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龙算命的日子+番外 by 谢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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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龙算命的日子+番外 by 谢樨(上)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 ·文案:·江陵算命小先生花珏有一枝毛笔,据说是地府判官大人的座前笔,写啥有啥··他兴冲冲地写:“一夜暴富”、“今晚有桃花运”并加入“少年你想获得力量吗”豪华符咒套餐。
卖符未果,穷得叮当响;暗恋隔壁账房先生十一年,惊觉先生已有对象··花珏的内心毫无波动:“……我还是用这笔给我家猫挑虱子吧·”·卖家表示:“亲,我们不接受退款申请哦,请深入发掘商品- xing -能。
我们的口号是:一笔在手,天下我有”·牛鬼蛇神听命,生死人肉白骨·花珏一(wai)举(da)开(zheng)创(zhao)妖鬼界命理学,横(te)眉(bie)冷(hai)对(pa)各路找上门来的小妖精,直到一条龙认真地递上申请书:“希望龙也可以有被挑虱子的待遇,请一视同仁。”
 ·备注:·“你前世欠我很多钱,必须收留我·我可以帮你洗碗·”·从此,花珏过上了日常给龙算命讲故事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日子。
玄龙:“早上好,我想算一算今天能亲到我的心上人吗是那个江陵神算子,很有名的,你或许认识·”·花珏:“不能,快滚。”
排队等算命的小妖精们纷纷抗议:这龙又发嗲不理他孤立他· ·CP:看似高冷实则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在媳妇儿面前给自己加戏的禁欲黑龙攻+X+根正苗红·江陵一枝花·小天使受。
不吓人,有甜有虐,全文剧情都为谈恋爱服务··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异能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花珏,玄龙(嘲风) ┃ 配角:陈三愿,无眉,花大宝 ┃ 其它:甜文· · · · · · ·第1章 术-大雨·镇婴七年,江陵大雨。
花珏近日的生意不太好··一是天气太差,没什么人愿意像一只落汤鸡一般赶到他这小草棚里求卦,二是最近抢生意的同行多了起来·江陵九省通衢,每天来往的人马数不胜数,这个月来了一大批道人术士,说是此地灵气聚集,要多加研究。
算命这一行入门,两类人首先便占得先天优势:一类是老得如同干核桃一般的老头子;另一类人岁数不定,但需要一张舌灿莲花的好嘴,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能说成从棺材里蹦起来嗑瓜子的。
大家都比较信任这两类人··然而花珏两样都不占,他年轻,也没有给人吹牛的本事,没师父愿意收他,从小到大都只能走野路子,眼看着越走越穷……·大雨天,他守着一方冷冷清清的破茅草棚,琢磨着早早回家喂猫。
这天,草棚里挂了灯,摇摇晃晃地被风吹灭了,他刚把棚子的布卷帘放下来,就听见身后幽幽的一声——“小先生,还给人算卦么”·花珏手里拽着伞,吓得差点没把伞把儿戳到人家脑袋上去。
来人捂着脑袋,扒着门缝艰难地道:“鄙人……听说花小先生这里有符纸卖,特来求一些·”·花珏定下神,将客人迎进来,摸索着投了最后一块炭。
等了一天终于还是让他等来了一个客人·灯火摇曳,花珏眼巴巴望着对方,搞得客人很紧张,抖抖索索地开口了:“我……媳妇儿老是怀不上,我想能不能——”·“好说。”
花珏抽出几张黄表纸,大笔一挥,墨水淋漓,稍稍晾过后便递给了那客人·客人低头一看,有些犹豫··“花小先生,这就是你的符”客人问。
花珏有些忐忑:“是的,是新品……要试试吗”他认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字迹,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字是写得有点丑……不过还请担待,一张一文钱,三张只要两文半,买了一定不亏的。”
——那张符纸上写着清清白白的几个大字:“见到此符立即有喜,母子平安·”称得上十分实诚,言简意赅··花珏接着眼巴巴地道:“我这里另有‘见到此符一夜暴富’和‘见到此符立即变帅’,打包卖二十张只收十五文,你觉得怎么样自己若是不想用,也可以送人的。”
客人又是很艰难地开口了:“我……不要这样的·我想求……平常一些的符·”·花珏叹了口气,从立在桌角的箱子中又摸出几大张早已写好的符纸,上面无一例外都是鬼画符,笔意幽深,笔法诡异。
客人见了,如获至宝一般地抢了过来,急忙排下几十钱就要跑路··花珏眼疾手快地抓了那堆钱往外追:“给多了给多了”·那人却头也不回,在磅礴大雨中灵活得如同一尾游鱼,片刻间便蹿去了老远的地方。
花珏捏着钱币再叹了口气,将剩下的半句话也说了出来:“……你拿的最底下那张符是我家猫用尾巴蘸墨扫出来的,不收钱·”·他有些黯然。
生财大计刚一出来就破灭了,根本没人愿意买他最新创造的符纸·他默默打包自己的东西,瞅了瞅自己放在桌上的那支笔——有些陈旧的琢玉笔,适合写小楷,也适合给猫咪兔子之类的小动物挑虱子。
当初送自己笔的那个人唾沫横飞地告诉他:“这是冥府判官大人的御用毛笔,写什么就有什么呢心动吗,这可是神器,少年你心动吗”·花珏确实很心动,他只给对方算了一次卦,那人便提出要将这支判官笔代替卦资送给他。
事实证明人果然还是要认清现实,自己的卦资值不了这么神奇的物件,他这是被骗了··不过花珏确实也没指望能靠着一支笔走上人生巅峰,他当时答应下来,还是看那支笔确实漂亮,他很喜欢。
温润的白玉,握在手中也不似他拿惯的那种笔一般轻,是他用过的最好的笔了·他用绢布将它包起来,放进一个软布盒子里,然后一并揣在包裹里出了门··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三月里天,春寒料峭,跟着雨水一并往人脖子里钻。
花珏缩紧脖子,赶在小店关门前买了热腾腾的炸小鱼,捂在怀里暖着,老板娘还送了他一提滚烫的烧酒,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嫣然一笑:“赶快回家罢,小花儿,今儿桥头人多,你仔细别被人拐了。”
花珏的重心全然没放在“被人拐了”这一点上,他有点茫然:“今天这么大的雨,桥头怎么会人多 ”他家靠近近水的那片巷路口,每天来往都要从桥边过,这片地方的人都认识他,晓得他的路线。
老板娘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我也是听我家那口子说的,早晨还有人在桥边放炮仗,像是要吓鱼出水·”·花珏挠挠头,跟老板娘道过谢后便走了。
临走前,他抱着满怀的炸小鱼,抬眼看了看对方的气色,斟酌着对店里的女人道:“您今儿回去记得在家中正南边放一碗白米,这样就能睡好了……嗯,安神的。”
老板娘笑:“算得这么准,什么时候算个媳妇儿出来,带给大家看看”·花珏有些不好意思:“要是遇到了,一定告诉你们。”
老板娘微笑着再打趣了他几句,目送着他走远了·漠漠茫茫的雨水溅落在地,泛起一长条白光,抱着小鱼干的青年穿一身红白相错的衣裳,头发未挽,靠近鬓边的几缕头发用红绳编起,脖子上挂着一串儿护命玉。
如果要人来评价,花珏这一身实在是娘娘腔中的娘娘腔,可架不住人长得好看,这样穿也不算太奇怪··——算不得多娘,然而命中不能婚娶··花珏算命,自然也晓得自己是偏- yin -命,一辈子都不能与人成亲,享受不了齐人之福,他答应老板娘的话,双方都明白是玩笑话。
可这有什么难的与他走得近的人都知道,花珏是个花痴,不论身份,但凡遇到长得好的公子,他都会送出不少的折扣,具体来说是一句话:“卦资随意。”
老天爷堵死了一条路,定然还有另一条路为你敞开,花小先生从没烦恼过这些事·更具体一些,是花珏摇着扇子,眼神无辜地作出了解释:“我……是个断袖。”
 · ·第2章 术-寒江·水灵灵白生生的一个孩子,说断就断了,不少人曾经扼腕叹息·然而花珏当断袖当得挺快活,自从把他拉扯大的奶奶过世后,再没什么人管他。
受街坊邻里照顾着,他给人看卦算命,有时靠着测地术帮捉迷藏的孩子小小地做个弊,代价是一块米花糖,就这样过着家中一人一猫能吃饱饭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追求了。
他听从了老板娘的建议,绕了远路回家,避开了人扎堆的楼水桥·到了家,一踏入他养着野草、浸透水迹的小院子,花珏便扯起嗓子喊道:“花大宝,吃饭了。”
花大宝正是他家养的狸花猫的名字··和大部分被惯坏的猫的成长过程一样,这只猫在崽子时期还是一只让人心颤的奶猫团,长大后却直接变成了滚球般的猫界登徒子,经常跑去墙头同邻居家养的小母猫鬼混,动辄还敢跟花珏抢饭吃。
花奶奶生前拿这只肥猫当心肝宠,猫是大宝,花珏只能排第二,花珏曾经对此很吃味·现在他们一人一猫算是相依为命,花珏便将花大宝的位分直接从和自己平辈降到了儿子辈,出去都说这猫是跟他姓的。
花珏将伞搁在地上淌水,进屋找了一圈儿,又喊了一声:“大宝”左右没找到,花珏将小鱼干倒进一只土瓷碗中,歪头往灶台底下望去,指望着能扯出一截肥猫尾巴来,结果摸了一手柴灰,只从里面掏出了一片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很薄,十分硬,花珏掰了掰,发现它的韧- xing -也十分好,让人想起某些传奇小传里面写的兵甲碎片·花珏再一摸,嗅到些轻微的腥气,捏捏指尖一看,好像是血。
花大宝在外战功彪炳,还有个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将什么叼回家的毛病,花珏在灶台底下发现过吓晕的兔子、断掉的老鼠尾巴和热腾完整的煎饼,不过花大宝这回带来的东西,他却认不出来。
花珏在水缸中舀了水,将这东西洗净了,琢磨着花大宝在外面干架,似乎还没见过血,这回- yin -沟里翻了船也不一定·这么一想,他草草丢了几条小鱼干进嘴里嚼着,撑了伞再度踏入雨中,出去找他的宝贝猫儿子。
雨越下越大,渐有滂沱之势,雨珠顺着伞骨急急直坠,几乎要挡住人的视线·前方遇着一个岔路口,花珏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那根草在风中摇摆了片刻,往左前侧垂倒下去,花珏就当这根草替自己选了道路,抬脚便往左边路上走去。
他四下寻找着,逢过路人就问几句,眼见着路上行人越来越多,他不认识的脸面也逐一闪过时,花珏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靠江边的桥头上··如同老板娘所言,这里众人聚集,无一例外都一身黑衣,彼此沉默。
黑衣浸了水,上面细银的丝线偶尔现出一些暗淡的银光来,这些人正是近来充斥了整个江陵的道士团··花珏一人闯了过来,一身红衣,撑白底点墨江山的伞,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灰暗的雨幕中,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纷纷侧目··花珏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这些人都不说话,约好了似的一同摆谱,略微看了他几眼后便扭过了头去,也没有给他让道的意思。
人头攒动,江岸被这乌漆墨黑的一大片人占据了,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花珏再往桥上看了看,另看见了一老一少两个道士,老的仙风道骨,须发飘飞,小的十三四岁左右,一副老成模样,俨然护法。
他们两个比岸边的道士穿得多些,气度也凌厉许多,大约是道士头头··是在开论法会么花珏心想·可哪有人会在这么个鬼天气里开会·他其实有点羡慕这些人。
有组织的人就是好,不理人的时候都能一齐不理人,时时刻刻都像是占了理去;万一有得道飞升的时候也能一飞一大坨,一点也不寂寞,而花珏只有一只好吃又好色的肥猫。
想到这只肥猫,花珏抖擞精神,又开始探头探脑,希望能找到花大宝的踪影··结果这一看不打紧,桥底下被淹没了一半的青石阶梯边正露着一只狸花猫的胖脑袋,余下的身体浸在水中,正四爪扑腾着小范围游动着,在这凄风苦雨中倒是显出几分惬意来。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慢吞吞地挤过人群,预备下去把花大宝揪出来,却被周围人齐齐拦住——这群道士不知为何都配了刀,白光一翻,几道刀光便横在了花珏面前:“识相点,少挡路”·花珏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拿着刀指过,他有点茫然:“我……只是去接一只猫。”
那些人却似根本听不懂他说话似的,一动不动·人群背后,一道幽幽的声音冒了出来:“这个人叫花珏,他们说的江陵神算子,就是这位了·”·花珏抬眼去看,并没有找到说话的人是谁。
他听出了这话音中带着些许的鄙夷和戏谑,很快,有人接话了:“敢问是出自哪位高人门下”·这回花珏没等人帮着介绍,直接答道:“我没有师父。”
“嚯,原来是自学成才·”隐藏在人群中的某个人笑了一声,接着剩下的人接二连三地都笑了起来,笑声中的一部分恶意给他这看着名不副实、年纪轻轻的的模样,另一部分恶意给他这一身- yin -柔的打扮。
·花珏不知道,带领这帮人的道人名称“如意道人”,名下是在北方颇负盛名的青宫道派,自打来了江陵便被他花小先生的名声给一直压着,老早便十分不爽了。
南边多散人杂家,北边多名门宗族,南边道士嘲笑北方道士做作迂腐,北方的要嘲笑南边的粗野没规矩;然而不论南北,像花珏这样自学的人的确不多,放到别人眼中自然就成了三脚猫功夫;他们只觉得江陵地方小,花珏是猴子称霸王而已。
花珏撑伞站在雨中,听了他们的话,也渐渐收起了眼中的一点疑惑,他认真地道:“我的事情不劳你们关心,我只是来接一只猫——”他的话音方出,却被突然打断了——江中陡然掀起十丈余的巨浪·这浪头来得让人猝不及防,似乎连大地都跟着震动了,江水高涌过来,狠狠地拍打在江岸边,将所有人都拍得七荤八素。
花珏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震动掀去了一边,直接撞到了石栏杆上的狮子头·其他的人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虽然早有准备,事先彼此拉住了,却还有不少人滚去了泥泞地里,直撞得口鼻流血。
花珏浑身- shi -透,伞也脱了手,他赶紧爬过去把伞抓回来护在怀里,再扒着栏杆去望花大宝·江水中,狸花猫的胖脑袋仍然隐隐浮现,可扑腾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花大宝好玩,可猫天- xing -机敏,对危险的感知只会比人来得更快更深刻,花珏眼看着周围没人,急忙爬起来往桥底下冲去,边跑便听见了花大宝的惨叫——·他还当这只猫闲得冒泡去江中洗澡,看它的样子,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根本无法移动。
那一声声叫唤直往花珏心上砸,浑身浸水的肥猫耳朵也耷拉着,眼巴巴地望着他,十分凄凉··花珏走的这条阶梯又高又陡,冬日不涨水时,这条路本来是供退水后,女人们下去江滩中洗衣服打水用的,也有钓鱼人下到这里来凿冰钓鱼。
他小心翼翼地下到江水边,伸手将自己的猫揽过来,提了一下没提动,却发现花大宝的尾巴被什么东西缠着,花大宝用力挣动着,几乎要蹭脱尾巴上的一截毛,却就是摆脱不了。
花珏顺着猫尾巴往下一摸,扯出一长条白色的硬纸浆串,上面密密麻麻镌刻着晦涩难懂的字符·匪夷所思的是,纸张遇水即化,这些纸化是化了,却牢固得如同铁浆筑成。
花珏看明白了:“解冤结咒……净心咒……杀鬼咒……”·花珏曾受人所托,给人封过闹鬼的水井,虽说最近在推广尝试新的符咒类型,但他对各式各样的符文了如指掌。
道派七十二咒,有强有弱,视情况使用,花珏当初用的便是解冤结咒·那一回,一户人家中的老井有动静,宅院中的人夜夜梦魇,有人称是宅院闹鬼,花珏过去后,从水井边的墙缝里揪出了一只大刺猬。
五大家仙,胡黄白柳灰,也就是狐狸、黄鼬、刺猬、蛇及老鼠这五种动物,传说是最容易成精的东西,最好不要轻易招惹·花珏一看有只刺猬便明白了,问了那户家中的人,最后得知是两三年前,这家中的男主人在窗边发现一只小刺猬,顺手便烤烤吃了,只留下了一堆刺。
不想三年之后,小刺猬的母亲回来报仇,就此缠上了那家人··花珏用解冤结咒封了井,禁止这只刺猬出入,再蹲在墙根边给那大刺猬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喂了它不少上好的野果子,那刺猬方打了个洞离开了。
换了别人来,会在解冤结咒之后接着用一个杀鬼咒,令压制刺猬精的修为,甚而慢慢将其压制到死·花珏本着世界观不合便以和为贵的原则,劝走了刺猬,再给了那户人几百张镇宅安凤水的符咒,保那一块地百年内无妖敢踏足。
一咒对一事,花珏此刻却在猫尾巴后面拖着的那一串纸浆中看见了不下二十条咒,而且只多不少,尽数是耗费心力、甚而以施咒者寿数为代价写出来的死咒·江水刺骨寒冷,花珏撸起袖子往下摸去,果然又抓到几条长长的纸串,绑在极细的铁丝上,似乎横贯整个江面。
这样的铁丝还有数十根,间隔稍宽,直接在江水中拦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花珏咬破手指往花大宝尾巴上一抹,拖住猫尾巴的符咒便自动脱落了·他明白了不是自己的猫被这些符咒缠住了,花大宝大约是顺带着被卷了进去,这些符咒真正的指向——似乎是要困住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要几百道重符才能拦住·花珏突然发现周围都安静了下来,他抱着猫,桥上岸上的人也都没有像之前那样阻止他·站在桥头的少年人歪过头,对他眨了眨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花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手从江水中抽回来,和- shi -漉漉的猫一起用衣衫裹紧了·离他两三尺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雾气弥漫中,很快就消失了。
这一瞬间,花珏感觉被什么人看了一眼——锋利的,冷漠的,没有丝毫温度,来自浑浊而深不见底的水下·· · ·第3章 术-玄龙·花珏心里一跳,想追着那道黑影看过去,但只消片刻,连日暴雨带来的江雾便将他轻轻笼了起来,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刚刚被“看”的那一眼只是错觉。
那雾气中带着不正常的黄色,隐约有刺鼻气味,花珏刚想拿袖子掩住口鼻时,却见花大宝已经跳上了他肩头,边抖着毛边用尾巴卷住他小半张脸,不让他呼吸··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将猫尾巴拿走,把肥猫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掩住口鼻慢慢地往桥上爬,爬到一半时却怔住了——不知何时,那帮道士已经将下江滩的木门栏锁死了,后面围着的人表情冷漠,刀还没有收入鞘中,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如果花珏过去,迎接他的必然是兵刃屠刀。
那样的眼神,仿佛他已经是一个死物··花珏头皮一麻,头顶当空猝不及防地泼下一盆温热的血,淋了他一身·浓腥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慢慢顺着台阶滴落,花珏抬起头,看见立在桥上的那位仙风道骨的老人背过身,似乎是很遗憾地摇了摇头,不去看他。
那年少一点的小道士却只看着天空,扬手喝道:“归——去——”口令急停,尖利嘶哑··随着这声尖利的声音,周围人躁动起来,落到花珏身上的目光渐渐地变了,有惊喜的,有期待的,仿佛群狼注视着被他们围困的羊羔。
“花小先生,再见了·”头顶一个人说道,“江陵神算这个称号,还是由我们来接手罢·本不想这么早找你麻烦,可谁叫你闲不住,非要闯进来呢”·花珏呼吸间尽是血腥味,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眼神,寒意贯顶——他确实不该来这里,这些人看他下来了,即刻便将他做成了诱饵·泼在他身上的或许是牛血,或许是鸡血,最大的可能便是依靠血腥气味引诱什么东西上钩。
是想钓上来什么东西呢他死死盯着江面,想要从中窥得一些踪影,然而江面的黄雾没有半点要散开的意思·花珏嗅了出来,是雄黄烟··蛇么·他确实听说过业界有人捕捉生长百年的蛇类或大鱼,将它们化入丹药中增进修为,但不知是真是假。
如今江山主人沉迷修仙,百年的王八经人发现,都是要献给皇帝的;但这群道士显然不是钦差,如果是皇帝派来的,必然由江陵城主亲自迎接,也犯不着由道派自己的人出马做出这么大阵仗。
花珏默默地思考着,再抬头看了一圈儿上面的人,确信这些人的确是打算将他推入虎口,便放弃了求救的心思,转而摸了块深棕的石头,用力在周围的地面上刻上一圈儿符咒。
他浑身- shi -透,手指也在早春的寒冷中不住打着抖,但他觉得冻死总之还是要比被蛇或者大鱼活活咬死来得好··这个时候,他也没工夫去理上面那群豺狼之辈,他只想将字刻得快些、再快些。
那是护命用的延内真咒,可最愁人的是这咒足有一百八十多字,花珏即便有八只手,也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快速写完··众人头顶,云层突然破开一条缝隙,一道游动的光亮落入人眼中,转瞬即逝。
众人立刻捕捉到了这阵动静,桥上的少年接着高声唱诵:“祸断西东,紫薇不移·孽障出世,四道不义·不义不诛——我请天助我请天助我请天助”·那少年每念一遍“我请天助”便有一道雷火劈下,正披在江水中难以为人觉察的地方,雾气变得更浓了,江面上陡现出巨大的火光,巨浪再起,一时间天摇地动。
花珏又被水浪拍去了一边,死死抵住了冰冷的江堤断面,感觉自己要被令人窒息的水压压扁了·这阵仗已经不像是要捞什么东西,而是像在打仗,花珏耳根生疼,好久之后才缓过来,擦了擦眼睫上坠着的水珠往江面上看。
黄雾已经被翻起的浪头压入了水中,江面上一片清透,宁静得如同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很快,花珏发现了一丝一样:江水泛出浅淡的红色,竟然慢慢往整个江面上扩散开,越来越深。
水位在须臾之间矮了几寸,露出那些极度弯折的铁丝网,符咒密密麻麻缠绕在上面,在水中轻轻晃动··岸上的人东倒西歪,少数几个还能站稳的人发出一声欢呼:“抓到了那东西抓到了”·说着,他们打开了门栏,急匆匆地就要奔下来。
花珏呛了一口水,咳了几声后,扶着墙壁想站起来,还没走稳的时候,江中陡然升起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这些人身前掠过,狠狠地砸入了江堤坚硬的青石壁垒中!·风声呜呜,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被掀翻了落入江中,那东西长嘶一声,声如雷霆,直接将江堤撞塌了一个角,再盘旋而上,如同老鹰扑食一般俯冲向地面,所过之处哀鸿遍野,岸上的道士们死的死伤的伤,在地上翻滚着,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
花珏睁大眼睛,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龙·一条漆黑的巨龙,从江中腾跃而起,它身上流淌着粘稠的血液,不断喷涌飞溅着,但它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楚,起初像是找不到方向一般胡乱穿梭,又如同发怒一般毫不留情地碾压着这摇摇欲坠的江堤与石桥。
花珏看到了它的眼睛,冰冷的,锋利的,不带丝毫感情·道士们在它的横冲直撞之下如同尘粒,不论生死,都被下饺子一样地甩入了江中··雨下得更大了,花珏低下头去,捡起了一片带血的龙鳞。
现在他知道花大宝叼回家的是什么东西了,那是龙鳞·这肥猫之所以去而复返,似乎是想跟水里的这个东西联络一下感情,或者试图打架……结果没联络上,反倒将自己给带了进去。
花珏眼睁睁地看着那龙在须臾之间将所有人都碾下了水,整个大地摇摇晃晃,似乎能听见桥梁断裂、长堤溃散的声响·不知为何这条龙对他并不感兴趣,大约是那帮人泼错了血,是它不喜欢的味道。
慢慢地,他发现了有些地方不对劲——那龙横扫全场后并没有停下,反而在越发疯狂地扭动嘶叫着,碎石滚落,那长长的龙尾带出几泼血,仿佛鱼群上岸后例行的挣扎。
狂风暴雨大作,花珏牢牢扶着墙壁,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吹倒··他望着那条翻滚的巨龙,不知为何喊了声:“你快回去罢·”·他的声音被吞没在滚雷声中。
花珏随便看了看,捡起一柄道士掉落的长刀,从怀中摸出一张- shi -透的符纸,并将它钉穿在刃口·花珏整个人都被冻得惨白,又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指才让伤处见血,他将血滴落在符纸上,一把将长刀投掷出去。
长刀落地,碰出“叮”的一声脆响,很微小,但那条龙却如同听到了一般,陡然安静了下来,回头向他看来··紧接着,狂风再起,黑龙犹如风驰电掣般地向他冲过来,吓得花珏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再度开始耳鸣,冰冷的雨水仿佛要打穿他魂魄似的,除了寒冷只有寒冷·但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动静,于是慢慢睁开眼,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他脚下那写了一半的护身咒,刻在石头上的字迹竟然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消退了。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半尺之隔,黑色的龙静静地凝望着他··离得如此之近,花珏方发现这条龙的眼睛已经瞎了:两枚白玉蛋似的眼仁泛着白骨般灰败的光,它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每一片鳞下都深深地渗着血。
花珏的头发与衣襟都在狂风中被吹起,花大宝藏在他的袖子里瑟瑟发抖·他抱紧自己的肥猫,轻轻握住自己脖子上挂的护命玉,强迫自己镇定地与它对视·不知为何,花珏觉得它能看见,也是因此,他此前能隐约读出些它的愤怒与冷漠。
——除了此刻··花珏浑身绷紧,他知道面对凶兽时不能现出丝毫的怯弱,否则很容易就没了命,符咒没有用,他手无寸铁,只有瞪回去,希望这条疯龙可以回到江水中,顺着江河入海,就此永远不涉人世。
那条龙却似乎是愣住了,在他身上嗅了嗅,那样的气息不是想要杀死他或者吓退他,反而像是……故人重逢··花珏感到风声停止了,他的耳鸣也停止了,那条龙发出一声威慑力十足的、低沉的咕噜声,接着凑上前来……轻轻吻住了他的嘴唇。
说是吻大约不准确,偌大的龙头贴过来,蹭得他脸颊一片冰凉·花珏满心震惊,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见那白玉蛋一样的眼睛在自己面前消失了,鳞片纷纷散落,动摇天地的黑龙失去了踪影,仿佛在风中散去。
·他睁大眼睛,突然发现自己被一个冰冷的怀抱拥住了,黑衣黑发的男人浑身是血,带血的嘴唇擦过他的嘴唇,疲惫地靠在他肩膀上··“带我走。”
男人低低地说·花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却见到这个男人支撑不住地向后仰去,拉着他一同坠入了冰冷的江水中·花珏以为自己已经冻麻木了,却在这一刻再次体验了什么叫冰刀子割下般的疼痛,浑浊发青的江水灌入他的胸肺,带来剧烈的撕裂感,他不会水,扑腾了几下后身体已不再受他掌控,慢慢地和意识一同坠入黑暗。
那是无边无际的寒冷……但还有什么东西是温热的,或许是花大宝拼命叼着他领子时带来的温暖,也或许是一个陌生人紧紧揽住他、不让他下坠的怀抱·· · ·第4章 术-正- yin -·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一些往事在他脑海中慢慢地浮现。
花珏十岁前不能开口说话,是个小哑巴,且据奶奶说,也不能与外人有接触·十岁之前,他被关在院子里,只能扒拉着庭院的栅栏往外看,满眼都是好奇与羡慕··兴许是头十年憋久了,花珏一旦开口,话便如江水滔滔不绝。
他出院门三五天的时间里,立刻混入了孩子堆里,满街跑着撵大鹅,被啄得嗷嗷直叫·傍晚时钻进林子,摘橘子滚山坡,回到家时已经是一个泥人·别人回去必遭打骂,花奶奶只会叫他去搓衣服,搓完帮他用针挑开蚊虫咬的水泡;他每次喊疼的时候,花大宝都会蹲在一旁舔舔他的脸颊。
那时,他第一次尝试从山坡上滚下去玩,身后拖着一帮孩子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他像是被风揽着轻轻投递出去,天地在那一瞬间向他张开怀抱,呼吸间浸透着清冽的草木香。
这段记忆尘封已久,花珏却在坠入寒江中后想了起来·他在死亡降临的黑暗中看见了深青的水底,澄澈如空,什么都没有,但他仍觉得快乐,仿佛自己不是要被淹死了,而是在玩耍一般——他伏在一条漆黑的龙身上,发自内心地信任着它,龙脊背宽厚而安稳,这条龙借给他尽兴徜徉的能力,沉默地纵容他在水下翻腾游玩,水流声从耳边划过的时候,他如同回到了孩提时代,自觉能够驾驭天空与狂风,自觉这份自由是他生辰那天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活了十九年,妖魔鬼怪见过不少,但此前从来没有见过龙,也不会有乘龙游水的经历··花珏睁开眼,压在他梦境中的寒冷烟消云散,眼前雾气腾腾,周围是他无比熟悉的景象,是他的家。
他被人泡在热水里,雾气中,一双乌黑的眼睛近在咫尺,那眼睛的主人正揽着他,将他压在木桶的热水中,凑过来为他渡气··嘴唇相贴时温暖柔软的感觉迫入人心,花珏如遭当头一棒,反应过来后,当即一把将那人推开,脸颊烫得如同火烧。
他哆嗦着打量了一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被脱得只剩一件单衣,而对方与他一同待在这个泡澡桶中,似乎……未着寸缕··花珏声音都在抖:“你你你……”·男人俯身凝视着他,眸子里带上了一些疑惑,见到花珏并没有发表什么有建设- xing -的意见后,他偏过脸再次对着怀里的人吻了下去——用唇舌将什么东西渡给了他,有些硬,被咀嚼成了细小的碎片,泛着苦涩的药味,气息清香。
花珏勉力扑腾了几下,挣不过男人强壮有力的臂膀,又没有下口咬人的兔子胆,只能瞪着眼睛任由他动作·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在他眼前一一闪过——他去找花大宝,遇见了青宫道派那一帮道士,那些道士想用他去喂龙,然后……·然后到现在为止,他被这条龙亲了三次。
花珏没有认错这张脸,剑眉入鬓,丰神隽朗,眉目间透着一股子高傲的清冷味道,这龙可以化人形,修为已臻至化境,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跟着自己回家,但自己应当是被他救回来的。
男人放过他的唇舌,接着望着他,低声道:“咽下去·”花珏茫然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了,只觉得灵台清透,四肢百骸都舒爽了起来·见他这幅样子,男人眼里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仍然揽着他的背,二人抵肩相对,在白茫茫的蒸汽中极尽暧昧之态,花珏紧张地咽了一下唾沫,往后退了退,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胳膊抵在二人之间··花珏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宠着过来的,十几年如一日的平静生活里,这样的情况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条龙刚刚碾死了少说二三十人,险些撞塌江堤,剩下的没死没伤的二三十人说不定要冻死在江里;虽说这条龙看起来是条断袖龙,且亲亲抱抱的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但花珏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出挑的本事;他得以从龙口逃生,大约是因为那一泼难闻的血……和这条龙认错了人。
这龙道:“你怎么不说话”·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俨然一副很熟的样子··花珏鼓足勇气道:“谢谢你救了我·”·这龙盯着他。
男人眼眸的颜色极深,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但眼白的部分又有些发灰,像是蒙了一层- yin -影,如花珏所料,对方的眼睛有所毁伤,但不影响视物,是看得见他的··花珏在对方的视线下,继续硬着头皮开口了:“我……无以为报,待会儿出去了,我送你回江。
刚刚动静太大,想必已经被人注意到了,我可以送你几张障眼法的符咒,你贴上了回去就不会被人发现·”·说完,他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人妖殊途,你又是龙,想得到你的人应当不少,还是小心为上。”
对方继续盯着他,一动不动··花珏深吸一口气,慢腾腾地起身,试图顺势伸腿儿迈出浴桶,想了想又缩了回来,按着男人的肩膀要他转个身:“我……你,稍微避一下……谢谢。”
他说得结结巴巴,断袖对上断袖龙就是这么无奈,花珏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小时候他光屁股嘘嘘被对面账房先生看到时都没觉得这么丢脸··结果对方没转过身,男人看出了他的打算,哗啦一声水响,他直接将他抱了起来,跨出桶放在了地上。
花珏一时顾不得要脸,眼疾手快地踩了鞋拿了件外袍披上,又冲去卧房,拿了半年前不小心做大的一套里衣和外衫,隔着半扇朴素的屏风递过去··对方迟迟没有接,花珏便将它们搁在了一旁的矮板凳上。
他立在屏风一边,听见另一边的人走动了几步,没有去接衣服,反而重新跨入了浴桶中··良久,花珏听见对方出声了:“是你的猫告诉我你住在这里的。”
这时,花珏脚边蹭来一只肥猫,邀功似的仰脸望着他·花珏扯了扯快掉下肩膀的袍子,俯身把花大宝抱起来,摸了摸它的头··“你有了这只猫,所以不要我了吗”·花珏:“……”·他摸花大宝脑袋的手生生停了下来,目瞪口呆。
屏风另一边的人口吻平淡:“以往你从不会说将我送走的这些话·我刚找到你,你便让我回去,如若我早知道如此,便不会来找你,你应当早些告诉我,我也不会生你的气。”
花珏忍不住了:“我,你……大兄弟,你认错人了·”·那男人的一字一句颠在他心上,听得花珏肝颤·一番话明着是不在意,暗里却有十足深情,几乎让花珏遭不住,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真的干出了作践人感情的勾当;这可是戏本子里才有的桥段。
不知哪位仁兄有如此功力,生生欠了一条龙的情债,害得人家大费周章地来找……还找错了人··又是一片长久的沉默·屏风另一头,似乎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
花珏怕这龙激动起来再把他这小院子掀了,放轻声音问道:“你找的人是何地人氏,叫什么名字如若是还记得生辰的话,我可以帮你算一算,看看他现在在哪里。
找人还算是我比较擅长的·”·这番话似乎打动了对方,里面的人影晃了晃,男人低沉稍哑的声音传来:“兴州人……庚午年……已丑月,丁卯日,乙巳时。”
花珏一面听他说,一面在脑海中排盘对应着,对着对着他有些惊讶,一瞬间也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龙会找上他:对方报出的生辰,只与他自己的生辰差了一个时辰。
这条龙找的人是非常罕见的正- yin -命,只差了一个时辰,花珏却是偏- yin -命··人辨别人凭样貌,妖鬼看人却看的是气味和命息,对一条眼神不好的龙来说,这样的确容易弄混。
“他叫……宁清·”·果然,名字也没对上·花珏松了一口气,心下了然,向屏风后的人报了自己的生辰年月,再小心翼翼地道:“我的名字叫花珏,自小在江陵长大,你说的兴州还要往南走,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边又没说话··花珏渐渐习惯了对方的沉默,他找来纸笔,将黑龙提到的人的八字写在纸上,准备帮这条龙找找看·他再看了一遍那漆黑的字迹,突然发现了什么东西,楞了一下,开口确认道:“你找的人……”·这回男人回应很快:“嗯”·花珏越来越疑惑,接着往下算,用毛笔勾连出命运的走向:正- yin -命之人命途多舛,自小都见些邪物,这人四岁时命中有一场大劫,能过则生,不能过则死;五岁亲眷离,六岁长兄死,十岁……·十岁之后是一片空白,命盘断裂。
玄龙寻找的这个人根本活不过十岁··花珏心里一惊·他看命学卦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一例不准,黑龙说的这个人,应当早就不在人世了··想到这里,他道:“没什么,我是想问问你,你……找他找了多久”·花大宝跳上桌,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
另一边,男子披衣起身,有些笨拙地自己系好衣襟的束带,淡淡地道:“我晓得你们人六十年计为一甲子·我认识他的时间刚好是两个甲子·”·男人从屏风后走出来,花珏赶紧拉好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还- shi -着头发,刚打了一个寒噤,却见到玄龙将他准备的外衫丢了过来,堆在了他身上·花珏回头看他,刚好碰到玄龙在他身后停步,俯身下来看他,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男人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生辰和我记得的对不上,但我明白你已经不认得我了·”·花珏:“……”·合着搞了半天,这龙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悠长的呼吸声中,花珏望着他道:“我是不认得你……可是按照你的话来看,你要找的人今年只有十九,没有办法和你相识一百多年。
人是活不过两个甲子的·人的寿命到了之后,是会死的·”·他说得越来越小心:“你找的人,应该已经逝世了·如果你说的认识了这么久,是指那人转生几世之前的话,你记得的最开始那一世的八字也是不管用的,我没办法帮你找到。”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觉得自己在哄一个小孩子,但从对方明显不信任的眼神来看,玄龙的想法大约与他相同……男人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什么。
花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认真地道:“我真的不认识你,今天你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但是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也不能养个男人在家里·你若是有方便去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玄龙默然··“我无家可回·”·他收回放在花珏肩头的手,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你如今……过得快乐么”·话题陡然上升了一个高度,从“你是谁我是谁”直接跳转到了人生哲学。
花珏一头雾水,想了想自己过得还不错,于是点了点头,只期盼着这条祖宗龙可以赶快想通了离开·但玄龙没有离开,他接着默默看了花珏几眼,突然道:“那好,我去睡觉了。”
花珏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望见玄龙无师自通地找到了通往里间的路,目标明确地爬上了花珏的床,花珏再一看,玄龙并非熟悉这间房子,反而是花大宝屁颠屁颠地走在前面给这条龙引着路……花珏险些没把鼻子气歪,这猫吃里扒外得太过放肆,还不忘回头给他抛个媚眼儿。
花小先生从没这么委屈过··他奔去自己的卧房一看,发现玄龙沾床就倒,睡得很沉·花珏这才想起这条龙受了不轻的伤,的确需要休息,想想也就不再计较。
入夜时,他好不容易擦干了头发,看了一圈儿后,决定多裹几件外衫睡在椅子上··椅子窄小,他蜷缩得像一只小虾米,竟然还这样睡着了··梦里,他感到有人将他轻轻抱起来放进被褥中裹好,就像小时候奶奶经常做的那样。
他贪看书看忘了时间,奶奶便会将他抱回屋里,给他把被角掖严实,在他床头留一盏佛灯·花珏八字极轻,夜里时常有鬼怪骚扰,唯有留灯可以让他睡好觉··他这才想起来今天忘了在书桌旁点个灯,没准儿会让什么东西乘虚而入,小命便交代在这里……但他晕晕乎乎地懒得醒来,不晓得的是,自己这回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将他抱回了房。
·午夜时分,- yin -风阵阵,没有佛灯照亮的房中,一抹扁长的黑影窜入房中,顺着地面往床边飞速爬窜,带来凉飕飕的- yin -气·床上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黑影觊觎已久的,- yin -息极盛的偏- yin -命,吃了便可以增进百年修为,如若不是一直有人护着,它早该得手。
十几年没让它偷得的空隙,却在今夜让它等到了··一只漆黑冰凉的爪子摸上床榻,对于看不见这些东西的人来说,那不过是一丝淡得近于无的影子··黑影慢慢侵占了整个床头,蠢蠢欲动的狂喜之中,床上的另一个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屋外传来一声猫叫··那人在睁眼的那一瞬间所散发出来的威严,直接将黑影吓退了几尺——玄龙翻了个身,将怀里睡着的人抱得更紧些,冷冷地向门口看了一眼:“滚”·一字出口,黑影烟消云散。
屋外,胖头狸花猫从桌边窜下来,将活活吓死在门口的黄鼠狼拖走了,拖走后,它接着在房门口蹲着,就像它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主人不醒来,它便不会睡去·· · ·第5章 术-断云·花珏一觉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抱中,玄龙抱着他,下颌抵在他肩膀处,呼吸均匀。
被窝里暖和得不像话,花大宝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进来,靠着他的背睡着;一龙一猫包饺子似的将他挤在中间··花珏如遭劫持,一动也不敢动··……自己是怎么睡到了床上来着·玄龙有昨天将他抱来抱去的前科,花珏下意识地拒绝了思考。
思想斗争了半天之后,他摸索着将身后的肥猫提到了胸前放着,再慢吞吞地往床边挪··花大宝被他弄醒了,抬头不满地望了他一眼,接着埋头大睡·花珏心思一动,拎着猫脖子把他往玄龙那边塞,自己再以龟爬般的速度将肩膀从玄龙那儿收了回来。
看着男人枕上了花大宝油光水滑的毛皮,且没有被惊醒,花珏很满意·花大宝一脸狗腿样,乖乖给玄龙当着枕头,看着花珏如蒙大赦一般地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开始套衣服。
此时天还没亮·他看了一眼天色,揉揉眼睛,为了不发出声响,一个喷嚏将将要打出来时又给强行憋了回去·他昨晚着了凉,计划着今天去药铺抓点药熬着喝,再给家中添补些食材……他又瞥了一眼熟睡中的男人,琢磨着龙要吃什么·看这条龙的意思是还不准备走……甚至要和他双宿双飞。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花小先生断袖名声在外,这其中可能引起的误会大了去了··想到这里,花珏愁眉苦脸地穿着衣服,边扣着扣子边思考着未来几天如何打算,早春清晨的寒冷中,他轻轻打着抖,时不时将放凉了的手伸回花大宝肚皮底下暖一会儿,花大宝瞪着他,他讨好地一笑。
一件衣服他磨磨蹭蹭折腾了接近半柱香时间才穿好·他身往前倾,正准备把裤子也抓过来的时候,却听见身边的人动了动,当即停下了动作··玄龙睡相很好,只小幅度挪了挪,似乎是在睡梦中觉得少了个人,被窝里有些欠温暖似的。
花珏松了一口气,打算偷偷摸摸溜下床来,却见花大宝抖了抖毛,精神气十足地冲他叫了一声——“喵嗷”·随着这一声嘹亮的猫叫,花珏勉力维持了半刻钟的宁静陡然被打破,玄龙悠悠醒转。
他一醒来,花大宝立刻便跳开了,挑衅似的冲花珏舔爪子·玄龙半眯着眼睛往他这边看了看,花珏拎着衣物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中··两厢对望,两厢无言。
玄龙首先出声了:“这么早,你起床么”·花珏点点头,试图解释:“我……得去赚钱,我有个算命铺子要开·”·玄龙又挪了挪,凑得离他近了些,顺手就将他重新拽回了被窝中抱住。
花珏迎头被被子裹了起来,玄龙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不带丝毫感情地道:“龙骨,拿着,你可以去卖了换钱·现在睡吧·”·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手一抖,险些没握住。
他低头看了看,那是一小截细腻的骨骼,摸起来如同象牙般光滑,与他见过的动物骨头都不同,反倒是像某种玉··花珏将这东西塞回玄龙手心,有些狼狈地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这个我不能收,你……好好休息。”
玄龙又眯起眼睛看他·花珏索- xing -厚着脸皮迎着他的目光,胡乱套好了衣裳下床·穿鞋时,他一只手还按在床上,突然感觉一只温暖的手盖住了他的手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玄龙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这么怕我”·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收了回去·花珏双脚踏上地面,玄龙翻了个身,口吻漠然:“寿数短还忘- xing -大,人真麻烦。”
花珏盯着他裹着被子、一动不动的身影,半晌后没见动静,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长舒一口气··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整个天地笼罩着一层淡青色。
其实花珏开铺子的时间相当自由,偶尔犯懒拖到午时之后的情况也是有的,他这么早溜出来,连树上的雀儿都还没起·出了门,他又看到一只横死路边的黄鼠狼,顺手挖了个洞给埋了进去,这才慢慢地走到了楼江桥畔。
与昨日的热闹不同,这里现在分外安静·花珏看了看塌了一角的江堤,又往桥上看过去,大雨将一切痕迹都冲刷掉了,曾陷在青石板中的血迹也消失不见·他注意着寻找有没有散落的龙鳞,怕被有心人捡了去对那条断袖龙不利。
他叹了口气:“龙么……”这东西他本来只在神话书中见过,从未想过自己有亲身接触的一天··这样的生活,未免有些不太真实··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他迎面却望见了一抹白色的身影,正朝着他走来。
那人周身肃正,见到他时却露出了一个温润如月的笑容:“早,小花儿·”·花珏抬起眼睛,结结巴巴道了声好·对方同他一样撑着白底点水墨江山的伞,向旁边让了让:“昨日发大水,水淹过桥了,我过来看几眼。
虽说现在还不妨事,但你近日记得换条路走,离河畔远些·”·花珏连连点头,走过去之后,又回头远远地望过来·那人在堤岸转了几圈后便离开了,旁边立着一辆红漆的马车,是城主府上的人马。
等人走后,花珏才继续抬脚往前走··所谓断袖,必然有个要断不断的当口,刚刚与他打了照面的人是江陵城主府中账房先生,正是花珏心头的白月光··他是在自己十一岁时发现这个当口的,想一想,他也回忆了起来,那同样是他为数不多的、与“龙”这个字有过接触的经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补昨天的字数,记得往后翻还有哦·· · ·第6章 术-苍色·花珏十一岁时,城中一位教书先生收了他作不要钱的学生,承诺自家书市供他随意取阅。
先生的私塾和书市紧挨着,一半儿清净一半儿热闹,花珏更偏好热闹的那一方·其他学生摇头晃脑默默记诵着课业,他就抽本传奇跑到廊上,背对向阳面慢慢看,耳旁是书客寒暄的声音。
有一天,花珏在家帮奶奶收拾完碗筷,和往常一样乐颠颠地一样奔往先生处,到了却发现门窗四闭,一个人也没有·他心下疑惑,但心里却惦记着没看完的小说,于是就蹲在门前等着。
直等到正午,先生一行人才归来,花珏听屋外欢欢喜喜的,也奔出去凑热闹··几个同门给他腾了位置,悄悄告诉他:“你来晚了,没跟着先生出去·新城主听说先生是翰林院落草,送了先生御笔点的断云卷呢十二卷图,寻常人哪有这见真迹的机会”·花珏自然知道断云卷是什么东西。
边境六诏皇族没落,北诏皇子中却出了一个一笔动天下的三殿下,书画绝神,可惜登基不足月就英年早逝,未留下太多作品传世·断云卷正是他临终最后一副画作,据说全卷绘画着云雾而不显山,笔法如神。
天下文人骚客四方打探,趋之若鹜,得到的却基本都是赝品和仿笔··老先生得了这样的宝贝,毫不吝惜地拿来给这些学生开眼·花珏凭着同学礼让着他年纪小,大大方方地从头转到尾。
这边他绕着桌子走圈儿,那边先生摇头晃脑地踱步,给门生讲画中二十七处断云的妙处,眼看着一老一少要撞到一起,老先生步子一收,发现了跟前还有个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花珏,一时爱怜心起,兴致勃勃地观察起了这个小孩儿。
花珏扒着桌角,无知无觉的,还盯着最后一卷远山阵·几处飞白、几点浓墨,笔走龙蛇·看久了,薄纸上风起云涌,瞬息万变,一抹隐墨缓缓游走··他有些愣神——书画他见过不少,可会动的画却是头一回见,他再三确认着,一时间惊讶得连老先生的问话都不闻。
“掩瑜,你看出了什么”·掩瑜是先生为他定的字·花珏被同门暗地里戳了一回,醒过神来,脱口而出:“龙”·他手虚指着几处断云相衔的部分,有点期待地往先生处看。
先生面色一沉,过来仔细端详,可这处只有寥寥几笔,甚至不算全局精彩之处,除去那令人叹服的笔力,什么都没有·老先生生平最忌弟子撒谎,咬定花珏为博眼球而说了假话,一时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这么多书看到九重天上去了,指鹿为马,哪里是个能成事的样子”·花珏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弄懵了,自己又瞅了一眼,不解道:“我说的是真的。”
“胡说”·“真的有龙”·老人家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还顶嘴”·花珏梗直了脖子就是不肯松口,学生们唯恐自家老师气出病,好言好语地把他拉回了家,趁机还往花奶奶那儿告了一状。
花珏气得半死,觉得奶奶心向着外人,看奶奶还送糖饼给人家吃,心下更生难过··花珏回到屋里,憋着一腔愤懑刮土豆,不留神又被土豆刽子削了手·他干嚎了两声,见奶奶没过来,就收了声,垂头丧气回了书房。
他一面心想为自己发声,一面觉得奶奶不再疼爱他了·他瞅着自己汩汩冒血的手指,计上心头,当即取了一大张草纸,以手作笔,写起血书来为自己正名·纸上陈说他的满心委屈,花珏越写越气,自己如有说谎则该有天罚,先生老眼昏花其罪当诛这种话都写了出来。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写罢,他也觉得言辞太过,有一点不妥·可小孩儿耍起脾气不由得他收不收得住,花珏留下一纸血书,打包了几个脆柿作午饭,正式离家出走。
过了李郎豆腐店,未见王姐院前花,花珏就被冲出来的花奶奶倒拎了回去,扑通一把丢在地上··花珏摔了个狗啃泥,以为奶奶果然舍不得孙儿就这么走了,还是疼爱自己的。
计谋得逞,他正得意时,屁股蛋儿上就挨了奶奶狠狠一笤帚·这是实打实的疼,花珏没挨过打,躲也不会躲,直被打得不吭气儿,再拎起来看,他一张小脸上全是鼻涕眼泪花儿。
花珏总算没搓衣服,而是体验了一把当年小伙伴的辛酸·花奶奶打完了还不解气似的,揪着他耳朵让他把血书烧了,还要让他在院中跪一天,往后给先生赔罪··“你要走便走,养你这么大,咒老师死的孙子我不要,我换个孙儿养。”
花珏头一次见奶奶这么大动肝火,也知道自己这回闹大发了·跪了一半,奶奶抓他回中堂吃饭,花珏泪流满面,越哭越委屈,哭得声音嘶哑:“不吃,难吃,我不爱吃糖饼子,隔壁家的狗都不吃这东西。”
花奶奶还没说话,这小孩儿一溜烟去了隔壁,真把大黄狗抱了过来,命令它:“你吃我看你吃不吃·”大黄狗摇着尾巴嗅嗅,几口就把糖饼吞没了,花珏立刻又哭了,把黄狗赶走了。
饿着肚子,跪罚还差一半·花珏老老实实跪到天黑,傍晚开始落雨,奶奶始终没唤他进门·他扶着院门站起来,思绪渺渺地盯着院里一株金盏草,这株草在雨里飘摆,仿佛能探知他意愿似的。
直到夜幕降临,对门废弃的王府突然打了灯,渐渐地能看见有一些人行走往来,搬运东西,看样子将有新人入主··这场景静而安稳,花珏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地描绘百鬼夜行的图卷,心想鬼神和人一样热闹么直到一个人提灯走过,在花家院前停了停,往内看了一眼,随即走了进来。
花珏没空计较那个人不打招呼就走进来的事,他抬起头,只看见夜灯照着那人的伞面,有人画了烟雨图在上面,点墨江山,数处断云照着他劈头盖脸地迎来,是和白天一样的断云图,可上面会动的龙却比白天看到的多了不是一处两处——群龙游走·他甚至看得有些眼花。
花珏瞪大眼睛,听见对方温和地说:“断云卷其实是隐龙图,有缘人才能瞧见图中走龙,寻常人看不见的·白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就是那位说画中有龙的小先生吗”·“你可比我厉害得多,这伞面是我自己画的,至今也没瞧出什么来。”
伞下灯影昏黄,花珏眼中还带着泪,听了话,他才恍然去看那人的脸,那是个年轻男人,是他以一个稚童之眼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花珏愣愣地说不出话来,白天受的委屈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那人拍拍他的头,把伞留给他,转身就走了··断云图隐龙图·那人的伞是他自己画的么·隔天,消息才在这条街上散开:新城主入主东南旧王府,因夫人身体抱恙,选了这处清净地,闭门谢客。
花珏见到的这位是他们的账房先生,姓桑·过后,他渐渐存了心思,没事就蹲在门口,眼巴巴往对面望,希望能见着那人,跟他道谢·他如愿了几回,城主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了花家有个当女儿养的小子……暗恋他们的账房先生。
作为一个记吃不记打的熊孩子,他头一次把话憋回去,耐心地等一个身影走过·城主府中的桑先生常穿白衫,不常出门,他便一直等着··要说十一岁,他开始认为自己与别人不太一样,瞧得见别人眼神之外的东西,而有个人为此称赞他,他很高兴。
也是那之后,花珏的命数与眼界慢慢打开,画上会动的龙是他见到的第一样怪事,随后他又慢慢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花妖、鬼魂之类的东西,逐渐便习惯了··他后来在书里找到了断云图的记载,原来这种画只走特殊的技巧,是个人就能画,隐在后面的龙方才是绝妙之笔,看不看得见全凭机缘巧合。
他接着便自作多情地认为那位账房先生与自己有缘,就像心上的图卷,只有他一人能见,说不得,随泼墨游走·后来这种感觉随年岁渐长而逐渐淡泊,可也终成一朵烂在泥土中的桃花,带着小时候满心恋慕的苍色。
风雨中,花珏目送着白衣人走远,静静想道:桑先生既然来了,城主已经知道了昨天的事么·那条受了重伤的龙……他还保得住吗·想到这里,他停下脚步,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了折返回家,至少给那条断袖龙提个醒。
没走几步,他却直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玄龙拎着他的衣领,让他站好,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这条龙向他宣布:“我起床了·”·这条龙究竟是如何能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他……花珏低头一看,果然又见到了自家吃里扒外的猫。
花大宝一脸谄媚地甩着尾巴,俨然已经把玄龙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主人··花珏摸了摸鼻子,只得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玄龙却没理他,视线追着花珏刚刚望过的方向问道:“那个人——”·他收回视线,闲闲地问花珏道:“你喜欢他”·花珏哭丧着脸:“你……别问了,你还想睡觉吗,我陪你回去睡觉吧。”
 · ·第7章 术-来迎·玄龙没有接受花珏为了转移话题而提出的这项提议·这个男人低下头看他,淡淡地道:“他身上有很重的煞气,不是什么好人,你应当离他远些。”
花珏一愣··城主府与花家遥相对望,只隔了一条街,两边都熟稔,花珏小时候常常爬去府上的莲池里面光明正大地挖菱角,留一半给奶奶,剩下的一半便送给桑先生。
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花奶奶曾救过城主夫人一命,自那以后,城主府中的人便对他们一家格外关照些,这也是花珏能在最有名的私塾中当不要钱的学生、在江陵最繁华的地段开算命铺子的原因。
不过花珏不知道这些事,他没有什么“走后门”的概念·在花珏的认知里,桑先生永远是那个温和地微笑着的、给他打伞的年轻人,他每次过来时会带几条活鱼,一提茶叶蛋和一张糖画,走前找花珏借走几本书,说他这里的书都是外边寻不到的,这样便是抵了人情,算作借书物资。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看了看玄龙,茫然地确认道:“煞气”·玄龙似乎有点懒得理他,但还是以一条龙的视角尽心回答了:“他身上有七杀的气味,很难闻,若不是早年造过杀孽,便是有妖邪缠身。”
他这么说的当口,花珏已经把手伸进袖袋中摸索着,寻思着能不能找到个开了光的护珠之类的东西给先生送去,还没摸出来时,玄龙便把他拽着往前边走去:“行了,那个人这么多年都没出事,以后也出不了什么事。
你赚钱的地方是往这边走么”·花珏轻轻地把拽着自己的那只手拿开,决定跟这条断袖龙好好地谈一谈:“你等一等,我们先说清楚,人的好坏我还是能辨别的,桑先生不是坏人。
我平日见到他,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东西缠着他,先生以前跟着城主一起打了很多年的仗,所以沾染斧钺之气在所难免·论到煞气,那群邪道士不是煞气更重,也更难闻么书里说的,盗跖颜渊也不是你这样的分法,好坏是要看人的。”
玄龙停下脚步·花珏平日温和,却是个少见的拧巴- xing -子,尤其是个护短的家伙,每当较真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两人离得近,大眼瞪小眼,花珏眼神认真,玄龙眼神冷漠。
过了一会儿,却是玄龙先转过视线,不咸不淡地道了声:“随你·”·这两个字说得硬邦邦的,胖头狸花猫走过去仰头叫了几声,玄龙俯身将它抱起来,冒着雨便往另一条路上走去。
花珏对他这样的态度有点生气:“我的铺子不是这个方向……请你把我的猫还给我·”·花大宝嚎了一声,在玄龙的肩头动了两下,似乎在犹豫着投奔哪边。
玄龙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后却将花大宝轻轻放在了地上,继而接着往前走去··他没有打伞,但这条龙兴许是驭水的,豆大的、密集的雨珠还未触及他时便碎裂了,散成看不见的薄水落入地面,而玄龙衣角半点水痕都不沾,哑黑色的襟袖同他那双眼睛一样吸尽了暗色,几乎要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天里。
花大宝围着花珏打转儿,花珏看着玄龙消失在街角处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追了上去,因为他突然想了起来自己是为何要折返回去——他原本打算给这条龙提个醒,让他近日莫招摇,还是早些回江里的好……结果两人见了面便半冷不热地拌了一次嘴,也是无话可说。
他拐过街角时,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街头只有一家包子铺还亮着灯,花珏叹了口气,蹲下去问花大宝:“你们吃了早饭没有”·花大宝不搭理他,直接撒欢儿往包子铺奔了过去,花珏只能破财买了两个菜包两个肉包,附带一小叠竹签肉。
路上,花大宝吃得兴高采烈,几乎要把头埋进食盒里,花珏却在四处张望着,找寻着玄龙的踪迹··是走了吗·还是……生气了·妖鬼常常对人怀有敌意,看玄龙的样子,这样的敌意似乎尤其深些,除了花珏。
·凭直觉,桑先生是好人,玄龙对他同样也没有恶意·花珏这人生气也一向生不长久,把竹签肉喂给花大宝之后,他便将四个包子留了下来,揣在了怀里准备回家。
中途,他绕路去了自己平常摆摊子的地方,取了一本书翻了翻·那是一本名为《三青》的奇谈,讲尽天下奇闻异事,有些故事里的人爬上天下最高的山,面临举世最深的长渊,一把钓鱼竿吊起鲲,那东西出水便化为遮天蔽日的鹏,钓者最后死在白雪皑皑的山头;有些故事里的人乘匠人鸟与自己的丈夫团圆,却在分娩前一刻同木鸟一同坠亡在忘川河畔……花珏尤其珍爱这本书,每一寸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打开某一页,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确认了自己记的没错:“烧海燕子么……”·有传言是出海的人不能往船上带燕雀等有翅膀的宠物,否则将遇到海难。
因为海中的龙以烧燕子为食,鸟儿是注定飞不过海的,如果带了鸟儿在船上,龙便会误将整个船只都当成自己的食物·古人作诗说“未暇燃犀照奇鬼,欲将烧燕出潜蛟”也便是这个道理。
相比凤凰只吃竹实,龙的口味还是比较亲民的··花珏又发起愁来:“烧海燕……这东西哪里有卖呢”·江陵地处东南腹地,花珏长这么大连海都没见过,更别说海燕子。
再三思索后,他又穿街过巷地找到了一家卖烧鸡的店,想着:“应该差不多罢……”·烧鸡店老板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哟,小花儿,不吃素食和鱼啦我再给你加几个卤鹌鹑蛋,你要吗”·花珏挠挠头:“是有客人,谢谢老板。”
他给老板送了一卦,然后怀抱着一大堆东西往回走,走着走着却发觉雨越下越大,狂风骤起,直刮得人脚步虚浮,几乎要被吹得飘起来·花珏眼看着继续打伞没准儿要被风吹断伞骨,想回家也回不成了,只能又赶紧去了自己的小棚子里,脱了外衫,搭在炭盆上烤干。
近日雨水实在是太多了,花珏瞅着门外淌成数条小溪的水流,慢慢摩挲着手里的三枚- yin -阳钱,想着要不要测算一下天象··仿佛能探知他心中意愿似的,门口突然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堪舆测天其实折寿,因为这种事本来不是凡人有资格知道的……天气这样的小事,能不算便不算罢,花小先生不是盲信天道的人,下雨刮风,随他去不就好了”·花珏抬起头,看见门口走来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穿着打扮与昨日那帮道士相同,只是更加精细华贵些,外面披了一件漆黑的羽衣。
少年歪头对他笑了笑,让他觉得十分眼熟,花珏马上想了起来——·这便是昨天那个站在桥头,请了三道天雷的少年·花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戒备地盯着他,花大宝在他身边炸起了毛,尾巴高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眼神凶狠。
少年脸上挂着处变不惊的笑意,轻轻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却是接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说:“不必算·因为天象不稳,大雨倾盆,是……龙在难过呢。”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城南,城主府对面,小院子的主人不在家,门窗紧闭,院门却开着,像是有什么人进来过··玄龙躺在卧房的床上,面对墙壁,静静望着手上的东西:那是一片漆黑的鳞,还有一小节光洁细腻的龙骨。
龙鳞可治百病,龙骨可让人长生,但那个人都不要··那个人只想让他回去··走来走去,他还是走回了这里··他指尖在龙鳞一点,接着轻轻擦了擦,仿佛想将它擦得亮些。
很快,龙鳞中浮现出了一些细小的影子——不是他漆黑深沉的眼睛所映照出来的影子,那上面的影子有颜色,有光影,仿佛场景重现,是他的回忆··在一处深潭的水边,一个人坐在岩石上,将双脚泡在水里。
水中浮起一条黑色的龙,他摸了摸那条龙的脑袋··龙问他:“你为何准备投生去人世中,你以前都告诉我,人是很坏的东西·”·那人笑了:“我也没想明白呢,等我去过后,找到答案了再告诉你,好不好”·龙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那人从不骗他,没想明白便是没想明白,他们彼此都给对方完全的信任··这信任足以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刻延续到死亡··过了一会儿,龙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我要如何找到你呢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是妖是神,还是鬼”·它爬上那人的腿,那人将它抱在怀里,紧紧依偎着他,仍然是那一句:“我也……不知道。”
语气中带着微微的怅然·但很快,那人重新高兴起来,握住它一只爪子:“我们来交换信物吧,到时候你将信物交给我,我便知道是你来了·”·他凭空截断自己的一小段头发,递给它:“你现在还不能化人形,但我看得见,你以后的样貌必然是极俊美的。
我等着你来找我……跟我成亲·”说着,他又笑了起来,眉眼温柔而干净··龙知道什么是成亲,他给它讲过很多故事,他喜欢成亲的故事,它也喜欢。
龙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缕柔顺的头发收好,又有些窘迫地告诉他:“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能给你什么·”·那人道:“龙骨可让人长生,龙鳞可医治百病,你可是龙呀,很厉害的。”
他摸摸它的头:“但是拔鳞削骨太疼了,我现在不要你的东西·等你飞升那天,你会脱胎换骨,重塑灵身,我只要你长大那一日脱去的一小段尾骨,你替我留着便好。”
龙点点头,将另一只爪子也放在他手心:“你要记得·”·片刻间,往事烟消云散··玄龙躺在床上,慢慢地有些握不住那片鳞·被窝里的气息是他熟悉的,他浑身发着高热,却只觉得寒冷。
鳞片中闪动的光华慢慢褪去了,他滚烫的呼吸扫过那节龙骨,扫过他握着一个香袋的手——那香袋是他在人间找到的、他认为最好的东西,可以将几缕头发完好地装进去,不必时时担心会将它弄丢。
他将龙骨和龙鳞也一并放入那个小袋子中,然后把它贴在心口放着·他等了这么久,始终没等到花珏回家,也没有等到他来找他,于是裹紧被子慢慢地睡着了··作者有话要说:事情其实这样的……玄龙不生气就不会下暴雨,不下暴雨花花就会回家给他送吃的,玄龙也就不会这么难过……·强行把锅甩给玄龙· · ·第8章 术-纸人·暴雨倾盆中,茅草与竹木搭乘的小棚子摇摇欲坠,绣着八卦盘的布卷帘如同一面招魂幡,在深青的天色中慢慢飘摇。
少年将面罩拉下,将黑色的羽衣脱下来放好·此刻立在花珏眼前的,是一个十三四岁、比他还要矮上不少的孩子,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仿佛私塾里最乖巧的学生。
他目光锐利,肤色相当苍白,仿佛是从坟墓中走出来的一只亘古的鬼魂··少年掀起额发,静静地望着他:“我的名字叫无眉,应当好记·”·花珏看到他那张清秀文弱的脸上少了一双眉毛,不是类似于被火烧伤的痕迹,而是十分自然的缺失了。
少年一副坦然自若的神色,见他眼神疑惑,微笑着解释了一下:“是勘天欠下的债·”·花珏明白了:“哦……”·他听说过有些道派崇尚祭天,俗话说礼尚往来,他们会以交换自己的寿命、血液或者运气为代价,向苍天求得测天的独门。
这些人往往十分疯狂,但大多数又十分短命,据说这样的交换是永无止境的,一旦尝得了老天给的甜头便难以停止,这样的道派往往盛起于一时,然后又飞快地湮灭在短短数年里,常有猎户误入他们的山观中,寻得排排坐的枯骨,枯骨上还带着笑容。
换眉毛的事情他从未听说过,但有人有办法豁出- xing -命,想必也有将眉毛交出去的法子·花珏想到这里,看了看无眉身上穿的道衣,有些迟疑:“你和那些道士不是一路的”·“对,不是一路的,我只是收了他们的钱。
一道雷三千两银子,就是这样·”无眉笑了·“我和你一样,很穷,也没有师父,我的道派里只有我一人·”·花珏忽略了“和你一样很穷”这一点,点点头,不再多问。
早在桥边时他便看出了这少年和其他人不是一路的,那江中铁网上黏附的咒术繁而不精,很是费了别人的一番心力,用处却不大·那群老头子们看着都不太聪明的样子,无眉既然有动动口就请得天雷、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本事,便不会不知道单凭那些符咒是困不住龙的。
花珏拨了拨炭火,用火钳将炭盆往无眉那边推了推,望着他:“那你来我这里,是要……”·无眉盯着他,眨了眨眼睛:“我们聊聊天好不好”·没等花珏回答,少年往他膝盖上一指:“你也看这本书”·花珏“嗯”了一声,又见到无眉眼神中闪现出一丝狡黠与得意:“是我写的。”
花珏握着手里的书卷,有些惊讶·无眉托腮看他:“还有些故事,我没有写完,你要不要听”·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胖头狸花猫蹭到二人中间,挨着炭盆窝了起来,火盆里偶尔爆出一小团噼啪的火光。
“是有关一条龙的·你听说过天谴没有犯了天条的神仙要历劫悔改,十恶不赦的恶人会遭天打雷劈,做了坏事要被老天爷惩罚,这便是天谴。
“可我要讲的事情也不是天谴;你听说过……什么是天笑吗”·花珏摇头:“没听过·”·无眉道:“天笑呢,就是被整个天地六道所耻,所过之处,一只蝼蚁都能嘲讽它,因为它在别人眼中就是个笑话,连老天都不忍心降下惩罚。
什么叫- yin -差阳错,机缘巧合,其实就是倒霉而已·”·三界六道,近十年间,就出了这么一条犯尽天笑的龙··“龙本应栖息江海,遨游天空,可有只小龙不知怎的却生在了山沟沟里……上百年地困在一个小山村中。
龙类要飞升仙界,就需要以自身法力带着雨水,顺着洪流一起从凡间的桥上游过,这样的仪式同鲤鱼跃龙门有相似之处·它们之所以不能从桥下走,因为女人踏足过桥面,是不干净的,龙这么傲气的东西,规矩就是不受女子胯|下之辱。”
这些事花珏都知道,为了让水淹过桥梁,龙飞升的过程中必然带来洪涝·江陵有好几处桥下都悬挂着斩龙剑,还是他亲手给挂上去的,就是防着有龙升天之时将桥梁冲塌了,汛期人人自危。
但是为了不断龙后路,他特意留下了一处小河边的矮桥,那里的水位从不比不比江滩更高,既方便了要飞升的小龙们,又出不了什么事·然而他在江陵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龙升天之兆,他唯一见识过的,也只有玄龙一个而已。
花珏已经明白了无眉在同他说什么,无眉说的应当就是玄龙的故事··“那座小山村里最深的水也只是没膝的溪水,所以是没有桥让它飞升的,地势高斜,故而也积不了洪水。
它等了好多年,终于在某一年的时候,发现一个老人修筑了一座小小的溪桥供自己的孙女玩耍……那个小女孩不知为何能看见龙的真身,也不知从哪里知晓了龙升天的讲究,便哄骗那条龙说自己并非女儿身,这小桥没有被女子踏足过,所以它可以从桥下过。”
对一条龙而言,这想来是个偷便宜的办法,既然不能从女子走过的桥下过,那么换一座崭新的、没女人上去的桥,应当就可以在没有洪水的情况下游过去了罢·花珏目瞪口呆:“然后它就……真的从桥下过了”·妖鬼对人界的男女分别并不敏感,花珏以往遇见的花妖,也都是男女通吃、无所顾忌的,想来妖界多出断袖,也不是没有道理。
无眉道:“是的·大旱的季节,它听信了那家女儿的话,没有布雨引洪涝,而是直接从桥下游过,强行脱骨……最后却因为坏了规矩,修为一朝散尽。
“它是老龙的第三个儿子,本应是和麒麟并列的万灵之长,却成了一条半神半妖的疯龙·六道皆笑他,说从没见过为了飞升急眼成这样的龙,果然是长在山沟沟里的,没有神兽该有的眼界,最后本末倒置,实在是龙族之耻。”
花珏默默摩挲着手中的烧鸡:“他……真可惜·”·“可惜么”无眉挑起嘴角:“我还以为你会说他可怜。”
花珏没有说话,他不擅长将自己摆在“同情别人”的角度·他摸着烧鸡快要凉下去了,抬眼对无眉道:“谢谢你讲的故事……现在我要回家了。”
“他在你这里,是吗”无眉突然提高声音问道·与此同时,他站了起来,周身气息忽而变得凌厉了,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架势。
·花珏楞了一下,摇摇头:“没有,那天他将你们扫下水之后,便沉入了江中,大约已经走了罢·”·无眉嘴唇抿成一线,摇摇头:“不对……他在江陵。”
同行人之间无需打哑谜,花珏知道对方测算过玄龙的去处,但他执意不说,对方也没办法将江陵的地一寸寸地翻过来·花大宝烤干了自己的毛,跳上花珏的腿不住蹭着,对着他手中的烧鸡蠢蠢欲动。
花珏将它拎起来放回脚边,再将烧鸡护好··外面的风雨已经小了下去,小草棚里的氛围却更加- yin -郁·无眉面色凛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纸人条,轻声道:“既然你不肯说,我便只能暂时将你带回去了……对不住了,花小先生。”
纸人落地,并不倒下去,反而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摇摇晃晃地行走了起来·花大宝预知到危险来临,扑上前去恶狠狠地撕咬它们,这些纸人却丝毫无损,反而将花大宝缠住了,纸张抖动的声音如同刮风中的树叶一般簌簌作响,声势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向花珏扑过来。
花珏往旁边躲了一下,躲过一回,却见无眉扯出了越来越多的纸人··无眉冲他微笑:“反正纸张便宜,我无聊的时候就剪几个·”·斗法么·花珏没有困龙之术,也没有请来天雷的本事,若是其他人来,花珏倒是一点都不怕,但那天的道士群中,唯有这少年一人的功底远在他之上·纸人已经慢慢爬到了他的脚边,花珏猝不及防地被锁住双足,踉跄了一下往后面倒了下去。
他试着摸出了压箱底的桃木剪,戳了几下却没戳动,这些纸人也不是他以往见过的种类,寻常的拿猫爪子一拍都能拍碎,现在这些却固若金汤··无眉仍然笑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自然有笑的资本,天下同门,能与他比肩的道人术士不出十人,这十人中有七八位都隐居山林,不争于世·他听说过江陵神算的名头,也认可花珏的灵根——但这不算什么,同样是自学,花珏止步于能让自己吃饱饭的命理,与他比起来实在是太没出息。
“没出息啊……”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些纸人串层层叠叠地堆了起来,已经将花珏裹成了一个粽子·无眉有些嫌恶地皱起眉:“捆住就够了,不要伤他,叠这么多真够恶心的。”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不住挣扎着,怒道:“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说什么”无眉从没被人这么说过,稍有怔忡,接着便很感兴趣地走上前来,准备蹲下来调戏一下这个年轻好看的小算命先生。
他刚踏出一步,却突然像被定住了一般——步子停下了,他踩在了一张符纸上··与此同时,黏在花珏身上的纸人们纷纷掉落,花珏喘着气,睁大眼睛瞪过来。
很快,无眉的手心崩落出一挂血迹——他捏诀引咒的血引在手心,本来只需要一点点血,便可以造出悍如城墙的一支纸人军队来,但现在纸人们失去了灵力,它们抗拒了无眉的命令。
他被拒绝了,他的术法被人生生阻断了··无眉想俯身去看那张符纸上写的是什么,可那张符纸却像黏在了他鞋底一般,怎么甩都甩不掉·花珏却在这个当口认了出来,虽说有些茫然,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爬去了一边,将剩下的几十张符咒一并拿了过来,在手里掂量着:“这样的符咒我还有,请你……老实一点。”
花珏的心不住地跳着,强迫自己板起一张脸,作出胜券在握的模样往少年那边看过去··无眉满眼震惊,摇摇头道:“这不可能……”他想上前来找花珏问个究竟,但他一步也走不了,仿佛面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死死地拦在另一边。
花珏观察了半晌,松了一口气:“请回吧·”·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符咒——“见到此符立刻变帅”、“此符可保明日有桃花运”、“明天买到的煎饼馃子特别好吃”……诸如此类。
被无眉踩在脚下的是“请回吧这里不让走”,是花珏原本准备写来镇宅驱鬼用的,只是还不曾试用,没有预料道会有什么样的效果……也没有预料到,竟然是这张符破掉了无眉的咒术。
无眉往后退走几步,终于摆脱了脚下的符咒,瞧见了上面的字迹之后目瞪口呆:“你玩我呢吧,这写的什么东西”·少年如遭晴天霹雳。
单看他神情,花珏已经预想到,这将是这个小少年的职业生涯中无比惨淡的一天··花珏目送着无眉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远了·他从桌下摸出一个布包好的锦盒,打开后瞧了瞧那只笔,修长的白玉雕笔身,泛着婉约柔美的光芒。
花珏挠挠头:“原来我没有被骗吗……”·他从桌边起身,将笔、烧鸡和包子都装好,看了看外面的雨差不多停了,于是揣着大包小包往回奔去。
“你在家吗过来吃饭了·”他道··他看见了没有关紧的院门,料想玄龙已经回来了·奔去里间一看,玄龙正背对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犹豫了一下,花珏戳了戳他,结果没戳醒·玄龙浑身发着高热,花珏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滚烫的额头··这个时候,发烧的病人倒是睁开了眼睛,玄龙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花珏一眼,哑声问:“你还回来干什么”·花珏眼神有点无辜:“这是我家,我当然要回来。”
玄龙半天没回应,花珏等了一会儿,再去看时,发现这条龙又睡了过去,大约是晕倒了·· · ·第9章 术-杏林·龙也会生病么·花珏现在觉得以往看过的典籍未必作数,照说龙鳞包治百病的话,玄龙伤寒时拔片鳞自己嚼一嚼应当便可以了……虽然听起来会有些疼。
花珏对着花大宝叼回来的那片龙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这个想法给了压下去·他把玄龙翻过来,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把汗擦了·随后,他给玄龙探了探脉搏,拿捏不出什么,在屋里屋外转了几个圈儿后,最终还是决定将玄龙送去医馆。
“大兄弟,你不会当着别人的面突然变回一条龙吧”花珏拎着玄龙的衣领晃了晃,玄龙毫无声息·他叹了口气,又翻箱倒柜地找,没找到什么适合玄龙身量的厚衣服,只得抱了奶奶做的一床格外厚实的大花牡丹床被给他裹住,再用几根粗布条绑好。
·玄龙被他裹得如同一个花粽子,花珏打完结后,顺手将花大宝塞进了玄龙的脖子里,尾巴绕一圈,将玄龙领口的最后一处风口挡严实·做完这一切后,他便打着伞出去叫马车了。
“小花儿,你在干什么”·花珏刚等了没多久,便见到对面城主府中走出了两个人,雾雨蒙蒙中 ,江陵城主撑着一把伞,气质端肃,桑先生与他并肩站在伞下,有些疑惑地望过来。
二人身边无其他人随侍,只有一辆低调普通的马车··花珏一见到桑先生就结巴:“我,我准备出去叫个马车·”·桑先生冲他一笑:“我们出城踏青,你要去哪儿,过来我们捎你一程。”
花珏更结巴了,十分不自然地道:“不,不用了……”对面的人目光更加疑惑了,这时候,江陵城主却出声问道:“是家里还有人么”·面对江陵城主,花珏半点不沾边的话都不敢说,只能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还……有个病人。”
“都过来吧,雨天拦不到什么车,去医馆就别耽搁了·”·一边说着,对面二人已经走了过来,桑意推开院门,同花珏一起把昏迷的玄龙搬了出来。
马车原本很宽敞,但一旦坐了四个人,便变得有些逼仄起来·账房先生同江陵城主坐在一边,对面是低眉顺眼的花珏,和……被裹得如同一只大彩蛋的玄龙,玄龙脖子里还趴着一只猫。
气氛诡异地有些沉闷··“这位公子……是你的亲眷”·终于,桑先生开口问了··花珏想了半天,解释道:“这个,是远方的表……堂兄。”
“嗯,堂兄·”桑先生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江陵城主咳嗽了一声··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好不容易到了医馆,花珏灰头土脸地把玄龙拉下车,立刻就有三五个药童过来接引,将病人接去了内室。
他小时候是医馆常客,俗话说久病成医,没钱的时候也经常过来帮把手,所以这里的人基本都认得他·老医生一听这回花珏带了个男人过来,还是个长得颇俊秀的男人,对花珏的态度立时大改。
以前老家伙把他呼来喝去地当儿子使唤,现在看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慈祥,一副感慨岁月的模样··“真是我家有儿初长成啊……”老医生为老不尊,经人提醒后才发觉花珏并不是他家的。
老家伙一生没有娶妻,据小道消息说是他十几年前曾向花奶奶求亲,不过被拒绝了,便成了终身一大憾事··花珏倒完茶水回来,被老医生撺掇着去替他检视病人,顺便拿些药材,花珏便去了。
玄龙始终昏迷不醒,老医生神色凝重,查过一遍脉后,低声唤来几个药童:“把他衣服脱下来,准备艾条和烧酒·”·昏迷的病人由几个人搀扶着撑起身体,老医生手指蜷曲,用指关节顺着玄龙的脊背一路按下去,按着按着,老人神色慢慢有些异样,没探查完便收了手。
普通人椎部有三十三块骨头,老人方才试探,是想确认一下此人颈椎附近的经脉是否畅通,但这一摸下来,他陡然发现这个病人的颈椎骨不是平常的七块,呈节状,而是细小密集,层叠堆积着,紧密相扣。
单是他方才摸到的……便足有二十四块颈椎骨··这样算下来,这人全身的骨骼应当有上千块·“老师,怎么了”·老人回过神,沉默了一会儿后,摇摇头:“没什么,将他放下来罢。
这个病人气血沉疴,病气郁结,又有多处外伤在身……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花珏正在四处游荡,替老先生巡查着院落,一路看下来竟然还碰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那天桥边的道士团。
那天中活下来的人不少,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裹成了粽子,一个个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花珏一看就乐了:“早·”·道士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不看他,少数几个冷冷瞥他一眼,也是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已经听说了,连无眉大师在这人手里都未占得半点上风,甚而还被打击得闭关修炼了,花珏实在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他们这是踩了老虎尾巴·在没摸清楚这姓花的小算命的路数之前,众人一时间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少数几个胆大的人瞪起眼睛问他:“你来干什么”·花珏冲他们亮了亮手里的针盒,歪头一笑:“给你们针灸。”
原本鼓起气焰,准备接话打压一番的人结结实实地噎住了,室内霎时鸦雀无声,静得仿佛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花珏将针灸盒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脆响,屋里的人又集体抖了三抖。
半晌后,他悠悠出声了:“你们——”·“要谨遵医嘱,没事不要乱跑,有问题就叫人·”·一片沉默··“听明白了么”他陡然抬高声音,众人又是一抖,点头如捣蒜。
听花珏发表完了讲话,道士粽子团目送他一身潇洒地走了出去,随后纷纷开始大喘气,不停小声骂着娘,互相抚慰着,室内的气氛一时和谐无两··吓完了人,花珏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他在井边打了清水洗手,边瞅着倒影着树荫的水影,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眼下玄龙和那帮道士同在一个医馆中,虽然玄龙现在是人形,还能瞒天过海,但是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发现。
“还是早日将他送回去罢”他默默想着··就在此刻,他身后的院落中陡然爆出一阵喧哗声,尖叫声划破了夜幕将至时的寂静·花珏丢下水盆往回赶去,刚奔到里间,便被几个药童惊慌失措地拉住了:“花,花先生,你带来的那个病人失心疯啦老师快被他扼死了,谁都拉不回来,你赶快过去罢赶快过去罢”·花珏听了也是心头一惊,一路横冲直撞地冲进了玄龙在的里间。
一进门,他便见到玄龙已经醒来,将老医生按在床边,仿佛拎一只小鸡一样掐着老人的脖子,眼神狠厉·他上身赤|裸,背后几道伤口深深渗着血·长发漆黑,眼瞳漆黑,仿佛照不见任何人的影子,那双俊俏的眉眼中只剩下泛红的、扩散在灰色- yin -翳中的血痕。
花珏死命冲过去护住老先生,使劲想把玄龙的手掰开·仿佛是嫌他碍事,玄龙陡然松开了手,转而狠狠地将他压在了床上·老先生狼狈地滚去了一边,不住咳嗽着,一帮药童赶紧给他掐人中顺气。
另一边,花珏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压迫力,来自他被玄龙扼制住的喉头··玄龙已经谁都不认识了,年轻人柔软白皙的脖颈仿佛要在这一瞬间被暴戾的男人折断,薄薄的肌肤下就是温热的血,是花珏自小以来就比旁人要更加脆弱的命。
花珏尽力吸着气,拿渐渐充血的眼睛去看他,勉力从嘴唇中挤出一个字:“嘲……”·接着,他看见玄龙的眼神变了··随着他的声音出口,如同鸟儿轻轻合拢尾羽一般,男人周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凌厉的威势骤然消退,眼中的杀意褪去,变得渐渐清明起来。
“宁……清”·玄龙松了手·说出这两个字仿佛让他感到痛苦似的,他面上浮现出一丝稍纵即逝的黯然·花珏大口吸着气,感觉胸肺里火辣辣的疼,连说话声音都是哑的:“你怎么了”·另一边,老医生喘过气来,摇摇头:“我是准备给他缝合伤口……但他可能以为我要害他,我剪刀还没下去就被他按着不放了。”
老医生整理了衣襟,不满地看了周围的药童几眼:“看什么看继续了,缝合别给我捅娄子,这么多年了,失心疯算什么老子我见过的疯子还少了”·老人稍作休息后便立刻回转了精神,意气风发地指挥花珏扶着玄龙,为他压着衣襟。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玄龙低垂着眼睛,始终不说话·花珏小心翼翼地靠着他,一只手轻轻揽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这里……是治病的地方,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害你。”
玄龙似是在病中感到了疲累,他闭上眼睛,靠在花珏肩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老医生处理完毕,让花珏负责剩下的艾灸,花珏摸来艾条,点燃了轻轻往玄龙身上靠。
“可能会有点热或者疼,你忍着点·”·周围人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花大宝已经困成了一团球,趴在火炉边呼呼大睡,花珏低下头给玄龙按着- xue -位,男人强壮有力的肌理落在他眼中,直接超出了他十九年来的所见所想。
他反复在心中强调着“色 | 即是空空即是色”、“妙手回春心无旁骛”,一条艾烧完,他将那点熏人的微光吹灭,却被面前的人揽入了怀里··花珏愣了愣。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玄龙抱着,但不知为何,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推拒·玄龙将头搁在他肩膀上,绵长的呼吸响在他耳畔··“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还知道我的名字”·花珏轻轻道:“你是龙神的第三个儿子,对吧龙生九子,老大是囚牛,老二是睚眦,你的名字是……嘲风。”
玄龙没有动··很久之后,他低低地道了声:“对不起·”·花珏挠挠头:“老先生那儿我会去赔罪的,今天的事不怪你,你好好养病吧。”
花珏耐心等着玄龙的回应,他一面被他抱着,一面拿起一片新的艾条,准备点燃了接着给玄龙熏艾,他低头看了看男人的背部:数道伤口纵横交错,新伤盖旧伤,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不知以前经历过何其惨烈的战斗。
他下手极其小心,末了又拿起浸了药水的棉布,为玄龙一圈一圈地缠好··做完这些之后,他推开玄龙,把带过来的大花牡丹被子抱过来给玄龙盖着:“好好休息。”
玄龙有些迟疑,抬起头来望他··花珏立在原地,目光警惕··接着,玄龙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一个人的位置,继续望着他··花珏:“……”·对方盛情难却,花珏借口要喝水出去溜了一圈,找老先生讨一个床位。
老先生对他吹胡子瞪眼:“你当我这是客栈来了就一张床,你和你的姘头凑合着挤吧,去去去,一边去,我这里忙着呢·”·花珏灰头土脸又回了房,在玄龙的注视下,掀起被子爬上了床铺。
不过今天玄龙很给面子地没有抱着他,花珏睡着睡着也放下心来,中途还跑下去把花大宝抱了上来,拿小毯子给裹好了··他其实对医馆中的每个房间都很熟悉,小时候,他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不停地喝药、扎针,有些药苦得能让他把胆汁都吐出来。
别家小孩都是来了便走,唯独他花珏一人被奶奶塞在被子里,床榻边是小小的药炉,里面温热的火光从来都没有断绝过··那时候他以为医馆是他家的,因为这里有猫有奶奶,和住在自己家里也并没有不同。
但是现在奶奶不在了··灯灭了,黑暗中,玄龙的声音响起:“你不开心吗”·花珏道:“有一点·”·沉默了一会儿,玄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谨慎:“你……怎么了是因为我么”·他不说还好,这一提,花珏立刻想到了今天白天的事。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喃喃道:“我……送你过来的时候,被桑先生遇到了·”·玄龙哑然失笑·龙类在黑夜里视物如同白昼,他能瞧见面前的年轻人有点黯然的样子,眼里像是有一条潺潺小溪。
玄龙慢慢地出声了:“花……珏·”·他叫他这一世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但花珏已经睡着了,玄龙等了一会儿没见回应,便如同前几夜那样,轻轻地将面前的人抱入怀里,用被子裹住。
倒春寒的日子里,火一旦熄灭,屋子里很快便冷了下来,只剩下睡着的人与醒着的人之间……呼吸相抵时带来的温暖··作者有话要说:龙生九子的版本各有不同,有的版本记载第三个龙子是狴犴,有的则说是嘲风(这个版本里狴犴是第七个儿子)。
这里给玄龙选用的名字是嘲风,就是保护家宅的那只暖心神兽~不过本文全文基本会直接采用“玄龙”二字来称呼我们的小攻……不影响,和玉兔一样非常省事……· · ·第10章 术-琢玉·“花珏……表字掩瑜。
名与字都带玉,双玉为珏,玉石刚好压制偏- yin -命的邪气·终身不能婚娶,不能冠发,穿红带护命玉,不食荤腥……别说他是偏- yin -命了,护得这么周全,就是正- yin -命恐怕也能苟延残喘地活上不少年。
他应当是个懂行的人带大的·”·深山的宅院中,黑袍少年闭目静坐在一个火盆前,面色苍白,嘴里念念有词·立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枯槁老人,他小心观察了一下身边人的脸色,咳嗽了一声:“那个小子么……不是说由一个老婆子带大的难道也是同行”·无眉睁开双眼,眼中像是发烧了一般跳跃着灼灼的光华。
他并没有理会身旁老人的话,而是站起身来念了个咒,看向门口··门口- yin -风阵阵,吹得人头皮发麻·每当无眉要静心研究什么事情的时候,旁人是插不上嘴的。
更可气的是,这小子从来不介意身边是否有人偷师,从来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多少人曾在他做法的时候暗暗窥视,最终却无功而返··老人裹紧自己的袍子,知趣地出门了。
他是青宫道长,闻名天下的如意道人,却也不得不看这个小萝卜头的脸色··旁人离开了,屋里安静下来·门缝里窜进来几个薄薄的纸人,四肢俱全,每个纸人都有一张模糊惨白的脸,接近半人高。
若是寻常人看到了这些东西在街上乱晃,大约会活活吓死·但在无眉这里,它们是他的好朋友,话不多,还非常好用··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放这吧。”
无眉命令道··纸人们腰肢软化,扭动得十分妖娆,托举的东西滑到了地上·紧接着,它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跳入火盆中,在火盆里胡乱挥舞了一会儿,然后化成了灰烬。
它们给无眉带来了一个包裹·这些没脑子的东西不会给布条打结,包裹拿来时就是敞开的,想必路上还掉落了不少物品,但无眉要的那样东西还在——一个锦盒,用松花色的布包了一层,拆开后是一只象牙白的琢玉笔。
他将那支笔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铃铛随意摇了摇·那铃铛的声音清脆悦耳,直透人耳膜,停下之后仿佛还能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似的,听久了十分伤神。
无眉面无表情,等铃铛声过去后,房屋的角落里陡然显出几团灰色的雾气,慢慢地向他涌来··很快,屋里冒出一些压低的窃窃私语声,嗡嗡的如同蚊子叫,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怨铃……凡人召来我们所为何事”·“凡人召来……何不参拜我们”·无眉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很快,其中一团灰雾聚得越来越浓,眼看着就要将他包裹住,仿佛天- yin -了一般,在遮掩了人视线的一片灰色中,无眉准确地找到了一张扭曲- yin -森的脸,啪叽一声将一张符拍了过去。
浓雾稍有散去··无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的伤痕再次开裂,他刚刚用这只琢玉笔写了几张符,拍在那张鬼脸上的正是和昨天一样的、将他拦住的“请回吧这里不让走”,他连花珏那一手不太漂亮的字都仿得十成十像。
然而那团灰雾只停滞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难听的尖利笑声,像是不断磨牙的声音不断磨在人心头,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无眉刚写的符咒并没能阻拦它们的脚步。
但他仍然十分镇静,抽刀在自己臂膊上狠狠一划,鲜血泼进面前的火盆里,淋- shi -了杏黄色的符咒··他唇齿间迸出一个字:“破”·灰影狂舞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无眉听着这些不属于人世的东西尽情嘲笑他的声音,缓缓地将衣袖拉下来遮住自己的伤口,站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一边的琢玉笔,似乎有些惋惜:“不行么……”·他疲惫地挥挥手,带出几滴血溅落在地面上,用自己的血续出一个复杂难懂的图案。
图案落成的一瞬间,屋里的雾气却陡然消散,那些东西的笑声、尖叫声在一瞬间便被掐灭了··他冷冷地道:“我最讨厌你们罗刹鬼了,就你们整天有嘴叭叭的,吵死了。”
他将琢玉笔丢回包裹里,坐在原地又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他找来一个小本子,往上面写了几笔:·——判官笔,暂时只为花珏所用··——使用条件:不明。
——对象:不明··写完后,他揉揉太阳- xue -,叹了口气:“算了,还是给他送回去罢,放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了·”·正说着,他突然看见门缝里又慢吞吞爬进来一个纸片人,头上顶着什么东西。
他立刻想到,方才的纸人们带回来的是个不完整的包裹,花珏的包裹里未必只有这支笔可疑,若是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也许就可以解释那天的事情了吧·他打起精神,看着那个掉队的纸人慢吞吞地将东西放下,对他鞠了一个躬后跳了火盆。
无眉定睛一看,气得险些闭过气去,大叫道:“这是什么玩意儿烧鸡酱肉包子说了多少遍这种东西不要带回来”但那个犯了事的纸人已经飞快地烧了起来,一点渣渣都不剩。
花珏醒来时,发现玄龙还睡着,自己照例被一龙一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心态非常平和·他把花大宝拎到一边去,然后有气无力地从玄龙的怀抱里钻出来,对着被他惊醒的玄龙道了声:“早。”
玄龙乌黑的眼睛望着他:“早,花珏·”他特意将后面两个字说得大声了一些,好让面前的人注意到··花大宝在床上打了个滚儿,滚进玄龙的肩窝处,接着睡了起来。
花珏刚睡醒,直接忽略了玄龙的努力,揉揉眼睛下床,将压皱的衣物捋·他摸着一天一夜没有进食的肚子,四下找着自己的包裹··他记得昨日自己是将包裹散开了放在火炉旁的桌上的,但此刻的包裹却是系好的,位于门口的一个四脚凳上。
他打开看了看,该有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丢,唯有他放笔的锦盒上多了一张字条:“重要的东西就应当像肚兜一样贴身带好,没有下次了·”·落款,无眉。
花珏:“……”·他拎着纸张,有些不知所措·玄龙把花大宝的四个爪子摆正,给它盖上被子后也下了床,凑过来看了之后,认真问道:“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花珏想了想:“一支笔。”
玄龙继续发问:“肚兜是什么”·花珏这回憋了半天:“是女,女孩子的东西……”·“哦·”玄龙应了声,接着认真地注视着他:“那,花珏,你是男是女”·花珏:“……”·床上传来一声提示- xing -的猫叫,玄龙侧耳听了听,伸手温柔地摸了摸花珏的头,十分理解似的:“原来和你一同泡澡时,我看到过,你确实是男的罢。”
一同泡澡时……·看到过……·玄龙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花珏被摸着头,觉得眼前一黑··胖头狸花猫冲哭丧着脸的小主人摇了摇屁股,一溜烟跳下床,叼了个包子跑了。
 · ·第11章 术-幻象·大清早,花珏逃出房门,拎着凉透的烧鸡,寻去灶台处去做饭·中途,他又被老医生抓了壮丁,跟着煮了一大锅饺子分给院子里的其他病人。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后厨火苗窜动,雾气蒸腾,花小先生独自坐在灶台边,一张脸被火光映得微红,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手里捏着无眉的字条,反复看过几遍后,他将它轻轻丢进了火苗里,烧得哧啦一声。
今早上看到了无眉的字条,他才意识到除了玄龙之外,自己身边又多了一样令人觊觎的东西:那支判官笔·当初,发觉了这支笔写下的符咒连无眉都能压制住之后,他唯一的想法是“送笔给我的那个人诚不我欺”,一时间却没想到它可能带来的纠葛。
他不争,无眉不与他争,可是别人呢·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笔,摸了摸上面细致的纹路·默默看了半晌后,花珏认真发力,捏住琢玉笔的两段往下弯折。
越是纯粹的玉石,造成笔杆后便越容易折断,但花珏使出吃奶的劲儿掰了之后,却发现它纹丝不动··他挠了挠头,四下找了一圈儿后,瞄到了一旁架药炉的铁灶台,灶台边角锋利坚硬,他小时候拿这个蹭红薯皮。
他举起手,攥着那支笔使劲往那上面一磕,碰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屋外传来老先生一声吆喝:“怎么了,小花儿碗摔碎了要陪的,你待会儿多包五十个饺子。”
花珏应了声,摸了摸自己被震得生疼的手指——灶台被砸出了一个小凹陷,那支笔却仍然完好无损,光滑如新··他叹了一口气,将这支笔收好,再次揣回袖子里。
按命理中的说法,赶不走的东西便是缘,比如花大宝之于城主家养的那只小母猫,眼看着就要被勾到手了,再比如……·玄龙的脸在花珏脑海中闪过,他心里一跳。
这是缘么·他觉着自己有些疑惑·作为一个纯正的断袖,花珏不是没有对自己的未来抱有过一些幻想·还不懂事的时候,他喜欢着桑先生,然而年岁越长,越是尊敬,孩提时代他还能腆着脸皮要人家抱抱,现在见了面问声好,互相话几句家常,他觉得这样也不错,往后更是没再想过这些事。
偏- yin -命不能婚娶是一,命薄如纸是二,他只是遵循着奶奶的愿望,希望能活得长些,再长些·他十三岁那年选择了离开私塾,学习风水命理,也是这个原因。
那一年,花奶奶生了一场大病,药石罔及,花珏在外面抓了药,挨家挨户地请人帮忙弄到了一只乌鸡,急急忙忙地塌入家门,却看到了奶奶床头蹲着排排坐的- yin -魂,贪婪摄取着病人将息的- yin -气。
花珏当时就哭了出来,但他越是哭,那些穷凶极恶的影子越是一动不动,在他和奶奶之间清楚地拦出一道生与死的界限··人鬼有别,人妖有别·花珏很早便明白了这个道理,旁人都觉得他温和易妥协,但他学会的第一个咒,是杀鬼咒。
“还是将他送回去罢……”他再次打定了主意,默默地在烧鸡上涂了一层油,又惦记着夜里散了味道,再添了点儿调料,预备烤好了给玄龙送过去。
他坐在窗边,余光隐约瞥见院外站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白影,没有多想·不多时,却有人推门进来,在他面前坐下了··花珏抬头一看,是玄龙··玄龙一直有一身自带的黑衣,永远半点灰尘都不沾,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换了一身月白的衣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鼓捣来的。
他一来,花珏有些束手束脚,只默默地等鸡烤好了,泛油的边缘烤成了深色,翻卷起来·他将它递给玄龙,再给他盛了一盘饺子,自己另端了一小碗粥喝着··玄龙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并不吃,却问他道:“你不要吗”·花珏道:“我吃素。
饺子是肉馅儿的·”·玄龙有些不解:“为什么你应当不单吃素罢,那天我见到你和你的猫一起吃鱼·”·花珏捧着粥碗道:“你既然闻得出桑先生的煞气,也应当闻得出我命里也带煞,而且是很深重的煞气。
普通人食用荤腥没有大碍,我吃了却会被死去的猪牛羊的怨气所影响,容易生病·我小时候……”·他喝了一口粥,烫得吸了几口气,半晌后才继续道:“小时候长身体,奶奶整天愁我长不高,就去龙神庙里发愿,请求龙神庇佑我。
后来奶奶说,龙王托梦给她,说江河湖海里的子民皆可以为我所食而不带怨气,我这才吃上肉·”·玄龙默然,过了一会后又道:“如果我早些知道,不会等你奶奶来求。”
花珏一时语塞,他倒是忘了对面的家伙也是一条龙··等他一碗粥喝完时,玄龙却还没动筷子·花珏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玄龙的碗,有点犹豫:“你不吃么你要是不——”·话没说完,玄龙突然将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花珏。”
花珏愣愣地望着他··男人凝视着他,眼神暗了暗,站起身来俯视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花珏有点紧张,耳边却清晰地听见他说出了几个字:“我的……花珏啊。”
似是喟叹·这话听得花珏脸一热,正在不知所措之时,玄龙凑过来,将他半压在靠椅上,慢慢地凑近了··又要亲吗·花珏一时推不开,胡思乱想着,这条龙……算是赖上他了吗·对方呼吸清透,没有以往那种带着点苦味的草木香,而是花香的味道。
花珏睁大眼睛望着凑过来的人,一时间紧张得忘记了思考,只记得鼻尖飘过的桃花香气,使他仿佛置身于一片烂漫桃林中··三月桃花……可现在只是二月初,冬天还未完全过去。
他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的身体已经不由意识掌控了,而像是由那颗以非常不正常的速度,激烈跳动着的心脏掌控,逼得他血涌上头再倒转回脚底,身体热一阵凉一阵。
只差半分,两人就要唇舌相贴,那原本握着他左手的手慢慢上移,毫不怜惜地抚过他的手腕、手臂,慢慢地往上游移,最后……碰到了一支笔··花珏看到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也就是这一瞬间,花珏咬破舌尖,狠狠地道出几个带血的字:“教我杀鬼,与我神方”·这一瞬间,入骨的寒意逼近他的唇舌,眼前的人烟消云散,只剩下几片冰凉的花瓣,轻轻落在他的嘴唇上。
花珏这次是真真正正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房中点着六个炉子,火光逼人··连花大宝都热得受不住,紧紧贴着地面,躺在床上的花珏却双眼紧闭,浑身冰凉。
玄龙静静地坐在他跟前,伸手碰了碰花珏脖子上挂的那串护命玉·玉石光华,此刻却颜色暗淡,泛着疲惫的光泽·那上面刻着花珏的名字与生辰年月,玄龙将它翻过来,摸到反面一处细微的凹陷里,刻着一个模糊的“宁”字。
他摸了摸那个字,然后将它放回去,轻轻捋了捋花珏的额发·他又给他喂了一次龙鳞,暂时还未见效·面前的人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像是一片点了眉眼的小纸人,十分轻薄,转个身的功夫就丢了。
“是桃花妖·”玄龙低头问花大宝:“你不是说他以前见过花妖,怎么这次上了套”·花妖与狐狸精类似,以吸|食|精|气为生,唯一不同的是,花妖为草木属,只食- yin -息,通常会变为男子模样去引诱年轻女子。
如果花妖有心,还会特意变成对方心上人的模样,好让其不设防·玄龙不清楚花珏是怎么上了套,这个不认他的小算命先生分明是拉拉手都要脸红的人,而且还怕死的紧,不是见了谁便会相信谁的。
花大宝跳上床,趴在花珏的肚皮上,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他的身体·玄龙站起身,给花珏盖好被子,推门往外看了一眼··庭院中栽种着一颗桃树,刚长新叶。
他单单注视着它,片刻不到的时间,那上面的叶子便慢慢地凋零、落下了,与此同时,桃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着,萎缩着,眼看着就要枯死·这个时候,树下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模糊的身影,低头跪在地上,隐约是在惊叫:“求,求您饶我一命求求您了小的只是被- yin -息所惑,一时糊涂才……”·也许是看清楚了玄龙的决定不可更改,白影颤抖着,忽而改口,破口大骂道:“你一条半妖的疯龙得意什么你造尽杀孽,待在他身边也迟早害他死你忘了你干过什么事吗,你……”·玄龙没有理他。
这花妖的声音小了下去,吱哇乱叫了一通后消失不见·玄龙收回目光,再四下打量了一圈儿·屋檐下倒挂着一只蝙蝠,庭院外长草摇曳,隐约能见到蛇的痕迹。
见到他望过来,这些东西纷纷识趣地走了·更远的地方站着一些漆黑的影子,有些是往生魂,有些是罗刹鬼,它们停留的时间更长,默默地与玄龙对峙着··慢慢地,它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了。
玄龙回到热烘烘的房中,认真思考着·从上回的黄鼠狼到这回的花妖,如果不是他在这里,花珏的小命恐怕就要交代了·但花珏身有护命玉,这么多年没有他也过来了,为何还会出现这种情况·他能察觉到,最近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越来越多,正要抢走他眼前的这个人。
 · ·第12章 术-惑法·“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们两个倒好,一个倒了,另一个还在抽丝,一病病一双,怎么了得哟……”·室内,老医生搬了凳子,坐下来给两人诊脉。
花珏已经醒了,但还是精神气不足,一张脸煞白煞白的,老医生捏着他的脸皮,严肃道:“你从小身子骨就不好,别愁你的相好了,自己倒是先愁出了病·”说着,他中气十足地召来药童,龙飞凤舞地写完了药单:“按这个给他抓药虎鞭鹿茸,给咱小花儿补起来”·花珏神色恹恹,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花大宝爬到他肩头不住蹭着他的面颊。
另一边,老医生将凳子移动了一下,手脚麻利地扒了玄龙的衣服,拿着烫热的剥壳鸡蛋慢慢滚着他脊背的淤伤·玄龙望着花珏,端坐笔挺,等老先生不轻不重地道了声:“行了别端着了,哪儿疼就告诉我,我好给你用药。”
他这才收回视线,有点磨蹭地告诉了老先生伤处在哪里··老人点点头:“与我估得没错·你身上有大伤六处,小伤二十七处,小伤我还能治治,但是你这大伤……”老医生握着鸡蛋的手用了些力,滚烫敦实的蛋白蹭过皮肉,玄龙哆嗦了一下。
他身上的大伤是看不见的伤,深入皮肉,泛出非常深的青紫色,有点像普通人的鞭伤·但是这伤痕横贯背部,波及全身,像是在身上纹了数条隐龙,日复一日撕裂着他的伤痕,轻轻一按便皮开肉绽,渗出血来。
“治不好,就只能变成死肉了,到时候你也是九死一生·”老医生面若凝霜·“我能问问你,你这伤是哪里来的吗”·花珏这时候也看了过来,玄龙没有回看他,久久不语。
老医生两手一摊,对花珏道:“病人不配合,那就只能扔给你了·”·花珏愣了:“我”·“不是说,病找医,死找巫医么这档子事……反正都快是要没了的人了,树挪死,人挪活,你死马当活马医,喂他几碗黄符水,说不定能治。”
花珏终于听明白医生在说什么了,他睁大眼睛,茫然地开口道:“您怎么能——”却见医生挥挥手,一脸不耐烦地走了,剩下花珏和玄龙两个大眼瞪小眼,花大宝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哀哀叫着。
要他去治,那意思就是不管了,不给玄龙治病了·花珏在医馆来回这么多年,却从没见过老医生要放弃一个病人的情况··花珏觉得有些难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拿了件衣服披上,起身下床想看看玄龙的伤口,结果险些没站稳,被玄龙过来一把接住·熟悉的草木清香回归,花珏抓着玄龙的手臂,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望见自己碰到了玄龙的伤口时,又触电了一般把手往下挪……最后被玄龙轻轻握住了。
花珏看着玄龙乌黑深沉的眼睛,不知为何张口就来了句:“你……不准亲我·”·玄龙的眼神变得有些诧异,花珏自知失言,假装自己并没有说过这句话,只咳嗽了两声:“你……你坐下罢,我看一看你的伤。”
玄龙看了他一会儿,却自顾自地把上衣穿上了:“没什么好看的,你只会看命,不懂岐黄之术·”·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腆着脸皮:“看一看嘛,我懂一点的。”
玄龙神情不太自然,扯了扯衣服,偏过头去重新坐下了,任由花珏动手动脚·花珏扒开他的衣服,看到了那几道深伤,有些明白了:“这是雷伤是那个叫无眉的人请的三道天雷打的吗”·玄龙的口吻又变得硬邦邦的:“不知道。”
花珏又想起老医生说这样的伤痕不止三道,而是六道,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问了:“你……这是以前还受过雷伤吗”·按照无眉的说法,玄龙是犯了天笑,而不是天谴,理应不会受到惩罚。
天雷是天谴中非常重的一种惩罚,修为不好的妖鬼可能直接被打得魂飞魄散,回归蒙昧本体;修为好的也有可能慢慢地被熬死,因为这伤久治不愈·与天雷类似,苗疆有一种蛊法,是让人慢慢气弱到死,它们不是直接要人- xing -命的法子,却施加了“不可治愈”的诅咒。
比灰飞烟灭更可怕的事,是看着自己一天天地逐渐腐朽,成为一具行走的枯骨·老医生原来没说错,玄龙的伤还真的只有花珏这行的人可能有办法治··这种情况要用什么咒·花珏对此一点经验都没有,头脑一片空白。
他帮玄龙整好衣襟,脱口道:“我……你等等我,我马上回家找找书,一定有的,你就在这里等我·”说着,他麻溜地收拾了东西准备跑,却被玄龙一把拉住了。
“花珏·”玄龙低声道··花珏直愣愣地看着他··“好好养病·”·“我——”·玄龙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按在了床上,迅速地用被子裹好了。
花珏不住地扑腾着,边挣扎边感觉头脑里涌起一片眩晕感·花妖吸走了他一部分的元阳,也带走了他根骨中的片些- yin -息,如今花珏体内- yin -阳失衡,气海错乱不平,比平常更加虚弱。
他不动了,微喘着气道:“你的病比我的严重,我左右死不了·”·玄龙低头看着他,有些无奈似的:“花珏,你记得那只花妖是怎么惑你的吗”·怎么惑·怎么……花珏还未回忆起来时,就见到玄龙凑近了,那双暗沉如水的眼睛里倒映着他错愕的脸……是这样惑的他,呼吸间好闻得让人战栗的草木香,气息温润。
眸光里的星子铺天盖地地向他砸过来,压下来,玄龙扣着他的手指,贴近他耳边道了声:“见见龙的惑术,以后都要记着,不要被其他的龙骗过去了·你中了我的惑术,便会不顾一切地喜欢着我,要同我在一处,你怎么解都解不开。”
花珏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神情有些惊惶·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即刻便将他卷入了睡梦的旋涡中,他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玄龙垂下眼,看了他半晌后,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骗你的,不用怕,只是一个睡诀·”·他无声地笑了笑,拍了拍花大宝的头,把它拎起来放到花珏枕边·胖头猫喵喵叫了几声,他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叮嘱了一句:“看好他。”
紧接着,他走出院落,忽而化形为数十丈余的巨龙,偃仰长啸而去··在睡诀的作用下,花珏睡得很安稳,整个人像是被拎进坟墓里彻彻底底地解脱了十几年,又像是憋气闷久了之后长出一口浊气,看外物的眼光都变得清明了许多。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做了很久远的梦,梦见自己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奶奶引着他慢慢地走路·在他蹒跚学步的庭院中,隐约还站着一双男女,一个衣袂飘飘的道人。
他们的神情都很凝重,直到花珏走着走着被绊倒后,没有哭,反而是露出一个蠢兮兮的笑容时,那种挥之不去的- yin -霾才在他们之间消解·这一刻,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小东西是他们的孩子,一条年轻的生命,无论他的寿命是否会长久,但这一天和千万个人家中的一样,是一个值得欣喜的日子,小东西会走路了。
花珏并不记得他父母的样子,也不记得他爷爷的样子·据奶奶说,他们都在花珏记事之前相继离世·花珏有时候会想象一下多几个亲人的感觉,羡慕一下别人家的小孩,但他从来都没有跟奶奶提起过,他晓得这样的话更伤人。
第二个梦接踵而至,花珏在触及这个梦境的一瞬间,闻见了熟悉的草木清香,天地变得高广,景色变得深而透,他回头看去,看见了一条摇曳的、布满黑鳞的尾巴··也许是临睡前由那个人做引,他串进了玄龙的梦里。
花珏的意识变得高度清醒起来,在他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他从玄龙的身体中抽离了·他看见了一方深青色的水潭,水潭边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他,看不清面目,声音却能听得很清楚:“你昨天是不是跟我说要学法术来,我教你。
遇人最好用惑术,能保你全身而退·”·水潭中浮出一条漆黑的龙,化形变为一个黑衣人,坐在水潭边·那人在玄龙身后半跪下来,为他梳理着- shi -漉漉的头发:“怎么样,学还是不学你要试试吗”·玄龙没有说话。
那人将他的头发拢好,忽而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他:“别生气了,今天我不是故意不等你的,只是人世有太多新奇的东西了,我玩得忘了时间,没来得及同你说·”·玄龙仍然不说话。
那人抱了他一会儿,撒娇似的连连摇他,埋头在他肩窝里·最后晃得玄龙有些无奈,只得转过身去,把那人拉到自己身边·那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紧紧抓住他一只手,对他道:“来试试吧。
你中了我的惑术,便会不顾一切地喜欢着我,要同我在一处,你怎么解都解不开·”·“用不着·”·玄龙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了回去,只伸手摸了摸那人的头,手放下来时就将他揽入了怀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花珏陡然回归了玄龙的视角,听清了男人心里的声音——·“已经这么喜欢你了,用了法术的话……还能怎么喜欢呢”·他抬起眼,看清了怀中人的脸。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那人面貌清秀,眼角有一颗朱砂痣,因了这一颗红痣,他眉目间陡然生出春意,万物万般生动都不及·也只除了这一颗朱砂痣,其他的一切都是花珏所熟悉的……那是他自己的脸,丝毫不差。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未修,可能有错字病句,下次更新时一起修改·· · ·第13章 术-病身·深山中,群林寂静,清风徐徐拂过山头,春日里的一片嫩绿被吹得轻轻摇晃,露出山间一处小小的庭院。
庭院中站着三三两两的、穿着道衣的人,或在打坐或在小憩,一派宁静祥和··忽然间,狂风大作,头顶当空飘过一丝游走的乌云·道人们纷纷睁开眼,戒备地望着天空,却见这一阵动静在片刻间就消隐了,等他们回过神来时,院外已站了一个穿黑衣、戴斗笠的年轻男人。
“我找无眉道人·”男人说··众人看他衣着十分整肃,气度非凡,周身也没有佩戴刀兵,像是个跋涉上山的求卦者·他们这个地方幽静隐蔽,外设数道结界,不是寻常人能找着的。
能来这里的人,要么有钱,要么手眼通天,只是他们的目的绝不会差:来找无眉,定然有极大的难言之隐或是要紧事··然而无眉道人那个- xing -子……上门的来客十有八九会被老实不客气地踢出去,他们已经习惯了。
总得先让人碰一鼻子灰,他们才好收尾送客··道士们没有拦他,对着来客轻轻俯首,将客人带去了里院·出乎这群人意料的是,他们刚敲了敲门,无眉便在里面道了声:“让他进来吧,你们都下去,不要打扰我们。”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分给旁人任何眼色,他直接推门而入,一道门将众人关在了外面·无眉从打坐的坐垫上爬起来,注视着男人摘下斗笠,脱下氅衣,露出一双淡漠深沉的眉眼来。
无眉往火盆里丢了一张火链:“萧疏轩举,举世无双,公子真是好相貌……你们人界之外的东西修成人形,都长得这么好的吗”·玄龙立在门边,淡淡道:“我们不看相貌。”
“也是,毕竟你连男女都分不清,还为此生生断送了千年修为·”无眉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在嗅着什么:“但你如今的修为却也不低,受了那么多道雷还不死的家伙,我今生也就见到你一个而已。
你是后来走了魔道么”·“与你无关·”·无眉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在桌前鼓捣着什么:“你要是一定要这么说话那便随你,但是我脾气不太好,我们两个斗起来可能会两败俱伤——若是你没受伤,兴许还能把我抓去塞个牙什么的,但如今你虎落平阳,我还是有把握让你回不去的。”
这少年拍拍手:“好了,我终于见到了活的修成人形的精怪,也算是此生不枉……我们还是好好说话罢,请坐·”·玄龙单看无眉的表现便知道,他已经算到了自己过来的这一天。
他对人类使出的这些伎俩并不关心,无眉会的,花珏也会,他并不觉得意外,这一趟,他同样也算是有备而来··玄龙落座,无眉给他递了一杯茶,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了一声脆响。
玄龙低头看去,琥珀色的茶水正中悬着一粒红色的颗粒,漂浮在缓缓摇晃的茶叶中··“这是什么”·“凤凰泪,凤凰涅槃重生,其身其骨都蕴藏着涅槃重生的能力,正好与你身上天雷的诅咒相克,这滴泪可以暂时压住你的伤情。”
玄龙本已端起茶杯,听了少年的话之后,却将它放了回去··无眉有些诧异:“你不要么作为交换,我要的不多,这滴凤凰泪只是让你明白,我是有将你治愈的法子的,你不用死。
你只需要……给我一截龙骨就好·”·玄龙看了他一眼:“备好药物,引来天雷,就是为了从我这里拿到龙骨”·无眉一脸和善的微笑:“我总不能做亏本买卖罢你还让我在江水里泡了好几个时辰呢,我险些冻死都没说什么。
你不用自裁灵身,我只要你飞升那一日脱下的尾骨就好·怎么样,你觉得这笔交易还划算吗”·“尾骨不行·”玄龙斩钉截铁地答道,随即在袖子中摸出了一样东西,将它推去了无眉面前。
无眉凑过来看了看,单单只是看了一眼,他便被那其中蕴藏的灵气给逼得移开了视线——那是一颗翡翠珠,深翠色,内里光华流转··无眉陡然想起了那天所见的玄龙原身——伤痕累累,森然的疤痕切割着庞然大物的身体,龙鳞四散,它身上泼出的血甚而将这处湍急的江水都染成了淡红色。
更重要的是,那龙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无缺的,它缺了一双眼睛,白蛋似的瞳仁已经骨化了,泛着苍白的光芒··“这是我原来准备拿来做眼的东西,同龙骨一样可以让人长生,就用这个替代罢。”
玄龙沉静地道·“不用你拿凤凰泪,我来和你交换的是另一件事情·”·无眉看着那颗珠子,有些明白了:“你是要问……花珏的事情吗”·听到花珏的名字,玄龙的神色稍有松动。
他点了点头,慢慢地说道:“我闻得出来,他要死了……我不想让他死·”·此刻,江陵城中一片寂静·还是凌晨天青时,花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在寒风中抖抖索索地提灯走着,怀里抱着一大摞书。
他这趟几乎把自己的算命小摊子搬空了,累得气喘吁吁,眼前金星直冒·若是被老医生知道,少不了要挨好一通责骂·但他醒来时,玄龙已经走了,他不知道那条龙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眼下只能尽快地找出能够给他治伤的法子。
自从从玄龙的梦中醒来后,花珏便有些犹豫不决,这一回,他终于意识到玄龙以前说的话未必是错的··前世么他想着,这两个字能算数吗·他在玄龙梦中看到的那张脸,的确就是他本人的脸无疑,只是比他多了一颗朱砂泪痣。
但花珏明明记得,玄龙报出的生辰八字与他的对不上,他要找的人应当在十岁那年便离开了人世·这一世就此了结·而花珏自己的命盘,始终按照偏- yin -命的走向走着,没有出过一丝差池。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是还是不是,花珏心中尚且存着一丝犹疑,那答案一旦不是否定的,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一个自己毫无印象的前生所欠下的债呢·花珏胡思乱想着,却没耽误一本接一本地扫书。
他的书籍一本比一本晦涩难懂,有的是他从来都没参透过的·花珏这时候没办法,只能一目十行地慢慢找着带龙带蛟的部分,偏偏古人讲究细致,分了独角的龙、双翼的龙、足带勾的龙等等百八十种,每种都有一个生僻复杂的字,找得花珏有点想打人。
唯一的收获,便是他知道了玄龙的特点:嘲风好险,形殿角上,是喜欢冒险、游走高处的- xing -子,常被人拿来当做吉祥与平安的代表,雕刻了形象在房檐角落,可以保护家宅平安。
·喜欢冒险·那条龙看起来很喜欢呆在家里的样子,一点也不活泼好动,不太像··花珏默默想着,看着看着,却渐渐觉得体力有些跟不上来。
他还没有翻到有关天雷的部分,但太阳- xue -已经在隐隐作痛了,花大宝咬着着他的衣襟,拉他去休息,他把这只狸花猫压在怀里不让动,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花珏端起茶杯,想要呷口茶润润嗓子,温水入喉时,花珏的胃里陡然倒涌起一阵甜腥气,连带着那口茶一同喷了出来——鲜红的血大片大片地滴落在他面前的书籍上,染红了纸张,花珏大口喘着气,还没缓过神来,胃里又是一阵痉挛,再“哇”地呕出了一口血来。
这回他还记得在晕倒前爬回床榻里,没有哐当一声砸在桌案上·黑暗再次涌上来,将他牢牢地裹住,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地流逝,而只是感叹了一下,最近睡得实在是太多了,原来伤寒也是会吐血的么·他一点也不想睡过去。
“判官笔,地府- yin -司座前笔·虽然我不知道它为何会流落凡间,但那位花小先生手中的笔,应当就是判官笔无疑了·”·房屋内,炉火烈烈燃烧着,无眉将手揣在袖子里,对面前的男人道:“他之所以近来多招妖邪,便是因为那支笔有着无上强烈的- yin -息。
你虽然是半妖,但仍然是正阳之体,所以对这个不敏感·总而言之,你的小心上人现在是一大块肥肉啦,很多东西虎视眈眈地想要把他吃掉呢·”·玄龙问道:“将它毁掉,可以救他吗”·无眉诧异地看了一眼:“我从没有说过他生病是因为那支笔。
判官笔- yin -息重,和他这偏- yin -命是相合的,放在身边除了危险一点,只会对他更好,养着他的元神·我自己也确认过,那支笔上绝无什么可能对人不利的煞气,他的病来得这么凶,另有原因。”
玄龙沉默了下来··无眉将那颗翡翠石推了回去:“所以,你来问我,我也不晓得答案·咱们看来还是无缘做这趟生意了,我如今在做一个炉鼎,需要寸步不离,否则就能随你去仔细看看他的情况。”
玄龙却再把翡翠眼推了回去,将那茶水中的凤凰泪挑了出来,收进袖子中··无眉闲闲地提醒道:“这东西只能救你的命,对他大约是没用的·”·“我会试一试。”
无眉看着他的背影,忽而感兴趣起来:“要我看,他死不死的并不要紧,人反正是可以转生的·你自己活下来,再去寻觅他的转世才是更聪明的事……都这样了,你还打算怎么去救他”·“去找判官。”
玄龙答道··无眉听罢,脱口而出:“你疯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yin -司地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你这是在自寻死路”·玄龙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无眉又听见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听起来一丝动摇都没有:“我不需要凤凰泪,死也不打紧·他……不愿我待在他身边·”· · ·第14章 术-判官·花珏这回始终没能完全清醒过来。
有时候他的意识是完整的,晓得老医生在他身边团团转,用在灯火中烧过的金针为他扎- xue -、引血,晓得花大宝在一叠声地哀嚎着·他想起身问问老先生有关玄龙的情况,也想抬手摸一摸自家狸花猫的胖头,但他半分都动不了。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见了门被关上的声音,又听见了花大宝被强行抱出去时发出的愤怒的喵喵叫声,他一时有些惘然,还有些焦急,想着,为什么他们要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但很快,他听见了一个和蔼的、陌生老者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渗入了他灵魂似的,给他带来了轻微的战栗,从头到脚的冰凉慢慢地散去了。
他以前在城主府中的水井里遇见过井神仙,和此刻的感受类似,他于混沌间望见了一个衣袂飘飘、须发尽白的老者,老者并不看他,只是低头吹奏着一种类似笛萧的东西,瑟瑟长声中,一片安宁。
“孩子,你中了龙类的惑术,险些便要熬不过去啦·”·惑术·花珏在睡梦中不太相信·玄龙是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不假,但即便是施咒,据说用的也是魅惑人心的那一类。
可如今他想起玄龙的脸,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并非如书中和玄龙自己的说法,念念不忘,难以释怀··他其实不大懂那是什么样的情与爱,他欢喜过别人,但从来都是拿得起放得下。
“你还记得我么我是那天在桥上做法的人·你如今被那龙惑了心智,大约不会相信我们的话,但我仍要将事实告诉你,花小先生·”·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他听清了老人的话语,想起了老人的身份:青宫道长,如意道人··老道说:“那天我令他们在你身上泼的,是辟邪的鸡血·那日,我们并非想要将你做成诱饵,只是为了让那畜生以为你我不是一路人,不将你牵扯进来而已。
花小先生,你好好想一想,天雷是随便能请动的么我们常常说,善恶有报,如果不是那龙做过犯天谴的事情,老天爷也不会如此对她·我们……只是为民除害而已。”
为民……除害·花珏又开始觉得头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当天见识过了那群邪道士对他的敌意,能够确认那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的。
好比他年幼时,总有人借着他长得漂亮可爱为由凑过来,捏他的脸,有些人是真心喜欢他,有些人则趁机加重力道,以欺负一个格外柔弱的孩子为乐··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他有点想出声反驳,又有点想叫人进来把这个人赶走,但他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继续听着那阵空濛的笛声。笛声渐渐变了,为他引出一处山城,几处山溪,那地方的景色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很快,他想了起来,那便是他在玄龙梦中看见的景色。·山清水秀之处,不知为何风雨大作,满城都是摇摇晃晃的风声·他看见了一个小院子,看见了那院落后有一条小溪,溪水上横着一座小石桥·这里与后山相连,他知道如果一直往里面走,走到最深处,便会来到一处山涧中,那里有一方深不见底的潭水,有龙在那里栖息安睡。
但是此刻,龙并没有入眠·花珏看到一直陪伴他的那个人不在了,它怀揣着飞升的期翼,想要追寻某个人的前路而去·黑色的龙逆着湍急的溪水缓缓游过,眼看着就要触及桥下的那片- yin -影,花珏刚想要出声阻止,却见它已经飞快地游了过去。
·云层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崩塌了——脱胎换骨,天降异相,可一阵化不开的浓烟散尽之后,出世的是一条浑身失血、生长不全的妖龙·它修为散尽,双眼全瞎,半空中坠下一截龙骨,带着烫得让人发抖的血迹。
三界六道,天地五行,齐齐发笑··“它犯了天笑不假……可小花先生你不晓得,他当初便已经半疯了·龙神派了六尾神蛟来接他的第三个儿子,嘲风却将那些小蛟尽数吞吃掉,从此坠入魔道,修为暴涨;天兵来抓它,它躲躲藏藏十多年,死在他手中的人神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你晓不晓得,它让那一整个城变成了死城……三千条人命,生灵涂炭。”
江陵再降大雨,只是那雨势并没有落到城里来,而是顺着风与云层的方向慢慢散去了群山之外··传说大地的尽头便是- yin -司,顺着洋流一直走,便能到达忘川。
忘川中有彼岸花浮沉,朵朵都能照见人前生的影子··玄龙看了看那河水,水流清透,红花石蒜缓缓张开花瓣,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是龙,不是人,他的过往不在这里。
玄龙转过身去,看见草丛边跑过一只雪白圆润的肥兔子,它立起上身,远远地往某个方向望了一眼,随后又蹭蹭蹭地离开了··那个方向走来了一个人·冥府判官远远地立在一边,脸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回头同身后的某个人说了几句话,随后向玄龙走来,在距离他几尺的地方停住了··“我们十几年都没能抓住你,你如今算是自投罗网么”·与此同时,玄龙脚下的土地骤然发出龟裂的声响,成百上千只- yin -魂的手牢牢地将他的双足握住,发出狂笑的呵呵气音。
骨骼受到重压,隐约冒出了咯吱咯吱将要断裂的声响,玄龙轻声说:“我的事没有办完之前,不会跟你们走·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神界- yin -司,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判官脸色森然,扯起嘴角笑了笑。
“龙我见过不少了,像你这么狂的,还是第一个·”·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个文名,这样看的人会多一点~ (*≧▽≦) 希望大家不讨厌这个新文名2333· · ·第15章 术-非人·“幽冥境界,乃地之- yin -司。
天有神而地有鬼,- yin -阳轮转;禽有生而兽有死,反复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数,不能易也……”·风雨飘摇中,矮小的道人披衣从房门后走出,抬头望向极西的天边。
那里翻涌着上千丈的火烧云,西天与地府毗邻,硝烟已经波及了人间,有人见到光大盛,以为是帝临之兆,惊动了当朝天子登临紫薇台,参天祭拜,唱诵经文的僧侣在涪京城中一圈一圈地游荡,声息久久不去。
上一回地府中出现动荡还是千年前,有一只石猴现世,一笔勾销了生死簿中所有猢狲族类的名号,让它们千千万万代得以长生·这一回,却是龙神三太子踏错了魔道,向冥府判官探寻一个人的名字。
此时的地府早已不是千年前的地府,八千- yin -兵,九千鬼使,即便阎罗王在闭关修炼之中,但地府中哪一桩名号是随随便便拎出来玩的忘川河边的恶鬼魂灵不计其数,面色- yin -森的判官举手投足间尽是八方威仪,声达旁侧时即有千万个恶灵齐齐扑上,凶狠地撕咬着黑龙的躯体。
玄龙化出原身,根本不理会自己身上黏附的这些小玩意,掠过鬼使,惊散亡魂,庄严的冥府被他的动作震出低沉雄厚的回音……他的目标,直取判官本人·“给我看生死簿,他的名字叫花珏,字掩瑜。”
判官挥挥衣袖,凭空取来一柄跳动着鬼火- yin -息的巨剑,虚虚地朝面前狰狞的巨龙斩去·他没能阻止玄龙的走势,却听见了龙骨断裂、骨肉分离的声响,黑龙被削去了一个前肢的爪子,鲜血哗啦一声淋漓泼下,将地面上数百个小鬼活活烧死。
“给我看生死簿·”·“你说看就给你看论及修为灵力我不及你,论及咒术法力,你不及我·嘲风,你未免太狂妄了”判官振臂一挥,狂风再起,潮水般的黑影一起扑窜上去,玄龙浑身鳞片碎裂,剥皮挫骨一般整个在风里消散了,片刻后,一条皮开肉绽、筋骨断裂的龙狠狠地摔向了地面,震碎了一地彼岸花。
忘川的河水从未有一日像这般红过,逶迤百里的彼岸花碎成千万片,在冥府上空降下了一场红雨,鬼使与- yin -差叫声凄厉,微弱的声音此起彼伏·判官走过去,蹲下去瞧这疯龙的眼睛,它已经没有眼睛了,暗淡灰败的瞳仁泛着白骨的死灰色。
“你们龙类都这么死心眼的么”他道··地上的龙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那被血堵上的龙嘴中吐出几个字:“给我看……生死簿。”
也就在这个时候,地府的另一头走来一个人·那是个男人,气质疏离冷漠,隐隐皱着眉:“行了,判官·”·判官回过头去瞧他:“是什么事惊动了兔儿神你莫非要给这条龙求情”·“我听说过这条龙……天笑不该他承,天谴他已经承了;求情不至于,放个水应当是可以的罢。
你一开始不就准备放水么”那人一样蹲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黑龙支离破碎的面孔,向它吹了一口气·“上奏天庭,龙神三太子强闯- yin -司地府,意图窥探生死簿,地府千百- yin -兵勉力战斗,力有不逮,最终让这条龙勉强逃脱。
冥府判官保护生死簿有功……阶品升一级,你听着如何”那兔儿神道··甜文情有独钟异能·判官忽而换了副神色,眉开眼笑:“我听着不错”·他站起身来,垂眼看了看玄龙:“喂,你听到了没有,做戏……就要做个十成十还能动的话,给我闯出去,闯过这十方阎罗殿你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别想我把你要的消息告诉你”·判官一脚踹在了龙伤痕累累的身上,玄龙浑身血色,在这一瞬间仿佛听懂了一般,长啸一声,突然发疯般地一样扭动着躯体,接着勉力挣扎飞上了半空中龙血沸腾着,正阳之血洒在极- yin -之地,碰撞出剧烈燃烧的火焰,一时间天摇地动,连神仙都一时胆寒,被那股凌厉的气势逼退了几步。
“亏得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已经算是在垂死挣扎了·真不愧是入了魔的神龙后裔·”判官看着空中那条已然白骨森森的巨龙,轻轻叹息了一声:“他要是不带伤过来,估计能夷平我- yin -司……和你的兔子殿罢。”
·兔儿神漠然道:“是太- yin -殿·我不认识什么兔子·”·“打绝九幽鬼使;惊伤十代慈王,这笔账怎么算”判官腾云而去,回首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 yin -司,长叹一声:“算了,我便替他收尾吧,嘲风,你欠我一个人情。”
忘川如镜面一样平滑安宁的水面陡然破碎,映出了千百个人间的景象·玄龙再次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状态,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不认识任何人了,闯过结界的时候,他的龙角折断,脊骨折断,硬生生呈了地府门口的鸿蒙剑阵。
他什么都听不见……可还是听见了判官森冷的声音,牢牢地嵌入他脑海中:“那支笔的确是我的东西,但花珏此人,并不在生死簿中,他的生死,亦不由我们- yin -司掌控。
至于他是妖是鬼,是魔是魅,你要自己去寻,我无可奉告·”·大地震动,天边隐隐显出金光,是天兵天将被惊动了,正十万火急地往地府中赶来·判官对地上的邻居大叫道:“老谢兔儿神大人别走,帮我拖一拖他们他娘的怎么来得这么快”·花珏在沉沉睡梦中,隐约嗅到一丝浓重的血腥气。
他在梦里见过了那个老人,如意道人最后告诉他:“我在你袖中放了一粒凤凰泪,是治愈雷伤的法宝·只是那上面淬了催心毒,只要花小先生能将它喂给那条龙,我们为民除害的愿望也算是达成了。
决定权在你,孩子,我们不过问那条龙的去向,也不逼迫你,你只需要……考虑一下江陵的众生平安·”·花珏能感受到那粒凤凰泪发着热,里面蕴藏着燃烧与重生的力量,正带给他一丝温暖。
但他仍然没有办法从梦中醒来·自从花妖惑他未果之后,他的身体变得一天比一天差,但他明明记得自己用过了杀鬼咒,那花妖应当不会害他至此·偏- yin -命命中的大劫多得跟烧饼上的芝麻似的,他忘了计数,这是不是自己命中的又一个坎儿呢·他没有来得及想。
他听见了玄龙的脚步声,嗅到了血和雨天的味道,草木清香被掩盖在这些味道里……那个人回来了·玄龙总是喜欢跑动跑西,一点招呼也不打,花珏还在愁,他没有找到给他治伤的办法。
他也不想用那滴带毒的凤凰泪,他只想送他平安离去··忽然间,花珏睁开了眼睛·如同他在睡梦中所感受到的那样,外面雨声淅沥,薄窗纸后面泛着莹白色,透出一方青色的院落,草长莺飞。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起身下床,赤脚推门跑了出去·院子里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黑色的衣衫透出强烈的暗红色,脚下的水洼中已经聚了一滩血·花珏踏进院中,停了下来,抬眼望见了男人面无表情的脸,还有深灰色的眼白与赤红的瞳仁。
花珏轻轻道:“嘲……风”·和上次一样,他话音一落,玄龙眼中的戾气与邪- xing -陡然散去·两人隔了一个小院子对望,如同街头巷路口打伞的青年偷偷约见将娶的姑娘,什么都不说,却也足够明白。
那是深重的喜欢,杀伐过后泯灭一切人- xing -,却能在他的跟前慢慢苏醒··“花珏·”·玄龙一动不动,花珏慢慢地走过去,仰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迎面却被男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花珏察觉到玄龙的血正在浸透衣衫,染到他的身上来,他觉得喉咙有些梗涩,眼神却是如旧的迷惘·他即刻便回到了玄龙给他造的幻梦中去,迟迟想不起来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谁。
“我没有找到医治你的方法·”花珏道··玄龙声音嘶哑:“没关系……”·他同样也没找到救他的方法·花珏非人非妖非鬼非魔,是什么东西要夺走他的命·“真是一对璧人,他们很配,就应该在一起……要是没那么多- yin -差阳错的事情便好了。”
远处,无眉举着伞,静静瞧着院落中拥抱的人影·他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 yin -差阳错这个词……他娘的这都是些什么幺蛾子”·少年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纸人,剪下其中一个,随便往纸人脸上涂了几笔:“算了,去找他们,我受不了了,人蠢龙也蠢,给他们提个醒儿罢。
这回不收他们报酬·”·纸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豆大的雨滴之间来回窜动,灵活地避开了被沾- shi -的命运,慢慢地潜入了花珏所在的小院子中·· · ·第16章 术-诅咒·玄龙回来后,一直抱着花珏不愿动,花珏半推半就地将他拉扯到了里间,用脚把门带上后,就跟玄龙一起摔进了床铺里。
花珏是因为头晕脚软,玄龙则直接睡了过去··花小先生又开始愁·他在舌根下压了一片黄连,苦得他浑身战栗·片刻后,他清醒了,打起精神来给玄龙宽衣,擦洗伤处。
玄龙的血染红了三盆水,花珏里外跑了好多趟,洗绢帕的时候一双手在冰水中浸得从凉到热,又从热到凉··“大兄弟,你是出去打架了吗嘲风好险就是这个意思吧,你是不是出去探险了”花珏念叨着,在房里架设了一个小灶,一壶接一壶地烧着热水。
花大宝在他身边团团转,似乎犹豫着该舔谁,最终它舔了舔花珏的手指,又跳上床去,舔了舔玄龙的脸颊··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不敢叫老先生·玄龙身上的伤又多翻了一倍,已经超出了常人可以承受的极限,神魔超出常人的修复能力愈合着这些新伤,有些地方的血迹还没干涸,新的皮肉便已经长了出来。
如果让老先生来看了,一定会发现这些异常,不免会质疑玄龙的身份··好在花珏从小多病,基本的看病方法懂得也比别人多,他给玄龙看了脉,处理了他的新伤旧伤,凡是能包起来的地方统统包了起来。
中途,他又发现玄龙的右手腕错了位,软软地歪在一边,似乎是脱臼了·他想了想,给玄龙嘴里塞了一块绿豆糕,然后上手一拧一错,便为他将手骨接好了··玄龙咬不住那块糕,也没有痛得受不住的反应。
花珏只好将绿豆糕拿下来放到一边,搬了把凳子在他身边坐下了,托腮望着他·他累得受不住,连黄连片都没办法镇住他上涌的困乏,眼下也懒得去理会其他的事情。
昏昏沉沉之际,袖子里一颗冰凉的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臂,让他又清醒了片刻··……是如意道人给他的那滴凤凰泪··他将它拿出来看了看·这是一颗暗红色的小珠子,晶莹剔透,散发着暗淡的光芒,珠子正中被掺了一丝墨迹般黑色的痕迹。
花珏握在手里都能感觉到内里怨毒森冷的气息,这股气息与凤凰泪充溢着新生的力量完全不符合,像是被什么人强行封进去的·要将这种无上圣物中封入催心毒,一定动用了不少心思。
·花珏漫无边际地想着,忽而精神一振:既然有人能将毒封进去,那么他也能将里面的毒提出来罢·只要将这东西萃取得纯粹了,一定还是对玄龙有效用的罢·他是谁,花珏,江陵神算子,他手里还有一支据说写什么有什么的判官笔……只要他有心,玄龙的病情便有可能再不是死局。
想到这里,花珏看到了些希望,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 yin -霾忽而稍稍散去了·他想要立刻就去试试,但是一整夜的劳累将他牢牢地压在椅子上,他握着那滴凤凰泪,熬不住地睡着了,将头埋在玄龙的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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