生情,虽分隔两地,常有书信往来·父母亦不能夺其志,唯终日长叹尔··其年六月,进父母欲往寺中进香,怎料途中大雨倾盆,山落滚石,车毁人亡。
进大恸,便扶灵回乡,俟吉日葬入祖坟·既归,欲寻良,至县南,却不见其家·盖离此地久矣,记不得当时街铺门廊,又寻了一路,仍不知良何在·只管四下走动,茫然失措。
时一老叟坐街旁卖糖人,似睡不睡·进上前问,则老叟答曰:“左右只一端家,数年前已搬了,听闻在长街临近·”·闻言,进心中含疑,忖道:“却不知是因何迁宅,良亦未提一字”遂赶往长街,天色已暮,但见房舍不多,尽是小巷弯曲,甚是冷清。
又逢人问,方知入巷中尽头处为端家,今败落不堪·进大惊,至一小宅前,果真门庭冷落·便慌忙叩门,不应,再叩,则一老仆出,问曰:“相公何来”进告其所以,老仆闻之,连连摇首,叹道:“良少爷染疾,如今已死三年。”
进一听,如遭晴天霹雳,不敢信,又颤声问:“此,此事当真”·“唉,怎敢欺瞒相公”·正失魂落魄,进忽见一人来,乃良兄忠,着蔽衣,毫无昔日倜傥模样。
忠亦惊,转身便走,然进数步上前,将他拦下:“兄欲往何处”忠见其两眼通红,似怒且悲,料是知了真相,更不敢应·被逼问再三,良久,方启齿:“若要见吾弟,随吾往。”
遂一同出,至东门外郊野,所见皆是乱坟·则歪脖柳树下,有一土堆,竖一碑,无名无姓,乃良下葬之地··“三年前,吾父欲为弟议亲,则弟不允,言与汝早有盟誓,不能别娶。
骤闻此事,吾父大怒,便行家法而杖其二十·却不知弟素体弱,偶感风寒,受之,大病不起,数日后呕血暴毙·吾云游在外,及归,弟已长埋黄土·”·进登时涕泪纵横,原想着分隔两地,各争家中体谅,俟及冠,便作恩爱夫妻。
怎料数年未归,已不见昔时少年郎愈疑:“若良早亡,为何,为何吾收书信,经年不辍”·沉吟半饷,忠叹曰:“料是汝家中亦知此事,不敢坦言,寻人伪作良笔迹。
昔时吾尝修书一封,言弟死讯,应被截下,故汝不能得·否则,汝定弃学而归·”·可怜进蒙在鼓中,今方恍然,不由得捶胸顿足,几近晕厥·忠劝不得,亦含泪,满腔愧疚:“父教子,天理也。
吾不敢违父命,偷偷将弟尸骨移至此处,可惜生前物件,皆化作灰烬,不复存矣·呜呼自弟死后,家中祸事不断,商铺大火,又遭骗去财帛,奴仆四散。
吾父醉后跌死,吾染疾,只捡的一条烂命,搬入小巷·”言毕,衣襟尽- shi -···时寒月满地,冷风飒飒,进伫立坟前,万念俱灰·不多时,口中喃喃:“此处多蚊虫鼠蚁,又无花木,良素好洁净,应不喜。”
又谓忠曰:“良为吾妻,怎可作孤魂野鬼”遂寻人来,欲将棺木掘出,移至己宅·忠见其状若癫狂,不敢阻,唯默然尔··是夜,进抱良尸骨,同榻而眠。
更絮絮私语,似诉衷肠,不觉泪流满面·及夜半,四下寂然,忽梦一白衣者来,视之,竟为良,面貌如生,只七窍血痕未干·知其入梦,进悲中带喜,欲上前,然良后退数步,流下血泪:“汝薄幸如此,今安乐乎”进闻言大惊:“苦候数年,何尝负心”便一五一十道出缘由,见良愁眉稍展,亦泪落不止,拥其入怀。
良长叹道:“与汝一别,- yin -阳相隔·往日鸳盟,不过镜中花,水中月·”又苦笑,愈发可怜,“想是吾命苦缘薄……”·见状,进心中酸楚难忍,吻其唇舌,低声道:“吾只求汝一人,足矣。”
“吾是鬼非人,怎能与汝厮守”·“今见汝入梦来,可孤半生·”·“当真”·“焉能欺瞒吾妻。”
便拭泪,良又抚其颊,似怜爱,但话中尽是- yin -狠:“若汝负心,定成泉下鬼·”盖怨气不散,更兼情痴,将个温雅郎君,也逼出狠毒心- xing -。
进闻之不恼,反欣喜展颜:“只,只盼吾妻常入梦……”言未毕,被良伸手一推,顿时惊醒·但见窗外清风明月,怀中白骨如玉,竟不知真耶梦耶,梦耶真耶。
略少悲戚,进俯首吻过良尸骨,自言道:“如此更不敢寻死,恐入轮回,再难见·”·既许诺,进与尸骨同睡同起,闲时或坐园中赏花,或桌前挥毫,百般缱绻。
有慕其才貌,欲命冰人议亲,进辄不愿,尽以闭门羹待之·呜呼其痴情如许,终日抱骨若抱妻,旁人略有所闻,皆惊惧,再不敢来··不觉年余,一夕,良入梦谓之曰:“汝尚不负心,吾虽身死,不悔也。
三日后,当与汝永结连理·”逾三日,即进生辰,其思及此言,坐立难安·夜半,仍辗转反侧,忽见月色如洗,流入屋内,竟聚于白骨上,渐成血肉·未几,良悠悠醒转,已是活人模样,轻笑道:“得汝真情,怨鬼亦修成肉身。”
进不敢信,许久,得良送上唇舌,方回神·不禁情思狂荡,交吻扪身,如胶似漆·良亦万分难耐,倾身迎上··这般闹了一阵,窗外响鸡鸣,进大惊,忙抬眸,则良并无异状,反挑眉道:“吾尚未饱足,若要行走,仍需些精气方可。”
遂翻过身来,学坐莲,又要- jiao -欢·进亦情兴未定,经其挑弄,便乘势再起··良笑道:“今后,可与汝共白首·”·进知其为妖鬼,心下不惧,欣然应了:“如此甚好。”
自此,二人结契,恐周遭有所察,趁夜迁往他处·良与生人无异,只不能久留日光里,要往- yin -凉处去·每逢忌日,便变回白骨,如平日夜间与进同眠。
 · ·第53章 (五十三)裂蛇·某年,灵帝纳殷氏女,得一子承平·翌年又得一女,曰月仪,盖临产时其母梦月华过窗,流于己身,异香满怀·初灵帝爱殷氏貌美,见其能生育,且子女皆聪颖,便令其执凤印,又立承平为太子。
及太子十二,- xing -颇残暴,已通人事·尤喜虐左右宫人,不知糟蹋多少娇女,又有多少尸骸,尽抛于寝宫外清池内·而其妹月仪公主,生得倾国倾城貌,与兄- xing -情相似,亦是一般风流- xing -子。
往往携三四美少年在寝宫- yín -乐,遇不顺心者,命乱杖打死··当中种种丑态,实难言尽··殷氏亦知,然素来溺爱子女,不忍呵责,更未加谴。
只教二人略略收敛一些,装出纯善模样,好瞒过灵帝··一日- yin -雨,承平及月仪本相约游玩,不得行,又见园内雨打落花,遍地狼藉,难免心下含怒,将扫洒宫人一顿打骂。
遂移步宫中,唤来数男女,皆貌美,设宴欢饮·正笑语晏晏,月仪忽惊叫一声:“有蛇”话语刚落,则一长蛇自桌下游走,遍体乌黑,犹如墨玉。
承平见之大怒,数步上前,执剑斩蛇··蛇断作两截,登时身死·未几,化为一滩血水,浓香扑鼻,却不见裂蛇··知其非凡物,承平仗着龙子身份,百般尊贵,并不惧,只拥美人在怀,再命取酒。
然月仪为女子,尚信鬼神,骤见此异状,已是存了几分忐忑·便称头痛,不敢久留,先行回宫歇息··是年,灵帝忽染疾,药石不灵,不久驾崩,则太子承平即位,是为顺帝。
次年,迎张氏女为皇后,册端妃王氏、云妃孙氏及慧妃陈氏·顺帝仍觉不足,有下谕点选秀女,充盈后宫·如此有了十余新人,朝夕作伴,顺帝又时常往各宫中,见着年幼貌美者,皆共枕寻欢。
其荒- yín -可见一斑··而月仪下嫁将军石守德,出居庆安坊府第,因嫌驸马粗鄙,便私养了七八美貌男子·驸马略有所闻,但恐天子威仪,敢怒而不敢言,唯少归家。
倒让这月仪公主愈发大胆,终日开宴唱曲,和一众面首浪荡起来··又一夕,月仪春睡方醒,欲唤一二知心人伺候·思及先前所进数男子,虽生得白净可爱,不堪大用,略尝些滋味便丢开了。
月仪双眼惺忪,立在窗前,但见月华皎白,园中海棠正艳,不觉长叹一声·正怅然,忽闻脚步声响,顿生疑,趋而视之·则一乌衣少年站花丛后,丰姿俊美,真可谓天人之姿。
月仪大喜,一时忘了庄重,忙屏退左右,独自走上前去·然未及少年身侧,忽地一阵风起,迷了眼,待回神后已不见其人·便知来者非常人也,月仪受了惊吓,又念着那人眉目,竟起痴念,撇下往日所宠,日渐消瘦。
再说驸马在外,这夜独坐浅酌,身旁无人相伴,不胜凄凉·俄而传来人絮语,隐隐约约,驸马大惊,以为有不轨之徒,忙起视之·但见少年亭亭玉立,对月低吟,见其面露惊疑,反抛下一笑,翩然而去。
可怜驸马娶了月仪公主,未尝过半点夫妻恩爱,只与歌女舞姬一夜春宵,从不敢置宅藏娇·骤见着美貌少年,触动心肠,化作一段柔情·却未得名姓,不知往何处去寻,又是满怀愁绪,无处排解。
·这厢夫妻二人各失魂落魄,那厢顺帝夜半难眠,长叹短吁·盖其看尽了宫中出众女子,枕边无人,未免觉着寂寞·又听了些坊间艳曲,竟欲寻些清俊男子,好尝极乐。
怎料刚动- yín -念,便见一少年走过花间,唇红齿白,别有一种风流韵致·顺帝为之倾心,急步上前,却不知人往何处去了··“这般清俊人才,世间少有”遂命人遍寻宫中,仍不见,又思及其未作侍卫打扮,愈疑,暗忖道:“莫非……是天人见怜,特来解朕相思之苦”自此放下后宫诸佳丽,召来神巫僧道,一心要得那少年,直闹得宫内宫外不能安生。
逾数月,驸马偶然归家,竟撞见那少年被拖入公主闺房,泣啼不止·然不能阻,驸马心若刀割,又想着公主恣意胡为,逼迫良家子作面首,心中含怒,拂袖而去·却道公主斜倚牙床,忽闻人呼喊,往窗外看去,则昔时所见少年在园中池边,泪眼盈盈,只不敢上前。
月仪且喜且惊,忙上前问,则曰:“本是要进献公主,遭驸马嫉恨,被强要了身子·今趁其疏忽,私入宅中,欲见公主一面,虽死不悔·”·闻言,月仪大怒,又怜少年泪痕未干,煞是可怜,遂命人将其送去私宅,待日后宠幸。
少年感激涕零,拜谢而去·自此,夫妻为着个少年,竟似仇人,各存了坏心··而顺帝折腾了一番,听得一巫进言,偷往月仪私宅中,果真得了乌衣少年·少年又是换过说辞,自言乃陵县良家子,被公主强迫入府,终日- yín -乐。
顺帝见之生怜,竟不顾往日兄妹情谊,将少年领入宫中·只少年体弱,不能承欢,遂养于长乐宫,俟身子康健,方一尝美人滋味··则月仪公主闻得此事,却晚矣,自是捶胸顿足,也恨了皇兄夺人所爱。
驸马亦知,愈怜少年几经折磨,更恨己身无能,心中对皇家少了忠诚,多了怨恨,竟有些忤逆想法,要夺回倾慕之人··呜呼因一少年,兄妹反目,夫妻失和,着实滑稽。
是年十月,忽降大雪,顺帝欢饮一场,念及宫中少年,便要宠幸·至长乐宫,却闻浪语- yín -词,娇喘连连·以为少年与宫人乱,顺帝大怒,破扉而入,则珠帐低垂,当中二少年若双生子一般,正搂抱交吻,裸身相戏,甚是荒唐。
见顺帝来,二少年竟不惧,眉眼带笑,谓之曰:“亡国恨,亡国悲,亡国之君泉下鬼·”言未毕,四足相缠,化作乌黑蛇尾,搅作一团··顺帝受惊,忙唤救驾,则左右不应。
未几,有吵嚷呼叫声隐隐传来,驸马领兵谋反,撞入宫中,手中尚提着公主头颅·二少年愈喜,当着诸叛军及顺帝面前,- jiao -欢起来·驸马揪住顺帝,一剑刺透胸腹,欲上前来,则不能近半分。
只眼睁睁看了二少年显出原形,若云雾散去,杳杳无踪··盖当日裂蛇,首尾两端,各化为美貌少年·昔时迷惑三人者,非一人,乃双生子,报身裂之仇,以妖法亡国。
自此,顺帝与月仪身死,诸王起兵,将驸马斩杀,亦争斗起来,不得安宁·· · ·第54章 (五十四)红蝙蝠·澜山以西,玉海之北,即合胡,有番人三万。
其年盛夏,派使臣来朝,进献异宝奇珍,如海珠、猫儿眼、夜明石等,又有美人十余,皆金发碧眼,肤白如雪··却道诸多奇珍中,有碧映莲枝水晶花瓶一件,光彩夺目,乃合胡国王久慕中原风土,许重金请工匠制成。
帝素宠西宫华妃,知其常折花数支,便将此瓶赐下,好供花窗前·华妃果真欣然,当即命人采园中新莲,又作采莲曲,与帝欢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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