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龙算命的日子+番外 by 谢樨(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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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龙算命的日子+番外 by 谢樨(上)(4)
·在小凤凰的培训之下,花珏正式开始了魅术的学习:最低级的要求便是眼神,眼里要有情,要有勾人魂魄的光·花珏对着镜子练得白眼都快翻出来了,效果始终不理想,凤篁用翅膀拍了他一顿,最后放弃了:“算了,好歹你也生了一双桃花眼,怎么看也不会太差。”
小肥鸟衔来一颗丹砂,为他在眼角一点:“这样更好·”·第二便是情话··要将一句话说得婉转多情,平白之处最撩人,花珏按照凤篁写给他的台词循环往复地念,念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项工作进行到一半,花珏认为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时,凤篁却首先放弃了·这小肥鸟往枕头上一瘫:“罢,罢,孺子不可教也·我不教了,就让这个幻梦自由发挥罢,总之差不离。”
花珏好不容易燃起一点斗志,全让这只小胖鸟给浇灭了·但他仍然不死心,琢磨着入水的地方挑哪儿比较好·他不会水,一是不能淹死,二是万一玄龙真的敢对他动手动脚,他要确保兜里的符咒不能被泡糊,到时候还能自保。
有时候他也不免想:既然他穿帮已经穿了个底朝天,事情是否按照二十年前那样发展大约也不重要·他实在是有些累了··这天,花珏顺着府上后院的泉眼往下找,试图找个地利之所,免得自己到时候淹死。
这一找,好巧不巧就让他遇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人··林小王爷携大帮侍从,正逐园找人,试图将王府翻个表里·刚寻完一个园子,林和渊抬眼便见到潺潺流水边走来一个红衣人,正捞起袖子用手试探溪流深浅,远看只得半分剪影,清隽明朗。
林和渊想起那日秋宴上玄龙对此人的维护,一时妒火涌上,扯出一个- yin -森冷笑来:“……找着了·”· · ·第43章 魅-欺人·找着了, 接下来怎么做·林和渊思考的问题便在这里。
玄龙既然将此人放在家中, 显然心上有几分维护的意思在·他若是将人弄死了,说不定玄龙好长一段时间不肯原谅他;若是给他些小苦头瞧瞧,叫他日后死了对王爷的心思, 想必才是万全之策。
一个玩物, 总不可能是真喜欢上了吧··林和渊端着一脸笑,作出一副天真烂漫模样向花珏走去, 上去便认真行了礼·花珏本来被他们这阵仗吓了一跳, 刚准备跑路时, 却见这小王爷不按套路出牌, 反而一脸套近乎的样子向他伸出手:“这位公子好生眼熟。”
多么熟悉的台词,每当有大事要发生, 路人甲起首必然是这一句,结局不外乎是流亡天涯的剑客被群起而攻之,最后落尸荒野, 又或是在逃的江洋大盗被官服抓捕归案。
花珏点点头, 抬脚便要往回走,却感到衣袖被什么人抓住了·林和渊眼里闪过一抹轻蔑的笑意,伸出来的手拽住他, 直接带着他整个人往旁边的小池中倒去··花珏想躲, 结果没躲过。
一阵惊天动的水响过后, 林和渊一面有条不紊地寻找着浮沉中漏的那点空气,一面狠狠扼着花珏的脖子,没想到这小倌不会水, 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他脑海中当下转过一个念头:“把这人往深水处再推一推,就当意外淹死,皇叔也不会怀疑的罢”·只是他未来得及付诸行动,没料到衣料浸水后太滑,他不小心便脱了手。
花珏在水中扑腾半晌,呛了几口,终于让脚踏上了实地,整个人- shi -淋淋地站在水池中央,一脸漠然地看着众人大呼小叫地将林和渊抬了出去··林和渊虚弱地道:“他是皇叔的贵人,不要罚他,我过后再来问他为何将我推下水。”
花珏听见了,他对着林和渊的方向道:“我没有推你,是你自己跳下去的·”·林和渊躺在一群人的臂膊中,双眼紧闭,干脆装晕,并不理会他。
另一边则上来几个随侍,礼数周全地让花珏跟他们走··花珏站定不动,问那些人道:“若是紫阳王在这里,你们也会这样睁眼装瞎吗”·其中一人答道:“不敢。
所以请凤篁公子稍安勿躁,我们不会伤您,走个过场罢了·小王爷难取悦,我们亦是自身难保·”·花珏沉默片刻,心知无法,便跟着他们走了·路上两人果然对他很恭敬,将他带进偏门后的一处角落户,甚而还给他生了炭火:“公子将衣裳烤烤干罢。”
留下只言片语便离去了,将门窗锁死··花珏一个人蹲在这落灰的小房间里,人去楼空后,忽而打了个寒战··并不是因为冷,只是对鬼神的一种本能直觉。
他自打来了这幻境中后便再没见过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是否与承了凤凰的命格有关·虽然投生为凡人,但百鸟之王天生克制妖邪,寻常不干净的东西根本不敢近身。
本来欢馆中,时常也有人养小鬼、钉小人来给人招晦气,凤篁之所以能成头牌,与他这一点也不无关系,他根本不在意·不像花珏体弱,一个法阵就能把他弄死··花珏抬起头,只见窗纸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角,不规则的碎纸片下漏着风,无神飘荡。
他这次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冷,警戒地四下打量了一圈儿,摸出了判官笔··“谁”·他余光中飘过一缕黑影,淡如轻烟。
没等它聚成实形,花珏抬手凌空写了个“破”字,掼笔直穿,仿佛穿透了什么东西的躯体一样,发出了轻微的卡擦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消散了··“三——青——”·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给我死——”·狠厉的叫嚣声在空中消逝,花珏惊出一身冷汗。
是来找他的吗·不像·但花珏记得那个名字,忽而忘了眼前的窘境,困惑起来··难道那个叫三青的相师道人就在这附近;国师这么招鬼的么·院外,百丈处的庭中走出一个斯文瑞雅的医生,拱手道:“小王爷身体并无大碍,小生没什么药方可开。”
随从急眼了:“小王爷的原话,是一定要喝药,越苦越好的那种,如此王爷回来了……便会多加怜惜·”·“你们城里人也真会玩。”
年轻医生练练摆手,长叹一声:“黄连五两,银耳三钱,炖稠后放几勺醋,保管苦到天绝地灭·”·说罢,他提起药箱摇了摇头:“都是些什么人,唉这么多地方打仗,有这闲心,还不如在城中立个冰窖,扶持一下医馆。”
郎中走了··林和渊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不知玄龙何时才能回来,看看他“伤寒”的病况·他琢磨着是将那小倌活活饿死好,还是把事情闹大,趁机把那碍眼的家伙赶走了好,忽而见到门被推开,跪进来一个心腹下人,手捧一封书信。
“小王爷,三青道人的回书到了·”·林和渊大喜过望:“这么快”当机生龙活虎地跳下床,抢来仔细审阅··他随玄龙去屏山,既然见到了天命国师,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
他忍着一肚子火,在国师帐外吹了大半夜的冷风,这才得以让那什么三青道人给他看一看最近的命格··国师架子端得稳,如同传言所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林和渊递了八字过去,没说自己所求为何,心中暗祷的却是他的皇叔。
不是亲叔侄,那么是否会有一点希望呢·他从来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家国已灭,他只想要顺意,钱、权、皇室青眼,还有一个恋慕的人·当然,玄龙是皇帝眼里的红人,他喜欢他是一,一旦能攀附上便能百岁无忧,这是二。
林和渊将纸张匆忙展开,看了又看,却只见上面留着一行简短的警告:“切莫欺人,不可越过·”· · ·第44章 魅-失眠·三青国师没有给出具体的解释, 但其中的警示意味不言而喻。
林和渊想破了脑袋, 琢磨着这意思是让他不要欺人太甚·一时间,他思及自己栽赃花珏的幼稚手段,不由得心下惴惴··可以稍稍欺负一下, 但是要把握分寸, 是这个意思吗·这样看来,人他是弄不死了。
不论是非, 天命为上·林和渊半点都不敢质疑国师的权威, 当即让人加急把送信给玄龙的斥候给截了回来·他苦想半天, 将信上歪曲事实、说凤篁蓄意推人的那部分撕了, 然后重新落笔,就写家里这个凤篁飞扬跋扈, 失误致人落水,恐怕难以成为皇叔内室良伴,将要对他进行礼仪培训, 最好养成一个男版田螺精, 日夜勤恳工作,诸事为夫家- cao -心。
这封信他确认无误后,再令斥候送去东洲··玄龙尚且在军中, 接了信后, 只草草看了几眼, 向斥候问了声两个小东西落水后有没有生病,斥候报给他道:“那小倌无事,小王爷却病得很重。”
玄龙在心中将二人素来行事作态对比了一下, 不动声色地道:“小五我看他平日身子骨好得很,也是会水的,怎么这回如此娇气”·剩下半句话他没说,花珏那薄葱般的身子底,才怕是泡了水会出毛病。
一番思量过后,他大抵也猜到了怎么回事,花珏如今身份尴尬,难免招人妒忌,更别说他目前还是个在逃的官妓身份·小辈间的打打闹闹,不外乎就这么回事,由他们去罢了。
思及这里,等那送信的斥候离开后,玄龙再唤来几个贴身护卫:“你们几个跟去江陵,看着凤篁公子,切莫妄动·”·几个属下称了是,匆匆离去··花珏被关在王府上一个幽暗破落的房间中,正琢磨着要是没人给他送饭,他便用判官笔逃出去,顺便把花大宝和小凤凰带走了。
没想到他等了片刻,不但来了人将他放了出去,还好吃好喝地给他供着,末了告诉他:“王爷命小王爷教习公子礼仪,请务必用心·”·“礼仪”花珏好似被雷劈了一道。
还没回过神来时,下人们已经搬来了成套的书卷礼册,要他记诵·林和渊手持一根削得坑坑洼洼的教鞭,冷声道:“既然是皇叔要求的,那边也怪不得我,我这人一向严格要求自己与旁人,你若是哪点做得不好,休怪我下手重。”
花珏:“……”·接下来他便被送回了自己房中,要求每天记诵三百页典籍,每日按时送饭,但要是他不记完便不让出门·花珏奇道:“这小王爷兴趣如此独特,好为人师的么”·小凤凰瞅他:“这个么,按照二十年前的发展,当初我进王府前也是学过的,可也只每天学个二十多页,他很明显在刁难你。
不过有一点奇怪,他既然说是那条蠢龙要求的你,我估摸着你离被赎身进府中不远了,这是在把你当成王妃在练呢·”·花珏一声叹息·他天资聪慧,不说过目不忘,但看过的东西须臾间便能记个十之八|九。
他胡乱翻了几遍,挑感兴趣的部分当杂集小说看过了,而后懒起来,随口问了句:“我要是背完了呢”·外面人答:“呵,你要有这本事,到我眼前来让我考考你,你当真敢么”·花珏眼睛都不带眨的,那判官笔随手写了个“逢考必过”,揣在袖中出去见人了。
林和渊见他不慌不忙,心中涌出一片疑云,那股子刁难人的狠劲儿也上来了,放声道:“全拿来三百页,囫囵看都别说看完,你这种投机取巧满口谎话的人,休想长久在皇叔身侧污了他人眼睛。”
花珏不擅长吵架,只眨巴眼睛道:“考吧·”·林和渊见他这幅清清淡淡的模样,面上一阵冷笑,随手翻了几页,挑了没有白字、自己也有把握的几个篇目,没想到花珏对答如流。
他往前翻了几十页,又往后翻了几十页,挑了二三十处考他,却悉数让花珏答对了··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自己也有点惊讶,他写逢考必过,不外乎是想着十次里有个五六次能让他蒙对,没想到林和渊无一错漏,考他的部分全是他恰好看过的内容。
他忽而有点好奇,若是自己根本没看过书本,判官笔要从何来庇佑他呢·正想着,他望见林和渊拿了本被他漏掉的书本,翻了几页准备念,结果发现上面是防止盗印的伪页,一翻到底还有个“翻到此页即我子孙”,当下脸色青白交错,怒气冲冲地把书扔了。
花珏:“……”·不容花珏多想,林和渊气急败坏地摔书走人,他得以暂时安生··花珏回房将笔搁在案上,若有所思:“若是我早些时候得到这东西,小时候课考不过也不会被先生和奶奶轮番守着抄书了。”
小凤凰在旁边荡绳,啁啾叫着·花珏再寻思道:“逢考必过符纸,若是卖给私塾学生想必会大受欢迎·可如果人人都盼着用这个东西投机取巧,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花小先生很烦恼,在自己的生财大计之上又添了暂定的一笔,而后觉得有几分疲惫。
这种过家家的日子他实在是有些厌烦了,玄龙不回来,他便要始终周旋在这种过家家的日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隔天,林和渊又想出了新的整人方法:他这回让花珏训练仪态,理由是王爷看上的人应当进退有度,体态优雅,嫌弃花珏过于清瘦,便让他去鹿苑收拾杂品、搬运重物,还要擦洗比菜场污水池更脏的兽笼。
小凤凰听说后嗤笑道:“馆子里的嬷嬷,哪个不是教我们体态轻且柔,半点粗活都不能做,手上起了茧子是要挨打的,身上更不能长出横肉,免得让客觉得自己- cao -了匹骡子。”
花珏:“……”·虽然是鹿苑,花大宝听说了花珏的遭遇后,自告奋勇要代他动手,但花珏摇摇头拒绝了:“不必·”这几天来他不胜其烦,早就动了走人的心思,问花大宝道:“你愿意跟我走吗”·花大宝有点犹豫:“可我的身契还在王爷那里……”·花珏撕下一张纸,用判官笔在上面写下花大宝三个字,而后咬破手指按了个指印上去,要花大宝也照样签字画押,他斩钉截铁地道:“他拿的是叶大宝的卖身契,如今你是花大宝,自然不受这等管束,要记得这个名字。”
花大宝高兴起来:“好”当机立断地签了字,收拾东西准备跟花珏一起开溜··小凤凰也道:“我也觉得你是该走了,按时间来看,二十年前的我这时候已经回了欢馆。
重阳节那天,他会过来为你赎身的·”·花珏便随手写了几张符咒,出行如入无人之境,带着一猫一鸟出了王府,片甲东西都没拿走·他们出去的头一夜宿在一处客栈,深夜时,花珏瞧着灯火,仔仔细细剪开里面绞缠的丝线,忽而看见小凤凰跳到了桌上,叼来纸笔,一脸凝重地望着他:“花珏,我有事找你。”
花珏给它喂了颗葡萄:“怎么”·小凤凰咽下葡萄,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转:“你有没有觉得,你近日戾气有些重了”·花珏愣了愣:“我”·“你最近用判官笔用得太多了。”
小肥鸟写,“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你最近有点心浮气躁,所以我才同意你离开王府·但是你自己想一想,平常的你遇到这等事,会这么早耐不住- xing -子么”·花珏一时没想清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只回忆起林和渊惯常端着的哆哆逼人的嘴脸:这小王爷打听到他只吃素食,便顿顿给他荤腥大肉,晓得他体弱,夜晚风凉时专遣人打开他房室的门窗,诸多细节加在一起,比夏日的蚊子还惹人烦闷。
而且,打的均是玄龙的旗号,成日招摇,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得了皇叔的首肯··花珏- xing -子温,不代表他便会逆来顺受,惹不起他还躲得起·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对小凤凰说:“不会,我只是不喜欢那个人。
放在平日里,我也会这样做的·至于判官笔……”他顿了一下,承认道:“是有些依赖了,我记着,以后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便会不用的。”
“是吗,那就好·”小凤凰没有多说,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要花珏把它捧去枕头边上:“晚安,花小先生·”·花大宝与他们不在一个房间,已经睡了,呼噜声震天响,透过房间隔板传到了这里来。
花珏闭了灯,凌晨时却辗转反侧··为什么呢·小凤凰说的是对的,花珏此前从未碰见过少眠的时刻·他修玄学也修药理,知道自己身体无碍,睡不着便是心病。
王府生活好,他倒是愿意多呆几天,只是玄龙为什么还不回来·半月后,东洲叛乱平定,紫阳王三战三捷·玄龙班师回府,本以为凯旋后能见着花珏在等他,殊不知一回府,却听说人已经跑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玄龙话语中隐约带着怒气,林和渊跪在地上百般辩解,撒娇卖惨讨饶无所不用其极,也没能将此事掩盖过去,而只换得他皇叔冰凉的眼神。
“报告王爷,凤篁公子的确已经离去,走了……已逾半月罢·”·作者有话要说:老是玄龙吃醋,也让花花醋一次(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 ·第45章 魅-二十年前的无眉·花珏这半个月来过得有些艰辛。
创业不易, 他起初琢磨着要怎么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白手起家, 摆摊算命,正不停发愁时,却恰好遇到小凤凰掉毛, 整日鸡飞狗跳的·花珏灵感突现, 收拾收拾就把凤凰毛卖去了玩物店,拿去给店主加工成羽绒头花, 再卖给小姑娘们, 赚到了第一桶金。
小凤凰为了显示自己对花珏创业的支持, 还独自立在书桌上回忆了半天悲惨的过去, 攒了几滴凤凰泪,满脸哀伤地给花珏衔来, 哀伤地写道:“鹦鹉身,凤凰心·你看这是最正宗的凤凰眼泪,听说我们凤凰的眼泪是很珍贵的药材, 你一定不能卖得便宜了。”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说完, 它又补充道:“你看我浑身上下都是钱,所以也一定不能抛弃我·”·花珏想起他与玄龙为了一滴这玩意要死要活的过往,一声叹息:“凤凰泪……你要是早些来就好了。”
小凤凰眨巴眼睛:“我不, 我若是早些来, 肯定会被那条龙天天逮着欺负哭·等以后咱们回去了, 花珏,你要照顾好我呀·”·花珏抚慰它,认真承诺道:“我会的, 以后不让你有哭的时候。”
小凤凰很感动,花珏摸了摸小凤凰的头,再花时间给这小肥鸟喂了大堆吃食,撑得它圆滚滚的一团,这才放心离去··但他卖凤凰泪的过程却并不是很顺利:认得这种无上神物的人不多,没有几家药房肯收,只把他当做来骗钱的江湖郎中。
花珏无法,好在靠着凤凰毛得来的钱能撑一阵子,便购置了一个小棚子,往上挂个八卦图就当招牌··照旧是江陵,照旧是闲时看月忙时看命的日子·花大宝天天靠在他身上打盹儿,有客来时就滚去炭盆边添柴,小凤凰在旁边嗑瓜子。
花珏偶尔会觉得自己回到了以前的时刻,奶奶过世,他还什么都没有,便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下去··然而,刚没算来几个客人,却叫他碰见了一个熟人··花珏这天把面具的眼洞抠得大了些,方便他看小说杂集,正看得兴起时,他忽而听见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立在他身前发问:“孤- yin -不阳何解这位先生,请帮我算一算。”
少年撩起额前碎发,就像他以前做过的那样,露出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花珏还未从手中的故事里脱身,未曾望得来人模样,随口答到:“正阳可解。”
他放下书,抬头一望,当即愣住了·无眉静立在他身前,身量长相都与二十年后无异,气质却更加孤高不驯,眉目间那股老成气息稍淡,有些像出入上席的世家少年,端起沉着的模样与旁人周旋。
二十年,此时的无眉同花珏认识的那个无眉几乎毫无变化,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还是说,这世上真有长生之法·花珏愣住了。
无眉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照旧俯身一拜:“正阳不错,然先生能否继续说,何为世间正阳之物”·花珏回过神来,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这位“故人”,一面认真想了想:“三昧真火,火属麒麟,真龙子嗣。”
余光中,小凤凰冲他拍了拍翅膀,花珏再道:“还有……凤凰神鸟·”·这样一看,花珏陡然发现他家有两位都是正阳之躯,他算是捡了大便宜。
无眉默然半晌,轻声叹气道:“先生,我不懂卦,你说的这几样东西,平常人想也不敢想的·”·花珏看了看他一身的漆黑道衣:“你不懂卦,却穿无袖鹤氅”·道衣是氅衣的起始,鹤氅又是格外仙风道骨、凸显身份的东西。
果然这小家伙照旧爱好言辞闪烁··花珏想起那本叫做《三青》的书,早在心中认定了无眉便是那三青国师,顿时露出一副“你不用装了,我都懂”的表情。
无眉咳嗽一声:“我……正在学,可惜学艺不精,身边又无人能问·便想出来碰碰运气,刚好找到你这里来·你这家算命铺子是才开的吧,我以往没见过。”
花珏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请讲罢·”·无眉低头寻找纸笔,行动间有些拘谨,只先用眼神征得花珏的同意·花珏被这孩子谨慎有礼貌的眼神弄得有些惴惴不安,一时再愣了愣,竟然忘了帮客人拿来。
无眉最后在鸟笼底下扒拉出了笔墨与纸张,顺便一观了小凤凰,赞叹道:“先生养的这只鹦鹉可真肥·”·小凤凰岿然不动,立在鸟爬架上稳如泰山··无眉仔仔细细地写完,递给花珏看:“我只是想问,- yin -年- yin -月- yin -时- yin -刻出生的人,该当如何长生”·花珏猛然抬起头。
无眉在纸上写的正是他耳熟能详的那句话:“孤阳不长,独- yin -不生·”·- yin -年- yin -月- yin -时辰,这正是正- yin -命的格局·花珏与正- yin -命只差了一丝线,对这样的命数再熟悉不过。
花珏道:“- yin -命女子,洪福齐天,安稳长寿·”·无眉再对他一拜,声音犹豫:“若是……男子呢”·花珏沉默了片刻:“无解。”
“短命福薄,此命无解·”·他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他自己能活到十九,至今被视作一件不可能的事,他次次推演,没有哪一次不是算到自己根本不该出生——这种命只可能是女子降生之兆,如若生为男子,落地刹那便会被无常索命。
花珏面露疑惑:“你……”·无眉为什么要算这样的命数难道他也是- yin -命吗·想到王府中遇见的那只厉鬼,花珏只觉得脑内清明:三青道人如此招鬼,如果无眉便是三青,且是- yin -命的话,那么和花珏一样招鬼也是顺理成章的。
无眉却摇了摇头:“您不必多问·只是……此命果然无解么”·少年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我问过上百人,要么说算不了,要么说无解。”
他低低笑了一声:“看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花珏心有不忍,看着无眉在桌上放下一块碎银,而后准备转身离开·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认真地道:“可能有办法的。”
花珏仔仔细细回想奶奶交付给他的每一句话,试图一句都不要错漏:“不要冠发,不要食用荤腥,不得婚娶,不要出江陵,不得夜出,睡时要留佛灯,不得妄称神灵名讳,诸事忌口……”他说了一大堆,直到口干舌燥,无眉面带惊诧,回头望他,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道:“我见过有人靠这样活下来,也许……有办法的·”·无眉道:“我会记住的·”·花珏面带忧色,想到眼前这小孩儿怕是不会放在心上,口吻也越发严肃:“一定要记得你不要到处乱跑了,体质招鬼就乖一点,先养好自己的命最重要。”
无眉任他拉着,听明了他的意思,再摇了摇头,微微笑了:“谢谢先生,不过不是我求,我是为另一个人求·”·花珏睁大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不是·无眉对他拱手:“是对我很重要的一个人,不管怎么说,谢谢先生·祝您长乐安康·”· · ·第46章 魅-逆天之算·过后, 无眉又来了一次, 却是从别处药房中打探到,花珏手中有大量的凤凰泪。
·小凤凰这几天磕完瓜子便抱着川渝朝天椒啃,哭得惨兮兮·用它的话说, 要做到量产, 便要对自己狠心一些·花珏看它眼睛都哭出了血丝,最后勒令它不准啄辣椒吃了, 再用白布浸了薄荷叶水给它蒙住眼睛。
花珏想着玄龙以前的样子, 有样学样地弹这小肥鸟的脑门儿:“是不是傻”·小凤凰闭目看不清东西, 在桌上动摇西晃地走, 最后被花珏捉入手中。
他和花大宝并肩坐着剥瓜子,花大宝剥了塞进花珏手心, 花珏剥了顺势喂给小凤凰·小凤凰犹豫半晌后,本着天地循环的原则跳上花大宝的脑袋,呸呸吐了他一脑袋的瓜子仁, 最后被抓去顶银锭。
这天无眉过来, 态度比第一次更加恭顺,问清了花珏这里确实有货之后,狐疑地接了一颗来看·他一看, 入眼是纯粹的凤凰泪, 火红剔透, 放在手上如同要燃烧起来一样,的确是圣品无误了。
无眉当即唤人抬来大箱纹银放在花珏的小棚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花珏将攒下来的一大盒都给了他,目送这少年走远了··无眉带来搬东西的人皆穿着官服,是禁军制式。
花珏心下起疑:“这小家伙为何行事作态一股子官气”脑海中,他仍旧没有摒除无眉便是三青国师的这一念头,便告诉了花大宝:“你在这里看好鸟,我出去片刻就回。”
花大宝道:“哥,你放心去吧·我不会让它偷吃辣椒的·”·花珏便整肃衣襟,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秋日兴灯会,但他大白天的上街带个面具仍显怪异,花珏想了想,还是摘了面具,随手买了个锥帽遮掩,一路走走停停,无眉一行人在某处驿站停住了,远远听去是在盖章借马:“我们往屏山走,借用半日方可。”
屏山·行宫正式破土动工,花珏想起来玄龙似乎仍在负责这一茬,他若是已经回来了,应当会继续过去监视工情·同理,风水相师也要寸步不离,三青道人想必仍然驻扎在屏山。
花珏望着无眉的背影,认真思考着·他忽视了一点,半月前他还在玄龙那儿时,曾听说过三请大师真人不露相,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而无眉已经给他看过自己的脸了。
花珏没跟上去,今天他赚了一大笔,便溜去了菜市挑挑拣拣,准备买几只烧鸡回去喂猫,再买几斤上好樱桃回去喂鸟·天色将暗时,他跟踪的人们也都到达了目的地,屏山草木苍翠,在风中飘摇,露出几十个分散开来的营帐。
无眉抱着怀中的盒子,目不斜视,径直向最大的那个营帐中走去··帐前立着几个人,低声向里面的人汇报着:“启禀天师,紫阳王已班师回府,本该近日前来监工,但王爷临时有事,满城找着什么人,看样子这几日是不会过来了。”
里面的人影动了动,帐内传出清脆的三声铃铛响,配合着摇晃的烛光战战·三声代表已知,一声代表屏退,有要事时不动口,只写字,听过他声音的,不过无眉一个人而已。
等那几个报信的人走后,无眉叫了声:“师父·”·里面没有声音,无眉便知道自己可以进去了·他矮身穿过帐门,回头仔细挡好风口,抬眼便望见了一个人背对他躺在长榻上,书案上摆着大堆空碗,空气中弥漫着浓腥的药臭。
无眉小心地收拾了桌子,轻轻将自己手里的盒子推过去:“师父……我今天给你找来了药材,传说中的正阳之物,应当有解·”·那人身穿一身素白长衣,单薄得如同须臾间便能被折断一样。
他刚从药池出来,浑身上下皆缠白布,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被凌乱的发丝遮挡·举国闻名的国师,看身量却是个十分年轻的青年人……兴许还是个美人。
这自然不是无眉所想,而是旁人议论·无眉心思澄澈如空,只看他将木盒打开,端详了半晌后,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凤凰泪你从哪儿得来的。”
无眉道:“街市上一个寻常算命的给的,戴面具,看不清头脸,大约是哪方神仙人物隐在市中·师父,我想,这也算得你的神缘·”·国师捡起一颗细细摩挲:“江陵卧虎藏龙,没想到还有能够驱使凤凰的引灵人。
凤凰这种神兽心气极高,- xing -子极傲,这凤凰泪都是为了主人真心实意哭出来的,也算是稀奇事·”·无眉抬起眼看他·国师忽而又一笑,将那颗凤凰泪放回去,把盒子啪嗒一声关上了:“只是凤凰泪易焚,虽然是正阳之物,植入骨体的下场必然是烧得连渣都不剩。”
他看见立在眼前的少年眼神中露出些许失望,又道:“虽然不能为我所用,但我携一粒带在身边,也可以- yin -阳调和,暂缓我的病情·”·这回无眉沉默得更久了。
却是国师先起身,随手搭了件袍子给他披上:“暂缓已经够了·生死有命,我来这世间快百年,虽仍然事事懵懂,但我想,也该有个终了的时候了·”·“你不是会判命么为何不能看一看自己的命数呢”·“我算过。”
国师声音温柔,“我是个不该降生的人,这就是答案·”·“你既然在这里了,便一定有你降生的理由·”无眉声音冷冷的,一改方才的谦逊温恭,由于焦躁而显得尖锐起来,“你还未教过我相术玄学,你以前说,要创立一个独一无二的道派,集合天下伶仃之人,窥天探命逆生死,你已经忘了吗”·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我没有忘记。”
国师叹了口气,仿佛拗不过他似的:“那么这盒凤凰泪便算作道派的公共所有物,你替我保管着罢·说起来,我算不得你的师父,你心比天高又天资聪颖,以后的路只怕是会在……六界之外。”
他认真注视着无眉,“但你要记着我的话·你的路比我长得多,我不过是将你捡回来,给你一口饭吃,不论以后有没有我,你休要为外事外物干扰,为名利争逐失心,你会是最好的天命相师。”
无眉盯着他:“天下第一么”·国师点头··他如今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容乐观,同无眉说了这么久的话便已经开始觉得疲累,但他仍旧耐心等着少年的回应。
“那我们说定了,我会是天下第一相师,你会为我们开创一个新的道派,不寻仙问道,不斗法相争,一切心意,皆在天命,惟愿改命逆天而已·”无眉道,瘦小老成的孩子立在他身前,眼中锋芒大盛:“我会帮你。
你的道派叫什么名字真有那一天,我会去你坟前祭拜的·”·“之前担心我死,原来是因为我话没说尽么如今说尽了,便来说要祭拜我。”
国师笑骂道,忽而正色道,“我是三青,我的道派便叫青宫道派,唯望后人能向高处走,将我的遗命发扬光大·”·几天后,国师上奏皇帝,恳请选地封郡,修筑宫观,作为以后的道派神仙之所。
国师分封,此事向来闻所未闻,但圣上独宠国师,竟然力排众议地批准了·宫观之所定在河南豫界的某处高山之上,终年云雾缭绕,据说是神造之所·从正式动工到修筑完毕历时近十年,期间不断有百姓人家上山祭拜,青宫之名在它还未创立之前便已在北方家喻户晓,这是后话。
摆在现实中的问题,却是一目了然的··江陵紫阳王府,玄龙眉头微蹙:“建立道派圣上身边,独一个紫薇台,一个宰相之位有幸得盛宠,如若是让他建立了宫观,招收子弟,怕是今后国师皆要出于此,紫薇台要被此人一手包揽了。
一人独大,一脉独专……便会弄权,纵然他没有这层心思,也会遭人非议·这国师究竟意欲何为”·旁侧斥候道:“王爷,不止您这么想,前几日谢家长子从边境回归,携军师一同回到江陵。
这位是江陵少城主,他发来信函,想就此事与王爷一叙·”说完,他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谢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姓,少城主算得半个小国舅爷·王爷此前在北边打仗,可能不曾了解。”
如今太子尚未册立,境内又战事频繁,派系相争不绝·斥候言下之意,谢家同是嫡亲派系,不是敌人,可以拉拢··“备马,我现在便过去。”
玄龙道··那斥候却没有立刻执行他的命令,犹豫了一下,他道:“王爷找的那个人……”·玄龙微微一怔:“找到他了吗”·斥候摇头:“未曾,只是我们的人在街上发现一个算命棚子,抓获了花大宝。”
“花大宝”玄龙觉得这名字念起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他忽略了这个细节,记起了那番邦少年的模样·花珏此前与他极为亲近,他还疑心过这少年便是花珏的情郎,虽然事后花珏解释过,但玄龙此刻再度疑心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府里逃了出去,还要带着这个人,不是情郎是什么·他紫阳王哪点比不上那个逗鸟喂马的番邦少年·“对,那蛮人还带着凤篁公子之前养在房中的鸟,已经被我们关押了起来。
目前凤篁公子还未出现,我们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如若遇到,会持续跟踪,报告给您·”·玄龙沉吟良久:“也可,你们切莫出手伤人·”·“是。”
斥候得令,出门做事去了··玄龙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与烦闷,收整思绪,令旁人备好出行用具·公事为先,他预备出去一见那位谢家少城主··至于花珏,等事情办完,他会亲自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1.解释一下……叶大宝在人们的印象中变成了花大宝,是因为此前花珏无意用判官笔给他改了名··2.说起来,想问问大家觉得无眉是攻是受(如果有cp )· · ·第47章 魅-又一个故人·花珏买个菜回来, 发现自己才建的新家……新棚已经被人一锅端了。
创业不易, 花珏与小凤凰、花大宝三个吃住都在棚子里,对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逐渐建立起了感情,没想到朝夕之间便人去楼空··花珏再一瞅, 更气了:他刚刚得手的一箱纹银也不知被人拖到了哪里。
当初选址, 他特意避开了闹市,挑了离城门近的一处荒地, 没想到还是被人找上了门来, 甚至连一粒铜板都没给他们留··花珏小心谨慎地将东西放在门边, 掀起棚子边挂着的八卦图往里看去;桌椅散乱, 满地瓜子壳,桌上原本摆着一篮剥好的瓜子仁, 此刻也被打翻在地。
此处显然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花珏再在鸟笼附近上下寻找了一番,发现连小凤凰也被抓走了··偷人又偷鸟, 这是人干的事吗·花珏怒意上来, 一面担心着自家猫和鸟的安危,一面慢慢退出棚子,打量着四下环境。
他眼尖, 一眼便看见了鬼鬼祟祟躲在草丛树木后的几个黑影, 视线对上, 双方都按下不动了片刻,紧接着,花珏转身就跑, 丛林中传出一阵急切杂乱的声音:“追,快追上去,人要是跑了,王爷会把我们炖了的”·花珏没能确认来人的身份,只知道跑便好了。
紫阳王府兵同王爷本人一样是从外地驻扎进来的,对江陵的街市布局并不清楚,花珏跑得脱了力,拐过一个又一个巷路,终于有功夫停下来歇口气·这二十年前的江陵,他也并非完全熟悉,有些地方看着眼熟,走过去却发现没有路,或是已经废弃了。
花珏紧张思考着,跑定然不是长久之策,何况花大宝和小凤凰不知身在何处,他必然要回去找个解救他们的方法·殊不知他这边满脑子盘算着怎么办,另一边人大声呵斥着:“你们脑子都是空心儿的吗就不能跟凤篁公子说明白了这倒好,人被你们吓跑了,彻底跟丢了”·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这次出来找花珏,林和渊同样派出了自己的私人兵卫。
只是命令与玄龙的稍有不同:玄龙是“秘密跟踪,切勿惊扰”,林和渊给出的命令则是“如遇凤篁,就地诛灭”··他恨花珏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赶走了,玄龙却大发雷霆,让他思过三日不得出行,转而千方百计地去找。
他小五王爷虽然身世坎坷些,但也半生荣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更不用说那只是个妓·虽然放跑官妓是重罪,但紫阳王凭圣上宠爱,还怕有什么摆不平的事么·林和渊心灰意冷,如坠冰窖,给自己的人下了死命令,便混迹在玄龙派出的队伍中,假模假样地找起人来。
如若不能得手,至少碰见了还能离间一番两人的感情,没准儿此事就这么黄了··花珏跑着路,中途又被人发现一次,险些就被抓住了·他一路听见旁人在身后大呼小叫,实在跑得心跳加速、血涌上头,匆忙间便丢下了几道符咒拦人,跌跌撞撞逃了半日,结果又在城门口撞见了他之前在乐坊中见着的那个孩子,凤篁的贴身侍童。
花珏刚一现身,那孩子便掩面惊诧地大叫起来:“哥儿我们找你找得好苦”这一声喊又招惹了一大批人,花珏扭头便躲,听得侍童扬言道:“请父老乡亲们帮帮忙,咱们乐坊啊跑了一个娼妓,他相公爷还等着给他赎身呢你们评评理,这像话么”·有个老大爷闲闲地道:“人家想跑,那肯定是遭了你们的打了,何苦作孽哟,年轻人,放人一条生路不成吗”·侍童一瞪眼,懒得跟老大爷理论,再嚷道:“如若抓回来了,咱们封功业赏金,一百两,乐坊出”·顿时,花珏陷入了与人民群众斗争的汪洋大海中。
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奔涌而至的人堆,不禁感到头皮发麻··写咒一个两个他可以对付,但是百十人,百十张符咒,他写得过来么·花珏往回跑,迎面又遇见了王府府兵,两面包夹,他心都快跳上嗓子眼了,脑子里已经在思考“去王府挨打和回欢馆挨打到底那个疼”“嘲风到底回来没有”“我要不跳个湖吧”“这里没湖看来只能撞墙我要是现在死了不知道能不能回到现实”之时,忽而见得身边的高墙下探来一只手,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上来,握住我的手。”
花珏喜上眉梢,也没管对方是何身份,扒住那只手没放,扑棱扑棱蹬了上去,片刻间便翻去了另一边·那人却把他往墙角一推,狠狠压在了墙根底下·花珏脑袋被撞得发晕,却见一阵风声在此时掠过,头顶从天而降两个身手敏捷的兵士,手持长匕就要刺来,一左一右,却刚好被挡在花珏身前的那人悉数拿下。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一错,避开刀锋,转眼间就卸掉了两个壮汉的兵器··“你是何人,敢挡紫阳王府上的人”士兵不耐烦喝道··那人冷冷发问:“我从未听说过王府的人便可在大街上动手杀人,紫阳王的人若是这个德行,那算是我高估他了。”
花珏头晕过一阵,这才慢慢看清了眼前人的样子:救了他一命的人背对他,看着好像还是个少年,身量并不多高阔,但无端让人觉得气势迫人,如同隐藏在刀鞘里的利刃一般,带着绝对锋利但又绝对收敛的锐气。
少年从袖中拨出一个令牌,在两人眼前晃了晃,而后淡声道:“滚吧·”·也不知那令牌上写了什么,两个士兵吓得抖如筛糠,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头,这才夹着尾巴跑了。
花珏慢腾腾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挫伤的肩膀,哑着声音道:“谢谢·”·“不用谢,刚刚的情况我看到了,你是不堪欢馆压迫,决意出逃的哪位小公子么我会为你保密,你的家在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
少年看着跟花大宝差不多的年纪,却是一副镇定自若的老成强调,花珏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为自己的没用感到有点脸热,连忙道:“不碍事,我——”·话到一半,他愣住了。
少年低头看过来,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处:“你不用害怕,我是边江寒鸦营的人,如今回江陵水师提督底下做事,迎接谢家人回江陵掌事,也是下一任城主的参谋军师。
有我在,旁人不会为难你·”·少年看过来,见到眼前这个家伙没有表现出“哦原来是这样,久仰大名”的激动,反而呆若木鸡,好似根本没听说过一样。
这让少年有些受打击,为抹除尴尬,他故作镇定地搓了搓手:“好了,那你记住我的名字就好,我姓桑,单名一个意,你可以直接叫我桑意·”·花珏磕磕巴巴开口了,面对着眼前这个明秀俊朗的少年,他于迷茫中有点手足无措:“桑……桑先生……”·作者有话要说:曾经有一只幼小的桑先生摆在花花面前,花花……一动也不敢动。
 · ·第48章 魅-抓包·花珏看了眼前人一眼, 再看了一眼, 满心惊叹,还有故旧重逢的激动与难安·若不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恨不得扑上去摸一摸, 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还能遇见年少的桑先生, 花珏头一次觉得这判官笔的幻梦总算还是有一点好处的··少年人气质出尘,浑身锋芒毫不掩饰, 就像刚在火中淬出的刀刃, 晶莹漂亮, 身后隐藏着炙热的光芒。
这样的人若不是长久在军中砥砺风尘, 而是去向京都内,同其他世家子弟一并出入, 想必家中门槛都要被狂热的追随者踩破·岁月宽待此人,即便是二十年后,花珏所见的桑先生亦与眼前人无大差别, 更不用说经历风浪后自带上五分从容气质, 他少年时与青年时各有风韵,即便来日到老,也应当是个潇洒的英俊老头子。
花珏努力压制着自己自然散发的花痴眼神, 受宠若惊地被桑先生领走了·桑意问他:“你现在可有去处城中不安全, 你尽快回家的好。”
花珏无处可去, 身上更是一点钱都没有·他想了半天后,忽而心里一动,低声道:“……有·”·甜文情有独钟异能·“那么, 我送你。”
桑意将他带到一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你先随我来一个地方,等我片刻·”·花珏怕耽搁他的正事,一面又矛盾地想多瞅瞅这奇幻的场景,说不定此去便再也见不到了。
正在他犹豫时,那边桑意却干脆利落地截了附近官兵的一匹马,要花珏也跟上来··花珏不会骑马,他找了一圈,管之前帮他说过话的那个老大爷借了一匹骡子,腆着脸对桑意道:“我骑这个。”
桑意:“……”·少年桑先生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决定不计较这么多,领着他走去了茶馆处·花珏明明比他大,却像一个不知事的孩童一样被带去了目的地,一路走去,他恍然发现街面空空,茶馆中亦被清了场,两人被两列兵士夹道欢迎,桑意目不斜视,花珏为了不丢先生的脸,也假装看不见。
到了茶馆底下,桑意不下马,只给那门童道了声:“跟少城主说一声,今日我临时有要事,便不出席了·”·“你要干什么”门后传出一声清冷问候。
花珏屏住呼吸,激动地往后看去:不出意外,这声音的主人便是江陵城主了·城主一向不苟言笑,花珏小时候好几次兴冲冲地闯进桑先生的卧房,结果没找到人便被突然冒出来的城主提着领子丢了出去,这也是花珏一向怕他的原因。
不知城主少年时会是个什么模样;花珏伸脖子看,见到门后走出一个一身整肃的年轻人,一身戎装见客,年岁看着比桑先生稍大,一张面皮板得跟冰棍儿似的,年纪轻轻便已经有了二十年后的风采。
花珏在内心感叹道果然是三岁看老,想必城主牙牙学步时也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想想还有点可爱··桑意道:“我送一位公子回家·他生得太好,今儿满街都是土匪,想要将他抢回去当个压寨。
为除暴安良,我须得代您出面,亲力亲为,以彰显城主爱民亲名的德行,往后也会是一段佳话·怎么样,准假么”·花珏:“……”·少城主:“……“·桑先生严肃地伸手,往上指了指:“说起来,此事还与上面那位有些渊源,少城主今儿个也可旁敲侧击地问一问,如若对方品行不端,咱们作为地头蛇,怎么也不能让这条强龙称了霸王。
您说,是不是这样”·花珏见到城主揉了揉太阳- xue -,似乎是无奈:“准了,你赶快弄完了回来·”·桑意得令,立刻拽了花珏的马扭头狂奔,非常开心地偷来了这半日空闲。
花珏与其说是被他送回家,不如说是被押着游来逛去··这时候的桑先生仿佛才有了些少年意趣·花珏一路看着他,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瞅一瞅,遇到了没走过的新路都要探一探,却好似是在军营中被暗无天日地关了许多年,头一回被放出来一样。
花珏看着看着有点心疼,给少年桑先生推荐了几个路边摊,买回了大串糖葫芦、煎饼馃子还有瓶装的腌小蟹·两人走走停停,边走边吃,桑意已然将他当成了一位大伙伴,絮絮叨叨跟他说了许多事。
花珏边听边笑,最后走到紫阳王府附近时,竟还有些舍不得分开了··果然桑先生就是桑先生,花珏不管什么时候遇到都很喜欢他··王府前的人见了花珏,好似见了鬼一样。
府上匆匆涌出来一群人,吆喝着准备接凤篁公子回来,花珏瞥了他们一眼,却拉了桑先生走上了另一条小路,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奔了过去··“怎么回事公子他去哪儿同他在一起的人是谁”·“小点声那位看服饰形容像是近日来的少城主身边的人,惹不得,那个谁,跟上去瞧一瞧。”
“我的娘亲哟”被点名指派的那个人一拍大腿,愁眉苦脸:“你们不认得就算了,我也从寒鸦营出来的人,我会不知道么那人是老城主亲自提拔的一位小公子,军中职衔压了一干人,身手也十分了得,谁要是敢跟踪他,不得被打废了不可”·林和渊问询赶出来,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却听见了下人们的这些闲言碎语。
他皱起眉头:“姓桑的也来了算了,不必跟了,此事定然有诈·”·花珏一介小倌,怎么会跟那种人搭上关系·他没记错的话,江陵老城主戎马一生,- xing -格冷酷,对膝下十几个儿子算不得多好,却独宠一个外姓小子,将他过继到膝下,连遗嘱都只交与他一人保管。
老城主逝世时,甚至也只有这少年侍奉身边·当时正值战时,若不是这少年封锁了消息,帐后替身发号施令,江浙一带怕是要落入敌人手中,他也因以一战成名··有夺位的绝对资本却没那样做,究竟是缓兵之计还是出自真心闻得如今的少城主谢然不仅不处理这人,反而重任他为军师,上上下下的人都觉得,这恐怕是养虎为患。
江陵这块肥肉……以后指不定是谁的呢··这样一看,花珏这人出现得实在莫名其妙了些,恐怕不简单··花珏却不知晓自己再次被怀疑成了一个女干细,他现下已全然将桑先生看成同花大宝一样的弟弟,无比亲切,连眼神都温柔了许多。
这感觉比起弟弟来又多了些不同,花珏不细想,只厚着脸皮接受着少年的亲近,只当是用另一种方式圆了他从少年起便有的隐秘期待·偏- yin -命的花珏只敢想想的事,却通过凤篁的命格体验到了。
其实放到现实中,他能亲近的人也不是没有……非他亲近,而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花珏胡思乱想着,脑海中浮现出玄龙的面庞,而后有些悻悻然起来。
也不知道那条龙现在在干什么·他出走时忘了给他留张字条,不过大约也没什么影响;他要回家了··城主府与花家只隔一条街,平日走几步路就到了·二十年前的城主府便是紫阳王府,不过中间除了一条宽阔大道外,还横亘着一小片拥挤嘈杂的巷路,另有一条引水渠。
那时候自己还没出生,阿娘阿爹应当都在,还有爷爷奶奶·其他几个陌生的称呼在花珏心上泛过,让他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眼睛也有点酸涩··只当个住客,应该也是可以的吧·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他有个那么好的奶奶,有理由相信阿爹阿娘也是很好的人,会让他留下来借宿。
他不求能呆多久,只要能见过他们便好,让他知道他曾经是有个完整圆满的家的··旁边,桑意见他神色动容,以为他是太久没回家,触景伤情,便适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罢我先走了。”
花珏点了点头,忽而又叫住了身边的少年:“等……等一等,桑先生·”·桑意回过头,挑眉道:“我只是少城主麾下一个打杂的,公子,你不必尊称我为先生。”
花珏看着小一号的桑先生,有些感慨,心知有些话在现实中不会说,如今便是唯一的机会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了勇气,轻声道:“桑先生,我……喜欢你。”
一句喜欢,从满心恋慕的孩童时期发芽,终于在此刻终止,足以做个了结了·他并非全然为了如今的自己,而更像是为了初遇桑先生时那个满眼泪水的孩童,千等万等,他是他等来的第一个了解他的人,他告诉他:看得见图上走龙是值得骄傲的事,给他一把伞,让他不用接着跪在雨里,检讨自己并没有做过的事,他不是一个撒谎的小孩。
他感谢他·即便此后十多年始终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单是这么长久的陪伴,他也要将其铭记在心··眼前的少年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傻了··花珏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着他。
压了他十多年的遗憾在此刻得到纾解,他如释重负,很快便笑着补了一句:“你呢”·震惊的少年版桑先生立刻回过神来,眼神也认真起来,下马对他一拱手:“我同样喜欢你,公子,萍水相逢如遇故知,日后有什么难处,只要你能找到江陵城主,报上我的名号,我定然会保你平安无忧。”
花珏目送他调转马头,哒哒远去了··桑意拐过巷路弯道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今儿救的这个人着实古怪了些,虽然很投缘,但是却仿佛与他认识了很久一样,说话也没轻没重的,一点都没有他们是萍水相逢的自觉。
·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那人给他的感觉很温柔,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温柔得多··桑意这么想着,身下的好马却陡然一阵急停,马蹄腾踏而起,几乎要把他掀翻过去。
他赶紧顺势从马背上滑下来,连连抚慰暴躁的马儿,顺便探头出去看看是什么东西挡了路,以至于让他的小马驹也发了疯··得,抬眼一看,自己的新上司便站在他面前,旁边还带了一个面色铁青的男人,瞅着应该是紫阳王。
江陵城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冷声问道:“你请假便是为了这个,私下定情么”·桑意凶狠地瞪了回去:“您这话说得奇怪,听人墙角好歹也听全了不是我后面只差对他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英雄人物后会有期,您从哪儿听出的定了情”·“回去。”
谢然根本不理会他,“你因闲事请假,欺瞒军主,罚俸三月,回去抄写军规五百遍·”·“除了抄军规,您还有什么新鲜玩法么”桑意的原则一向是打肿脸充胖子,被抓了包可以,但是气势不能输。
他云淡风轻地道:“腻了·”·“腻了可以,抄一千遍·”城主也是云淡风轻··结果他的军师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句话:桑意被一股冷到冰点的森然气场镇住了,顺着气息散发的源头看去,赫然是应当与他们商谈国师分封一事的紫阳王。
玄龙淡淡道了声:“劳二位先回茶馆中等候,本王有些事还要处理……十万火急·”·作者有话要说:花小先生和桑小先生手拉手出去玩啦,大黑龙和少城主咬着手帕穷追不舍,超凶。
“我感觉我被绿了·”“好巧我也是·”· · ·第49章 魅-最喜欢·玄龙本来是没有注意到这件事的·他居于茶楼上, 与江陵城主话已至半, 却始终不见应当出席的另一个人,中途才知是那位小军师拦街救了个人。
谢阁老在军中去世,谢家长子谢然此时回到江陵, 接手城主之位, 这意思也便是主人回归,他紫阳王此前镇守江陵的成果要被这个小子一手攫取, 玄龙退居二线, 只当个陛下派来的友军。
玄龙治下, 却需要一个毛头小子当街抢人, 这无疑是驳他的面子··江陵城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情况的不妥之处,不动声色地道:“桑少提督常在军中, 少懂人情,行事经常莽撞胡来,我怕他瞎胡闹, 便下去问一问情况, 还请您多担待,某在此暂离片刻。”
玄龙应了,看这少城主匆匆下了楼, 低声对旁侧人道:“……此子可有大成·”·旁边立着的一位参军道:“王爷, 江陵此地, 呼声高的却是楼下那位。”
玄龙呷了口茶:“这一个端稳持重,不外显,正合另一位意气风发不知轻重, 我看江陵旧主的意思却是让他们二人平衡一番,也让那外姓子替自己的亲生儿子挡刀。
少年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若是锐气太盛,便只能做攻盾之矛……折断了便没用了·”·他起身至窗边,推开雕花琉璃窗,本想一观那老城主倚重的少年军师,没料到却被另一个人抓住了眼睛。
他找了半个多月,音讯全无的花珏,正在楼下··刚刚还在冷静分析的紫阳王立刻不冷静了,玄龙披衣下楼,正撞上刚不情不愿给自家军师准了假的城主,玄龙匆忙间只来得及解释一句:“是我的人。”
便令人备好车马,往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奔了过去·江陵城主见状,立刻也不动声色地追了上去,一时间茶馆里倒是人走茶凉,留一地小厮随从面面相觑··花珏根本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地方,整个江陵最尊贵的两个人正在听墙角。
江陵城主抓回桑意后,看玄龙的样子,也便知道今日会谈怕是谈不成了,但两方话已过半,立场交代得差不多了,便也不计较这么多事情,只等几日后登临王府再叙一回··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一时旁人走空,风声寂静。
花珏原地寻了两圈,始终没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个院落··方寸之土,越过宽窄巷路和低矮平房后的土地,野草和花木蓬勃生长着,间或跑出一些小甲虫,嗡嗡窸窣占据这里。
在哪呢花珏疑心自己走错了,可他转了好几圈,却发现此地的确空旷,再没有别的人家了··花珏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他不再走动,心知不是自己走错了,他无法继续蒙骗自己:这里一处人家都没有,没有花奶奶,没有他不认识的阿爹阿娘,没有他那个栅栏歪斜的小院子。
他的家在哪里·花珏大脑一片空白·不过是二十年时间,这里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给他留下,连半个地基、半片砖瓦都没有·他见到了本应是他家引水渠后面的那一道小斜坡,花珏小时候常常从那上面滑下来,如此往复,玩得一身灰;也见到了本该是后院的地方立着一块沉重的灰岩,后来花奶奶请人在这里挖出了一口井。
难不成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说,当时的亲人们尚且居于别处,未曾搬迁过来·但奶奶明明告诉他,这宅院是几代传下来的老宅院,花家人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
花珏慢慢地蹲了下来,只觉得浑身疲乏猛地冲上头,冲得他一阵一阵的头晕·这些天遭到的刁难和吃的苦都不算什么,他花小先生穷到大,也不是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
只是猫狗尚且知道在冬日寻求一处温暖的窝,他也只想回家看一看罢了··“凤……花珏”·花珏蹲着有点累,浑身散下来,将将跪倒在地,忽而听见有个人叫了他的名字。
花珏只当是听错,却见到一抹暗沉的衣裳下摆来到他跟前,而后是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来,像是想摸摸他的脸··玄龙原本揣着一腔火气,一路强压着不动声色,预备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与江陵城主还未走到跟前时,便听见了这人直白坦然的一声“我喜欢你”,玄龙当时险些把马鞭子折了··但当他走近时,却发现这人半跪在地上,眼神空茫,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难过。
花珏抬起眼,看清了来人之后,只怔怔道:“你回来了·”·玄龙蹲下来与他平视,望见他好似全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面容一派澄澈,眼神也十分无辜。
他先前强压下去的那点怒火倏忽又冒了出来:“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跑出来,一走便是大半月,你究竟要干什么”·花珏定定望了他片刻,慢慢回过神来:“我想回家。”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玄龙压着声音,目光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花珏本就有些难过,被那眼神看得受不住,猛地起身往回走:“与你无关。”
玄龙见他要走,心头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伸手一把将他扯回来,牢牢拽住了:“还是说你们乐坊中人生- xing -如此,每天不招惹些许个人便不舒服”·花珏没听懂他的意思,直接气笑了:“是,都是我招惹你们,我生来便应该独自一人的好,省得徒增烦恼,我死时找个坑一跳便是,命短的人活该孤独一世,活该被人指着说不该出生。”
他把手从玄龙手中抽回来,许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说重话:“王爷您让我自生自灭罢,我们两边都清净,你少来指责我·”·花珏擦了擦眼睛,玄龙又要来拉他,低低道了声:“别闹了,跟我回去。”
花珏红着眼睛看过来,看得玄龙心里一阵隐痛·花珏努力吸着气,强作镇定:“对了,你把我的小鸟和我弟弟还给我,我再也不来找你了·”·玄龙站在原地,态度温和下来,轻声问道:“怎么了”·花珏憋着一口气,勉强笑道:“没怎么,请你把他们还给我。”
玄龙看着他的样子,想像以前一样上去将他拥进怀里,但忽而又有些不敢了·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压低声音轻轻哄道:“那你先跟我回去好不好回去接他们,嗯”·花珏没吭声。
玄龙往回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来,于是试探着握住他一只手,见花珏没有再挣脱,这才慢慢带着他走了回去··玄龙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把他们叫过来”·两人一路走回王府,花珏其实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忽而问道:“您能帮我查一查,江陵本地所有姓花的人家吗”·玄龙忙不迭地答应了,再看了看他的状态,只让下人送来了果蔬粥品,附带咸菜酒水,一并放在他房里。
他立刻便去帮花珏查了·之前的那点微末的怒气早就被他抛去了九霄云外,玄龙想着花珏的样子,只能轻轻叹息一声,以为花珏是见到自己的家人搬迁了,不免失落。
说起来,他至今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曾见过他的家人·只知道他原名叫花珏,会算卦··玄龙动用了卷宗,查来查去只找到几十余户·花这个姓是北朝姓,属周文王一支,属江城分布最广,但是出了江城却十分少见。
江陵地小,虽与江城挨得近,但登记在册的逐一排查过后,也便只剩下了薄薄几页纸··他带着卷宗回去找他,听见守在院门的下人道:“凤篁公子在庭院中用饭。”
玄龙点了头,忽而又道:“传令下去,以后他在我府上,你们皆称他花公子便好·”·下人喏喏应声了·玄龙在院门前停滞良久,见敲门后无人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花珏坐在庭院的石桌前,并未动筷,却喝了许多酒·他心里想着事,下人不敢打扰他,只在他酒喝完时续杯,一壶梨花酿饮尽,再换上窖藏的黄酒·花珏一时不察,空腹喝酒,又喝杂了,等他认出身边坐了个人的时候,已经是醉眼朦胧。
玄龙看着眼前人的眼睛,替他把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好,声音里透着几分担忧:“怎么了”·花珏脸颊红润,脑子已经迷迷瞪瞪了,但眼神却还清凉透彻:“我没有家了。
你来干什么”·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玄龙看得出眼前这人喝醉了却仍然处于戒备状态,只好将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你要的东西·”·花珏接过来摆在桌上翻阅,立刻不理他了。
那字小,有的还模糊不清,他看得有些头疼,便用手轻轻揉着太阳- xue -,神色间有些痛苦的样子··看罢,花珏将卷宗还给玄龙:“谢谢您·”·这个“您”字让玄龙顿了顿,问道:“找到了么”·花珏望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微醺的酒气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散开,过了好长一会儿,他才像是听懂了玄龙的话,摇了摇头。
忽而又说了一遍:“我没有家了·”·“嗯,确实,没有家了·”花珏思考了半晌后,盖棺定论·他又问玄龙道:“花大宝他们呢我带他们回去,谢谢王爷这几天的照顾。”
常人喝醉了总会露出一些痴傻憨态,花珏醉了却揣着糊涂装明白,对他越发的客气,简直拎出去便能当做礼教典范·玄龙心里不是滋味,想要顺他意,又怕他再跑了,只耐心地劝道:“你看,天晚了,你的小鸟和要找的人也睡了,不妨明天再动身带他们走”·花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哦”了一声。
玄龙凝视着他,忽而道:“花珏·”·“嗯”花珏抬起眼,睫毛微颤,比平日更乖巧的样子··玄龙看着他的模样,有些心疼又渐觉有趣,问道:“花大宝,桑意,你究竟喜欢哪个”·花珏瞪他,眼神很警惕:“你要干什么,我都喜欢。”
玄龙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愣了愣,而后高深莫测地接着问道:“我呢”·花珏认真打量了他几眼·玄龙立在他身边,无端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将腰背挺得不能再笔直,只等着老师检阅。
“喜欢的·”花珏说··玄龙受宠若惊,有点惊喜,想过来后又有些无奈,摸了摸他的头:“只能选一个·”·他循循善诱道:“要你最喜欢,最放心不下的那个人,你觉得是谁”·最喜欢花珏心中没有最喜欢的排行,论到后一点却有。
花大宝成日胡混,一点都不像一只好猫,花珏很忧心它的未来;甚至到了这判官笔的梦境中,变成人的花大宝仍然胡作非为,做事只凭意气,走哪都是一副欠揍的模样·至于桑先生、小凤凰和玄龙,他们都很靠谱,花珏不担心。
想到这里,花珏确定了:“花大宝·”·玄龙:“……”·作者有话要说:玄龙:好气哦,可是还是要保持微笑(T_T)· · ·第50章 魅-约定·玄龙还没来得及开口, 花珏便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嗯……花大宝他太不让人省心了, 以后我不在了,没人管他,怎么办呢”·花珏早认为自己没准儿哪天便会嗝屁, 想到家里一龙一猫, 还有一只可能会留下来的小鸟无人看管,不由得又难过了起来。
玄龙和小凤凰有的是地方去, 但花大宝一定会犟着要留在江陵, 他的宝贝猫儿子从此要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花珏头脑发热, 想得小心肝直抽抽,急忙起身要去找, 结果再被玄龙一把拦了下来。
“我方才听你说他是你弟弟”玄龙终于意识到花珏可能跟他说的不是一件事,半扶半抱着眼前人,认真询问, “你不必担心, 我将他安置好了。”
花珏点了点头,忽而又一把抓住他:“还有我的小鸟·”·玄龙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鹦鹉也很好, 你先吃一点东西, 好好睡觉, 我们明天再说说话,好不好”·花珏摇头,眨巴了几下眼睛, 想了半天,终于意识过来刚刚玄龙说已经“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什么他一时间又陷入了迷茫中,只凭直觉知道,现在没什么要担心的了,他需要吃一点东西··玄龙见桌上饭菜都凉了,便让下人撤了,做了新的上来。
后厨的人战战兢兢地全按花珏的口味重做了一遍,反倒是忽略了他这个王爷也没吃饭,呈上来的都是食味寡淡的素品·玄龙一时也懒得计较,只顾伺候身边这个小醉鬼吃饭。
花珏后劲上头,路都要走不稳,玄龙便见到他支棱着筷子就要往粥碗里戳,戳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夹起来,还有些疑惑·玄龙苦笑着放了筷子,替他盛了碗粥,用调羹舀起一勺碧玉粳米粥送到他嘴边。
花珏伸出舌尖舔了一小口,向后瑟缩了一下,小声说:“烫·”·玄龙收回来自己尝了一口,没觉得烫,只笑他是猫儿舌头,接下来喂之前便轻轻吹凉了再让花珏吃。
他喂一口花珏便吃一口,那副样子看得他内心柔软·乖巧的人嘴唇上带着一点微亮的水迹,红润温软,无端让人想咬一口·这是碗甜粥,咬下去……应当也是甜的罢。
玄龙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花珏刚咽下一勺,眼睛却望着桌上那壶还剩一半的古越龙山,撑起身想往前拿,两人恰巧撞在一起,银壶微凉,花珏将将把它拿在手里,回头却被玄龙吻住了唇舌。
花珏睁着眼,想要在视线中寻找手中倾斜的黄酒壶,找来找去都只望得见一双乌黑温润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似乎还有摇荡的星辰,慢慢把他淹没了··花珏手一松,带落一个空银盏,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儿后,在青石地上碰出一声清亮的响声。
玄龙一吻终了,花珏愣愣地看着他,俯身试图去找那只碰倒的酒盏,却被玄龙再度按住了··“我呢你还没说清楚,花大宝是你弟弟,那桑意呢”玄龙声音有点哑,“我想要你告诉我……这样的事,你老是一团糊涂,我本想等你哪一天能明白,如今方知你这人着实不讲道理,一定要问清楚了我才甘心。”
花珏被他问懵了:“桑……先生,我很感谢他·”·“想跟他成亲么”玄龙问道···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想了一下那个场面,立刻吓得摆了摆手:“我,不……桑先生,我……”话还没说囫囵,玄龙从他的神情中寻到了让自己的答案,伸手将他揽入了怀里,低笑道:“我不问了。”
花珏望他··玄龙被他的眼神看得又笑了一下:“吃饱了吗”·花珏点了点头,玄龙趁机又在他唇边啄吻了一下,把他送进了房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亲吻也很舒适,花珏沉溺在玄龙的糖衣炮弹里一动也不想动,外衣被扒了也浑然不知,直接被抱入了床榻上··玄龙令人备好了洗漱用品,端来水盆给花珏擦脸,像搓什么猫猫狗狗一样仔仔细细给他把头脸手脚上的灰尘擦净了,将他的中衣中苦也悉数换了下来,命人送洗。
耿直的王爷做起这事来一丝不苟,目不斜视,在他的认知里,这人早已与自己有了体肤之亲,没什么好顾忌的·不料花珏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还未彻底绷断,这小倌伸出一只手,牢牢扒住他的肩膀:“你脱我衣服干什么”·玄龙警告他:“不要乱动,我给你擦身。”
花珏手一松,舒舒服服地摔回柔软的被褥中,只睁着一双眼睛不断向他看来,玄龙瞅着这小眼神里像是有点委屈,强撑着不与他计较的意思,沉声道:“以后别喝这么多,听见没”·花珏“哦”了一声。
玄龙没忍住又在他脸颊上掐了一把,花珏一动不动,见到玄龙替他收拾好,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琢磨着这条蠢龙是不是又准备不脱外衣就爬上来花珏爱干净,虽然不至于成癖的程度,平日里花大宝没洗澡就往床上跳是要挨打的,玄龙也不例外,外衣穿在身上总是避免不了沾染风尘,花家是禁止和衣睡的。
花珏来了精神,抓住玄龙不让走,眼疾手快地开始剥他的衣服·玄龙看着他一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有些震动:“你在干什么”·花珏瞅他,板着脸训斥道:“不能不脱衣服就上床”·玄龙这一瞬间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眼前的人一脸认真,已经扯下了他的外袍,这会儿正将罪恶的双手伸向他的腰带·玄龙抓住他的手,忍着自己心上涌来的那阵躁动,冷静问道:“你说什么”·花珏挠挠头:“你今晚不在这儿睡吗”·玄龙最近已经了解了这人的套路,先没忙着激动,而是不动神色地深入问他:“在这儿睡是什么意思花珏,说清楚。”
花珏往床榻深处滚了滚,自己裹上被子后探出个头,根本没理他:“你不睡,那我先睡了,晚安,嘲风·”·“嘲风是谁”·接连好几次从他嘴里听见陌生人的名字,玄龙现在觉得自己的脾气已经被这人磨得快没有了。
他如今彻底服气,去一旁草草洗漱过后,当即掀了被子爬进来,把不停哼唧的花珏圈进了怀里,不让他入睡,不停捏着他的脸颊··花珏在迷糊中睁开眼睛,瞧清楚了眼前的人:“这个么……说来话长。”
“是谁”玄龙锲而不舍··“你呀·”花珏冲他笑了一下·玄龙愣了愣,被那话语中往心尖尖抵弄的婉转余音弄得不知所措,紧接着眼神暗沉下来,不自觉往旁边退了退,让还未暖起来的被窝凉一凉自己。
·“是你,总而言之,你是一条蠢龙,不要再问类似的问题啦,我很累的·”花珏道,“你不记得我了,这没关系,只要能回去便都不成问题。
不过你要是敢欺负我,你就等着回去洗一千遍碗吧·”·花珏醉着,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玄龙只当他是在说胡话,却仍旧认真听了下去·花珏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今日种种在脑海中浮现:“我找不到我的家了。”
玄龙握住他一只手:“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帮你找·”·花珏动了动,眼里又涌起玄龙刚刚找到他时的那一抹黯然与难过,安静了·他不说话,玄龙等了半晌后,终于摸过去,再度把他抱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早点睡吧。”
花珏道:“嗯·”·“你刚刚叫我什么,蠢龙”玄龙用额头抵着怀中人的额头,静静感受着他宁静清香的呼吸,“改天再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先不追究你。
不过,欢馆人有个规矩是忌口不犯神灵讳,‘龙’字说不得,我都知道的事,你这般无所顾忌,回去了要怎么办呢”·花珏“唔”了一声。
玄龙晓得再过几天,他便要不得不送他回去了·官娼一旦失踪逃跑便要上报官府,妓院相应地要赔给巨额的罚金,之所以江陵乐坊尚未把此事闹大,是因为凤篁为头牌,一旦上报官府便要损失一大笔金银,换了谁都肉痛,况且也会坏了欢馆招牌。
他在他这里尚且无事,可他出来已经太久了,再耽搁不得,需要将人送回去··“哼哼什么,听明白了吗”玄龙一时兴起,轻声吓唬他:“我说我要把你送回去了。”
花珏一听见“回去”两字,立刻条件反- she -地想起了自己最初挨的那一顿打,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玄龙一把把他捞过来,拍拍他的脑瓜:“怎么,怕”·花珏老实点头。
玄龙又笑:“那我帮你赎身呢虽然你不是凤篁,但你愿意跟我吗”·他伸手轻轻擦过花珏微润的眼睫,举止极尽温柔:“以后你的家便在这里,家中只有你我,你可愿意”·花珏已经接近睡熟,眼睛也不经控制地闭上了。
玄龙再将他把怀里按了按,只觉得怀中人身躯温软,恨不得将他日日揣在身边不离手·花珏不说话,玄龙便当他已经默认,垂下眼来再衔住他微张的口齿,低声道:“……就这么说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重要通知:从今天起爆更一段时间,每天(应该)有三更吧,大家没事了可以来这瞎瞅瞅·啾咪~·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 ·第51章 魅-千家算命·花珏这次没能顺当地醒来, 他本就体弱, 醉酒后在院中吹了风,不幸感染了风寒,发起了烧。
玄龙陪了他一天一夜, 花珏醒时就给他喂饭喂水·花珏酒醒了之后立刻开始抗议:“那个, 我可以自己吃·”·玄龙瞥他:“你也可以让我喂,是不是既然都可以, 那么你便纵容我一些罢。”
花珏:“……”·这条龙, 是在跟他撒娇吗·花珏于迷蒙中依稀回忆起了这几天的事, 醒悟到自己被这条龙揩了不少油水之后, 再见到玄龙时都不敢正眼瞧他。
玄龙给他喂东西时,他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一张脸更是红得像茶案上的樱桃·玄龙知道他害羞,却不点破,只一本正经地端着碗, 指点道:“这道鲈鱼炙剔骨去腥, 专为你准备的,你这么瘦,需要多吃点肉才好。
如觉得腻, 这儿有一道黄油果炖菜羹, 加了杏仁补味·饭也要多吃一点, 粥吃了消食消得快,老是喝粥,不利你养身·”·花珏这几天足不出户, 又被他喂得胖了一小圈儿,虽在病中,精神头看着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玄龙很满意,近来也端正了自己的态度,让人放了花大宝过来看望他,顺带着那只白毛鹦鹉·以前他当花大宝是情敌,现在告诉自己这马上便是自家“内弟”,至于桑意,他听江陵城主说这小军师仍然在抄军规,没有时间出门。
玄龙的情路障碍一朝扫平,他浑身舒坦··他趁花珏清醒时告诉他:“过几天我送你回欢馆,你可以带上你自己的人·重阳节那天,我接你回家·”·花珏便让花大宝跟着自己。
只是这病还没养好,玄龙却比他更早离了家,日夜不眠,再度回到了屏山处·坊间传说行宫修建,动工时挖出了什么东西,导致进度一度停止,所有人都在问,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
隐藏在幕后的三青国师始终不出面,亦没有给出解释··眼看着快到重阳节,花珏一行人正式动身,回到江陵乐坊中·他一是带了一个不相关的人,二是还预备在房中养一只鸟,本以为加上之前出逃的罪行会被往死里收拾一顿,却发现嬷嬷们对他都很客气,甚而要他好生养病,直到九月初九前都不需见客。
花珏以为自己撞了大运,小凤凰却给他写道:“应该是那条龙打点了关系,已经把你这个人定下了,如今你是未来紫阳王府的半个主人,谁还敢欺负你”·这小肥鸟在房内胡乱飞了一圈儿,过后便到处窜。
有时,花珏还能听见它带回来的八卦:“我刚刚去旁边房间偷窥了片刻,原来隔壁那个天天束腰,勒得脏器都快破了,如今正要喝药治病呢,只怕活不长久·当初人人推崇楚宫腰,我腰没他细,还十分羡慕他能穿进我穿不上的那件羽衣。”
“我楼下那家伙在扎小人不过不碍事,你既然如今承的是凤凰之命,寻常这些小打小闹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安心啦·”·“还有那个嬷嬷……你知何为‘铜镜之交’么那天我看到两个嬷嬷……”·小凤凰每天奋笔疾书,给花珏写了许多它认为的新鲜事,不外乎是欢馆里哪些见得或者见不得人的故事。
小肥鸟写:“你要知道,你身边都是虎豹豺狼,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害你·”·花珏问道:“那么,当年有可能是欢馆中的人害的你吗”·小肥鸟晃晃脑袋,表示它也不知道。
花珏曾问过它如此在意,是否还对这个地方怀揣着念想·他想起最初遇见小凤凰时,那残破畸形的人形也是停在乐坊的高楼广厦前,久久不去··“我自然怀恋。
我最好的年月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啊·”小凤凰吸溜着花珏给他捣的樱桃碎,末了认真地叼来纸张给他看:“但我喜欢的是二十年前的江陵,不是现在幻境中的这个,虽然没有差别,但你不是我,那条龙也不是我相公。
过去的回不来,我眼界低了一世,虽然做了许多错事,但我仍然怀念当时的自己·这样的感觉你懂吗没有人可以否定人的一生的,即便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花珏不懂·但他想了想当年的盛景:千金一面,重阳贩标一日,心爱的人出了有史以来最高的价钱,将他风风光光地迎进府邸,此前春花秋月不了,此后亦璧人连理长相依,抛去之后那段茫然无措的结局,的确称得上风光无限。
他给小凤凰捋毛:“知道了·”·花大宝住他们隔壁间,每日殷勤地端茶倒水,对于欢馆中各类搔首弄姿或清纯雅致的人视而不见,作风非常端正,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位传说中的姑娘桑小乖。
花珏偶尔穿得清凉点儿,花大宝还要过来批评他:“哥你不要被外面这些人迷惑了视线他们都是妖艳贱货”·于是花珏舒服自在地穿起了自己的衣服,之后也不再由欢馆中的侍童打扮,照旧自己编头发,打点房间,小凤凰审美与他们俩不同,认真表达了自己的抗议,撺掇花珏穿得诱惑一点,最后被花珏驳回。
期间,王府里几次传信过来,均是玄龙亲笔,大意是陈说自己忙得焦头烂额,抽不开身来看他,实际上十分想念·花珏收下了压箱底,也没当回事儿··离重阳越近,欢馆中人也越激动。
每年重阳都是新人入馆、旧人出走的时候,新旧交替,暂时不会走的人忧心着来日是否会有格外抢眼的新人来抢风头,自知年华易逝的“老人”也在各自忧心去处。
馆子里过了十七便要算作老人,比不过那些水嫩青葱的孩子··花珏晓得玄龙会来接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这个问题·他在房中懒了好几天,准备持续这么懒下去的时候,却被同层一位小倌儿拉走了,说是有要紧事。
“什么事”花珏来了这么久,只眼熟了少数几个人·这小倌与他同岁同期,牌名称作凤歌,从不红火,却也都过得去,生- xing -自然无忧,唯独好玩乐,知道的门道多了去了。
别人对凤篁又怕又妒,唯独这人经常邀花珏打牌·花珏喂给小凤凰的、海市上得来的果子,也都是此人送过来的··花珏惦记着这几个果子的人情,便跟他走了。
小凤凰趴在花珏肩膀上,一路过去,突然飞走了,半晌后叼来一张纸给他看:“嚯,我忘记了,每年今日总会有一些江湖道士上门算命,大家是排着队去算命的·”·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问:“那我也去吗”·小凤凰不好下笔,只用胖脖子拱了拱他,示意他跟着人走。
凤歌道:“今儿大家都排队算命,来的人仍是前几年的那批算术骗子,根本不准·但我打听到另一个门路,你想不想听听”·花珏愣了:“另一个门路你是指……”·凤歌压低声音,扯了扯他的袖子,神秘兮兮地在他耳边说道:“听说陛下要在江陵修筑行宫与未来太子的读书暖阁,特意派了国师前来勘相风水,你听说过吗”·花珏想了想:“三青道人么”·三青那不就是无眉嘛。
花珏想当然地这么认为,顿时也觉得不神秘了,只笑着跟凤歌悄悄摸出了门楼,等在楼下··据凤歌所说,国师的卦千金难求,本人则从不见外人,不比他这头牌千金一面来得更容易。
花珏想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好拂同伴的面子,便随他一起等了·两位清倌蒙头掩面,只着薄衣,候在楼下倒成了一道风景··到了点,后门驶过一辆破旧窄小的马车,上面跳下来一个低矮的人,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是凤篁与凤歌公子么”·“是我们。”
凤歌自来熟地打了招呼,凑上前去·花珏却打量了半天,越看越眼熟,觉得眼前的人怕就是无眉本人··“三青大师”花珏问道。
小矮人开口了,果然是无眉的声音·他提了提面罩,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否认道:“我不是·三青国师从不见外人,我代他传信·”·花珏有点惊讶:“你不是”·无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花珏此前与他打过一次照面,虽然戴着面具,但无眉恐怕对他的声音还有点印象·这少年人似乎觉得他的声音熟悉,想凑过来仔细瞧一瞧他,花珏立刻闭了嘴,气氛一时冷了片刻。
凤歌瞧出这状况不太对,在旁边打圆场,笑眯眯地问:“我等是不肖想此生能见过国师了,也免得脏污了大人的眼睛,只是此番看命,我们要如何做呢”·无眉这才回过神来。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袍子,似乎是路上颠簸,举止间有几分疲惫,他趴上车栏,在车厢内摸索了片刻,最后勉强扒拉出一叠压出折痕的纸张,一方砚条:“二位将生辰八字写上,三青国师算完了,我会将结果誊抄成信,再送与二位。”
他低头找了找,发觉这回忘了带笔,再躬一躬身:“还要劳烦二位自行拿笔了·”·“不妨事,不妨事·”凤歌刚要吩咐小童上去拿笔,花珏却拉住了他,从袖子里把判官笔摸了出来:“我这有,就用这一支罢。”
凤歌“嚯”了一声,道了句“好哥儿”便不客气地拿笔仔细写了起来·无眉在旁边看着,只略略称赞了一句:“公子这支琢玉笔挺精细。”
花珏注意打量了一下无眉的神情,见他从容自在,一门心思等着收八字,亦没有对判官笔投入多大关注,不禁再次感到奇怪起来··二十年后的无眉能看出他手里的东西是判官笔,二十年前的认不出来,却像是学艺不精,还没正式修习玄术相学的模样;否则以他的造诣,绝不会忽视这件神物。
除了花珏这种走野路子的,要混出水平不外乎要一个好师父带着走··如果他是在国师身侧,由国师教出来的,花珏便不意外了··轮到他写,花珏动笔前想了片刻。
凤篁并未告诉过他的生辰八字,花珏便按照时间与凤篁交代的命数逆推了一遍,大约掐出一个时刻,便跟着写了上去·无眉并不多说,飞快地将他们二人写的东西收好,接着便急匆匆上了马车。
破旧沾泥的车轱辘吱吱嘎嘎响动,慢慢远去了··“安心等罢,约莫还要个三五天·”凤歌告诉花珏,洋洋得意地道:“这小子缺钱,靠这个赚一些小钱,听说拿得到的钱四处买药,大约是家中有人重病。
只要给的钱足够多,他便能让国师为你算命……这件事莫要说出去的好·”·花珏停下脚步,问道:“他为何有这么大的本事,万一国师不愿呢我看这孩子……也只得十二三岁罢。”
凤歌压低声音,往头顶指了指:“虽说是国师,无限风光,但我有一回遇见一个京城来的侍郎,喝醉了后口不择言,告诉我说……这个国师虽然受陛下盛宠,- xing -子却单纯易欺,并不太懂得宫闱朝堂间的这些事情,难免被有心人利用。
一旦离了紫薇台,照旧是被旁人当做一枚手无缚鸡之力的棋子,还能指望他有多大的自主权呢”·花珏讪笑道:“不会罢。”
心底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渐渐生出一种不安来·· · ·第52章 魅-神似·窄小逼仄的车厢里有一股马粪的味道, 无眉皱着眉头, 尽力遮掩口鼻,回头望去。
在他的视线中,江陵乐坊被沿途民居切割成一个断层, 顶端的楼阁如同空中花园, 藏着不为人知的绮丽与幻景··他也没能看清那个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的小倌·修身掩面,气息清幽, 这样的气质他也似在某人身上看见过。
无眉低头将袖子中的纸团拿出来, 抽出来细看, 那人叫凤篁, 似乎还是个头牌,生辰八字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但那熟悉感挥之不去, 他想得脑袋都痛了,却始终没想起来自己是否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他的原则是绝不遗漏任何看似无关的、隐晦的信息·三青告诉过他,相学中有个说法便是“蜉蝣可撼巨树”, 并非不自量力, 而是宇宙大事皆显于芥子之间。
无眉要求自己始终以锐利、精确的眼光去看待外物外事,便不会放过这样的细节··是谁呢·他颠簸了一路,终于来到了屏山之上·近日工事骤停, 包括紫阳王上下都忙得团团转, 急成一团乱麻, 唯独他师父优哉游哉地照旧泡药水,照旧算命。
应当说,除了算命, 这个人也再无别的事情可干··无眉走到帐前,轻轻喊了声:“师父·”里面传来三声清脆的响铃,他便进去了··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三青还泡在药水里没出来,帐中整齐缭绕,攒了满室的苦艾气息。
“今天又给我带了几个人的命格”屏风后的人发问··无眉道:“两个·”他伸手将纸团递过去,并不往后看,屏风后骤然泛起一阵水响,微热的手伸过来,接走了他手里的八字。
三青翻开第一个纸团,笑道:“凤歌,这个名字我喜欢·”·无眉皱起眉头:“为什么喜欢”·“因为凤歌对龙啸。”
里面的人回答道,口吻中带着一丝难以被人察觉的温柔……和怀念·无眉并没有听懂,也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他跪坐在一旁的桌子前面,接着收捡上面的东西:不外乎是四面八方来的信函,想请三青算命人只多不少,有的是请求,而有的则是命令。
能挡的,无眉帮着写了“国师身体有恙”挡了回去,没办法挡的,回个不软不硬的“有劳”便再寄了过来,摆明了非要他算,让人好不生气··国师的身体已经相当不好了。
三青在药桶里泡的时间越来越长,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多,无眉也撞见过几次他脱力呕血,虽然口中说着早日为他送葬,会多烧纸钱,但他仍然感到心痛·他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所以即便他什么都没有教给他,他仍愿意称他一声师父,想看他活得长久。
无眉垂眼把信封压好,开口问道:“行宫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三青听起来不以为意:“凉拌·”他的声音近来有些嘶哑了,他自己说这是失声的前兆。
无眉再道:“你是测定这片地风水的相师,你不能坐视不管·”·“我管不了·”三青道,随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三天前,行宫地基打好。
当今天子是玄武命,“玄”字同“悬”,国师特别吩咐要在此地引水,造一口悬井,以平衡江陵水路,护佑万民安康·只是动工的人几凿子捅下去,却发现了一个蛇窝,几百条红蛇受到惊扰,四散奔逃,活活咬死了十二个工人,甚至拖走了其中一人的尸身,至今没有找到。
此事闹得人心惶惶,连禁卫军都不敢再靠近那片地方,工事不得不暂停··上面人要国师给个说法,但国师坐视不理,只道:“没什么好说的·”·三青轻声笑道:“那儿是我定的地方,我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
那个地方不可能有蛇窝,蛇到了伏龙望水之处,是要被克死的·我百口莫辩,还能怎样呢”·无眉默然:“有人要害你·”·“是的。”
三青的声音很平淡··无眉霍然起身,压着声音道:“是紫阳王么我去弄死他·”·“不是他·我算过,此人良善,生平功勋卓然,只有情路坎坷,没办法和心上人走到最后。”
三青道,“左右我也是快死的人,兴许在他们给我定罪之前便踏上了黄泉道·”·“但是你……”无眉没办法平静下来,他捏紧拳头,眼中隐约有怒气。
他冲着屏风后的人喊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争,你要是肯为自己争一争,说不定便不会这样·”·“我争争了又如何,我照旧算不出自己的命数,也照旧是个短命鬼。
人生在世,不如让自己自在点,我真是很累了·”三青难得与他讨论起这样的问题,也认真起来:“旁人惧怕我,有人说我是妖鬼,有人说我是活神仙,只有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无眉讶然道:“我觉得你挺正常的·”·屏风后的人披衣起身,拨开长发,笑道:“只是因为……有些事,我还没告诉你罢了。
如果你知道的话,大约也觉得我是个怪物罢·”·“这便是你不肯教我相术的原因吗”无眉问道··“是的·”·三青穿好衣服,端坐榻上,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住,手边放了一盏灯。
灯影照耀下,他的皮肤显出一种薄如蝉翼的色泽,苍白透彻,深青和淡红的血管暴凸,掩藏在从骨骼中腐朽的沉色里·他脸上也开始有了这种压不住的病态,从眼眶底下开始,深红和青黑慢慢往下爬,时隐时现,反而将他的面容衬得妖异起来。
此人面上唯一的亮色,大约只剩下眼尾那粒朱砂痣··“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一个故事·前朝开国功臣之一,姚潋,这位真正的布衣卿相便是红蛇转世·因蛇族被当时旧主扩建房屋时一锅端了,蛇神仙便投生为他政敌的儿子。
此子坠地时舌头尖如蛇信,且每隔三月便褪一次皮,长大后领兵,一朝颠覆旧国·你既灭我族,我亦要灭你族,蛇- xing -就是这样小气,结了仇便生生世世不会忘记。”
三青在灯下落笔,写着凤歌的命格,无心勾出一弯小蛇··无眉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也便是说,红蛇也可视为家国覆灭、改朝换代之兆,那老皇帝要是听说了……还不得把你活剐了选了这么个破地方,不管你怎么辩解,他定然会雷霆大怒。
你……”无眉连说三个“你”,忽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是么,你看到的是这个”三青仍然笑着,“我却不关心。
小无眉,我只是想告诉你,姚潋并非什么红蛇转世,他只是一个聪明点的凡人,帮助长乐王夺权后便销声匿迹,几次拒绝出山之请,自称潜心研究化仙之道·长乐王生- xing -多疑,上位后几乎杀了所有功臣,唯独留下了这位布衣宰相,其一为感谢,其二知他不争。”
“成王败寇,他成了,便有红蛇转世之说,旁人都道他的旧主气数已尽·长乐王打着靖难勤王的名号成功了,也方有出生之时红霞满天之讲·玄学相术一旦扯上宫闱里这些事,便不会一心只为天道,反而掺上七分假……我只是觉得,很无趣罢了。”
三青写累了,将手里的纸张折了一折,丢给无眉·他忽而抬头问:“你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无眉听他说了半晌,内心有些震动,低低答道:“逆天,踏六道,再不让任何人把我践踏脚下。”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这样很好·”三青说,他打开了另一张纸,慢慢对他说:“我比较没出息,其实我想找个小山村,南边最好,寻一处幽静地,有山有水,有百鸟走兽。
我宿在山野石洞中,养一条……”他没有说下去,低低叹了一声,“你能明白吗”·“养一条大鱼”无眉接他的话,挑眉道:“若是按你说的这样,我都想试一试了,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是的,很不错·”·三青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走神了·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浮现,令他有隔世之感,干涩的眼眶中忽而也润了起来。
他赶在自己落下泪前将眼睛擦了,打开手里第二个纸团··“凤篁·”他念道,顺着那墨迹往上摸了一摸,却忽而整个人震了一下,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
清秀的笔迹,墨色沉沉,那墨迹中隐藏着违逆一切、改动- yin -阳的力量,比凤篁涅槃更加强大,比勘天窥命更加无礼··他太熟悉这种力量了,因而可以确信,世间除了他本人以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拥有这种笔法,这是判官的笔法。
他之所以不教给无眉相术,正是因为他隐瞒了他作为国师最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让他得以掌事紫薇台,让天下人对他趋之若鹜··闻名上下的三青国师,最出名的不是他会看命,而是给人改命。
无眉听见榻上人急喘了几口气,嘶声问道:“这个人……写字的这个人是谁”三青将纸条举起来,让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无眉俯身道:“是江陵乐坊的一个小倌,我并未看清他的头面,怎么了”·那人却迟迟没有言语,似乎在发愣。
无眉静静注视着他,忽而想起了前些天的一桩小小流言,说是国师勘定屏山风水时,席上有个年轻的公子同样算了算,得出的结论与三青一字不差··如此联想,他立刻想起那个小倌给他的熟悉感在哪里了:是卖他凤凰泪的那个小道士,一模一样的声音。
而那股气息……他迟疑地望了眼前人一眼,眼前人犹自怔愣着,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柔和干净,宁静得如同春雨中的金盏草……他也找到了那人的气息究竟像谁。
像极了三青··作者有话要说:1.好了,我想大家都知道三青是谁了……·2.红蛇转生布衣卿相的故事灵感来源自明方孝孺的一宗野史传说(祝枝山版)。
内容改了,主人公原型也改成了另一个·大家有兴趣可以搜一搜杀蛇灭十族的故事,虽然很惨,但比作者改编的有趣得多·勿以本文为参考·· · ·第53章 魅-前夜·三青声音低哑, 无眉反应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要我跟着他么”·“对……暂时跟着罢。”
国师沉吟片刻, 猛咳几声,浓重漆黑的血积压在胸肺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不用做其他事·把这个人放到第一位, 知道吗”·其实若不是病入膏肓, 他会亲自动手去查。
那到底……是什么人呢·“我明白了·”无眉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写好的命数, 重新放入袖中:“谢谢你, 这样我又可以赚到一百金。”
三青苦笑:“你不用再为我寻药了·你能帮我找到凤凰泪已是惊喜, 再不用做其他事·”·无眉嘴犟, 死活不承认:“你千万不要自作多情,除了给你买药, 剩下的便是我的私房钱。
你死了我就打包跑路,片刻都不会多待·”·国师望着眼前的小孩儿,眼里泛起一抹温柔:“嗯, 知道了·”·无眉扁扁嘴, 大步走了出去。
三青在榻上歇了会儿后,慢慢挪去了桌案前,胡乱翻动了一番, 寻到一封纸函··与其他求他算命的信函不同, 这封信被封得很严实, 掂在手里极沉,单是盒函便已十分精细华贵。
此封信件直接由紫薇台发出,落款是转呈尚书部某位大人的要求··他并不记得这许多名字, 身为国师这几年,他甚至连紫薇台的几个属下职务都记不清楚,唯一可以知道的,这封信是他无法拒绝的。
一旦拒绝,他将招惹的便是杀身之祸……或许连无眉那个小子都跑不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上面的人对他步步紧逼,近来甚而已经开始暗示,一旦他不继续为他们办事,那么迟早有人将取代他的位置,连人选都找好了。
三青曾见过一次他们找来的一个人,五十岁左右,是一个一身- yin -戾的中年男子,道号如意·如果三青死了,尚且在修建青宫也要由此人继承··他十分厌恶那个道士给他的感觉,见了一面后便再也不见了。
想到自己起初成日做梦,心心念念的创立道派的愿望,看来终究还是要为他人做嫁衣裳··别人越病越糊涂,他却是越病越清醒,在浮华人世中活了这么多年,天真一世,这才看清旁人的本来面目。
三青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那上面誊抄过来的姓名,俯身写起字来·这次那些人要他改的是一个年轻人的命,看生辰八字似乎还不过及冠,有些可惜··“林和渊,在此易命……骄纵跋扈,令其兵败,令其失心。
诸多易数不一而足,怀罪而死,六诏遗族自此绝灭·”·他手中,一只象牙白的琢玉笔缓缓颠顿,在灯火映照下泛出柔和的光彩·明明是刻毒无情的诅咒,他写起来却好似誊抄诗篇,半分动容都没有。
·重阳节很快便到了·头天晚上,欢馆中人彻夜不眠,布置场馆、呼喝打扮的人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花珏一屋子也未能幸免于难·花大宝溜去了后厨偷糕,小凤凰跟着去了,花珏则被好几个嬷嬷按在房中,盘发的盘发,整衣的整衣,要求他以绝对漂亮勾人的形象去见他未来的相公爷。
花珏这次没被打扮得像一只凤凰鸟·要赎身出去的人,穿着必然不能似从前那般招摇,欢馆里给他拿来了一身嫁衣,取个吉祥彩头,按照普通深衣模样裁整,加宽襟袖,外面再套了一件金丝纹面的收腰纱罩,纹饰是简单的白虎,除此以外皆用纯色,一身正红,唯独边角纹了象征专一的黑线。
这身衣服不似女子那般迤逦华丽,能一眼看出穿戴者是个男子,整洁大气,花珏穿着意外的贴合··甜文情有独钟异能·有个嬷嬷道:“这衣裳是王爷差人连夜赶制的,听说动用了京城绣院中五十五位绣娘,完成后派人加急送到咱们江陵。
凤篁,你要记着王爷这份心意,切莫以为自己撞了大运便上头·”·花珏双手搭在膝盖上,喏喏应声,模样十分乖巧·好不容易等身边七八个嬷嬷走了,只剩下一个人给他盘发,他这才觉得自在了一些,一面等着身后人给他弄好,一面捡着盘子里的樱桃吃。
他想起小凤凰告诉他当年的事,说是吃樱桃决定单数生,双数死,甚是可爱,难怪真正的紫阳王会动心将他带回去··盘中还剩的都是花大宝提前用小刀剔了果核,买冬冰,仔细冰镇好的樱桃。
小凤凰吃不完的便留给他们俩,花珏吃着吃着,觉得后面嬷嬷的动作越来越轻,不似平日的干脆简练,怕他后仰脖子仰得累了,还空出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花珏本来被外面吵得一夜没睡,此刻简直要舒服得睡着了。
然而,就在他眼睛将闭未闭的时候,忽而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此刻实在太安静了,外面照说应当还在热闹才对,嬷嬷们一向叽叽喳喳,更不可能宽纵着他在这时候打瞌睡。
花珏睁开眼,果然见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人··玄龙低头看他,淡淡吩咐道:“别动,还有一支钗弁·”·“你来啦·”·花珏等他替自己插好头饰,仰脸望他。
玄龙摸摸他的脸颊,拉他起来:“实在忍不住,偷偷过来看看你·”·他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笑意·玄龙一向这么看他,即便在这幻境的最初有些冷淡,现在却与在现实中完全相同了,花珏早便应当习惯他这样的眼神,不知为何却在此刻觉得心跳有些快。
许是场景旖旎,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要接他回家,意义便更加不同一些··玄龙握着他的手,将他从镜前拉起来,稍稍打量了几眼:“还合身·”他望见花珏想看又不敢看他的眼神,觉得有些好笑,正想着要说些话来逗弄他,却不由自主地闭了嘴。
两人沉默着相对,犹如一对真正的将要嫁娶的新人,互相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花珏束手束脚的,跟玄龙对视了半晌,只觉得面前那双眼睛越发深沉,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般,连站着都有些不稳当了。
他刚收回视线,玄龙便欺身上前,向着他的方向走来·花珏越来越紧张,玄龙走一步,他退一步,最后后脑勺撞在了冰凉的墙壁上,他不由得低呼一声··玄龙想捞他,没来得及,只能无奈地将他圈在墙边,轻轻护住他撞到的地方:“怎么傻乎乎的,疼吗”·“不疼。”
花珏答道·他不敢抬头望他,只瞧得见玄龙衣襟上繁复的花纹,威风凛凛的白虎,质地是九重锦,染成与他身上一般模样的正红色……也是新郎官模样。
“抬头看我·”玄龙低声说··花珏有点慌:“不……不看·”·“还想跟我回去吗还是说,你并非出自真心”玄龙的语调平平,揽着他的力道也没有放松,只就着这个将他抵在墙边的姿势问道,“你若是不愿……还可反悔。”
花珏不知道他的脸色是怎样的,一听这话却有点慌,害怕这条龙倔强- xing -子上来,真的不要他了·如果是这样,他这回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在最后一刻- yin -沟里翻船了。
花珏下意识地答道:“想的·”·“那便抬头看我·”·玄龙伸手扣住他下巴,往上轻轻一送,花珏抬头望见他那双漆黑的、泛着星芒的眼睛,心思飘荡了一会儿,便知道这条龙又在逗他,不知不觉有些气馁。
“你知道新婚男女拜堂之前,是不得见面的·”玄龙道,“不知道欢馆这儿有没有此等规矩·”·花珏胡乱应着:“左右都是男子……这些事也……”·“是,这些事都不计较。”
玄龙温和地道,“我已上奏陛下,宫中人皆知我只好男风,其他的事情亦不用担心·”·花珏“唔”了一声··“那么,你愿意当我的王妃么,花珏”玄龙问道。
“上回你醉着没听见,我想了许久,还是要问过你才放心·”·花珏这辈子都没被人求过亲,不禁大受震动,条件反- she -地想找个地方躲,没想到背后便是墙,身前只得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玄龙将他抱得更紧些,瞧见他慌乱得像一只初生的小鹿,放轻了声音:“换个说法,你愿意成为我的枕边人,除了我以外,紫阳王府唯一的主人么”·花珏感到自己的心砰砰跳着。
他觉得这事不合常理,分明这是他为小凤凰找回记忆而不得不完成的一个任务,无论发生什么,当做演戏随便糊弄过去就好了·可他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他觉得自己耳根在发烫,半晌才哼出蚊子嗡嗡般的两个字:“愿意。”
玄龙眉梢闪过一抹喜色,很快便收敛如常·花珏怔怔看着他,见到玄龙眨了眨眼睛,揽着他的肩膀往上提,迫使花珏不得不踮起脚,让二人呼吸相贴··花珏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这条龙又要亲他。
他已经在心中给玄龙安插了一个诨号,不是“刷碗狂”也不是“深沉的大脑袋黑龙”,而是独好轻薄他的登徒子龙·他都不记得被这条龙亲过多少次了,每次要不是偷袭,要不就是按着他不让反抗。
花珏认命了·他努力催眠自己,这回事不过就是嘴碰嘴,肉贴肉,他小时候还抱着花大宝猛亲过呢,那时花大宝刚吃过熏肉,臭得很··被一条龙亲,便当做跟宠物联络感情罢。
·有了这样的心理安慰,花珏紧闭着眼睛只等玄龙亲上来,结果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只能感觉到玄龙在他看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花珏甚至感觉到了玄龙口齿间好闻的草木气息,他只要张嘴自说一个字,便会碰到对方的嘴唇。
花珏睁开眼,见到玄龙与他贴面而立,抱得严丝合缝,二人唇间连一张纸的厚薄都不一定有,这样将贴未贴,却让花珏感觉脑子里“轰”地一响,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对方开口了·两个字,将将触碰到的唇瓣摩擦了一下,再一下·花珏什么都说不出口,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玄龙按捺着自己深深吻下去的愿望,偏过头,将最终的吻落在他耳根。
花珏抖了一下··玄龙稍稍松开了他一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角:“……还不急·”·花珏睁大眼睛,玄龙温柔地注视着他,声音低低的:“我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大概是一个过渡~· · ·第54章 魅-赎身·玄龙没有把话说尽, 两人却都知道那是等到今夜的意思··花小先生没有玄龙这等波澜不惊的承受力, 待玄龙离去后,愣是灌了几大杯冷茶才冷静下来。
他坐在床边,樱桃咬在嘴里都像是要咬不住, 咽下去甜丝丝地涌上心头, 有些腻,还有些麻, 各种滋味都有··奶奶诶, 您孙子遭不住了··花珏一静下来, 脑海中便浮现出玄龙那张脸。
花珏怀疑自己是入戏太深, 加之本身有着断袖的不可抗力,面对着玄龙那张脸便有些把持不住··花珏头上顶着大堆金饰, 想爬去床榻中大肆翻滚一圈儿也不能了,便扑上去趴着,怀里抱了一个软枕。
他在软枕底下翻到了几本画本, 正是凤篁房中的龙阳春宫··花珏随便翻了几页, 越看脸越红,哆哆嗦嗦地将它们扔去了一边·他试图把玄龙从自己脑子中剔除,却始终没能成功, 最后干脆背起了心经。
口里诵着经文, 效果好了不少, 花珏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个光头的玄龙端坐在地洗碗……敲木鱼的模样··他叹了口气··古人所谓色授魂与,大约便是这个样子。
他花小先生独爱美色,花痴过一众人, 从不收长得好的人的卦钱,想必这是报应来了·本以为报应最多是穷,没想到是条龙··花珏烦闷许久,难得钻起了牛角尖而没为自己找到解,这样一直浑浑噩噩地到了夜晚,楼外炸了第一串爆竹,噼里啪啦长及几十丈,把他惊动了。
爆竹从底层开始,慢慢往上烧去,火花崩开填得紧实的红纸,燃到哪一层楼,便有一层人走至窗边,推窗往外看·这便叫抛头露面,每人手执一把秋扇,单单只露出一个身影,并排列在窗边谈笑,便已经让楼下的人心旌飘摇,忍不住踏入门内,意图翔实一观。
全江陵的断袖基本都来了,不是断袖,但男女通吃的人也来了,将乐坊围得水泄不通··蹿火的长龙直飞云天,飞到花珏这边顶层时,惊动了他循着噼里啪啦的响声跑去。
花珏跳下床,望见窗外一片白烟缭绕,探出头去时已经烧过了,只能勉强往上瞅瞅,见到了一串爆竹屁股··底下有人喊:“哥儿小心迷了眼睛呀”·烟沙簌簌落下,花珏及时回避,缩了回去。
只是他露面的这短短一瞬,却让楼下观望的人都静了片刻··其实楼层高,下面的人未必能看清他的面貌,但所有人都晓得头牌在顶层,从来没见过的人揣着好奇去看,自然不自觉将见到的美化了,这是其一。
其二,也有声称自己眼睛利的人大肆宣扬,极尽赞美之能事,逮着这个话头猛夸,众人也不自觉将方才的惊鸿一瞥放在心上,只当是见到了谪仙··这其中,有不少欢馆为了拉拢客人混进去的杂鱼,他们要做的事便是吹嘘,尤其要逮着花珏这个头牌吹。
好在江陵百姓单纯,非常吃这一套……不是百姓,但在江陵做事的人,亦吃这一套··玄龙坐在停在路旁的马车中,微微掀起帘子往外看·周围不停有人传讲着“凤篁”两个字,听得他微微皱起眉头,等他找到那扇窗户时,窗边人却已经走了。
欢馆还要再等一炷香时间才会放人进去,按道理,他这个王爷有特权先入座,但玄龙打听到欢馆中有一样缀花灯的习俗,便先留了下来··这习俗,便是谁往妓身上砸的银两最多,到头来那个妓的牌名下便会署上恩客大名,并在重阳一日公诸于众,砸钱最多的人能得到小倌的一些小礼物。
比如亲手做的点心,贴身带的手帕之类·礼物虽小,却有不少人为此争得头破血流··“花珏……我是说凤篁,他名下的花灯有多少”·玄龙抓了一个下属去问,下属得到答案后回禀道:“排行第一的是一个姓杨的海商,记名九百三十二朵。”
下属惴惴不安地道:“王爷,要如何”·玄龙有点不耐烦:“他名下总共有多少”·属下愣了愣:“这……一共七千四百三十四只花灯,一只五两银子算,大约是四万两。”
玄龙道:“那便出四万两,买了他名下所有的花灯,我要他们把他名下所有的名字都销毁,只留我一个人的名字·”·四万两不是小数字,这笔钱大约能在江浙地带买下一座城池那么大的土地。
属下眼睛瞪得铜铃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他们王爷一向视钱财如粪土,平日不怎么用阿堵物是真·倒不是花不起这个钱——人尽皆知,紫阳王从不沾边风月,为了一个小倌豪掷万两……实在不像啊·属下终于能确定,这回他们王爷是真的动心了。
看清了这一点后,他半点都不敢怠慢,撒腿便要去办事,不料中途被玄龙拽了回来·玄龙眼神冷冷的:“另外,告诉其他人,凤篁这人已经是我定下的了,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
属下敬畏地看了突然显出孩子样小气一面的自家王爷,擦了把汗称是,一溜烟便去打点了·片刻后,轿子里的玄龙满意地听见路人的话题从“那凤篁公子当真美煞”变成了“如此美人竟然名花有主”“好似是紫阳王的人”,这才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楼内,诸事打点整齐,门扉缓缓敞开·断袖们鱼贯而入,一个二个都如同过年般激动,场间一时热闹的不成样子·坐不下的搬了马扎坐在门槛边,还有的干脆站着,眼神四处游窜,飘飘欲仙。
·玄龙自然坐去了上席·花珏与他相对,坐在另一侧的屏风边,一张脸亦遮得严严实实··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什么,四万两”花珏刚听一个侍童说了几句话,大惊失色:“他不是已经打算为我赎身了吗为什么还要花这许多钱”·小童抿嘴笑,没意识到眼前人是个不解风情的呆愣木头,想不出这其间的弯弯绕绕,只当他在嗔怪,给他端了茶后便走了。
花珏却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玄龙败家,他想了半天,玄龙要给钱的话,也应当等一时半会儿后他去了王府再给嘛·买花灯的钱又到不了他手上,白白便宜了江陵乐坊··他越想越心痛,忍不住掀起一点面纱,偷偷往玄龙那边看,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玄龙一直看着他,此刻见到他望过来,不由得会心一笑,遥遥对他敬了杯淡酒·两人隔得太远,彼此看不清表情,玄龙自然也不知道花珏正十分认真地嫌弃他,自我感觉非常好。
花珏却被这模糊的一眼提醒了,一见到玄龙,早间那稀里糊涂的感觉再度浮起,搅得他心神不宁,还没硬气起来便软乎了下去,颓然了··后面飞花宴、斗酒赛诗、新人入馆初献艺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直到竞标买人时,花珏听到了凤篁的名字,这才回过神来。
虽然他已经被紫阳王内定了,但过场还是要走一遍,按照叫价拍卖的方式来彰显这小倌有多么受欢迎·花大宝守在花珏身边,俨然保镖,这猫完全在状况外,还低下头来与花珏讨论:“我觉得王爷会买你,肯定的。”
花珏笑··小凤凰偷喝了许多酒,却已经醉倒了·花珏将小凤凰捂在手里,轻轻摸着,有点看不出这只小肥鸟是在高兴还是难过·相处这么多天,花珏其实感觉了出来,这只小肥鸟非常感- xing -且矫情,二十年前的幻境不能让它忆起往日风光,只能让它更有隔世之感。
所爱之人已经去了,有什么办法呢即便不知道爱人是不是对自己痛下杀手的那个人··花珏用手帕给小凤凰叠了一个窝,把它放进去,叮嘱花大宝不许打扰它睡觉。
正在这时,锣鼓声起,竞价到了最激烈的一段,玄龙真人不露相,全靠手下的人声嘶力竭地喊价··花珏还注意到,桑先生与城主也过来了,他们二人没有去上席,而是并排坐在大厅下的小马扎上,有模有样地叫了几次价,作势要同玄龙竞争一番。
两个人兴致勃勃地将数量越堆越高,摆明了要趁机搅和一通··此后一切顺利,钱货两讫·玄龙在人潮退去后悄无声息地走了,花珏则由人再补了一遍妆容,送他上门后停着的一辆轿子上。
欢馆中只有凤歌来送他·花珏有些意外,接过了凤歌递来的礼物··凤歌道:“哥儿,你发达了,以后想必再也不能和我一起打牌,要好好的·”·花珏道:“你也保重。”
凤歌真心实意地为他欢喜着,不住赞叹着王府的排场与花珏的好命,忽而,他有些疑惑地问道:“凤篁,你此次赎身入府,这么大的喜事怎不见你爹爹与阿娘”·花珏一愣。
他倒是忘了凤篁还有家人,此前他自己没找到家,已经几番消沉,这时才回过味来,凤篁双亲尚在,家中有一个两三岁的弟弟·众所周知,凤篁与家中人关系不好,每月的月钱都是由侍童帮忙寄送,虽说关系不好,但也不至于这等大事也不来罢欢馆中应当是通知过的。
花珏没有在意,凤歌却怕他念起家人伤心,赶紧又塞给了他一个护珠串:“这个给你,给你,我没见过我娘,听说这是她留给我的东西,开过光的,可保你一生平安。
我在馆子里只得你一个朋友,你便拿去吧,左右我的珠宝首饰多的是·”·花珏看了看凤歌递过来的珠串:非常普通的玛瑙石,二十年后商路开通,江陵城门口到处都与贩卖这东西的小摊,几文钱便能买到。
虽然普通,但这串东西被保存得非常好,光洁温润,显然被人珍重着··花珏接过来,再见到凤歌冲他一笑:“我走了·”·他探出身去将他拉住:“等等,你把你母亲的平安串给了我,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他飞快地四下找了一圈儿,最后找不到纸张,便撕下短罩上一角细密的轻纱,用判官笔仔细写了四个字:“一世长安·”·花珏叮嘱道:“一定要收好,不要弄破了。
这个……”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很有用的·”·凤歌接过来,有些疑惑地打量了几眼,接着便叠好了收进袖袋里·他的眼神亦十分认真:“我会的。”
轿子缓缓移动,轿帘拉下·花珏靠着身后温软的坐垫,有些感慨,若是小凤凰当年知道自己也有这趟吧将自己放在心上的友人,不知日子是否会看得更开些·他送凤歌一世长安的判词,替小凤凰谢过了。
夜色里,灯火远去·背对喧嚣的- yin -暗巷口,无眉静静伫立着,目送大红色的、充满了喜庆的轿子悠悠远去··“今天仍然没能看清那人的面貌。”
他拿出纸笔慢慢地写,“紫阳王已将他赎回,虽是男身,但分外倚重·其余暂且不明·”·他打了个呼哨,将纸条塞进鸟爪子上的竹筒中。
这是屏山与江陵市镇往返的一只信鸽,无眉特意将它买了下来,只为随时传信给三青··“暂且不明啊……”他悠悠叹道,忽而对着那花轿消失的方向拱手一敬,“虽然不知那家伙为何如此忌惮你,但你卖了凤凰泪给我,我觉得你应当是个不错的人。
祝你觅得的是一位良人罢·”· · ·第55章 魅-洞房花烛·花珏被一路平安地送入王府中, 下轿子前还有人给他搭了个红盖头··他用余光瞥见脚底下散落着红纸碎屑, 从王府门口一直到花园小径都有,身边明明暗暗,亮的都是灯笼圆圆的红光。
不会吧……·花珏暗想, 难道真是按娶亲的架势做出的排场·他还想四下看一看, 但领路人很快便将他引进了一个房间·花珏之前一直睡在后园小楼里,从没走过正堂游廊。
这房间也布置得如同寻常人家娶亲时的婚房没有两样, 花珏坐上床榻, 低头瞧见了一角暗红的背面, 他再伸手摸了一摸, 上面似乎是鸳鸯刺绣,另撒了满床的百年好合果··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花珏有点紧张。
他的视线被盖头挡着, 瞧不见其他东西,周围一片寂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跃动的细微声响·他等了许久, 仍然没等到动静时, 便想要伸手把头顶的盖头揭下来,将将摸到那片红绸时,门却突然开了, 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等我”·花珏被吓了一跳, 赶紧松手·玄龙反身关了门, 看着眼前人抖索了一下,而后特别乖地端坐着不动了,笑道:“一炷香时间都还没到, 你啊。”
盖头后的花珏本来面无表情,听得玄龙那带着宠溺的尾音时,却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了一下·花珏咽了咽口水,看见一方精致的秤杆滑到他眼底,秤杆尾吊着一个同心结,慢慢挑开了他的盖头。
一瞬间,视线豁然开朗··他来的是玄龙的卧房,周围陈设皆按照婚典形制,床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壶酒,正是他前几日喝过的银盏,杯口壶口绕着红花·花珏没敢看玄龙的脸,一双眼睛乌溜溜地四下看来看去,强装着镇定。
玄龙看得只想笑,却不动声色,只低头拿银壶倒了酒,递了一杯给花珏:“喝罢·”·这是交杯酒··花珏接了过来,望见玄龙在他身边坐下了,一脸认真地将手伸过来,绕过他的手腕,两人手臂相抵,凑得极近,同时饮尽了这一杯。
酒里带着些许甜味,大约是窖藏的春酒,香气四溢·两人都喝得慢,因为姿势的关系,两人动作一致,玄龙慢饮,花珏也便不得不跟着他慢饮··过程中两人视线偶有相触,却都是花珏先转开视线,脸不自觉地再次红了。
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是心怀目的而来,自己不过是个演戏的·待会儿还是要用符咒把这条龙拍晕,免得……免得……·花珏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在凤篁书柜中寻到的那几本春宫图册,立刻又乱了心神。
另一边,玄龙不紧不慢地将床上的果仁扫落在地,俯身给花珏脱了鞋,用备好的温帕子给他擦了擦身··花珏惊慌失措:“我我我自己来……”·玄龙笑了,用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别想多了,我是要报酬的。
过来替我宽衣·”·花珏刚要起身,却被玄龙按了下去·玄龙抬手拉了床帐,让深红把两个人一齐淹没,等到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时,他这才拉着花珏的手,带着他一寸一寸地解开自己的衣襟。
花珏睁大眼睛,看见玄龙只将衣服解松散了,而并未脱下,过后反客为主,慢慢给他拆了头冠发饰,让他一头青丝披散下来·男子头冠并无女子那般繁复,玄龙挑了唯一一支钗弁,用它逐一挑开花珏的扣子。
“你今儿……”玄龙吻上他的耳根,“乖得过分了,别怕·”·花珏意识到危险即刻就在眼前,还没等他摸出判官笔,玄龙却首先帮他清空了袖袋,将他的外袍丢去了床下。
看着花珏震惊的眼神,玄龙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上回对我用了药罢老实承认·”·否则他不可能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他在军中呆惯了,一向浅眠,论到算旧账,他还有足够的东西跟眼前这个人说道。
花珏硬着头皮顶嘴:“没……没有·”·玄龙叹了口气,用手指梳理着他一头柔顺的长发,像给猫儿顺毛一般:“别害怕,你身体底子差,我今夜不对你做什么。”
花珏心惊肉跳了半晌,这才终于听见一句让他安心的话,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玄龙见他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隐约的失落,有些无奈地道:“让我抱抱好不好”·花珏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确保了自己不会玩脱之后,他立刻作出了基本让步:“好。”
玄龙便将他揽近怀里·两人都衣裳半解,裸|露在外的肌肤不免有几分相贴,花珏起初瑟缩了一下,后来见玄龙的确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之后,也便慢慢相信了他所说的话。
玄龙现在觉得自己在引诱一只猫儿,须得一步一步靠,千万急不得·等一夜又或是等几年,有什么分别呢他等到花珏不再颤抖时,摸了摸他的头,循着他的耳根继续吻了下去。
花珏又抖了一下,只是这次幅度很微小,也没出声··那感觉实在有些奇怪——痒痒的,仅仅是被稍许温热的气息沾染,却带得他整个人都没了力气,似乎有什么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被勾了起来。
玄龙的吻不停歇,一直向下,吻到下颌,酥酥 | 痒痒的感觉让花珏如临大敌·他还从未体验过这样全然不受自己掌控的场面……这场面竟然还并非是痛苦的,仅仅是桃色中掺杂着些许欢愉。
“吻我·”玄龙停了下来,眼神冷酷而镇静,他松开了花珏,也在此刻切断了所有的温热与暖意,让夜晚的凉意重新包裹他··花珏茫然地看着突然硬气起来的玄龙,陡然想起今早在欢馆楼上将落却未曾落下的那一吻,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将唇轻轻贴了上去。
只得一瞬他便后悔了·玄龙笑得有些促狭,像是什么- yin -谋诡计得逞,顺着他这个吻,将他整个人都往下压去,压在自己身下·热气几乎是在这一瞬便要弥漫开来,花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然而,比这更让他慌乱的是自己的变化,他控制不住……浑身的血流都涌向某一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这便是情热么他不着边际地想着·玄龙没有放开他,一吻缠绵灼热,吻得花珏后来眼中带泪,眼尾微红··“我不碰你·”玄龙喑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承诺,而后摸了摸花珏的脸颊。
花珏张开口望他,像是想说什么·玄龙将他拉起来,拉进自己怀中,温热的手顺着他的衣襟滑进去:“过去了便好……你若是没有经验,也不用害怕。
以后不要沉迷便可·”·随着他的动作,花珏感到自己犹如夏日雨天里浮在小池塘上的一片叶,浮沉飘摇,堪堪要沉底时,却又浮上水面,得以拥有一线生机。
夜晚吞没了他细碎的声音,只有近于无声的喘息响在耳畔··甜文情有独钟异能·不知过了多久,花珏双眼通红,待玄龙将他轻轻放下来时,伸手抓住了他的臂膊,眼神中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别……”·“我不说出去·”玄龙亲吻他被汗水沾- shi -的的鬓角,给他安慰,“你是我的人,我怎么会跟别人说·”·花珏看了看他,只觉得自己仍然在发抖,忽而不想他这么早离开。
他害怕这样的情状,认为自己需要人陪,如同被初生的小兽被抛弃在荒野中,眼底只剩下迷茫··只剩下迷茫……便什么都不想了··然而玄龙已经在穿衣服,他是准备走了。
·“你呢”花珏低低地道,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大约是他生平第一次想方设法地惑人,他的话甚而有些大胆了:“你还没有……”说着,他不管不顾地蹭上去,像他刚刚做的那样,主动吻上他的唇,抱着他不撒手。
玄龙肩膀宽大,他有点抱不住,但仍然咬定了不放,直撩拨得玄龙再将他压下,眼色暗沉了不少:“听话·”·花珏望着他笑:“那陪陪我·”·玄龙愣了愣,看清眼前人眼里跳动的光芒,忽而心一软,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好。”
正在此时,喜烛燃尽,扑哧一声灭了·花珏被玄龙牢牢地压在怀中,轻轻推倒在床榻上,这次他们毫无阻隔地相见了,花珏压着自己喉咙里的声音,抱紧玄龙的脊背,任他或急或缓地磨蹭。
黑暗中,人影藏在床榻间微微起伏,花珏迷迷糊糊认为自己大约是真的中了这条龙的惑术,他竟然沉迷其中··更可怕的是……毫不自知··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的蹭蹭不进去#·花花:我要脸的,求看官们忘记这个失了智的我。
 · ·第56章 魅-思考花生·直到天明, 室内的旖旎春|光才慢慢散去··花珏睡沉了, 再度睁眼时发现玄龙也少有地赖了床,尚未起身·他们两人都衣衫尽褪,肌肤相贴, 意识到这一点后, 清醒过来的他面颊再次红透。
……事情是自己顺应着做下的·花珏昨晚只喝了一小杯八宝春酒,自知当时是清醒的, 他后面的作为, 简直像是着了魔一样, 不仅乖顺, 甚至还有所主动。
此刻,他们两人紧紧相贴, 花珏稍微挪动一下都不免碰擦相触,也有可能会惊醒玄龙,花珏便不动了·他眨巴着眼睛, 静静凝望着身边人的睡颜, 觉得天地忽而都化作了一团发热的浆糊,只剩下玄龙一人是干净清晰的。
花珏屏住呼吸,用视线慢慢描摹着玄龙的鼻梁、眉头、嘴唇, 感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自己怎么会和这条龙做出那样的事·花珏向来体弱, 这些方面也格外不感冒些, 昨日却是他十九年来头一次情热,元阳初泄。
花珏低头看了看被子里的情状:干涸的白液散发着淡淡的麝香味,带着龙凤纹样的床褥散乱, 边角都皱了起来,每一处都彰显着前夜的迷乱·身上也是遍布红痕,酸软无力。
他不敢再看了,再抬头时,脑袋却被按入了一个温热的怀中:“醒了”·花珏挣了挣,发现玄龙已经睁开了眼睛·这条龙无所谓地抱着他,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事,淡淡地道:“床褥被子过会儿洗。”
花珏:“……”·他被噎了一下,闷声道了句:“扔了·”·玄龙捏他耳朵尖:“不扔·新婚头一|夜的床被要留下来,等我们老了一并葬入坟墓的。”
他每说一个字,花珏的脸便又红一分,最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只固执地重复着:“扔了·”·玄龙把他的脸捧起来,用自己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低低的一声:“偏不。”
花珏没吭声·玄龙又戳他,用被子盖住他光|裸的肩膀,逗弄道:“见过猴屁|股没有你如今的脸色便当真能用这个形容·”·他们二人在床上腻了半晌,花珏羞得已经快听不见他讲话了,仿佛一只煮熟的大闸蟹,掀开被子后便能冒出腾腾热气。
玄龙差人送了水桶进来,抱着花珏进去擦洗干净,洗到中途又免不了折腾一番,最后水凉下来,花珏打出一个喷嚏,玄龙这才放了他出去,将人用新换的床被裹好··熟螃蟹花珏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肯看他,玄龙叹了口气,只能拍拍眼前的一大坨床被,温声说:“再睡一会儿,用饭时间我叫你。”
见花珏没应声,玄龙又慢慢悠悠道:“你可知道,平常人家的新嫁娘也是要睡到第二天晌午的你如今这样,却是——”·花珏在被子里动了动,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的话,准备赶人:“我睡了……你快点走罢。”
玄龙一笑,把他头顶蒙的被子往下扯了扯,免得这人憋住了·随后,他关了门,留他一人安眠··花珏其实根本睡不着·他感觉脑子里的那团浆糊变得更多了,似乎多看玄龙一眼,他便越糊涂。
这样混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下午,花珏被叫起来吃饭,庭院阳光正好,玄龙牵着袖子替他布菜,似乎是挺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这条龙搁了筷子便一直盯着他看,托腮看,看得花小先生脸颊再度发烧。
玄龙轻叹道:“你这般怕羞,往后怎么办才好呢”·花珏打起精神瞪他,试图捡回一些脸面:“什么怎么办,统统凉拌·”·玄龙道:“我是想,真正圆房的时候——”·花珏“啪嗒”一声撂下筷子,道了句“我吃好了”,接着便风一样地窜去了后园。
花珏跳过园林的镂空门,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墙,跑得心咚咚直跳·墙的另一边,玄龙眼里带着笑,将不好好吃饭的某人碗里吃剩的一只水晶虾仁包夹过来吃了:“这个人啊……”·要花珏像他这样用情,该等多久呢·花珏也在思考,要等多久呢·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这个幻境他感觉快要待不下去了,花珏怀着惴惴心思,奔去鹿苑看望花大宝,像往常一样给小凤凰喂切碎的樱桃。
小凤凰吃完樱桃后,配合花大宝做了几个减肥游戏,之后便蹲在花珏肩头与他回了房··房间已经清扫过,上上下下都收拾整齐了·鸟类嗅觉灵敏,刚一进门便闻出了空气中的异样,小凤凰再看了看花珏纠结万分的表情,心里已经清楚了一大半,叼来纸笔,上来便问:“他碰你了”·花珏没想到小凤凰这么直接了当,一望这小肥鸟眼中竟然是与平日完全不同的严肃,顿时也顾不得忸怩,迟疑答道:“没有……但是……”花珏有些难以启齿,沉默了下来。
小凤凰大致猜到了情况,却愤恨地蹬了几下腿儿,尖尖的鸟喙在桌上戳得咚咚响,几乎要戳穿木板·那纸张上的笔迹也力透纸背,愤怒叫嚣道:“垃圾龙渣渣龙你等着,我这就去把他吃了”·小肥鸟气得圆嘟嘟的肥肉都在颤|抖,上蹿下跳,却连张翅飞天都飞不了多远。
花珏见了它这样子,忍不住笑了,心情也放松了不少:“你怎么这么生气,嘲风他……身在幻境不自知,大约……也只是将我当成他买回来的一个小倌罢。
也是我自己没有准备周全,他大概……大概……”·“花珏·”小凤凰忽而给他写,“你喜欢上他了”·花珏楞了一下:“我没——”·“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喜欢上那条臭龙了”小凤凰没理他,又写了一遍。
花珏这次却没有马上回答了··他慢慢地、慢慢地回想着进来发生的事,声音也慢慢小了:“应该……不会罢·”·“那你告诉我,花珏。”
小凤凰写,“这个幻境里的臭龙,和现实中的那条臭龙有什么分别没有”·花珏想了想:“没有·”·小凤凰接着写:“嘲风喜欢谁”·花珏沉默下来,眼眸低垂,忽而觉出了几分慌乱。
他的手指动了动,低声道:“他喜欢……宁清·”·尘埃落定··花珏睁大眼睛,整颗心慢慢地沉降,如同冬雪慢慢飘向地面,在最后一刻落实了。
他陡然想起刚来这个幻境中玄龙所说的梦话,那梦话中提及的名字,终于明白了这几天来自己犹豫不决的地方究竟在哪里·花珏觉得恍然大悟,再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心愿,喃喃默念:“原来是宁清啊……”·小凤凰认真注视着他,跳上他的肩膀,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脸。
花珏挠了挠头,对它笑了:“没有,我没有喜欢他的,你放心·”·小凤凰瞅了瞅他,放下笔,趴在他的茶杯前啜起水来·喝完水后,小凤凰守着花珏,犹豫了好久之后还是给他写了一封长信:“我不是故意要提起这件事。
我是想给你道个歉,当初我们两个还不熟,我怕你不肯给我看命,便撺掇那条龙,想让他不再阻拦你·”·“我问他……想不想靠着判官笔回到二十年前,找一找那个叫宁清的人的线索。
那臭龙本来态度很强硬的,不让你涉险,可听见我的话之后便犹豫了·所以我觉得,他大约还记挂着前世的那个人,不能将心思全放在你身上·你若是真的喜欢上了他,我想,要仔细思量。”
小凤凰的措辞小心翼翼的:“我的话,你也可以当成放屁来着,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是你,我要他因为我是我而喜欢我,不是因为什么前世……你,明白吗”·花珏摸它:“我明白。”
小凤凰叫了声:“花珏·”而后竟然还说出了几个新字,花珏听了半天,最后听了出来,这小肥鸟在对他说:“你不要难过·”·“我不难过。”
花珏认真想了想,脑袋空空半晌后,这才蹦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我喜欢的是……桑先生,我已经同他陈情过了·你不必替我担心·”·桑意你喜欢他·花珏咽了咽口水,努力将脑海中的声音驱赶开,继续告诉小凤凰:“就是这样。”
想和他成亲么我不问了·抬头看我,你愿意当我的王妃么,花珏·小凤凰却还依偎在他身边,仿佛并不相信。
花珏胸中憋闷着没有来由的一口气,一晚上辗转反侧,再度失眠·直到早晨时,他才模模糊糊地入睡,睡着时也被梦境喧扰,十分难受;他梦见了他的小时候··那还是十岁前,他被锁在院门之后,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出去见外人的日子。
 · ·第57章 魅- (*≧▽≦)·花珏是个先天哑, 一直到十岁都无比沉默, 曾经让许多人扼腕叹息·小孩子长到三四岁时便晓得往外跑,结交玩伴,每当他步入院中, 扒着门缝往外看时, 总要被奶奶拽回来,连吓带哄地告诉他:“囡囡, 这是要没命的事啊”·十岁前, 奶奶按照叫女孩子的叫法管他叫“阿囡”, 花珏懂事得早, 却在极早的时候便晓得了自己是个男儿身,一直都在为此事疑惑, 他不晓得男和女究竟有什么差别。
等到他过了十岁,破天荒地能发出声音、能伶俐地叫出“奶奶”二字后,花奶奶便不再这么叫他了, 开始直呼他的大名··十岁之后的第一天, 他是没有朋友的,也没有任何认识的人。
花奶奶认为他一定憋坏了,赶着他出去玩, 小花珏出了院门, 面对着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的街市巷口, 忽而停下了脚步··他的确是憋坏了,可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十年已经是如同坟墓一样漫长的时光, 长得让人绝望。
他看书,晓得世上有种好吃的东西叫做糖葫芦,侠客们少年时总爱吃它;他也晓得世上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可他不知道男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书上不会告诉他这些东西,因为写书的人想不到还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孩子,至今没有见过真正的世界。
他出门第一眼,看见了比他、比瘦弱的花奶奶都要高得多的一个壮汉,当即吓倒在地··甜文情有独钟异能·男人便要那么高的吗·小花珏无所适从,他怕人。
他没有遵循奶奶的愿望,出去结交几个小伙伴,反而慢慢找去了山坡后的小树林中,穿过一片小草地,那后面有一片漂亮的芦苇丛·正值芦花开放的时节,花珏沉迷在漫山遍野的青绿色中,在白絮飘飞的芦苇丛中看得忘了神,等过了好久之后,他才发现芦苇丛中央有个人影。
那人影是红色的,模糊暗淡,并不清楚·有人在这里,花珏便不能再安心走下去·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下意识地不敢凑近,轻轻悄悄地背身走出了芦苇荡,而后迈开步子跑开了,跑回了家里。
他对奶奶说:“我回来了·”·花奶奶道:“外面好玩吗”·小花珏点点头,无比违心地说:“好玩·”小家伙一双大眼睛眨了眨,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里却突然滚出了几滴豆大的泪。
短命,怕人,怕外物,怕鬼神·花珏骨子里有这种畏惧,即便后来混迹于孩子堆里,与花大宝一同称霸江陵街头,他也未能完全摆脱这样的困境·如同蜉蝣朝生暮死,随便什么他看重的东西来压一压,都有可能将他碾碎。
现在想来,他十岁时头一天见到的芦苇荡中的那个身影未必是人,小孩子尚且不能识别善恶,也不以恶意去首先揣测外物·如今的花珏若是见到同样的场景,想必也会撒腿就跑,只不过跑路的理由不同些罢了。
花珏被小凤凰一番话搅弄得心神不宁,心知自己这回算是真正玩脱了·他对小凤凰撒了谎,昨夜玄龙望着他微笑,将他揽进怀中时,花珏便已察觉到了什么··自己动了情。
是色授魂与、情如倒悬的那种情,是成人后最清晰明了的绮念··别人可以,但是他不可以·花珏脑海中有一根弦紧绷着,那条弦将他捆绑在漆黑的深潭中不见天日,他生长成一株脆弱飘摇的水草,一旦曝晒在阳光中便要化为齑粉,但现在有一条蠢龙拉扯着他,要他往岸上浮去。
也或许不是拉扯,只是顺带一提罢……第二世的人比起第一个,是不是也像是攀附寄生的水草呢·花珏越想越觉得憋闷,他想去见见玄龙,最终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尚且不是多么深重的情感,只要能及时抽身,大约……便能过上同以前一样的生活了罢··花小先生开始意识到自己遇到的危机,决定退避三舍·他有意识地与玄龙错开做事,玄龙吃饭,他睡觉,玄龙睡觉,他起身去鹿苑喂鸟。
心大的紫阳王没瞧出什么,只当自己在军中呆惯了,作息时间自然与闲散惯了的花珏不同·他想宠着心上人,便不干涉他的时间,全然没想到花珏是在冷处理他,想要在这段时间中得到些许冷静。
然而花珏也的确觉得,不见到玄龙,便没那么多不着边际的想望·等到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花珏自认为已经心如止水,能将之前的忸怩与纠结当成一场空梦·在这样的状态下,几天之后,他见了玄龙一面,与他共进晚餐。
玄龙依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皱眉批评他:“怎么吃得这么少”·花珏面无表情:“我刚吃了点心,不饿·”·玄龙伸过来一只手,将手掌贴在他的额角处探了探:“没发烧,过来把这碗汤喝了。
少贪零嘴多吃饭,听话·”他本已用完了饭,这时候在饮茶,只等着看花珏吃完··花珏犹豫了一会儿,挨着他坐下了,端起碗慢慢喝着·玄龙打量着他的脸色,感到了一股幽幽冷气:“怎么了,不开心”·花珏想了想:“没睡好。”
玄龙再给他揉了揉太阳- xue -·花珏僵了一下,没出声,听见玄龙低声道:“过几天我会再出去一趟·”·花珏立刻不喝汤了,感觉自己终于要迎来暂时- xing -的解脱,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努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期待:“去哪里”·玄龙用茶杯盖慢悠悠地刮着碧绿的茶汤,将滚烫的雾气拨开:“是陛下密令。”
花珏缩了回去:“哦……那我不问了·”·“是密令,但是可以跟家眷说·”玄龙偏头对他一笑,笑容里有些孩子气:“附耳过来,我讲给你听。”
花珏一点也没防备,老老实实凑了过去·玄龙放下茶杯,看着他把耳朵贴过来,顺便就将人也拉进了怀里,飞快地往他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完,换成一个温柔的吻,绵长地停在他颊边。
“我怕我会想你·”玄龙道··花珏强撑了数天的场面骤然崩塌,他慌乱地想找个地方扶一扶,双手却被玄龙握住·花珏一转头,对上的便是那双热切而温情的眼睛。
“想跟我同去吗”玄龙抱着他不放,一件一件给他数:“这次去不是兵家事,只是督军·我想带你去洱海六诏看一看,他们那儿的雪松和紫冰原,星子比江陵这儿能看到的大得多。
六诏人好编发,好穿彩衣,尤擅歌舞·你这么喜欢那只白鹦鹉,我也可以替你捉一只白孔雀回家,你一并养着·”·花珏小声说:“……不去。”
玄龙楞了一下,眼里再度闪过些许失落·他摸了摸花珏的头,没有为难他:“那便不去罢,等我回来·”·花珏“嗯”了一声,把汤喝干净了,却不见玄龙放人。
人前一向冷漠严厉的紫阳王静静看着他,仿佛总也看不够似的,轻轻叹道:“这几天老是没有见到你,还没有走,我便开始想你了·”·花珏讪笑道:“不会罢。”
“不会·”玄龙把他的头发揉乱,再仔细梳理好,心满意足地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一辈子够我想了·”·饭罢,玄龙却立刻开始做动身准备,显然时间已经赶不及,是专等着与花珏一同吃过饭后才走。
想明白这一点后,花珏心里不是滋味,只剩下满腔怅然··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玄龙刚刚触碰过的每一处无不在酸麻发热,悄无声息地将他的防线一点一滴地焚烧殆尽了。
甜文情有独钟异能·……这便是喜欢么·他不敢再问小凤凰了··花珏在园中紧走慢走,吹了几十圈儿的凉风,最后决心去王府偏院的祠堂中看一看。
紫阳王的封地不在江陵,而在涉川,故而玄龙在江陵的这处宅院中,应当陈列祖宗牌位的祠堂里只奉了真君像,周围牌位干干净净·花珏跪在真君像前,点燃了三支香,在松烟缭绕中一直跪到了最后,烟灰缓慢崩落。
“奶奶,我该怎么办”·花珏跪在神像前,虔诚发问··花奶奶去世前,给花珏留了不少遗命,其中一条便是不得参拜祖坟·花奶奶的墓碑上,亦没有刻花珏的名字,只是写了名字的一个空碑。
别人清明往坟山上跑,花珏则在城隍庙中呆上整夜,希望神灵能转告他对奶奶的话语··神像不会说话,他自然得不到答案·夜色渐渐深重起来,花珏窝在祠堂里没走,竟然就这样睡着了,直到天快亮。
他是被小凤凰用翅膀拍醒的·这只白毛小肥鸟扯着大嗓门喊:“花珏花珏”·花珏费力地睁开眼睛,第一感觉便是自己的双腿已经麻了。
他保持一个姿势睡了这么久,浑身冰冷僵硬,手脚都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小凤凰竟然懂得一些针灸术,找准了他身上的几个- xue -位,用尖嘴一阵猛戳,戳得花珏连连喊疼,等到他能顺利站起来时才住了嘴。
花珏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天色还是深青的,他困得受不住,跟小凤凰商量:“就让我在这睡罢·”准备滚一滚便躺在地面上,小凤凰却更加疯狂地用翅尖拍打他的脸,甚而破天荒地用爪子在他手背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细小的血珠划出来,滚过微微发烫的伤痕·花珏惊讶地看向小凤凰,却被劈头盖脸地丢了一大张纸,上面用墨笔写道:“你往外面看看,花珏·”·花珏揉揉眼睛,晓得小凤凰这样疯一定有什么事,便强打起精神往外看去。
起初他什么都没看见,清晨的黑暗还未完全褪去,花珏凝神等了一会儿,却在墨色掩映中分辨出了一些东西··那是不成形的影子,是没能往生、缺失了部分魂魄的死灵。
·花珏一阵悚然·自从他来到这判官笔的幻梦里,承接了凤篁的命数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不干净的东西,这还是第一回 ··也幸好他昨夜睡在了祠堂中,这些东西进不来,花珏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如今判官笔在手,玄龙之前也反反复复地教过他,他慢慢习惯了不去以畏惧的眼光对待这些东西·他的手冻僵了,懒得拿判官笔写字,便按照普通方法,从祠堂的香火炉中抓了一把香灰,扬手向外撒去。
然而,那些黑影却只被这香灰逼退了一瞬,转而又齐齐涌上,默不作声地围在了门口·如果这些东西有眼睛,花珏便能感受到,它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在了他身上。
花珏长这么大,除了鬼节之日百鬼夜行以外,撞到的妖鬼神怪都是单个的,从没见过这种成群结队的方法·花珏下意识地不愿往深处回想,这种情景他其实也在自己家中见过,那是花奶奶去世之前,将死之人的- yin -息引来过大片的罗刹鬼,怎么赶也赶不走,直到无常前来索命。
香灰也不顶用,花珏把小凤凰护在怀里,拿出判官笔凌空虚画两道,在空气中凝成一个看不见的“散”字·外面的黑影转瞬间便消失了·剩下天空中一轮稀薄的月亮,用淡漠的光照亮着来路。
“这是怎么回事”·花珏给自己写了几道护身符,揣着小凤凰快速往回走,一步都不在路上多停留·到了卧房,小凤凰从他袖子中钻出来,写道:“臭龙是不是出去了当督军么”·花珏讶然道:“是的,怎么”玄龙走得匆忙,他还没有告诉小凤凰这回事。
“时间提前了·”小凤凰有点焦急,“我记得,我相公往洱海六诏督军时,是我入府之后第四年的事·”·花珏愣了:“怎么会这样我不过才来了几天。”
小凤凰摇摇头:“这不是重点,时间提前了就提前了罢,免得你在这里替我受这么多苦·但是,眼下有一件事情要发生了·”·花珏条件反- she -地问:“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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