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解仙 by 教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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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解仙 by 教主2
·文案·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子势衰,诸侯们自相攻伐,没有谁再肯遵守来自白玉王京的法令·而后世卿又夺了诸侯们的权力,在很多国家,即便诸侯愿意奉诏行事,世卿们不点头,诏旨也形同空文。
藤峰的父亲是藤氏次宗的长子,而藤氏是彭国权势最大的六卿之一,当藤峰的父亲剿灭彭国北方最大的一股蛮蟊的时候,家主为了表彰他,发出了让他前往彭国首都彭邑的诏令,由于路上不大可能遇到危险,藤峰终于有机会同他的哥哥们一起,离开北地的山谷,前往大山外面的世界……· ·诸王争霸,礼乐崩坏,这就是春秋战国。
乱世,苦难的时代,英雄的时代·仙人们高高在上,冷眼旁观,每当走到历史的交叉路口,他们总会轻轻拨动时间的琴弦,藤峰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了“仙”。
·春秋战国坑,BUG很多历史8熟,时间跨度有点长,猪脚应该会长生不老,可能有师徒养成,也许万人迷,貌似有一点点点,大概日更,八成不会太监,结局肯定1V1·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藤峰 ┃ 配角:0.0 ┃ 其它:春秋.战国.士 · · ·第一章 幼子· ·道家修行的目的便是為了成仙,超脫生死輪迴,而仙人一般来说分为“天仙”“地仙”以及尸解仙。
天仙是指那些举形升虚、居住天宫、擅长神通力变化的仙人,是仙人中的上等仙··地仙是指肉体直接成仙,但不能飞升,只能居住在地上洞天福地之中的仙人,是仙人中的中等仙。
尸解仙则是指那些既不能幻化虚无升天,又不能肉体直接成仙,而必须通过“死”这一种环节,当然“死”是假死,是一种“蜕化”尸解仙成仙时,留下的并不是真的肉体,而是其他某种东西变化成的假尸体,尸解的形式多种多样,最常见的有兵解(死于刀剑)、水解(死于水)、火解(死于火),用这样的方法成仙自然不怎么样,修士们多视之这是成仙之下品,虽然也能长生不老,但却是仙人中的下等仙。
藤峰是家中的老么,他的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北地苦寒,即便是贵族家的孩子也有很大几率夭折·所以在成人仪式以前,家里的几个孩子一直都被严密的保护着,如今三位哥哥俱已成年,能够跟着父亲持枪扛剑,大哥藤桡甚至已经上阵杀敌了,唯有藤峰仍然必须待在母亲所在的马车里,眼巴巴的向外张望着。
“在过一年母亲就管不了你了,听母亲的话,待在车里别乱跑好么·”藤峰的母亲看穿了他的心思于是这样说道··藤峰转过身,乖巧的点了点头,一双灰色的大眼睛睁的清炯炯的,藤家几个兄弟都是漂亮人儿,老二藤仪顶着一双白面皮走到马车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藤峰的脑袋,然后从另一只手里递过来一只幼小的山兔。
藤峰顿时高兴了起来,他问道:“咦哪儿来的”·“翰俞抓了一窝兔子,这只太小了,也没多少肉,留给你路上玩。”
彭仪笑着回道··翰俞是藤峰的三哥,因是他父亲收留的义子,所以并不姓藤,终日里最喜欢打猎··小山兔乳毛都没有褪尽,捧在手里孱弱孱弱的伸着爪子,藤峰认为他这是饿了,所以立刻找来干粮想要喂他,只可惜这么小的兔子本还在吃奶,那里啃得动又冷又硬的干粮,于是藤峰在马车里急的团团转,他甚至把自己偷藏起来的点心都取了出来,送到兔子的嘴边,但结果仍然一样……·已经过了中午,天上没有云,顶上的阳光正是最毒辣的时候。
前方的家臣发现了一处沙洲,里面有一处水潭,有干净的食水,藤峰的父亲于是下令——队伍在这里停下休整··藤峰这时是可以下车活动一下身体的,只见他急忙爬了下去,飞快的跑向水潭边,他的母亲只能在车上摇了摇头,让一旁的家臣高革快快跟上。
家臣和奴隶们的速度则比矮小的藤峰要快上许多,在这炎热的天气,旅途中遇上一处干净的水潭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他们纷纷冲到了水里,不一会儿就将近处的水搅的浑浊不堪。
藤峰是不愿意喝这样的水的,自然也不会用来喂他的兔子,他沿着水潭边走去,终于在几棵大树中间找到了一处干净并且他能够到的水洼,然后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些水送到兔子的嘴边,看着小兔子那细小的嘴巴动了动,还未等他高兴,从一旁的草丛里突然蹿出个人来,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
“何人”·高革是家中的力士,他一个箭步便挡在了藤峰的跟前··那人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听扑通一声,他脸朝下倒在了距水洼几步远的地方。
高革微微一愣,稍稍放松了戒备,那人看起来太狼狈了,身上穿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一些尚且还连缀在一起的麻线团,浑身上下脏的要命,散发着一股恶臭,仿佛是刚从某个墓- xue -里爬出来的一样。
藤峰躲在高革的后面,微微探出脑袋,轻声的问道:“他死了么”·高革向前探了探,在确定不会有危险以后,走了过去,蹲下查看过后答道:“只是昏过去,他的长相跟衣服都很怪,应该不是我们彭国人。”
藤峰一听是个外国人,顿时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不再畏惧的靠了过去,只是还未等他靠近,那扑面而来的恶臭就让他捏了鼻子··地上人有着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眉毛,身体不胖不瘦,虽然体型不似高革那样宽阔,但露出的手臂上也能清晰的看见一块块肌肉,似乎也是个颇为强壮的家伙。
“他看起来很可怜,我们把他带回去,让岐子救救他吧·”藤峰说道··岐子是藤峰父亲的另一名家臣,他是一名医者,在藤峰的印象中,家中有谁受伤生病,岐子都能将他们治好。
高革点了点头,即便藤峰不这么说,他也会将这个陌生人带回去交给家主处置,只是这家伙实在太脏太臭了,即便是高革这样的粗人也不愿意忍受,于是他一把抓起陌生人的衣服,然后用力一扔。
·噗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呃咳……呃咳……”陌生人一下醒了过来,因为是在毫无意识的状态被扔进水里,所以灌了好几口水,还被呛了一口,当他发现自己正身处水潭中的时候,立刻慌乱起来,只听他大声叫道:“救命……我不会……游泳……救命”·他的喊叫声很快将藤家其余的人也引了过来,最先赶到的正是藤峰的父亲,他是一个略带沧桑的英武男子。
高革向他简略报告了情况,其余的人则都聚拢在水潭边看着笑话,因为水潭不深,根本没有到能淹死人的程度,但那个家伙在水里挣扎着却怎么也不能起来··在所有人之中,只有藤峰认为陌生人是真遇到了危险,见周围人都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他焦急的冲到两名藤家的家臣跟前,然后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他救上来。”
两个家臣原本正看着热闹,闻言以后立刻转头向藤峰父亲所在的方向望去,在得到肯定的回应之后,他们一齐跳下了水,动手将那个倒霉的家伙拖了上来··“呃咳……呃咳……呃咳”被扔在地上的陌生人又接连咳了几口,还呕出了一股黄水渣一样的东西,仔细看的话,那似乎是无法消化的树皮。
他有些茫然的四目环顾,似乎是想要确认刚刚出声言救声音的主人,终于在望见藤峰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微笑··“谢谢·”他好像在这么说··藤峰并不是很确定,因为之后他就被高革抱了起来,离开很远的距离,随后他便被送回到马车上去了。
他们一共有三驾马车,其中两辆满载着货物行李,很快队伍便再度启程,一直到夜晚宿营以前,他们将不再停下休息··“加快速度,前面不远有藤家的逆旅*,今天我们用不着自己宿营了,到了哪里还会有热汤喝。”
藤峰的父亲在前方大声说道··(逆旅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旅店,当时没有驿站·)·队伍里旋即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加快了脚步,只不过一段时间之后,家中的一些老弱便有些追赶不上。
藤峰的父亲不想因为他们而拖慢了行程,于是特许他们中的一些坐上马车··那几个奴隶的孩子登上马车的时候纷纷向藤峰和他母亲行礼,奴隶是不配同主人同乘一车的,藤峰父亲的命令对他们来说绝对是莫大的恩赐,所以他们上来以后纷纷都挤坐在马车的边缘,不敢靠近。
他们没有鞋子,所以每个人的脚上都已经被磨破了,不过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痛苦的表情,反而因为能够坐车而有些高兴,相对于北方其他的贵族,藤氏绝对算得上是十分仁慈的主人了。
晚上当队伍落脚的时候,藤峰早已进入梦乡,所以他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进入眼前这所小村寨的,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一张蒲草席铺就的床上··藤峰打开门,想出去漱口洗脸,却在水槽旁遇到个陌生的男人向他打招呼,只听他这样说道:“藤峰,我是冉苒(ranran)。”
·第二章 遇劫· ·冉苒就是那个昨天又脏又臭的陌生人,由于此刻他不再又脏又臭了,相反从他精赤的上身还显出一点北方人没有的白净,所以藤峰理所当然的没有将他认出来,反而有些恼怒,这个人实在太过无礼了。
便直接开口质问道:“冉苒,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冉先生您洗好了么我送衣服来了。”
恰在这时,翰俞捧着一叠衣服从拐角处走了过来,一副恭敬的样子呼唤道··冉苒笑着点了点头:“好了·”接了翰俞递过来的衣服,在经过藤峰身边的时候,还顺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随后带着笑离开了··被摸的时候,藤峰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眼看翰俞也要离开的时候,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张口问道:“他是谁你怎么叫他先生”·翰俞其实比他大不了多少,正是跳脱好动的年纪,由于是从小跟藤峰一起长大,说话也很随意,立刻竖起一只手掌放到嘴边,张口道:“父亲说他可能是白玉京流落出来的学士,让我们对他恭敬一些。”
藤峰还待再问,翰俞却急着甩脱了他的手,道:“诶诶,你别问了,快去把脸洗洗,头发翘得跟你那小兔子似的,父亲他们还等着我们一起用早膳呢”·藤峰的父亲常教育他们,作为一个士人就不能规形不整,应当保持仪表的整洁,所以藤峰经过提醒立即啊的一声反应过来,却是顾不得翰俞了。
早餐是在一张长桌上进行的,藤峰的父亲兄弟以及家臣落座一堂,让藤峰惊奇的是那个冉苒竟然就坐在他父亲的下首,那里原本是家臣高革的座位,历来只有家中最勇猛的家臣才能坐在父亲身边,像他虽然是父亲的儿子,也只能坐在长桌的末尾,而现在由于多出来一个人的缘故,便是末尾也没有他坐的地方了。
“峰公子,过来坐在我的腿上吧·”坐在冉苒下首的高革说道··藤峰其实倒并不怎么在意自己有没有位子,只是家中的兄弟家臣个个如狼似虎,来晚了便可能抢不到东西吃,所以闻言立刻走了过去,高革用手一托,他便爬上了长桌。
藤氏的旅店为他们准备了整整一大锅的麦粥,一些豆饼,干莓,中间还有一盆肉末,抓一把撒在麦粥上,那香味顿时就令人食指大动··藤峰一边吃,一边也在竖着耳朵。
冉苒此刻就坐在旁边,他故意不转头去看,但其实父亲同冉苒说的话都一字不落的听进了他的耳朵里面··“高革是北地有数的勇士,你能赢过他实在是很了不起。”
藤峰的父亲说道··“那只是侥幸罢了·”冉苒回道··……·藤峰听了半天,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在晨间的比试之中,冉苒居然轻易就战胜了高革,北地崇拜勇士,也难怪高革会心甘情愿的让出自己的座位。
又听闻冉苒正在独自旅行,藤峰的父亲顺势发出一块同行的邀请,冉苒没有推辞,很干脆的答应了下来···吃过早餐之后,家主分派完工作,家臣们四散而去,他们要去监督那些奴隶准备旅途所需的食物饮水等等的消耗品,队伍只在这里停留一天,明天一早他们就将启程出发,所以时间很紧,所有人都显得颇为忙碌,只有藤峰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藤峰的大哥藤桡这时悄悄走到藤峰的背后,然后将一团东西塞到他的手里··“你昨天睡着了,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藤峰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烤过的兔肉,藤桡冲他眨了眨眼便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藤峰甚至没来得及向他的兄长道谢,突然间,他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小兔子”。
他飞快的跑回房间,昨天睡着之前,他找了一只篮子和两块碎布为兔子做了一个简单的窝,回去一看,小兔子趴在那里,已经一动不动了··兔子死了,藤峰觉得很伤心,想到手里的肉可能就是小兔子的母亲兄弟,他顿时连吃它的欲望也没有了,他提着篮子走了出去,想找一处地方将兔子好好埋葬。
村寨的规模不小,奴隶们还在外围的土地上搭了一个又一个的草棚,到处是污水和粪便,几头被豢养的羊正在啃食那些草棚上的干草··藤峰不想将兔子埋在这里,因为只要他一走远,那些奴隶可能就会把它挖出来烤了吃掉,于是他越走越远,向着村寨的边缘走去。
那里有一丛比较茂密的灌木,后面就是树林,藤峰觉得埋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会来打扰··他先是找了块大小合适的石头,然后蹲下身,寻找一块看起来比较平整的地方,便开始挖掘起来,小兔子的坟墓用不着很大,所以他没费多少工夫便将坑挖好了,然后他用碎布将兔子包裹起来,放进坑里,重新将坑填好,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还找了跟树枝,插在了那个小土堆上。
之后他就打算离开了,可就在这时候,一股大力突然将他扑倒在地上,他想大叫出声,可随即嘴巴就被捂住,他不停挣扎,可力量相差太过悬殊,有人正拖着他往树林的方向挪去,在他的视线左右,两个衣衫褴褛的家伙似乎正在警戒望风,他们的身上都有烙印,是最南方章家族的徽记,他们应该就是那些违抗主人,私自逃跑的奴隶·在彭国,对于逃奴的惩罚只有一种——那便是处死,而能够逃跑的奴隶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比较强壮的奴隶,他们往往会拼死反抗,所以十分危险。
藤峰挣扎不过,眼看着自己离村寨越来越远,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又疼又怕,从眼角流出了泪水··当藤峰的父亲知道儿子失踪的消息时,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了,小村寨并不广大,撒开人手寻找不果之后,家臣们扩大了搜索的范围,很快便在树林里发现了一只鞋子。
鞋子自然是藤峰的,周围还发现些许痕迹,藤峰的父亲大怒,命令家臣们准备好武器,小村寨的长老见他们纷纷持剑执弓,顿时吓的半死,生怕藤峰的父亲将怒火烧到村寨上头,当即表示愿意发动村寨的男丁帮忙寻找。
他们在树林里搜寻了整整一个下午,但一无所获·· ·第三章 解救· ·先不说藤家的慌乱,却说藤峰被抓走以后,一直花了很大的力气挣扎,最后竟累的晕迷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
他发现身子摇来摇去,不能随意活动,才知道自己被挂在一张网兜里,那两个抓他的奴隶正用一根棍子一前一后扛着他前进··藤峰想起晕倒前的事,知道自己是被人劫走了,却不知道这些奴隶要将自己带去何处。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从里到外的衣服都被换了,此刻他身上仅仅围了张破布,肚子也饿了··北地的生活虽然艰苦,但藤峰是从来没有挨过饿的,更没有如此远离过自己的父母兄弟,现在再也没有人能保护他了,他不禁恐惧起来,眼泪不由自主的开始流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三个奴隶带着藤峰穿过了树林,这里距离原先那个村寨已经很有一些距离了,在一条小河边他们终于停下来休息··三个奴隶都不说话,他们已经很累了,藤峰看他们先是在河边喝了些水,然后在啃什么东西,仔细一瞧才知道那是他先前抓在手里的那块兔子肉,他不禁后悔,当初吃了它该多好。
“来了·”奴隶中的一个开口道··藤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了河道上有一艘船,正缓缓的向这边靠了过来·船上跳下两人,一个牵着缆绳,一个放下搭板,然后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从船上走了下来,他走的很慢,仿佛是担心波浪溅起的水花和泥会沾到他的裤管上面。
藤家的山谷以前经常有商人造访,他们会带来盐巴,工具,酒,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然后运走大量的兽皮,矿石,每当有商队到来,总是山谷里最热闹的时候··船上的人陆陆续续的下来了,看样子他们是要在河边宿营,除了几个强壮的奴隶以外,下来最多的便是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脖子上被套了绳扣,像一群小羊一样被驱赶下来。
在队伍的末尾,有一个奴隶解开网袋取了一个相同的绳扣想要套在藤峰的脖子上,藤峰这时不知道哪儿来的勇士,大吼一声道:“无礼”用力将绳扣拍开。
这当然惹火了那个奴隶,他举起手就要打下来,藤峰吓的闭上了眼,他屏住呼吸紧缩着身子准备承受下这重重的一击,可等了半天,却发现并没有人打他,他缓缓的睁开眼,就看到那个商人正蹲在他的眼前,这才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商人说道··藤峰戒备的退了退,他现在已经明白抓他的奴隶并非逃奴,而是眼前这个商人的手下。
这个世界虽然不能缺少这些商人,但他们的地位却不高,所以相对于那些凶狠的奴隶,对眼前这个商人他倒并不太过畏惧,他积攒起力气,再次叫道:“无礼·”·商人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平静,他接着问道:“你是附近那家的孩子姜家商家妫家告诉我,我好送你回家。”
表情和蔼,十分容易让人信任··藤峰一听对方会送他回家,当下想也不想的说道:“我是藤家族的藤峰·”·“啊哈哈,原来是藤家。”
商人笑了起来,但随即笑容化作- yin -霾,他站起来冷冷的吩咐道:“掐死以后扔到姜家的领地·”··商人退开,原先在他身后的那个奴隶当即朝藤峰走了过来,藤峰并不想死,于是他转身就跑,可没有鞋子,没踏出几步脚掌就被尖锐的石子刺破,跌倒在地,他手脚并用的想要爬开,不过脚踝却被抓住,一下拖回到原地,还引得那些奴隶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藤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随即那名抓着他脚的奴隶就捂着手大叫了起来——一支箭- she -穿了他的手腕··“是谁”·奴隶们纷纷拿出武器,但紧接着又一支箭- she -了过来,正好- she -在了商人的脚边,这无疑是最明显的威胁。
“都别动·”商人喝道··藤峰呆愣了片刻,随即飞快的站起来向箭- she -来的方向跑去,一时间倒忘记了脚上的伤处,他本以为- she -箭的人是他的大哥,周围肯定还埋伏了许多家臣,他甚至已经想到要怎么惩罚那个商人,可到了跟前他才发现,那不是他的哥哥,左右也没有什么家臣,在树干之后张弓搭箭的只有一个人——冉苒。
·“啊……啊……”·一个奴隶想要偷偷潜入树林,冉苒于是又- she -了一箭,那一箭- she -穿了那个奴隶的小腿,使得他不停的惨叫,这虽然震慑住了其他奴隶,但也让那个商人看出了端倪。
“怕什么,哪儿只有一个人,快去追·”商人这时已经躲回了船上,他趴在船首大叫道··奴隶们纷纷反应过来,但仍不敢太过突前,小心翼翼的向藤峰所在的方向搜索靠近。
冉苒又- she -了一箭,不过由于对方有了准备,这一箭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他见藤峰仍然在发愣,干脆把弓一收,从藏身的地方冲到藤峰的身边,一把将他扛在肩上,然后转身就跑。
前来追击的奴隶眼见他暴露了身形,确实如商人所说只有一个,少了顾虑,于是撒开腿开始追··冉苒多扛着一个人,速度自然受了影响,但他选择的路线灵活多变,时不时还回头放下冷箭,是以追赶他的人一直无法同他拉近距离,只能同他一样,远远的用弓箭- she -击。
倘若一直这样的话,由于树林很大,追踪者早晚会丢失掉他们的踪迹,可偏偏藤峰的脚上受了伤,时不时的留下一些血迹,所以这场追逐一直持续到天亮,两边都差不多精疲力尽,但还是有两个最强壮的奴隶一前一后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他们已经摆脱了大部分的追兵,冉苒此时还剩下最后一支箭,他的腰间则还别着一把短剑,那两个奴隶则一人抓着一柄短斧,他们以前以后,还占了地利··藤峰被冉苒放了下来,四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搏的时候了,两个奴隶很快便哇哇的同时冲了过来。
冉苒先是一箭将前方那个奴隶- she -倒,随后举起弓,挡住了来自身后的斧子,正当藤峰以为他会用那柄短剑的时候,那个倒下的奴隶并没有死,他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将手中的斧子向冉苒掷了过去。
“当心后面”藤峰大叫··危急关头,冉苒身体一偏,避开了要害,但那柄飞斧还是击中了他的肩膀,冉苒正前方的那名奴隶心中一喜,全身的力量往前一压,想要将对方扑倒,谁知却扑了个空,自己反而失去了平衡。
冉苒的身体壹万,手中的弓顺势一个反转,用弓弦绞断了他的脖子·先前那个倒地的奴隶一见同伴死去,立即哇哇的想要站起来,但随即眼前一花,重重的倒在了地上,他的额头正插着他先前掷出的那柄斧子。
冉苒依旧还维持着他掷出斧子的姿势,藤峰此刻简直对他崇拜极了,但他随后就看到冉苒跪了下来,他后背的肩膀此刻血肉模糊··藤峰甚至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又焦急担忧起来,他急忙跑到冉苒的身边,想要将他支撑起来。
“你怎么样”一靠近藤峰才发现,原来冉苒的全身早已被汗水- shi -透,加上又失了很多血,此刻身体摸起来冰凉冰凉的··冉苒却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他伸手摸了摸藤峰的脑袋,安慰道:“别担心,我休息一下就好。”
说完便直挺挺的失去了意识·· ·第四章 获封· ·冉苒昏睡的时间并不很长,在太阳升起之前,他就恢复了意识,不过这对于藤峰来说已经足够令他担惊受怕了。
所以当冉苒终于睁开眼,对他说:“别怕,我带你回家·”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雏鸟刚刚戳破蛋壳的那一刹那··“你……你还好么”藤峰先前见他流了很多血,所以并不放心。
冉苒于是很快就站了起来,并且走动两步示意自己无事,这才让他安定下来··由于冉苒受了伤的关系,所以藤峰拒绝了冉苒想要背他的好意,虽然他也伤了脚,但忍一忍也是可以坚持的,他之前一直看到奴隶的孩子没有鞋也能在地上跑来跑去,他认为这并不难,但当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每迈出一步都要防着眼眶中的泪水滑落下来,所以最后当他觉得自己再坚持不下去以前,冉苒笑着将他抱了起来,他立刻觉得冉苒是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兄弟之外最好的人了。
太阳升起,阳光普照大地,视野一下开阔了很多,很快藤家的家臣便发现了已经处在树林边缘的冉然以及他抱在胸前的藤峰,有他们接引返回了村寨··收到消息,藤峰的父亲很快赶了过来,见藤峰平安无事,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是藤峰的母亲,担忧了整整一个晚上,她的眼睛都哭红了,岐子此刻就陪伴在她的身边,派出去的家臣也开始陆续返回··此刻唯一显得紧张的反而是藤峰本人,他在自己母亲的怀里焦急的说道:“母亲母亲冉苒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快让岐子救救他。”
儿子的救命恩人受了重伤,这自然引起了藤峰父亲的注意,岐子职责所在当即就向冉苒走了过去·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冉苒在这时候反而退了一步,笑着摇了摇头道:“小伤而已,不必劳烦岐子。”
一般来说,战士在战斗中受了伤,即便是小伤也会要求及时处理,而此刻冉苒的身体几乎半边都被染红,流了这么多血,那应当是比较严重的伤势了···“在下身上的并非是自己的血。”
冉苒虽有解释,奈何在所有人的坚持下,他还是不得不扒开衣服,让岐子检查肩膀上的伤口··藤峰则总算在自己母亲的怀里舒了口气,他是见过冉苒身上那道狰狞的创口的,当时皮肉都翻转了过来,血更是流个不停,好在现在有了岐子,冉苒应该不会有事了。
果然,岐子在查探过后宣布道:“没事,没事,伤口不深,上些药休息几日就可以了·”·儿子的救命恩人没事,藤峰的父亲自然也很高兴,这时他才注意到藤峰悬在半空的那两只脚,他轻轻一握,谁知藤峰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两脚猛的一缩。
两眼含着泪对他说道:“父亲别碰,我疼”·因为脚上有伤的关系,藤峰在之后的旅途中便再也没有机会离开马车了,自然他也没有机会去见冉苒,至于那个神秘的商人,以及掠走他的奴隶,那就更加不是他所能了解到的了,他还没有成长到能跟父亲商量事情的年纪。
而当藤家的家臣将发现那两个被冉苒杀死的奴隶以后,冉苒也获得了藤家上下一致的尊重,翰俞甚至整日整日的跟随在他的身边,这让藤峰尤其的羡慕··随着他们越走越南,天气变得更加的炎热,终于在某一天的早晨,藤峰如往常那样从车厢里探出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他从没有见过的巨大城堡——彭邑。
彭邑是彭国的首都,整个彭国最富庶繁华的所在,那高耸的白色城墙,那气势凌凌的高楼箭塔,以及那些穿着华丽铠甲的士兵,这一切都让藤峰为之惊叹,加上道路上数也数不清的人,各种琳琅满目的东西,让他根本移不开眼。
·在彭邑的城门口,冉苒向藤峰的父亲提出告辞,虽然藤峰的父亲一再挽留,但他表现的意志坚决,藤峰甚至没有来得及同他道别,这个人就匆匆的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藤峰是在晚些时候拜见藤氏家主之前才从翰俞的口中得知的,这时候他们一家正穿着节日才会拿出来的礼服盛装,同家臣们一起,等候在藤卿主家的门廊之下。
藤卿是彭国的大夫,也是藤氏的族长,他在偏厅接见了藤峰一家,藤峰的父亲因为拓展领地有功,国君赐予了彭邑近郊的一处河滩地作为他的封地,同时他也获得了下大夫的头衔,这就意味着藤峰的父亲死后,藤峰的大哥藤桡便可以继承那块领地,并且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除此之外,藤峰的父亲还领受了家主分派给他的任务——守卫彭邑六座城门之中最南面的两座,并且管理城门周边的市场··回去以后,当藤峰的大哥藤桡将这些消息当众宣布的时候,家臣们甚至发出了一阵欢呼,这些无疑代表着藤峰的父亲即将受到重用,藤家将会是一个有希望的家族。
在所有人之中,最郁闷的莫过于藤峰了,因为在他父亲获得领地的同时,他从此以后也不得不进入宗族的学堂,像主家的那些兄弟那样去学习当一个士族所必须的一切礼仪,好在彭邑的规矩似乎同北地不同,翰俞也必须同他一起前去,这多少使他获得了一点安慰。
·第五章 领地· ·家主的样子藤峰并没有记住,因为自始至终他都要把头低着,他也用不着说话,只在需要的时候低头行礼就可以了,由于站立的时间太长,所以第二天他走路的时候,小腿总有些打颤。
“你脚还疼么”走在他身边的翰俞问道··藤峰此刻最害怕的就是再被关在马车上,所以立刻倔强的回道:“不疼,我很好。”
翰俞的好心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所以有些生气,好在他的记- xing -不长,没过一会儿,他就已经忘却了这小小的不愉快,指着一些没见过的事物大呼小叫··从彭邑往南十多里就是那片河滩地,这里是禹水的支流,顺流而下有一条与河流平行的大道。
大道平整而宽阔,靠近城镇的地段用砖石密密集集的修葺一新,而延伸到乡村部分的道路却残破不堪··在彭国刚刚建立的时候,彭侯下派的官员必须定期的修缮大道,因为这直接关系着粮食等商品的运输问题,道路质量的评定也关乎着一名士族的前途。
但现在看来,彭邑的官员此刻似乎并没有尽到他们的职责,所以一路过来颇有些荒凉的感觉··脚下的道路常常出现残破的地方,下部的黄土翻上了地面的砖石,路边偶尔会出现一片被伐光的树林或者废弃的哨塔,积水的凹地反- she -着阳光,虫子在四野纷飞鸣唱,经过身边的时候嗡嗡作响。
这一切都让藤峰感到新奇有趣,因为在北方,偶尔能够外出看到的不是风雪便是荒漠,从来没有过这么生机勃勃··再往前他看到了交错的田埂跟浩瀚的原野,野花如星,野原如梦,看起来非常美丽,似乎充满了火力,不单单是藤峰这样认为,藤家的几个家臣也认为相较于北地,这里不啻于人间天堂。
再往前一点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上的人看见藤峰父亲的家族旗帜便从车上跳了下来,跑到路中间拦住去路··“啊啊……啊……额……”那个是名奴隶,似乎不能说话,他连连比划着指向马车。
藤峰的父亲这才发现在马车上还坐着一位老人,他急忙阻止了想要动手的高革,来到马车旁··“老人家,你有什么事情么”藤峰的父亲问道。
那个老人笑了笑,然后诚恳的说,“请原谅我不能站起来跟你说话,我的腿不行了·”他说着,掀起了原本盖在车上的草席,露出底下两条已经干枯的不成样子的双腿,那显然是不足以支撑起老人的身体的。
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老人在马车上像藤峰的父亲弯腰行礼——那是士人常用的礼节,他艰难的完成了一整套动作,然后说道:·“说起来,我算是你的族叔,我曾见过你的父亲,当时我和他一样,也有妻子、孩子以及家臣,还有数不清的奴隶,但战争跟瘟疫将他们全部从我身边夺走了。
家主剥夺了我的领地,现在我腿又残废,身边只有这一个不会说话的奴隶一头驴以及这辆破车,如果您不嫌弃,这些都属于您了,而我也会为您贡献智慧,只求您赐予我一座坟墓就足够了。”
·这些话说的好听,但其实不过想藤峰的父亲能够照顾他的生活而已,几个家臣当即就站出来对老人进行了冷嘲热讽,说他没有一个士人该有的尊严,丢失了领地与其这样苟活着,不如自杀来的痛快,又进劝藤峰的父亲不用管他,继续赶路。
老人静静的忍受着这一切,似乎对那些嘲笑已经习以为常了,正当他以为自己要再一次失望的时候,藤峰的父亲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老人家,你可以来我的领地生活,我会给予你必要的食物住所,只是我们刚刚从北方前来,条件可能有些艰苦。”
就这样老人成为了藤峰家族中的一份子,藤峰的父亲甚至要求所有的家族成为尊称老人为叔祖,理由是他也是藤氏的长辈··藤峰认为父亲是正确的,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低声下气的前来恳求,怎么能不收留他呢只是那些家臣并不理解。
队伍重新启程,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名主家的信使早已等候在哪里,当他远远看见藤峰父亲的旗帜时,立刻大叫了一声·不久之后,从仓库和茅屋里都探出了几个脑袋,随后一群人就开始忙忙碌碌的在河滩边集合迎接。
这块地面整个看起来郁郁青青,却多是杂草,河边还有一座残破的水车,旁边有一座磨坊,但磨坊的屋顶以及一边的墙壁已经不见了,很远就可以看见那座倒塌的石磨·藤峰跟着父亲穿行而过,一个挽着篮子的姑娘慌忙的走过来行礼,这是领地里原本的四个奴隶之一,据说这四个奴隶其实是一家人。
父亲接过了信使手中的竹签,上面有家主的印信,进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之后,这块地方从此以后就属于藤峰的家族了··藤峰的父亲总共带来了三十六名家臣,以及两倍于此的奴隶,加上还有他们的家人,一下子就将仅有的几间茅屋塞的满满的,家臣和奴隶们不得不自己动手,紧急搭建起一些窝棚,好在现在正是夏天,住的地方并不是那么急迫。
第二天,主家派人送来了一袋作物的种子,这大概算是藤氏家主做出的仅有的援助·藤峰的母亲优先检视了粮仓,结果却不容乐观,里面除了两袋发了潮的面粉几袋豆子,那便只剩下几只老鼠的尸体。
·他们从北方带来的粮食在路上已经消耗了大半,这么多人,转眼就要饿肚子··正当藤峰的父母正为生计发愁的时候,藤峰却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快乐,宗族的学堂必须等到秋收以后才开始讲学,在此之前他可以尽情的探险取乐,仅仅几天功夫,他就同翰俞一起将整个领地都转遍了,家臣们在领地周边竖起了篱笆,外人不敢侵入,所以只要他们不超出范围就绝对是安全的。
南方的土地同北方单纯的种植麦田不一样,这里靠近河滩的地方种植着相当多的稻米,这是从更南面的沼泽- shi -地传来的作物,产量比小麦要高出很多,而且可以做到两年三收甚至一年两收,倘若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那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了。
藤峰的父亲用从北方带来的几捆毛皮从周围的家族那里换来的粮食之中就有这种稻米,藤峰吃了以后觉得吃不惯,觉得不结实,好在那些稻米的数量不多,很快就吃完了。
劳作开始了,奴隶们被动员起来,在家臣的监督下,他们必须在几天内清理掉土地上的杂草,完成一次播种,房屋也要开始建设,一些人被专门安排去伐木,藤峰的父亲检查了河边那个被废弃的磨坊,重新修好了那座石磨,那头新加入的驴子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们换来的麦子终于又能够磨成面粉了。
当土地上的杂草统统被清理干净以后,先前派进城的家臣也陆续返回,他们用家里仅余下的一点皮草从一个驯牛师那里换来了一头耕牛还有配套的农具,这让他们耕地的效率大大的提高了许多。
除此之外,在领地里还有一片果树林,据那四个奴隶说,这一片果林每年能出产六十多筐的水果,往常这些水果除了少部分被趁着新鲜吃掉了,大多数被做成了果脯或者酿酒,然后卖到城里去,他们还取出了几坛封在地窖里的那种果酒,味道很淡,喝起来酸酸,藤峰曾跟着几个哥哥偷偷的喝掉不少。
正当所有人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的继续下去的时候,主家的信使再次造访,他还带来了国君的征召令——战争又开始了·· · ·第六章 意外·藤峰的父亲有两乘战车,除了大哥藤桡之外还有三十名家臣以及五十多名奴隶跟他们一同出征,准备好相应的物资后他们就出发了。
·战争的原因是彭国修建了一条用于灌溉的水渠,而恰巧在下游的宋国的田地发生了干旱,宋国认为他们之所以没有水,是因为彭国故意截断了水流,扬言要在秋天的时候割掉彭国的麦子作为报复,但他们还未行动,彭国就为了保卫自家的田地而出兵了。
·宋国是天子最初敕封的八个公国之一,而彭国则是十九个侯国之中相对弱小的一个,当年天子将王畿附近最肥沃的土地分封给了最忠于他的公侯,原本是作为屏障国都的重要势力。
其后历代有削有增,也有在战争中被蛮族和本族灭亡的,到今天公国只剩下了五家,侯国只剩下七家,除去因为与蛮族常年作战,越斗越勇的彭、邺两国外,全都衰弱的不成样子。
反倒是不少地处偏远的伯国,子国,这些年蓬勃发展,扩张的很快···宋公听闻彭国来犯,急忙召集兵马,还得到了其余三公的支援,不过也才得兵六千,其中大多装备落后,缺乏训练。
而彭国,单单藤氏一族就集结了将近四千人,这还不算六卿其余的兵马·每天从彭邑周边大道经过的车马可以说络绎不绝,光路过藤峰家领地的战车就有三十多乘···以寡击众,宋军还未开战就已经胆怯,阵前就有许多人开始逃跑,以至于在彭军渡河的时候都没能组织起一次进攻,错过了战机,事后被俘的宋公只能辩解说“吾自仁义之师,不阻敌于隘,不鼓不成列。”
战争以彭国的胜利而告终,宋国被迫割地求和···这些故事都是藤峰从莫祖那里听来的,莫祖是宗族学堂的老师,他总会在闲暇的时候为他的学生们讲述一些故事,每到这个时候藤峰就会听的无比认真,而一旦他开始讲课,藤峰便会立刻陷入无尽的苦恼之中,那些同宗的兄弟总是嘲笑他是不知礼的乡下孩子,他于是只能强迫自己去学习算数,礼仪,文字等等他觉得一无是处的东西,好在同他一起的韩俞比他还要痛苦,他总是说握剑比握笔要简单许多。
··某一天,莫祖单独将藤峰叫去了一个房间,他在门口行完礼便走了进去,里面居然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指着一份摊开在桌面上的书简向藤峰问道:“这是你写的么”··声音有些熟悉,藤峰上前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他写的书简,那是早先莫祖布置的功课,他不禁忐忑起来,难道是他写的功课不对莫祖总是用一根很粗的竹简抽打手心作为惩罚,藤峰曾好几次看到他处置不听话的学生,他可还从来没有享受过那样的待遇呢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是谁偷偷的瞄了一眼男人的衣冠绶带,虽然穿着只是寻常的深衣,但从老师莫祖看他的眼神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地位应该在莫祖之上。
·“是学生所写·”藤峰很快答道···“很好,你退下吧·”男人盯着他点了点头很快说道···这件事让藤峰觉得很莫名其妙,但后来当他听到同宗的几名年长的庶兄在谈论见到了家主的时候才恍然大悟,那个人原来就是彭国的藤卿呀,他们的家主呀庆幸自己没有做出失礼举动的藤峰从此也打消了疑惑,既然家主不单单见了他,那大约是来考校功课的吧,同时他还为自己的功课能够得到家主的赏识还有一点点自豪,毕竟许多比他早来很久的同宗兄弟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呢。
·藤峰的父亲已经凯旋归国,彭国因为这场胜利,占有了宋国东部一大片肥沃的土地,所以学堂的学生们也可以提前返家,藤峰从莫祖那边回来时,他的三哥翰俞已经收拾完东西,等候多时了。
“父亲他们回来了,我们快走吧·”他急切的说道···“嗯·”··藤峰其实也不比他好多少,分别这么长时间,他也是十分想念父亲跟两个哥哥的。
·出城的道路十分拥堵,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人们,他俩归心似箭,谁知返回河滩以后却发现家人正在筹备一场葬礼···当初出发时的三十名家臣当中,有两人没有回来,藤峰的父亲亲自主持仪式,为他们建了一座衣冠冢,并且规定以后每年都要祭祀,那两乘马车在回来的路上也损坏了一辆,藤峰的大哥藤桡还受了伤,剩余的家臣也或多或少有损伤的,有两个伤势还比较重,恐怕从此不能再上战场了,至于那些奴隶,数量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十多个,他们是多数是宋国的俘虏。
··藤峰这才知道,原来战争并不像莫祖说的那样简单,开战的时候,虽然有一部分三公的士兵临阵退缩了,但宋国本国的士兵却很勇猛,要不是彭国军队的数量远远多于宋国,并且宋公主动投降的话,彭国恐怕还要付出更大的损失才能够取胜。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藤峰的父亲将得来的战功全都换了粮食,彭侯的赏赐也堪称慷慨,除了大量的谷物麦子以外,还有牛羊家畜,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到冬天的时候会饿肚子了。
·晚上便是庆祝的时间了,奴隶们宰杀了一些牛羊,家臣们从地窖里搬出美酒,女人们则制作了许多果饼糕点,他们就在河边载歌载舞,藤峰也受气氛感染,一直咧着嘴笑呵呵的,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他只能一直待在他的母亲身边,接触不到那些果酒了。
·“啊……啊啊……呵……”··藤峰感觉到有人在拽他的衣袖,回头一看才发现是那位叔祖身边的哑巴,若在往常他是一定会直斥这样的无礼举动的,只是今天实在高兴,他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只是奇怪,这个哑巴找他会有什么事··“啊呵……呃啊啊……”··哑巴见终于引起了藤峰的注意,脸上露出了喜色,只见他又是磕头行礼又是发出那种嗯哼不明的声音,连划带比的,废了半天功夫,藤峰才大概猜出他的意思。
·“你要我跟你走”藤峰说道···哑巴高兴的连连磕头,立刻站起来想要引路,但藤峰却没有动弹的意思,于是他回来跪下,不停的磕起头来。
·藤峰被他烦的受不了,为难的看了他母亲一眼,得到同意以后,才站了起来,“好吧,我跟你走就是·”··哑巴将他一路带到了一座木屋跟前,藤峰记得周围的景色,不久之前这里应当还是一片比较平整的荒地而已,想不到这个哑巴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一个人就建起了一座房子。
·一打开门,藤峰就闻到一股怪味,那是用动物的皮脂做成的蜡烛燃烧所产生的,老人坐在一块木板做成的床上,见到藤峰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两只陶碗,开口道:“你来啦孩子,快坐。”
·藤峰对于老人还是比较尊敬的,更何况他的父亲曾特意吩咐过,所以便听话的想要坐下,只可惜他找寻了半天,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幸好那个哑巴随即搬来了一张矮几放到床前。
·他坐下以后,很快就被老人手边放着的一些东西引起了兴趣,那是一叠银色的小碗,在蜡烛下泛着微光···“这些是……”藤峰本以为那是一叠银器,但很快他就发现周围还有一些罐头酒盅之类的玩意。
·金银器在当时还是相当昂贵的东西,以藤峰他们家来说,也仅仅有一套装点门面用的酒具,寻常舍不得拿出来用的,只有在节日祭祀或者招待贵客的时候才会用到·而老人的屋子里居然有这么多闪亮的银器,这显然是不大可能的,倘若他这么富有,当初又为什么要求助于藤峰的父亲呢或者说老人当初其实是欺骗了他们··“呵呵,这不过我是平常做的一些小玩意。”
老人的一个动作解开了藤峰的疑惑——他将一只银碗直接放到了藤峰的手里····“好轻”··藤峰诧异,以银器来说这分量实在太轻了,几乎跟他平常用的陶碗没什么分别,他恍然大悟,这并非真正的银器,只是在普通的陶碗外面加了一层银罢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藤峰惊叫起来,对于新奇的事物他总是充满好奇···“这是东稷学宫流传出来的炼制之法,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帮我一个小忙。”
老人笑着说道···一听到东稷学宫,藤峰不由肃然起敬,他曾听宗族的老师莫祖说过,那里是达者的殿堂,诸国学子最向往的所在,他讲述这一切时所露出的表情,让藤峰一直记忆犹新,他虽然并不梦想能够进入那样的地方,与众多先哲贤者辩论大道,但能够学到从中流传出来的一点皮毛也是十分乐意的。
于是他想也不想便答应了下来···从老人的屋子出来,藤峰本想返回河边,走到一半的时候,却意外的看到翰俞鬼祟的溜进了他大哥藤桡的屋子,由于受了伤,藤桡并没有参加晚上的聚会。
无所事事的藤峰鬼使神差的也走了过去,透过门缝,他看见翰俞站在藤桡的床边,脑袋越低越下,越低越下……突然间,一只手猛的将他掀倒在了床上··咚得一声,藤峰吓了一跳,脑袋撞到了顶上的门把,来不及呼疼,他便急忙跑开了。
· ·第七章 陪侍· ·藤峰第二天起来,发现翰俞昨夜并没有归来,出门梳洗的时候发现,那个哑巴早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他背了一个很大的背篮,几乎是他身体的两倍,背篮的外面用一层粗麻布盖着,藤峰当然知道里面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彭邑虽然比较太平,但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确实还是遮起来比较好··远处的奴隶都不时的向这儿张望,藤峰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这时依然不见翰俞的影子,他又不敢往他大哥那处去,犹豫了一番之后,索- xing -决定独自出发。
早晨进城的道路上人很多,大多数和藤峰一样,主人走在前面,奴隶跟在主人的后面扛着东西,为了让奴隶尽可能的多带东西,他们背上的背篮都很大,装的东西也似乎很有分量,每走一步都显得相当艰难,其中只有极少数的奴隶是推着木制的推车,车上自然装了更多的东西,满满的堆的跟小山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人赶着牛羊,家禽之类的,那些小东西总是四处乱跑,大约是第一次独自出门的关系,藤峰发现他注意到了许多平常都不怎么注意的东西··临近城门,因为早市的关系,人群愈发聚集,在靠近城墙的地方竖了一排木笼,旁边有一座高台,那是专门贩卖奴隶的地方,关在笼子里的奴隶还没有打上烙印,倘若被人看中,便会被带出去,因为彭国最近打了个胜仗的关系,现在彭邑奴隶的价格十分便宜,很多跟藤峰家差不多的领地都缺少人手,所以交易的地方相当热闹,不过人一多就变得混乱起来,到处都是乞丐跟窃贼。
·除此之外,垃圾跟粪便也东一堆西一堆的散发着恶臭,只有到黄昏的时候,才会有人拖来粪车将这些东西运走,然后第二天依旧如是,藤峰的母亲再三告诫过他不要靠近那些肮脏的地方,她告诉他那些下等愚民身上的虫蟊会使他染上恶疾。
“大人给点吃的吧,大人……”·越靠近城门,两旁的乞丐越多,他们有大有小,其中有一个年纪看起来比藤峰自己还要幼小很多,全身瘦的似乎只剩下了骨头。
藤峰觉得他很可怜,但却不敢将怀里的饭团给他,因为那样做的结果会将附近所有的乞丐都吸引来,这样的混乱足以让他遭遇不必要的危险,上一次他就因此受到过父亲的责罚。
“峰公子这么早啊·”·守门的士兵是藤峰父亲的部下,一看到藤峰就走了过来,顺手用手中的长矛像驱赶羊群一样将那些乞丐赶远一些,其余士兵却是拦住了哑巴,要让他放下东西接受检查。
“他是我家的,今天跟我一块进城·”藤峰说的时候指了指拖在身后的哑巴··那名兵士笑嘻嘻的点了点头,并且转身同其他的同僚们叫道:“放那大个子过去,是藤大夫家的。”
那几名士兵一听,立刻放开了哑巴,有两个骂骂咧咧的不知道说了什么·原本守卫彭邑的城门是一件肥差,前一任的守门大夫规定士兵们可以收取二十分之一的进城税,但藤峰的父亲却不允许他们这么做,相反却奖励检查违禁品的士兵,所以这些家伙为了补足收入,每次检查都尤为严格,弄得很多进城的人都怨声载道,有些人甚至会特意绕道选择其他城门进入。
便是在宗族学堂都有同族的子弟向他抱怨,这几乎让藤峰怀疑,他的父亲是不是做错了·进了城,眨眼间似乎进入另外一个世界,跟城墙外的市场不同,城内也有做买卖的地方,不过这里显得干净整齐,贩售的都是比较精细一点的商品,例如丝帛铜镜,金银,还有各种手工艺品等等。
走在路上藤峰与哑巴都没有东张西望,在这里并不需要担心迷路,彭邑的道路都以石板铺就,形制井字方格,尽头便是彭侯以及彭国大臣们所居住的内城,这一切据说都是仿照天子的白玉王京而建,只是规模小了很多。
“应该是这里吧”藤峰在一间店铺门前停下脚步,由于是第一次前来,所以虽然看见了外面的挂着的“穆”字招牌,一时却不敢进去。
哑巴倒是面露喜色,当即冲他点了点头,并用动作示意他进去··在藤峰还在犹豫的时候,从店铺内突然冲出个人来,将他撞到在地·一名身宽体胖的少年匆匆跑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了两名士人打扮的随从。
藤峰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了··当哑巴慌忙将藤峰扶起来的时候,店铺里又冲出一个人,对着哑巴大叫道:“诶呀你可算来了。”
来人一看藤峰打扮,立刻收敛形容,将他们二人迎了进去·藤峰见里面陈设简单,摆放的多是普通的陶罐陶碗,就知道这位老板为何会这样殷勤了···“藤老为何没有前来”穆氏问道。
藤峰这时也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按照昨日叔祖所告诉他的那样说道:“我是藤峰,代我家叔祖前来同你交易·”·穆氏一听来的是老人的后辈,加上那个哑巴他以前是认得的,便也不多言,专心的检查起那些货品来,不久清点完毕,不由笑形颜开,返身进入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袋布钱,只见他将钱袋亲自交到藤峰的手里。
(*布钱又叫布币,仿照农具形状的钱币,外形类似铲子)·藤峰在宗族学堂学过算术,但他接着钱袋却并不打算在这打开当面清点,只是说道:“叔祖告诉我,钱数若不整对,下次便不同你交易了,我身为下大夫的父亲也会亲自带着家臣来找你,这些你数清楚了么”这同样也是昨日老人所交待的。
穆氏一听当即脸色一变,又将钱袋取了回去,同时道:“容我再细数一番·”说罢又返回里屋,再次出现的时候,藤峰发现手里的钱袋重了一倍不止·钱袋里还装了两块金银,这是下一次的原料,其中的一半亦是定金。
藤峰拿在手里的时候心里都噗通噗通的,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都有些拿不动了,好在身后的哑巴长的颇为健硕,并且他拿钱也不是第一次了,很快在背篮装好··从穆氏的店铺出来,藤峰便要前往宗族所在的学堂了,奴隶独自是没办法出城的,所以哑巴正好作为随从跟他一起前往。
谁知刚刚到达学堂的门口,翰俞便焦急的冲了过来,开口便道:·“你跑哪儿去玩了明明比我先走却到现在才来,大人们都等急了·”·藤峰对于翰俞的出现颇有些措手不及,啊了一声以后便不知道作何反应,翰俞见他愣头愣脑的样子,索- xing -伸手一抓,牵着他往里面冲去。
学堂里,老师莫祖身旁坐了一位长须的士人,颜色倨傲,似有不耐,平常不怎么形于色的莫祖只得不停的安抚,赔着不是··周围那些族学的学生则很有一些幸灾乐祸。
“来了,来了,老师,藤峰来了·”翰俞将藤峰拉来以后,一把将他推到人前··藤峰此刻还一脸的莫名其妙,加上先前因为跌倒过的关系,身上还沾着尘土,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也不知道在哪儿疯玩过。”
那位倨傲士人当即就哼了一声··由于先前还看见过藤卿的关系,藤峰此刻在那人面前倒并不怯场,在彭国能比六卿高贵的那就只有彭侯,眼前的这位总不可能就是国君吧于是他如寻常一样稍稍整理了下衣服,向莫祖恭敬的道:“老师召我所为何事”·令人奇怪的是,当藤峰这样说完以后,刚刚还一脸怒气的人脸色却突然好了很多。
便听莫祖说道:“公子南望身边还欠缺一位伴读,昨日家主看了你的字便向国君举荐,国君已经同意,从此以后你便要同南望公子一同读书了,这一位乃是申君府中的丘大人,专程来带你前往申君府的。”
·第八章 露台· ·公子南望是申君的嫡长子,而申君又是彭侯的长子·对于身为次宗幼子的藤峰来说,能入申君府陪南望公子读书,于他的前途是很有好处的。
申君地位尊贵,即便他将来不会成为彭侯,那南望公子也会是未来的君,藤峰成为他的家臣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倘若申君即位成为彭侯,那藤峰将来获得封地成为藤家又一位大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去的路上藤峰坐的是申君府的马车,因为对面坐着的丘大人的眼神太过严厉,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去思考有关陪侍的事情,等到了地方,一下马车,便被申君府邸的气势给吓了一大跳,他本以为藤卿的府邸已经够大,但眼前这座简直可用恢弘来形容了。
跟着丘大人从角门进入,行不了多久便被吩咐在原地等候,那处已站了两名跟藤峰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的,待看到藤峰的时候俱好奇的张望过来··“在此等候,申君会召见你们。”
丘大人说完便径直入内,大约是复命去了··那两个孩子待他一走便相互交谈起来,他们并不避讳,所以藤峰听的清楚,他们一个是弓卿次宗的长子,一个是章卿的嫡孙,都身份尊贵,前来的目的竟然都跟他一样,两人说着说着还相互谦让起来,藤峰这才知道,最终能够陪南望公子读书的只有一人而已,他顿时感到自己没有希望,不免失落起来。
心中还不免对家主生出一丝埋怨,明明不可能成功偏偏还要把他推荐过来,这不是自取其辱么,一想到回去之后还要被藤家族学中那帮兄弟嘲笑,便气得话都不大想说了,只顾闷着头连招呼都不愿意同另外两人打。
那二人说了半天,终也无话可说,一旦沉默下来之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藤峰的身上,见藤峰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们的样子当即便觉得自己遭到了冒犯,章家公子一声冷哼,弓家的立刻便说道:“不必生气,瞧他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无礼之人。”
说的时候眼睛还往藤峰的身上巡视了一番··这却把藤峰彻底惹恼了,藤家称不上富裕,藤峰的母亲又向来节俭,他身上这件衣服还是父亲归来以后用国君的赏赐置办的新衣,才刚刚穿了几天,但这样的衣服同弓章二人身上穿的比起来,却依旧显得十分寒酸。
他索- xing -把头一扭,打定注意不再理睬他们··“申君醒了,召你们三个过去,快跟我来·”一名申君府的仆人急冲冲的过来说道··三个人自然听命,敛起衣摆,跟他而去。
申君似乎十分嗜睡,所以召见他们的地点索- xing -就在卧房·藤峰进去拜见的时候,六七个仆人正围绕在这个胖墩墩的男人身边梳洗伺候··三人按照拜见上卿的礼节行过礼后便竖立一旁,待申君将周身收拾停当,才听他发问到:“你便是章大夫家的章秩吧”·章家孩子面上一喜,当即上前应是,可还未等他说话,便又听申君说道:“回去以后替我向章大夫问好。”
言毕,朝他摆了摆手··章家孩子愣了愣神,不甘的说了一声“告辞·”甩了袖子便冲出门去··在他身后,弓家孩子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窃笑,藤峰离开他很近,所以十分确定,他刚刚确实是笑了。
·“你呢你父亲是干什么的”申君又问道··“我父亲是……”·眼见着前面那个家伙在申君面前极力表现自己,而申君则不时的点头微笑,藤峰简直无趣极了,他强忍着打哈欠的欲望,索- xing -把眼睛也闭了起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恍惚之中又听到申君说道:“很好弓序,你回去吧,替我向弓乐师问好·”语调亲切,却不容置疑··“啊”弓序,也就是弓家那个孩子呆愣当场,花了更多的时间才恢复过来,并非生气,相反他十分失落的走了出去。
“你叫藤峰是吗抬起头让本君看看·”申君说道··藤峰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惊讶的抬起来,他这才看清楚了申君的整个面貌,大约是因为体胖的关系,申君看起来年纪稍大,是一位面貌十分敦厚的男子。
在藤峰观察申君的同时,他自己也被对方仔细端详了一番,看清楚以后申君还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藤大夫的眼光总不会错的,现在我便让丘大夫送你回家,收拾东西,明日起就住到本君府中来吧。”
丘大人在藤峰身后轻轻触了触他的肩膀,这才使他从呆愣中返过神来,跟着他转身出去·站在申君卧房门口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在他的头上,一时间之前对藤卿的埋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感激。
依旧是坐着来时的那辆马车出城,因为上面缀有申君的标记,在回藤峰家领地的路上,几乎使得人人侧目,藤峰家的那些家臣也都是目瞪口呆,不知道申君的马车前来所为何事。
所以当藤峰将这件事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不敢相信,下卿家的幼子能跟申君家的公子一同读书,那也算是整个家族的荣耀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藤峰的父亲也破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家臣高革亲手宰杀了一只羊羔,将最美味的羊腿给他享用,不时的有人抚摸他的头顶以示祝贺。
睡觉之前,藤峰的母亲亲自为他收拾行装,她一时哭一时笑,母子两人最后恋恋不舍的相拥而眠··第二天一早,一觉醒来的藤峰才忽然想起被他遗忘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哑巴。
丘大夫同马车早已经在外等候多时,匆匆与母亲告别,藤峰在走过去之前,先从附近找了一张草席,铺设在马车前面·然后放下裙摆,整顿衣物,慢慢地在草席一侧鞠下躬去。
丘大夫的眼中闪过些微诧异,但讲话的语调却无丝毫改变,他张口问道:“何事”·藤峰见对方并未因为他耽搁行程而生气,便大胆的恳求道:“昨日事疾,吾家一奴仆随吾而去,却未随吾而归,吾之错,圣人言知错改焉,峰亦从之。”
“先上车·”丘大夫并未答应,转身上了马车·藤峰当然也只得从地上起来,跟着爬了上去··马车顺利进城,径直驶向了藤家的族学。
藤峰在马车里一阵高兴,但对面的丘大夫突然咳了一声,让他不得不将心情收敛,乖乖坐好,昨天他就明白,眼前这位大夫是一位把礼仪看得很重的人··申君的马车再次出现,并且藤峰还从马车上下来,在藤氏的族学里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但可惜的是,藤峰整整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哑巴的影子。
“你在找那个大个奴隶他因为讲不清那些钱币的来历,已经被带去露台的刑场·”莫祖知道事情原委之后才对藤峰说道。
“他是哑巴,怎么可能讲明白”藤峰一阵气恼,但此时对莫祖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只因为哑巴是老人带来藤家的,身上并没有他们家的标记,身上又带了那么多钱币,多半被主家的人当做逃奴来处置了。
好在丘大夫比较通融,同意带藤峰前往露台,只是告诉藤峰,要做好被南望公子处罚的准备··此时的藤峰其实哪儿还顾得了这么许多,当初他信誓旦旦的对老人做出了保证,没想到如今因为他的疏忽,将要害得老人唯一的奴仆丢了- xing -命,违背了他做出的承诺,这实在让他心焦如焚,直恨不得马车行驶得能再快一些。
露台处在彭邑的中心,内城城门楼前,多是用来宣布国中的重大消息或是给触犯律法的罪犯施行刑罚的地方,当藤峰坐车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称得上人山人海了··“奇怪,往常可不会有这么多人,莫不是有事发生”丘大夫看了外面一眼说道。
大约是马车上带有申君标记的关系,没有什么人敢于阻拦,以至于藤峰他们能够很顺利的来到露台跟前··露台比地面高出几级,用禹山的白岩铺就,原本看守在这里的士兵皆已经伸出长戈,遥遥指着台上的一名持剑男子。
而在那名男子的身后被捆缚在地的数人之中,正有那个藤峰家的哑巴奴隶··“在下弓阙,露台鉴使,敢问先生尊名,为何阻我律令”·露台鉴使是看守露台的官员,同样也司职平常纠纷的审判者,刚刚他做出了判决,没想到却被眼前这个男人持剑阻止。
藤峰只听到前方那个清郎的声音说道:“游士冉苒,阁下持令不公,是以亲身制止·”· · ·第九章 南望·一听冉苒说完,弓阙就笑了起来,他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捉拿的兵士,同样大声问道:“何处不公”· ·“此人并非逃奴,只是不能言声。”
冉苒指着哑巴说道·· ·藤峰急于下车,却被丘大夫一把拽住,只听他用一贯有些苍老的声音向赶车的马夫吩咐道:“去知会一声,把人带来·”· ·申君府的马夫立刻跳下马车,沿途的士兵见有一位大夫坐在车上,自然不敢加以阻拦,只见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弓阙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弓阙远远的朝马车望了一眼,随即便挥了挥手示意放人,“先生慧眼,是弓阙错了·”士兵们闻言也收回了长戈·· ·正当人们一位一场纷争即将无形化解的时候,城门楼上一声大喝,立时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 ·“慢……那个哑巴奴隶可以被他的主人带走,但这个人擅闯露台,理当治罪·”说话的是城楼上一名身披大氅的少年,他明颜皓齿,厚眉星目,左右军士林立,众星捧月一般站在高处,只听他接着问道:“游士冉苒,尔倘知罪,即当束手就缚,亦或者持兵抗命。”
·底下的士兵得到命令,又重新将冉苒围到了中间,似乎只要他一要反抗,便将他击杀当场·· ·藤峰这时担忧至极,不过还未等他出言袒护,场中的冉苒已将手中的兵器一扔,大声道:“冉苒就缚,甘愿领罪。”
·几名士兵一见他不打算反抗,立刻表现似的涌了上去,用绳子将他捆了起来,内城的城门随后开了一条细缝·藤峰只能远远的看着他的救命恩人消失在了门的另一边。
·“城楼上的那人是谁”藤峰只得向丘大夫询问道·· ·丘大夫不知怎么的先叹了口气,颇为落寂的回道:“那是公子姬扬。”
·哑巴很快被马车夫带了回来,大约是畏惧申君府的权势,还未等他们启程,藤家的那几人就主动将他们夺去的钱币归还,虽然少掉了部分,但哑巴没有出事,这总算让藤峰舒了口气。
·经过这么耽搁,当他们回到申君府的时候,南望公子的早课已经临近尾声,对于藤峰的迟到,公子的老师无终先生十分生气,为以示惩戒,罚他中午不许吃饭,站在日晷下反省思过。
·“冉苒他会怎么样呢”正当藤峰这样想的时候,用完了午膳,肚子看起来圆溜溜的南望公子走了过来,与藤峰隔着一段距离在- yin -凉处站定,跟随在他身后的奴仆立时搬来了凳子,取来摇扇,这小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这才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
·藤峰看着他眨了眨,搞不懂他这是要干什么·· ·“你见了我,怎么不行礼”南望公子说道·· ·藤峰虽还没有成年,但从此以后就将居住在申君府中,可以说早晚都要行臣下之礼的,所以听南望这么一说倒也没有犹豫,规规矩矩的以士人的礼节下跪行礼道:“藤峰拜见公子。”
其实在心里他也是很愿意活动一下身体的,一动不动站了那么长时间,两条腿早就酸软不堪,如今跪下不啻于放松一番,当真再好不过·· ·南望并没有立刻让他起来,所以藤峰只能一直低着头,过了许久,当他感到奇怪微微抬头的时候,竟看见无终先生正脸色不好的站在他的面前。
·“此等小惩还妄想偷懒,下午便站着听课吧·”说完无终便甩袖而去,在不远处,南望公子正在窗前探一个头,跟几个下仆掩嘴偷笑·· ·“先生,我……”藤峰知道自己被人耍了,但又不知道从何辩解,难道要说主家的不是么,作为一名士人,这当然是万万不可的,心里当真委屈至极。
·“还不快进来,愣着干什么·”房内的无终先生又严厉的说道·· ·藤峰于是只能含着眼泪,走到自己的座位跟前·他的座位在南望公子的左边,桌子上的陈设倒是一般无二,右首的笔架上是一支上等的竹筒兔毛笔,笔身上还绘有精致的花纹,笔的旁边是一柄开刃小刀,左首则是堆着十几根削平的竹签,中间一碟小碗则盛着写字用的漆。
·笔是好笔,但这种写字用的空白竹签藤峰还是第一次见,因为要便于书写,竹签的表面必须打磨的十分光滑,大小也必须一样,所以制作起来并不容易,之前在族学的时候他们平常练习写字用的都是沙盘,只有完成重要功课时才用到竹签,而那多半也是废旧的书简上拆下用刀重新切削过的。
·有了这些发现,藤峰难过的心情总算稍稍好了一点,毕竟如果不来这里陪南望读书,他是用不上这些好东西的,而讲课的老师无终先生早已是享誉诸国的智者,他的学问肯定比莫祖要高深许多。
·想到这些,先前的委屈已经淡化了许多,藤峰振作精神,开始认真听课·· ·自从天子开国,推行礼仪教化,天下间的士都必须学习六种技能,分别是——礼、乐、- she -、御、书、数,统称为士之六艺。
· ·礼指得是道德和礼仪规范,一名合格的士必定知礼·乐指得是各种仪式时的音乐舞蹈,- she -就是- she -箭,御指的是驾驭战车,书便是书写,数即计算。
·由于南望公子同藤峰年纪还小的缘故,六艺之中的- she -、御,两种技能是暂时不需要学习的,于是枯燥无味的礼乐课就成了平日的主要功课,藤峰虽然认真,可也免不了中途打两个哈欠,而南望公子,则索- xing -云中驾鹤,在睡梦中郊游四方去了。
·下午的课上完,藤峰简直觉得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草草的用过晚饭,稍一沾床便涌上沉沉睡意,虽然心中亦不免对未来有所担忧,还有冉苒,但还是很快便睡着了。
·转眼数日的时光便很快过去,藤峰亦渐渐熟悉在申君府的生活,南望在第一天捉弄过他之后便没有再理会过他,这让他不由的舒了口气·但以无终先生的严厉,却也让他无暇再思索其他事情了。
·又一天,适逢无终先生休沐,藤峰本以为能够休息一日,回家看望一下父母,却没想到夫人突然来召·· ·申君府的夫人即是南望公子的母亲,藤峰住进来以后曾经远远的望见过她一眼,那是一位端庄靓丽的夫人,只可惜南望似乎并没有从这位母亲身上继承来什么优点,反而越长越像现在的申君,可要知道,即便是现在的申君。
年轻的时候也有着美公子的称号的·· ·藤峰到的时候,南望正依偎在他母亲身前,夫人则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这不由的让藤峰有一点羡慕,原本在自家的时候,他的母亲也常常这样做,那时并不觉得如何,现在却是十分想念。
· ·藤峰依照规矩行礼问安,便听夫人说道:“快过来让我看看……这不是挺漂亮的一个孩子么,你怎么老说人家是丑八怪·”· ·藤峰听了简直吃了一惊,全没想到南望认为他长的丑,可长相是父母所赐,并不是他的罪过呀·可接下来,南望说出的理由又让他有些啼笑皆非——“他不理我,也不和我玩,所以就是丑八怪。”
·藤峰回忆,这些日子每当下课,南望似乎总是要出现在他眼前一段时间,直到他返回房间才会离去,先前他还以为是对方又想出了什么捉弄他的点子,着实恐慌了一段时间,所以一到下课便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住处,原来那并非是要捉弄于他啊· ·夫人听完果然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好听,就好像欢乐的小鸟。
下一刻藤峰就被他拉到怀里,让他跟南望凑在一起,一边抚摸他们的脑袋一边说道:“公子想让你陪他一起游玩,藤峰你愿意么”· ·藤峰当然忙点了点头,于是夫人又对南望说道:“以后他跟你一起,不许再叫丑八怪什么的了,知道了么”· ·南望自然也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于是面对面笑了起来。
之后南望还特意拿出从翰邑运来的糕点与藤峰分享,藤峰从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点心,突然觉得南望那张圆滚滚的脸蛋也不那么可恶了,做他的臣子其实也是不错的·· · ·第十章 功课· ·关于世间万物的起源,彭国一向是信奉源初宗门的。
或者说天下间所有的国家,都是信奉源初的·虚始宗门的崛起,不过是最近百余年的事情·就在六十年前,身为泰国公子的泰蒙上奏天子,要求和源初宗门的达者们辩论大道。
泰国公族是天子近支,泰公又身为宰辅,所以天子犹豫之下,破例答应·辩论的结果,竟然是泰蒙以一敌十,获得全胜,辩驳得那些源初达者们张口结舌·其后达者们又要求比试道法,竟也被他逐一击败。
然而大获全胜的泰蒙遭到朝堂上下的一致嫉恨,最后天子下诏,将他放逐,永世不得返回泰国·泰蒙因此云游四方,遍访诸国,他的学生跟支持者渐渐变得越来越多,最终成就了现在的虚始宗门。
当天子得知这一切以后传诏各国,要诸侯们缉拿虚始宗门的“逆党”们,只可惜收效甚微,为时已晚··藤峰现在的老师无终先生是源初宗门的达者,他总是讲“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这跟他从前从莫祖那里学到的简直完全相反,莫祖常说:“无中生有,无生万物,万物本无·”这让他十分困惑,于是在某一天他将心中的这些疑问提了出来。
无终先生为此大发雷霆,几乎是怒斥藤峰说的是外道邪说··让藤峰想不到的是,这件事最后居然还惊动了国君,国君随即派兵包围了藤氏的宅邸,抓捕莫祖,这让藤峰感到十分惶恐,几乎以为自己闯下祸事,害了他以前的老师。
唯一让藤峰感到庆幸的是,莫祖并未因此就缚,只是从此不知所踪·很久以后藤峰才再一次见到他,那个时候他已经是虚始宗门的达者位列他国的上卿了··这件事的影响很大,好在藤峰年幼,并没有谁来追究他什么,但影响总是有一些的。
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在无终先生眼中,他成为了一名被外道邪说污染了的弟子,从此以后无论他怎么做也不讨不了先生的喜欢了,所以即便同南望犯下相同的错误,处罚藤峰的时候总会更加严厉一些,对此他也只能默默忍受。
除此之外倒也一切如常,他与南望几乎同寝同食,穿着用度也几乎一样,过着比一般士族公子还有优渥的生活··“一、二、三、……”藤峰忍着痛一下一下的数着,竹签是现成的惩罚工具,抽在手心上火辣辣的。
“以后每写错一个字,我便罚你们抄写十遍,这篇文章一共错了三处,抄写三十遍,明日我会检查·”·藤峰含着泪点了点头,回到座位·这时南望也交上了自己的功课,无终检查完毕,找出了五处错字,他皱了皱眉,申君公子自然是不能随便打的,于是南望也不得不同藤峰一样,回到座位抄起书来,这一整天的时间大约都要用在这上面了。
无终先生年迈,自然不可能一直监督着学生抄书,布置完功课之后便回去休息了·待他一走,南望大大的哀声叹气了一番,藤峰抿了抿嘴,他知道这是在埋怨他,受了连累。
南望最近迷上了关扑斗狗,为此还专门从驯者那里买来一条猛犬,今天下午正是下场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哀声的频率渐渐多了起来,每一次都让藤峰愧疚不已,好像在说:他作为臣下不仅不能为主上分忧,还增添了麻烦,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藤峰于是主动说道:“公子,这些由我来抄吧·”·“好·”·南望一听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他早就迫不及待了,可刚走了两步就发现藤峰拽住了他的衣袖,瞬间便发怒道:“怎么,你想反悔”·在府中,他向来是无法无天的,每当他发怒的时候,藤峰总是会有点惧怕,但仍然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请公子务必在晚膳前归来。”
南望一听,原来是这个事情,脸色迅速恢复过来,道了一声:“知道啦,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好吃的·”说罢便打开窗户,翻身钻了出去··待他这一走,房间里顿时静的可怕,藤峰重新举起毛笔,抄写八十遍功课,时间上应该是来得及的吧,他叹了口气,低头写了起来。
……·“真累啊”·五十遍抄完,藤峰活动了下手腕,脖颈,又看了看天色,时间居然还早,照这个速度在天黑以前,他应该能够完成任务,他又站起来活动了一番,将写好的书签搬到南望的位子摆好,然后重新返回自己的座位,正当他要再次开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吱的一声便开了——申君从外面走了进来。
申君一见儿子不再,立刻冲藤峰问道:“嗯公子呢”··藤峰当然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他下意识的答道:“公子出去了。”
刚一说完他就暗叫糟糕,于是他又赶忙补充道:“公子做完了功课说要出去活动一下·”·“哦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申君随口问道。
“启禀君上,因为我的功课还没有做完……”藤峰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说谎,实在心虚的很··好在申君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只见他径直来到南望的座位,将藤峰刚刚摆好的竹签拾了起来。
“咦真不愧是无终先生,这字写的可比以前要长进多了……恩恩·”申君看完一根,又拾起一根,不住的点头,显是心情大好。
看完以后他又将竹签原样放好,走的时候还不忘对藤峰吩咐道:“不用告诉公子我曾来过·”·“是·”藤峰自然赶紧点头,待申君终于走了,才大大的放松下来,刚刚那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
将门关好,当藤峰终于将剩下的三十遍也抄写完毕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马上就要到晚膳时间了,因为南望是偷偷跑出去的,所以为了不惹人怀疑,藤峰即便完成了任务也仍然要在这课堂坚守岗位,伺候他们的仆人奴隶是不敢私自进入这个地方的。
他等着等着肚子便呜呜叫了起来,眼皮也越来越重,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南望将他摇醒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月上梢头了··南望下午玩的兴起,花重金买来的猛犬没有让他失望,很是赢了一笔大钱,这一高兴就把跟藤峰的约定忘却脑后,大吃大喝游玩一番这才两手空空的归来。
“公子你可回来了·”藤峰自然不能向他讨要食物,打开门出去,外面伺候他们的下人奴隶也一个个蜷缩在哪儿,他们两个不出来吃饭的话,这些人也是要跟着挨饿的。
藤峰第一次觉得这些奴隶也很可怜,主人不吃饭他们也必须挨饿,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不过这种想法也仅仅只有一瞬,因为此刻他一样也饿着肚子,又有谁来可怜他呢……·第二天一早,藤峰如往常一样来到课堂,南望却是一脸兴奋的跑了过来,拉着他的手说道:“会猎,会猎君父准我参加今年的会猎啦,哈哈。”
·第十一章 行猎· ·每年的夏末,彭侯都会带领彭邑所有的士族进行一场规模盛大的围猎,打到的猎物将会被用于秋收前的祭祀,以祈求上苍,赐予彭国的田地能够出产更多的粮食,新生的婴儿不会夭折,彭国能够更加的兴旺。
如果按照以往,藤峰恐怕还得过几年才能参加这样的活动,但这次托南望的福,他得以提前参加··在彭郊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彭侯头戴黑丝冠冕,前后垂着流旒,身穿宽袖大袍,绘以源初宗门的天地纹章,是一副庄重又累赘的打扮。
作为国君他当然是不必亲身前去- she -猎的,只需会猎的开头讲几句话就行了··彭国的士族则有六卿带领着,在台下列队·藤峰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前后左右俱是高大的人墙,几乎是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加上距离又远,至于彭侯到底讲了什么,他是完全没有听清,只是在他讲完众人欢呼的时候也同样举起双手,呐喊几声。
国君讲完之后便有人将他扶了下去,那身影几乎让人以为他随时都会摔倒·其后便是执政大夫开始分配任务·如今的执政正是藤卿与章卿··由于距离较远,藤峰隐约能够辨认家主藤卿的轮廓,在他身边站着的似乎是一位颇有年纪的长者,章卿在先君时代便已是大夫,所以藤峰认为,那大概便是章卿了吧。
“……藤婇听令……”家主正值壮年,所以声音苍劲有力,从高台上传出很远的距离··藤峰家的封地正是婇地,所以很快藤峰便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还有大哥,看着他们从家主手中接过令牌,然后驾车离去。·藤峰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他们,但可惜他此刻不能前去跟他们团聚,只听南望在自己的战车上催促道:“快过来,快过来,这几天鹰翔就由你来照看了。”
鹰翔即是南望帮他那条猛犬所取得名字,由于太过凶猛,平常牵着的时候狗嘴上都必须戴着皮套,藤峰总会担心那皮套不够坚固,猛犬会窜起来咬人·好在他并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指挥那几个照看鹰翔的奴隶罢了。
这次会猎的地点设在禹山,规模号称空前,彭国近两年实力增长很快,所以大夫们一致认为是时候开拓禹山那一片肥沃的土地了·在这之前,彭国只在禹山脚下有一座专门用于采石的营垒罢了,还频频遭受野兽蛇虫的袭击,靠近营垒的村庄也不安全。
但在这次会猎之后,那里的一切将会被清理一空,安营扎寨所需要的木料会将禹山脚下的树木砍伐一空,然后所有的土地将会被丈量清楚,分封给国内新近有功的士族,几年以后彭国的实力又将因为这一片新开垦的土地而进一步增长。
在所有人当中,那些年轻的士是最为积极的一群人,因为在会猎结束之后,当中表现较好的一些人将会立刻获得封地·南望虽然连最轻的弓都拉不满,但奴隶获得的猎物仍属主人所有,所以家中早定下赏格,在南望指挥下的那些奴隶们都有些跃跃欲试。
·藤峰在北地的时候虽然也经常跟着父兄出去打猎,但对于这样大规模的围猎还是第一次参加,于是他的心情也是颇为兴奋的··跟随着长长的队伍,缓慢的像禹山挺近,不时的有几乘马车从左右驶过,其中有一辆冠盖华丽,驾车的驭手声音嘹亮,引的众人纷纷注目。
那架马车行驶到前方的时候见见放缓了速度,那里正是申君所在的位置,不过了一会儿便有声传出“……兄长慢行,姬扬先走一步啦,哈哈哈……”说完这些之后复又飞驰起来,随同他身后的队伍,不消片刻便已远离。
虽然不知道他们前面究竟说了什么,但这笑声却是尤其刺耳的··申君因为同南望一样体型肥硕,坐车本已不易,所以驾驭马车的任务向来交给车右的从士,姬扬公子这样故意过来,难免有贬跌的成分,申君门下的脸色多有些不大好看,因为他们的主上在这一点上确实比对方差了很多。
可以预料今天过后,姬扬公子在国中的威望又要增长,而申君的威望又要降低了···其后丘大夫虽然向申君觐言队伍加快速度,但被申君以道路颠簸为由给拒绝了,这让申君府的家臣们又经历了一次失望,时至晌午之前申君便下令队伍便停下休息,埋锅造饭,此时距离禹山的目的地大约还有一半的路程。
申君府中那些渴望获得功劳的家臣们不免唉声叹气,但主家如此,他们也毫无办法,倒是那些扛着辎重的奴隶们如蒙大赦,他们总算可以放下背上沉重的负担,获得片刻的喘息。
以藤峰的身份,当然是不需要携带任何东西的,赶路的时候有车坐,还有数名奴隶专职在一旁伺候,渴了拿水,饿了准备食物,鹰翔则由一名叫届的奴隶牵引着跟在一旁。
届明显是一名从南方来的奴隶,生得瘦弱矮小,藤峰觉得他走路的时候仿佛随时都会被鹰翔拖倒,不过有好几次磕磕绊绊,藤峰所想的情况一直没有出现,直到申君下令停下休息。
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此刻很多人都在饮水,藤峰倒是不怎么渴,不过他还是吩咐了一句:“给它喂点水·”斗犬力量强大,却耐不住饥渴,他可不愿南望的宝贝出什么问题。
“是·”届立刻点头答应了一声,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筒,打开塞子给狗喝水,虽然他早已口唇干裂,但仍不得不先伺候一头畜生,至于竹筒里的水,那是一滴也不会属于他的。
队伍停留的时间并不很长,期间申君召唤过一次药师——那是一名叫做乐理的女子,藤峰在府中的时候曾经见过几次,那堪称一位少见的美人,如若要在藤峰至今为止所见过的人当中比较的话,仅比他的母亲要稍差一些,没想到申君会在行猎的时候也将她带在身边,于是那些耿直的家臣不免要发出一些抱怨,说家主耽于美色什么的。
藤峰对这些基本毫无概念,在他看来那些抱怨的家伙简直坏极了,居然会在背后那样恶毒的诅咒一个弱质女子·不过他也知道这些想法仅仅只能在心里想想,倘若一说出来,搞不好立刻就会点燃那群人的愤怒,连他也一齐处置了,申君家臣们那种焦虑紧张的气氛实在令人有些莫名其妙。
乐理在申君马车中的时间并不长,当她回来的时候,队伍再次启程出发,从这之后倒是再没有停下来过,所以在黄昏以前,他们按时抵达了禹山脚下的营地·奴隶们卸下辎重,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扎营,藤峰发现,在他们的右边隔着一条溪流,姬扬公子的营地已经建好了大半,不过后续仍然有人到达,到达的时间并不比他们要早,多是运送粮草的大车。
藤峰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姬扬将自己的队伍分成了几部分,善于- she -猎的乘车先行,携带辎重的奴隶被抛在了后面,这无疑是最有效率的做法,而他们的营垒扎的也非常好特别,并不是传统的正四方形,而是顶上尖锐的圆锥形状,这无疑要比他们这边节省很多木料,建造起来也方便许多。
藤峰不禁感叹,姬扬公子竟然是这么出色的人物,难怪国中对他的评价会那么的高,转而他又再次想起被姬扬抓走的冉苒,落在那样聪明的公子手里,可千万不要遭受什么过分的惩罚才好。
藤峰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不知不觉便已来到溪边,靠近水源,左右两边有不少人正在汲水,多是扛着木桶的奴隶,所以倘若中间有人一副士人的打扮总会尤其显眼,那人翻卷着袖子正在溪边洗脸,脑后的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让他一时有些无法确定。
“冉先生……冉先生,公子急着找你·”远处有人喊道··冉苒抬起头,水珠从他脸颊上颗颗滚落,只见他缓缓的站起身,整理好衣袖,回首说道:“知道了。”
·第十二章 崩替· ·禹山脚下,鼓号齐鸣,整座山上的飞鸟走兽都被惊动起来,士兵们手持□□以一定间隔排成横队缓缓推进,在这样巨大的声势下,即便是最凶猛的野兽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士族们则手持弓箭在另一端摆开阵势,那些体格巨大的野兽往往成为了最显著的目标,同一时间往往有两三支箭- she -到它们的身上,纠纷于是也就产生。
申君作为彭侯的长子,理所应当的成为了处理这些纠纷的仲裁者,每天他都忙碌得不可开交,就这样很多年轻的士子还不满意,离去的时候往往还要抱怨两声··而姬扬公子则每天都能获得最多的猎物,得到很多称赞,一大批年轻的士总是围绕在他身旁,这让申君身边的家臣们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起来。
有好几次藤峰不小心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们在暗处议论着什么,那种气氛让他觉得很害怕··南望虽然也每天也提着弓箭带着家臣进山,但得到的猎物总是有限,据他带着一同前去的奴隶们的说法是因为他耐不得路途,每每到追击猎物的时候就要停下休息,以至于丧失了很多机会,之所以还能够得到猎物,那不过是他们沿途设下的陷阱发挥了作用罢了。
连申君安排在南望什么的那两名家臣也同样摇头叹气··不过藤峰觉得这一切跟他关系不大,虽然他跟南望差不多年纪,但申君家的家臣不可能有工夫在打猎的时候还照顾他,所以每当所有人都出发打猎的时候他的任务便是好好的待在营地里,实在无事可干,所以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跑到营地旁边的那条小溪旁,期待着能再一次看到冉苒,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同他说两句话。
自从得知冉苒没有受到什么惩罚,还做了姬扬的家臣以后,他的这个想法就突然强烈了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可惜的是,一连六天,藤峰都没有见到冉苒的影子,当他返回的时候,恰巧经过申君的营帐,忽然听里面传出一声怒吼:“都滚出去,不要再说了”·十几名申君的家臣纷纷告退出来,他们脸色- yin -沉,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恰在这时候里面的申君又再次说道:“我头又疼了,叫乐理来。”
这似乎更加刺激了这帮家臣们,他们咬牙切齿的佛袖而去··连日来一直听家臣们说乐理的坏话,连藤峰也不免有一些动摇,莫非申君真的是被她的美色所迷住了·临近黄昏,又一天要过去了,按照惯例会猎多会在七天之后结束,虽说着全看国君的心情,但以如今国君的健康状况,多半七天一到就会下令返回彭邑,藤峰计划着在拔营的时候溜去看望一下家人,当然如果能见一见冉苒就再好不过了,至少应该当面向他道一声谢。
·“不好啦,大事不好啦……主上大事不好·”一名申君的家臣远远的从山上冲了回来,未加通报便闯入了申君的营帐,因为他速度太快,门口的卫兵竟反应不及,没有阻拦便让他冲了进去。
正当营地里的人正在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或是这名家臣会遭受何种惩罚的时候,数日未曾露面的申君一脸严肃的走了出来,只听他严肃的大声喊道:“备车,所有人跟我来。”
留守的几名家臣立刻前去传令,不多久便全副武装起来,奴隶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申君的马车便离开了营地,向彭侯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申君带走了所有的家臣以及士兵,藤峰一时成了营地内地位最高的人,奴隶们无人指挥,纷纷懈怠起来,他们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竟会让主家如此慌张。
藤峰于是下令惩处了两名最为懒惰的家伙,这两个人原本应该准备好晚上生火做饭用的柴草,可因为无人催促,他俩竟明目张胆的躺在草垛上睡觉·藤峰于是命令其他奴隶将这两个家伙吊在营地入口,每人各赏了十鞭子,这才使得其他人开始安心开始干活。
在夜幕降临以前,营地内如往常一样准备好饮水热食,前去狩猎的家臣终于返回了营地,不过他们当中却有很多人受伤,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南望是被两名家臣一左一右给扛回来的,藤峰见到他的时候,他目光呆滞,浑身瑟瑟发抖,似乎是受了严重的惊吓,不过好在没有受伤。
随行归来的丘大夫一脸- yin -霾,当即向藤峰询问了申君的行踪,得到答案之后愤恨的跺了跺脚,言道:“欸主上糊涂此种状况他们一定会阻拦我等面见寡君,吾等当尽速返回彭邑整军为要,这一去,这一去……”·藤峰本还在为自己私设刑罚而有些忐忑,但如今一见丘大夫露出这种样子,那一丝忐忑顷刻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被更多的不解跟迷茫所取代,下意识的开口问道:“丘大夫,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惜此时的丘大夫早已无暇有心思理会藤峰了,他焦急的召来近侍,迅速的将武具穿戴完毕,随后拿起武器便走了出去,在申君的营帐门前大声喝道:“主上有难,危在顷刻,吾已决意救主,现尚需一忠勇之人,护送公子返回彭邑,聚拢部属,倘有不测,日后讨伐大逆。”
家臣中受伤的有近一半,剩下的也疲惫不堪,好在营地内准备还算充足,他们吃喝一阵也就大致恢复了力气,只见一名体格高大的男子越众而出,冲丘大夫行得一礼道:“岸贾愿往。”
丘大夫眼神微微闪烁,但随即便点了点头,开始分配人手,所有还能够战斗的人都拿好武器,要不是武具不够充足,他甚至连所有的奴隶都想武装起来,剩下的受了伤不能战斗以及没有武器的奴隶则全都交给了岸贾指挥,连同南望在内立刻启程返回彭邑。
由于申君带走了大部分的马车,所以藤峰不得不和南望共同乘坐一辆马车,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药师乐理,虽然场面这样慌乱仓促,这个女子倒并没有露出太多慌张害怕的神情,从马车上向后望去,丘大夫正领着剩下的人向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藤峰只能在心中默念:“但愿能来得及才好呀·”·夜晚很快来临,路一下变得不好走起来,马车颠簸不停,藤峰在车里左摇右晃,南望大约是被晃得恢复了清醒,当即抱怨了起来,岸贾不得不命令点燃火把放慢行进的速度。
可惜的是由于他们刚出发的时候便有些偏移大道,没过多久车轮就陷到了一个土坑里面,驾车的奴隶因为慌乱使了蛮力,以至于车轴发生了断裂,差点没将车上的人都甩脱出去。
那个倒霉的家伙理所应当的引起了南望的愤怒,下令惩罚,岸贾于是一剑砍掉了他的头·这样的变故使得南望都有些意外,以至于之后让他下车步行都没有引起什么怨言。
很快他们的身后便出现了追赶而来的火炬,在黑夜里排成一排,星星点点,岸贾虽然及时的熄灭了火把,但他们早已暴露了方向,被人发现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藤峰一时间恍然有一种错觉,自己突然间变成了一只猎物,正身陷一场浩大的围捕。
那些因为受了伤无法跟随丘大夫的家臣纷纷自发的将南望围拢在中间,托他们的福,藤峰同乐理也受到了保护,不用担心身后胡乱- she -来的流矢··天亮以后,岸贾清点人数,跟随的奴隶已经少了一多半,说不清是被- she -死了还是私自逃跑了,家臣只减少了一名,他冲下禹山的时候便伤到了腿,昨天夜里又没人注意,多半已经掉队不知道是生是死。
他们在昨天夜里走错了路,偏离了方向,好在身后的追兵尚不见踪影,岸贾于是下令停下休息··走了整整一个晚上,藤峰早已经疲累交加,两条腿就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谁知他刚刚坐下,岸贾便来到了他的面前,不容置啄的冲他说道:“把衣服脱下来,把这件穿上。”
藤峰微微一愣,因为岸贾给他的那件衣服正是南望所穿的赤色罩衣,他还发现这时所有的家臣都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理所应当,没有人会站出来阻止··“穿上它,然后替公子引开追兵。”
岸贾冷冷的说道··藤峰注视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他大约在出发的时候就打定了这个注意,所以才会第一个请命站出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他还是个孩子。”
藤峰没有料到,唯一站出来肯为他说话的竟是乐理·他不禁为自己曾经怀疑过这个女子蛊惑申君而感到羞愧··岸贾忽然反手一掌打翻乐理,然后大义凛然的说道:“说什么话,为主上而死,是臣子的光荣,还是说他想跟那些跑掉的奴隶一样,背叛公子”说着他就欲把腰上的剑□□。
“不要说了,我穿就是·”藤峰咬着牙,将外衣脱下,衣服的袖口刚刚离开手腕就被早已等候在旁的南望一把抢夺了过去,飞快的穿戴起来··“等回了彭邑,我一定让父亲封你百亩田地,将来做上大夫……”·只可惜藤峰却没心思听他那些封官许愿了,他默默的将倒在地上的乐理扶了起来,后者默默的朝他望了眼。
· ·第十三章 乐理· ·天已经大亮了,藤峰被岸贾逼迫走在队伍前面,南望的那身衣服使得他十分显眼·地上的草丛有疏有密,偶尔里面还掩藏了几块石头,藤峰就因此差点被绊倒,幸好又是乐理帮忙,才使得他不至于因为摔倒而受伤,藤峰这才意识到,这个美丽的女子竟一直走在他的身后,胸中不由涌出一股羞愧,作为士族的一员,本该由他来保护对方才是,可如今他们却丝毫无法违抗走在后面的岸贾。
又走了一会儿,断后的家臣突然从后面跑上起来,嘴里冲岸贾喊道:“追兵来了·”·整个队伍霎时又紧张起来,头顶上传来一阵游隼的鸣叫,原野尽头一些黑点若隐若现——那是侦查的斥候。
“不要慌,准备好,听我口令·”岸贾大声说道··队伍中的嗡嗡声霎时没有了,所有人都开始凝神静息·如果岸贾不这么大声喊的话,那些奴隶恐怕还没有等到追兵到来就四散崩溃了吧,藤峰这样想着。
身后的追兵似乎并不急于发动进攻,岸贾却下令队伍加快行进速度,因为想要在原野上围歼他们这一群人,仅从一个方向追赶的话必然会有人逃脱,所以追兵肯定会分出一部分往前方堵截,所以想要不被包围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快逃亡的速度,这对如今的他们来讲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快,快,再快点·”南望由一名强壮的家臣背着,不停的发出催促··藤峰这时也不得不积攒起剩余的力气,发足狂奔起来,只可惜即便他这样努力,在越过一处土丘之后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在土丘之下早已经排列了一支虽然人数不多,但阵容整齐的军队。
其他人爬上土丘之后自然也停了下来,藤峰索- xing -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他实在太累了,心中想着即便这时候被对面抓住,他也不想再跑了··丘下一名军官走到阵前,他体型魁梧,声音更是大如洪钟,只听他说道:“交出逆贼之子南望,可保尔等不死。”
与此同时,丘上的岸贾却十分忙碌,他将跟随来的家臣排成横六纵三的简单阵型,随后又给每一名家臣的前方分配了三名奴隶,这样的安排能够确保在冲锋的时候没有奴隶可以逃跑,因为只要他们一转身就会先被己方杀死。
“有我岸贾在此,可保公子无忧,冲啊”岸贾大叫一声,便领着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冲了下去··正当藤峰以为“岸贾也很勇猛。”
的时候,原先一直跟在岸贾身边的一名家臣却来到他的身边,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强行驮到了背上,接着同另外几名家臣一起,向战场的另一边,并且丘下的人也可以略微看到的方向跑了下去。
而此时岸贾也恰到好处的加强了攻势,让这一切看起来更符合“沉下奋不顾死保护主上逃命·”状况··如同岸贾所预计的那样,拦截士兵的阵型很快就出现了松动,大约有将近一半的士兵被抽调出去并且调转了方向,他的嘴角溢出了微笑,更加奋力的挥舞手中的武器,即便这一次他的计划失败,岸贾拼死护主的名声也会很快传扬出去,到时候他即便投降也会得到重用,而如果他这一次的计划侥幸成功了,那等待他的无疑是申君的重赏,在家臣中的地位无疑会大大提高,当然这都是以申君仍然还活着作为前提的。
被人驮在背上的藤峰当然不可能知道岸贾心中所想,此时的他因为不用再用自己的腿跑路的关系,倒是尤其的轻松,当然如果没有时不时从头顶飞过的一两支箭簇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好在驮着他的家臣脚程十分之快,他们跟身后那群士兵的距离渐渐变得越来越远,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连追兵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这时他们已经越过了那一片原野,进入了一片还算茂密的树林,一同前来的家臣只剩下两名,也不知是中途逃跑了,还是死在了追兵的箭下。
“好了,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其中一名家臣突然说道··“这么远是可以了·”另一名家臣也回应道··随后藤峰便感觉天旋地转起来——他被甩了下来,还未等他明白过来,说话的那两名家臣便按住了他的双手双脚,使他不能动弹分毫,这时候他的脑袋还有些迷糊,他们在干嘛为什么要按住他·“不要怪我们,这一切都是为了主上。”
刚刚还驮着藤峰的那名家臣一边这么说,一边抽出了自己武器··眼看着对方将剑高举过头顶,藤峰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准备干什么,将他的脸凿烂,这样追兵再发现他的时候就会以为南望已经死了。
他睁大了眼睛,几乎害怕的傻了,连哭都忘记了,当那把剑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脸上忽然一热,黏糊糊的一层,他以为死的时候就是这样,于是放声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更响亮的惨嚎声从藤峰的一侧响起,原本被压住的手臂忽然一松,又能动了,想睁开眼,但眼睛里流入了什么东西,黏黏的很难受,怎么也打不开,当然也看不见东西。
叮的一声·脚也被松开了,耳边传来的似乎兵器碰撞的声音,那个人还在不停叫着,不过剑刃撞击的声音十分清脆,所以听的相当清楚,杂乱的脚步,还有他们的喘息声,但不久之后都归于平静。
“还能站起来么”·藤峰一听,立刻向声音的源头扑了过去,口中说道:“乐理是你吗”眼泪这时才不由自主的流淌出来,并且止也止不住,眼前的一切更模糊了。
一块带着清香的手帕忽然贴上了藤峰的脸颊,将沾在上面的血污擦去,藤峰这时也终于止住了眼泪,不停的打着嗝四下望去,在距离他不远处躺着一名死去家臣的尸体,那柄差一点就取了藤峰- xing -命的剑此刻就卡在尸体的肩胛骨处,伤口还泛着血泡,另外那两人却不见踪影。
仿佛是知道藤峰想要问什么一样,乐理抢先说道:“他们受了伤,跑了·”边说边还用手轻轻拍打藤峰的背部,这个方法十分奏效,因为不久之后,他就不再继续打嗝了。
·藤峰这时候才有余暇注视起现在的乐理来,原本漂亮的长头发被高高束在脑后,那一件累赘的裙袍早已经消失不见,此时的乐理裸露着双臂,面前敞开着小半个胸膛,十分平坦,腰间是一条紧身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毛皮制成的短裤,短裤以下裸露的地方则绑着两圈布兜,上面一格一格的插着一排尖锥状的武器,藤峰并不清楚刚刚是不是就是这种东西救了自己。
·“公子他们怎么样了”这话说出口以后,连藤峰自己都有些意外··乐理听了之后果然露出一副“你还有工夫关心别人。”
的意外表情,不过他还是回答了藤峰的问题:“放心,因为追兵都被你引开的关系,所以他们暂时冲了出去,不过那周围还有不少人,能不能彻底逃出去就不清楚了。”
说话的语速很快,虽然声音没有改变,可全然没有以前那种温柔的感觉··“你……”藤峰满心疑惑,但却不敢轻易质问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用猜了,我原本就是男人,是因为某些原因才呆在申君府的,之所以救你是想收你做徒弟·”乐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宣告道·· ·第十四章 包围· ·在天子之前的孽王时代,有一群人不服孽王的统治,他们聚集在一起建立了一座远离俗世的乐园,称为乌有之乡,并因此遭到孽王的嫉恨。
孽王于是派出军队摧毁了那个地方,流落的乡民于是化身为游侠开始反抗一切残暴的统治,他们主张兼爱,反对战争,以收养战乱中的孤儿为徒的方式延续自己的传承··当孽王的军队围攻天子的居城岐周的时候游侠们竭力相助,帮助天子击退了孽王的大军,而当天子的军队攻占了安阳终于打败了孽王想要感谢他们的时候,他们却纷纷隐姓埋名。
藤峰没有想到,乐理竟然是一位游侠,而自己就是他选中的弟子··有关游侠的各种传说曾是藤峰最喜爱听的故事,其中的大部分都是有关于他们的,传说中他们奉钜子之名微服四方,锄强扶弱,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可当乐理这样问他的时候,藤峰却选择了沉默,他知道是有许多贵族之家会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挑选一些孤儿养在家里,长大以后就可以充做孩子的侍从或者家臣,乐理显然是将他当成了其中之一。
可他并非是失去父母的孤儿,他的父母兄弟都还健在,他不可能抛下家族跟随乐理成为一名游侠,虽然乐理救过他,但藤峰觉得他可以选择用其他方式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可又担心直接拒绝会让乐理就此将他抛下,这里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一个人的话肯定是会迷路的··对于藤峰的沉默,乐理微微有些失望,但树林之外传来的阵阵马蹄声让他暂时没有功夫去考虑这些东西,他抱着藤峰,躲藏了起来。
靠近的脚步声些微有些凌乱,混杂着车轮碾过石子的碎响,这一行人大约一两百人的样子,服饰杂驳,似乎有几家的人合并在一起,当中还有人已经受了伤,当他们发现地上躺了一具尸体的时候立即警惕了起来。
“高革你带人查看一下西面,剩下的人随我去东面看看……”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让藤峰几乎不假思索的就喊了出来:“父亲”喊的同时他用力一挣,乐理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所以只能眼看着藤峰跑了出去。
树林中的人明显一惊,刀枪弓箭几乎同时指向了藤峰,所幸藤峰的父亲反应迅速,及时喝止了身后的众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藤峰几乎是一头扎进了父亲怀里··“峰,你怎么会在这里”·藤峰的父亲惊讶极了,他是昨天夜里接到国君的命令启程返回的,本以为围猎已经结束,谁知中途却接到了家主的密令——“立刻带人返回彭邑。”
谁知走了一半就遭到了攻击,途中汇合几支藤家的小宗之后来到了这里,没想到却又遇到了藤峰··“狩猎的时候有人遭到攻击……申君……走了……南望返回……途中代替……乐理……女的……男人……杀……”·喜极而泣的藤峰将事情讲的乱七八糟,让人听的一知半解,云里雾里,末了大约是察觉出父亲对他所说的话并不十分相信,于是干脆将人往刚刚乐理抱着他藏身的地方拉去。
“咦人呢”·原本躲藏在哪里的乐理此时早已不知所踪··“家主,这儿刚刚确实有人待过,距离这么近,来去竟毫无声息,此人隐匿行踪的本事相当高明。”
藤家的几名家臣查探后汇报道··由于有家臣的肯定,藤峰所说的话总算不至于大打折扣,但此刻的局势却容不得让人细想,在树林之外,一队人马不由分说便杀了进来。
“活捉申公子南望,重重有赏·”领头之人大声喊道··树林中藤家的家臣士兵们立刻做出反应,有一些已经主动上前迎击··“这里怎么会有敌人,我们明明摆脱了他们。”
一名家臣惊慌失措的喊道··藤峰的父亲立刻冲了出去,结果发现树林外聚集有四五百人,他立即回头大吼道:“结阵结阵把战车围起来,所有人躲在车后面,箭……”话还未说完,一支飞来的利箭便扎穿了他的小腿,让他一下半跪下来。
“家主”“家主”·家臣们一阵骚动,高革第一个冲了出去,冒着箭雨将藤峰的父亲拖了回来,藤峰虽然也想前去援救自己的父亲,但却被人死死的拉回战车侧后,只听箭矢不停- she -在木板上发出“梆梆”的声音。
虽然藤家准备这次围猎,带来的都是参加过战争的老兵,行动已经堪称迅速,几驾战车被迅速排成一排,但拉车的战马却没有功夫解下,纷纷被利箭- she -中,发出一阵长长的哀鸣,很快倒下。
失去战马的战车等于成为废品,藤峰的父亲干脆下令将车厢倾倒过来,这样一来获得保护的面积更大·善- she -的家臣们纷纷张弓搭箭,在马车后面向外- she -击,外面的- she -手没有遮挡,很快就有不少人中箭倒下,他们不得不选择后退。
·“西面全是敌人,不过没有战车,我们可以向□□围·”家臣高革对藤峰的父亲说道·他算得上是藤峰家的勇士,光论步战的本领,族内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但此刻连他,似乎也不敢以血肉之躯冲破对面的箭雨。
他们本是出来打猎的,没有人装备有盾牌,一旦离开了掩体被人追上,那就只有祈祷对方的- she -术不够精湛了··就在藤峰的父亲犹豫着要不要下令向□□围的时候,另外一名家臣时亥驮着一整块兽皮从后面跑了过来,那张兽皮本是从一头大狼身上剥下来的,内里的骨肉已经被剔除干净,他披着这张皮突然跑来,差点让藤峰以为来的是一头大狼。
·“家主不好了,袭击我们的人又追上来了,战车又多了四五乘·”时亥轻声说道·他原本担任殿后的工作,这时之所以把声音放低,明显是担心这个消息传出去会使其他人产生动摇,背后的敌人数量更多,并且还有速度很快的战车,他们现在即便想跑也不可能了。
“到底是什么人在袭击我们难道是章家想要谋反”高革用力一拳锤在地上··恰在此时,藤峰的父亲用力一摁,折断了- she -穿自己小腿的箭头,随后将整支箭猛的一拔,拿到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因为不需破甲,箭头只是普通的双刃箭头,擦干净上面的血迹之后,很清晰的显露出箭头上的徽记,那是由彭邑南郊的青铜工坊制造生产的,而彭国唯一能使用这座工坊所生产武器的部队,恰恰是彭国国君的卫队。
·第十五章 被俘· ·前一日晚,禹山脚下,彭侯大帐前,喊杀声渐渐寥寂,地上遗留下数不清的尸体,不远处的火把正渐渐远去··冉苒拖着疲惫的身体,将长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抬起抹了把脸,但结果却让他很是皱眉,手上滑腻腻的,满是鲜血,他于是想将手往衣服上擦,一低头却发现身上几乎无处下手,此刻的他,仿佛是刚刚从一场血雨中走出来的一样,周围姬扬公子的家臣和士兵渐渐聚集过来,也不知谁第一个开口:“冉苒,冉苒,……冉苒……”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呼喊他名字的行列中来,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庆祝胜利的欢呼。
大帐中,彭国国君的身体正横躺在床上,那硕大的肚皮微弱起伏,似乎正在沉睡,可即便外面发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也没有一丝一毫苏醒的迹象··在距离床不远处的地方,放了个木架,架子有一只盛水的铜盆,铜盆里的水混了污血而浑浊不堪,周围烛火通明,帐篷里坐着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公子姬扬,另一个却却是那位老迈的章家家主,那位执掌彭国国政的六卿之首,而在他的身后则站了两名虎视眈眈的卫士,手握剑柄,凛然肃穆。
当帐外的欢呼传进来的时候,姬扬先是一愣,随之一喜,紧接着便呼出一口大气,最后才露出了微笑,只听他对着章卿说道:“章大夫,谋害寡君的逆贼已被击退,可如今君父却昏迷不醒,接下来如何是好呀”·章卿双目微阖,一改先前一副昏聩的样子,忽然扬声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逆贼滔滔,寡君如今这种状况国政自然理应由公子代掌,敢请公子即速返回彭邑,召集三军讨伐叛逆,以安国人之心。”
即便姬扬早已料到眼前这个老家伙会这么说,但仍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只听他立刻答道:“章大夫所言甚是,传令下去,拔营启程,返回彭邑·”·大帐中尘埃落定,申君败走,原本在一旁观望的三军大夫立刻率领军队聚拢过来,原本一直支持申君的藤卿一系立时遭到清洗,连许多原本与申君走的稍近一些的贵族都遭到了攻击,其中自然也包括藤家。
冉苒因为击退申君获得的功绩,被姬扬当场封为下军大夫,统领彭侯的卫队,虽然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提升为贵族遭到了一部分家臣和大夫的反对,但姬扬执意如此,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冉大夫用剑击败了丘桓,你们有谁能够做到吗”·丘恒乃是申君麾下的第一剑士,同时也是公认的彭国第一剑士,嫉妒冉苒的人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于是这道任命很顺利的就通过了。
大局已定,冉苒被姬扬召进帐中·姬扬毕竟年岁不大,眼看自己的大功臣浑身浴血,一副十分疲倦的神态便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感情,急切的说道:“你怎么样了,伤的重么”·“臣下无事,主上不必忧心。”
冉苒答道··“还说没有事,你流了好多血,医官呢医官呢……”·虽然冉苒一再声明自己的伤没事,但在姬扬的强烈要求下,几名医官还是被紧急召了进来,专门为他疗伤,可谁知血衣上几道骇然的创口,衣服下面却仅仅是几道细小的擦伤而已,即便不去管它几天以后也会痕迹全无,这让刚刚执掌权柄的姬扬有一种小题大做的尴尬,不过这样的消息却让其他人明白,对于姬扬来说,这位新来的冉大夫似乎同其他家臣有所不同。
既然没有受多大的伤,冉苒自然不能就这么歇着,立即请命前去追击叛贼,姬扬为掩饰自己的尴尬也欣然应允,于是新任的冉大夫便带着人马再次出发了··在距离彭邑一半路程的一处树林,冉苒汇合了另一拨队伍,将申君之子南望团团包围了起来。
在这之前,士兵们已经发动了几次攻击,但都被树林中的人以弓箭- she -退,冉苒在观察了片刻之后便下令在树林的西面纵火··没过多久,火势便烧了起来,树林里便浓烟滚滚,处于下风的人顿时变得苦不堪言,不过这时火势还未扩大,如果及时突围还是能够逃生的。
藤峰望着他的父亲,正在集合家臣士兵,他腿上的箭已经拔出,经过简单的包扎暂时能够行走,但长时间的奔跑肯定是没有可能的··“如今他们放火烧林,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有冲出去杀开一条血路。”
藤峰的父亲说完以后四顾环绕,待看到藤峰的时候眼中微微有些心疼,再看向时亥的时候眼睛又突然一亮,于是他立刻将时亥召到身边,指着藤峰说道:“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待我们从南面突围的时候,带着他从北面逃走吧。”
时亥身上的狼皮宽大,披着它伏下身子,远远看去就是一头孤狼,藤峰如今还身材幼小,所以即便再带上一个他也不容易露出破绽···藤峰起初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想要干什么,待听完之后方才明白过来,他随即想到,用这个方法,他的父亲岂不是也能够逃走,于是他立刻说道:“父亲不走,我也不走。”
藤峰的父亲却摇了摇头道:“作为家主我不能抛下他们·”如果为了保住自己的- xing -命披上狼皮逃走,世代的家臣却损失惨重,无论是作为士族的尊严还是族中的地位都会受到极大的损害,不单会沦为笑柄还有可能从此被剥夺士的头衔,严重一些的还会被取消封地,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冉苒却下达了从树林的南面进攻的命令,浓烟遮蔽了- she -手的眼目,所以待发现对方发动进攻的时候,姬扬麾下的士兵已经冲到了极近的距离,本已惊慌失措的士兵们不过只坚持抵抗了一会儿便崩溃四散。
待藤峰的父亲发觉的时候,局势已难以挽救,他用力将藤峰推到了时亥怀里,转身去援救那些家臣,藤峰想追,但周围浓烟滚滚,根本辨不清方向,马上就失去了自己父亲的踪迹,迷茫的他被时亥拖着掩进狼皮,往树林的另一侧冲去。
·大约是那件狼皮确实发挥了作用,一路上他俩并没有遭遇什么危险,不久就冲出了那片树林,藤峰六神无主的随着时亥奔跑,当他跑不动的时候,这位不算强壮的家臣干脆将他抱在了怀里,两脚腾空的飞速前进,贴着衣服,藤峰能够很清晰的听到时亥剧烈的心跳。
“公子,翻过前方的土丘我们便安全了……”声音乍然而止,藤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上一重,时亥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而原本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微弱起来。
“抓到了,抓到了……冉大夫料事如神,南望果然从这里逃脱·”·几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让藤峰惊恐非常,时亥的身体很快就被翻了过来,露出狼皮下的藤峰,外面的阳光一时变得有些刺眼,藤峰的眼睛一时间怎么也睁不开,那几个士兵却不管这些,粗暴的将他捆了起来,直至将他押送到一架战车前,他才能够看清东西。
战车的距离与他们倒地的地方并不远,藤峰回头望了一眼时亥,狼皮上插着数支羽箭,一名士兵将箭全都拔了出来胡乱的擦干,血这时候才从狼皮上渗透出来··“把他先带过来。”
冉苒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让藤峰一下子抬起了头,咬着牙怒视眼前这个持弓的男子,毫无疑问,刚刚正是他- she -死了时亥··一名士族打扮的年轻人疾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藤峰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强迫他伸出脖子,然后将刀架了上去,口中兴奋的说道:“南望的首级我收下了,这可是平叛的首功”·冉苒这时也看清楚了藤峰,不过脸上带着如之前一样的冷漠,似乎完全不认得他一样说道:“他虽然穿着南望的衣服但却不是南望,我们抓错人了。”
一听冉苒这样说,先前几个落后的年轻人也赶了上来,其中一个立刻说道:“听说南望跟他父亲申君长的一样,这小子这样瘦定然是假冒的·”·申君的体型在彭国几乎家喻户晓,那人持剑的手腕微微动了动,似乎正在犹豫,突然他猛的一甩将藤峰扔在了地上,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道:“这小子,原来是个胆小鬼。”
原来藤峰被吓的瑟瑟发抖,他的裤裆出明显出现一团水渍,并且还有热腾腾的蒸汽冒了出来··“这样也算士族么,还不如被卖掉的一名奴隶·”周围立时有人讥讽着说道。
这群贵族少年明显失去了兴趣,藤峰原本将会和其他俘虏一样被关进车笼里,但落在后面的冉苒却阻止了那些士兵··“把这孩子交给我吧·”他这样吩咐道。
姬扬的士兵不敢得罪冉苒这样的新贵,况且一个这样小的俘虏也没什么人会来关注,当即应允··冉苒于是将藤峰扔上了自己的战车,独自驾驭着往没有人烟的地方驶去。
·第十六章 漂流· ·藤峰躺在马车上,眼睛呆呆的望着天,开始他也挣扎过,但捆他的人捆的很紧,除了让自己的手臂更疼之外毫无作用·在中途的时候他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似乎做了场梦,梦里总是看不清父亲离去时候的表情,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父亲的样子了。
他很渴,嘴唇都干裂了,驾车的冉苒似乎也发觉了这个情况,曾给他水喝,但藤峰想,冉苒攻击了他的父亲,他们已经是敌人了,他不能从敌人的手里讨水喝,于是很明显的拒绝了,于是不久之后,他就觉得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夜晚又再度来临了,藤峰听见了水声,冉苒的马车在一条河边停留了下来··“你如果不跑,我就把绳子解开·”冉苒对他说道··藤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绳子松开,好像浑身都有蚂蚁在爬,但他忍着,不想在敌人面前露出半分表情··冉苒看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抬起头对他说道:“我去捡些柴火,你很饿了吧,等我生起火就给你弄些吃的。”
藤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冉苒很快离开了··“一定要逃走·”藤峰这样想着,挣扎的站了起来,他沿着河往下游走去,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走不快,但渐渐的身体内的血液就变得顺畅起来,冉苒还没有发现他已经离开,于是他开始小跑,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冉苒呼唤他的声音,他吓得摔了一跤,发出一些声音,他知道冉苒很快就会追上来,于是拼命的跑了起来。
“快点,再快点·”藤峰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没有长大,不过跑出一点点距离他就没多少力气了,冉苒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了,他知道自己跑不了掉了,但依然不愿意停下。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前方出现了一艘小船,这艘船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表面已经生出了一层滑腻腻的黑色污泥,它在水里上下浮动,拴住它的绳子已经腐蚀了,仿佛再来一阵风它就会断掉。
藤峰超小船跑了过去,两只手颤抖着想要解开绳索,但很快发现那只是徒劳,于是他找了块尖利的石头,搬起来去砸那绑住绳子的船头···绳子被砸的发白,但没有崩断,反倒把船头的木板砸得裂了开来,再又一次用力之后,那块连接的木板整个碎裂开来,小船荡在水面上。
藤峰很快在船上找到一根长棍,他以前曾看到河里的渔夫用这种棍子撑船,他模仿着记忆中的样子,猛地撑船,小船差一点便翻了过来,整个转了个圈离开了河边·他吓得躺在船里一动不动,不远处冉苒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他惊恐极了,坐起身又撑了一下,这次小船又转了一圈,不过是同先前相反的方向,摇晃了几下以后,它彻底的远离了河边,开始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一夜无眠,早上的- shi -气沾在身上,藤峰觉得冷气从四面八方想要钻进他的身体里一样,他还很饿,幸运的是从上游漂下来一些不知名的果子,他用木棍捞了几个总算填饱了肚子,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冷汗直冒,接着便开始呕吐起来,那根长棍也在那个时候不小心丢在了水里,现在他只能呆在船上,什么都干不了了。
在船首上那块被他磕掉的木板形成的裂缝十分明显,仿佛整艘船即将从那处开始裂开一样,小船上什么都没有:工具、食物、取暖的东西,统统没有··清晨的雾气散去之后,太阳爬上了天空。
气温一点点升高,在小船上面是没有任何可以遮挡阳光的地方的,藤峰就这样一直暴露在太阳底下,不过因为先前身体发冷,他反而觉得能晒到太阳非常舒服,但不久之后,他就又开始觉得难受了,脸上的皮肤开始紧绷的发疼,不停的伸出舌头舔自己的嘴唇。
·藤峰口渴很了,就想把手伸出去捞一些水喝,但这个动作差点将他害死,船舷猛的向下倾斜,只差几许就翻到了·因为在北方长大,他并不会游泳,所以立刻吓的缩回到船里动都不敢再动。
太阳越来越毒,接近中午的时候,阳光已经刺得人眼见都睁不开了,藤峰在此之前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将衣袖扔到水里,然后再拉回来放到嘴边拧干,他喝了很多水,但还是很饿。
这时小船已经飘近了一大片芦苇丛··夏末的芦苇正是长的最茂盛的时候,有了参照以后藤峰意外的发现小船居然飘的很快,这十分让他气馁,因为之前他拿着木棍的时候,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在原地打转而已。
他试图抓到两根芦苇的叶子,这样或许能重新靠到岸边,但小船又好像要翻掉一样晃了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那些芦苇越来越远··正午过后,河面上开始刮起了风。
河道似乎更加开阔了,并且还像树枝一样向两边延伸,藤峰彻底迷失了方向,加上肚子里面传来的那一阵阵恶心,不久他便把先前喝进去的那些水都吐了出来,连同那些果实的渣滓,吐过之后他的肚子总算不那么疼了。
潮- shi -的衣服被太阳烘干了,这让藤峰多少舒服了一点,但当他一想到黑夜即将来临就又忍不住在心里哆嗦·他的父母为了让他远离河边,总是会不停的向他重复栖息在河底水怪的故事,在故事里那些水怪最喜欢小孩子,会将他们拖进水里吃掉。
一想到那些,藤峰就感觉在小船下面,仿佛正有无数的水怪在游曳徘徊,于是在太阳下山以后他就把身体整个缩在小船正中,完全不敢坐起身来看一看自己飘到了什么地方。
风越吹越大,起了浪,小船晃悠的厉害,那些腐朽的木板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响声··又一个夜晚过去了,藤峰感觉得到,小船走的速度比之前要快了许多,他猜测是水怪将他带到了水很深的地方,再看不到什么芦苇了。
·第十七章 靠岸·丰城·· ·夏日快要过去了·· ·丰城原本是宋国的领地,但新近宋国败给了彭国,为使彭国退兵,丰城便被宋公割让给了彭侯,新来的统治者下令,宋国原来的封臣必须在来年春天之前全部迁出他们的领地。
·各家领地都在准备着迁徙,而迁徙需要大量的物资,于是丰城的码头上挤满了各地涌来的小贩,郑国人,卫国人,还有在战争开始之前,齐国和晋国的商人·· ·这些小贩在码头上四处兜售着煮熟的板栗,新鲜的烤鱼、麦饼和成罐成罐的蜂蜜。
除了这些贩售食物的家伙以外,还有一些人则扯开一匹布,向周围人展示自己货物的鲜艳,虽然这其中大部分是些质量极差的破布,或是市场上卖不掉的次品,除了一些穷人和没经验的旅客之外,没有人会去购买。
·白老爹正站在码头上望眼欲穿的等着自家的货船回来·他看到它已经逼近码头了,船桨已经收起了大半,风帆也已经落下,船员正站在船头指引着舵手缓缓靠岸。
·这是第几趟了白老爹已经记不大清了,不过他肯定这是时间最久的一次·· ·“乌有之理,兼爱非攻·”· ·远处又是一名乌有的游侠在宣传他们的理念,丰城原本有好几位地主都是乌有的信徒,这让游侠们在当地势力大增,不过彭军到来以后他们立刻造到了镇压,不少人都倒了霉,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相信他们了,很快就会有兵吏过来将他们驱赶。
·白家在丰城原本并没有多少领地,宋国的大夫普遍不大喜欢经营自己的领地,他们向往商邑的繁华所以整天都呆在那里,白老爹还记得白家在三代以前还只是国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下大夫,但到了跟彭国的战争以前,白家已经是丰城最大的地主了。
都怪那该死的战争白老爹总不由的叹息·· ·白氏的家长在战场受了伤,在秋天还没有来临前,他就在一群家人的环绕下咽气了·· ·家族内部于是产生了激烈的争吵,没有了土地白家应该前往那里,去宋国么连宋公自己都朝不保夕,哪儿还有工夫来关照他们,况且宋国国内也已经找不出一块能够养活所有族人的土地了。
·看起来白家只有一条路了,有这个想法的年轻人似乎很多,但一提出来就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家族的老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疯狂的主意,会让白家走向灭亡:一些从西北羌戎返回的行商说,在山的那头,有大片肥沃的土地,一个新兴的国家正延着禹水的源头慢慢兴起。
··那是一个十分仰慕中原礼仪文化的国家,不过却一直得不到天子的承认,被天子及很多国家看做跟草原以北的那些戎狄一样的野蛮人·· ·家族会议上是无休止的争吵,在这个时候,白氏的老夫人站出来支持了自己的儿子,最后有将近一半的族人同意翻过大山前往西戎。
·她先是下令卖掉家中所有奢侈无用的物品,然后用所有的钱去招募愿意同行的工匠和士兵,去市场上购买孤儿,壮年劳力·· ·白老爹则负责把这些白家所有多余的皮货、粮食、油、布、金银用货船运往别国卖掉,而今天,他即将迎来自己家最后一艘返回的货船,这艘船前往齐国东稷,当这艘船靠岸以后,白老爹会将这最后一艘船也卖掉。
·这之后,他手上所有的东西就都卖完啦,他会用换来的钱去购买丰城能够买到的迁徙所需的一切,然后回到领地跟家族的其他人汇合·· ·迁徙最缺乏的就是人手了,大部分农民和工匠一听要前往西戎都会吓得面无人色,剩下那一小部分则转身就跑。
只有牢房里的罪犯和那些渴望自由的奴隶才会选择试一试机会,当中还有一半随时想要逃跑·· ·白老爹想起这些就会不停摇头,叹一口气,白家竟然落到这样的境地里。
·这个时候,那艘货船终于靠岸了,他的一个侄子站在船首发现了他,不等船停稳就跳了下来·· ·“叔姥可想死我啦·”· ·白老爹笑了笑,用力将眼前这小子推开,几年不见长的又高又壮了,“以后就不会分开了阿离,你大哥可一直在等你回家呢路上还好吧”· ·“好的很,而且我还捡了样好东西。”
·“学宫学士酿的好酒”· ·“不是,不是,我们在河上捡到个孩子·”白离急忙摇头说道·“一个男孩。”
·藤峰是在四天前被白离从河面上捞起来的,那时腐朽的小船已经破碎散架,他抱着一块木板漂浮了大半天,在天黑以前遇到了白家的货船。
·“白离·”· ·藤峰看见在船上救了他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然后又用询问的眼神看了过来,并用手指了指他·· ·发音有些奇怪,并不是藤峰所熟悉的彭国语言,不过作为一名士族,诸国的语言本就是必须学习的东西,他的脑袋里立刻出现了大量的词汇发音,他感觉自己好像能一下说出很多话来,但又不敢开口将他们说出来,也许是之前的遭遇也许是他搞不清楚的其他原因,总之他一直闭口不言。
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藤峰皱了皱眉头,猛得开始摇晃起来·· ·白离对藤峰突然的反应有些诧异,他伸出手用力扳过他的脸,用沉稳的声音试图让藤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离才获得了成功,他缓缓的尽量不紧不慢的坐直身体·· ·然后,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白……离·”· ·藤峰于是也用手指指向他,重复道:“白离。”
·白离立即笑着点了点头,抓住藤峰的手说道:“白离·”随后将那根手指转向藤峰,并且又露出询问的表情·· ·藤峰又摇了摇头。
·白离垂下头,露出一副丧气的表情·· ·藤峰变得沉默寡言·或者不如说,他在被白离船上的船夫救出水面以后,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他的衣服又- shi -又脏,一上船就被剥得一干二净,由于船上没有合适的衣物,白离只能从自己的行礼中拿出一件样式最小的。
·不过即便是最小的衣服,套在藤峰身上也显得异常宽大·· ·船夫端来了一碗热汤,因为是用中午的残羹兑得热水,所以藤峰将整只碗都舔得一干二净,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他饿了。
·白离于是立即命人取来食物,不过有经验的船夫却阻止他给藤峰更多食物,“饿得太久一下子吃得太多,会吃坏肚子的·”· ·所以虽然面前的食物有很多,但藤峰吃了一些之后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大约是他的眼神太过热切,惹得白离又递上一颗苹果,“慢慢来,等过一会儿再吃。”
· ·第十八章 白离· ·船上的生活比在陆地上要多了不少限制,大部分时间都无所事事,所以白离到甲板下面检查货物的时候,总会带着藤峰。
甲板下面很黑,因为货物要防火的原因不能点灯,但白离却走的轻车熟路,藤峰见他用手指在一只只木桶上弹过,听着声音,然后嘴里念念有词,没过一段时间以后就会在竹简上记录下来,每当走过那些装食物的罐子的时候,他还会捡出两个蜜钱扔给藤峰。
有一次白离心血来潮,想看看藤峰能不能写字·他将蘸了墨的笔和竹简放在一张小桌子上推到藤峰面前,指着竹简让他写点什么·当时整艘船上的船夫都被吸引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围拢在一旁。
藤峰在所有人注视下端正了坐姿,然后握住了笔,白离立刻笑了起来,他显然对藤峰拿笔的姿势十分满意,脸上继而也露出一副期待的表情,藤峰一落笔,周围的人齐齐的“喔”了一声。
顿了顿,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抬头正巧望见了白离正张大着嘴巴,鬼使神差的把他的名字写了下来··“白……离·”白离念着,突然惊叫一声道:“你会写字”·能够书写,那至少证明藤峰出身士族或是贵族家庭,差一点也至少是富商的后代,因为一般的平民是不会去学习这些东西的,至于奴隶那更不用提。
·白离在这时候还产生了一种顾虑,毕竟带走某位贵族或是士族的后代很可能会使两个家族结下仇恨,如果藤峰还是家族的继承人的话那更是举足轻重的大事·但是一个贵族的后代会脏兮兮的飘在河上等死吗宋国和彭国的战争都结束了那么久了,又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那你叫什么,你的名字”白离追问道。
藤峰握笔的手忽然抖了抖,他又好像看到了那些飞舞的刀光远处- she -来的飞箭,熊熊的大火以及滚烫的浓烟,他闭上眼大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拼命的摇头··“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不要怕……”·藤峰安静下来的时候,手上的笔已经甩的不知道哪里去了,而他自己正整个落在白离的怀里。
白离还用手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这让他很舒服,舒服的想睡··从哪以后,藤峰就一直跟着白离了,船上的其他人却一个也不接近,时间一长他开始能够和白离聊聊天了。
白离常爱在船尾钓鱼,每当这个时候藤峰就坐在他身边,他抱着腿把钓竿伸出去,藤峰则帮忙看着水桶··船上没有蚯蚓,所以鱼饵必须自己制作,白离称那种东西叫做鱼泥,看起来像面粉一样,他会在船尾生起一只炉子,然后用一些油混在一起炒熟,那东西炒过之后味道非常的香,而且黏糊的很,这时再用手搓成小球,挂到鱼钩上。
藤峰曾偷偷的尝过一口,但味道非常不好,到后来,白离在确定藤峰不会偷吃之后,便把搓泥的工作交给了他··无聊之余,他俩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你,怎么会飘在河里”·“船坏了,散了。”
“恩,那怎么会一个人坐船”·“……不记得了·”·“你父母叫什么”·“……不记得了。”
“那以前,你住在哪里”·“山谷,后来……房子,很大的房子·”·“哦,明白了,你先是住在山谷里,然后又住进了很大的房子是在城里么”·“不记得,大城市,市集,老师,很多人……”·“老师你有老师,你的老师叫什么”·藤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依然摇了摇头。
白离叹了口气,但并不是特别失望,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开始的时候好了很多了,至少他知道小家伙曾经有一位老师,而专门聘请得起先生的家庭,肯定是出身高贵的··“诶你把我搞糊涂了,听你的口音像是从北方来的,可你偏偏是从河的另一头飘过来的,你不会是从越国来的吧,哪儿离这可很远了,难道你是偷偷逃出来的质子”·白离说的太快太多也太复杂了,藤峰理解不了,只好继续歪着头看着他。
白离说了一半又忽然摇起了头,指着藤峰道:“不不不,你不可能是从吴地来的,哪儿的人都又黑又瘦,也没什么山,陈国,你是陈国人”·藤峰不知道陈国在哪里,只是看白离说的这么起劲,不想让他伤心,于是便做出好像理解的样子点点头,跟着说道:“我是陈国来的么。”
白离看出了藤峰的茫然,左右这种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便接着安慰道:“我只是说可能,不过陈国已经改宗皈依了虚始宗门,但你的衣服上却印有源初的纹章,虽说陈国并非所有人都信奉虚始,但……算了,等我们靠了岸说不定就能打听到你父母的消息。”
“虚始·”藤峰发觉他对这个词有印象,似乎以前发生过什么··白离一听便高兴了起来,说道:“你记起了什么么”他想了想,将流传在东稷学宫虚始宗门的达者常念在嘴边的一句名言念了出来:“无中生有,无生万物,万物有道。”
藤峰接下来做的事情却让白离非常吃惊,他几乎立刻就接了下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藤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记得这些的,但就是有一种印象,听到前一句话之后,自然而然便接上了后面一句。
“喔,你大约真的是从陈国哪儿来的·”白离吐了吐舌头,“陈国在宋国的西面,彭国的北面,你家即便不在陈国,那也肯定离陈国很近,可能是郑国,哪儿确实有一些山谷,等我们回去出发的时候会经过哪儿,我会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船沉没了,到时候就知道了,会找到你的父母的。”
见白离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藤峰感激的拼命点头··“我们马上就要到丰城了,等上了岸先要找个发师打理打理头发,你的头发这么长我可不会编。”
藤峰自从被救上船,一直都是一副披头散发的样子,他眨了眨眼问道:“发师是什么”·“发师是……呃,我们以后讲吧,太晚了,你该睡觉了,我再去查一遍货。”
“好的,阿离·”·“什么你该叫我白离大哥·”·“晚安,白离大哥·”·“恩,晚安。”
·第十九章 接纳· ·第一眼看到丰城这座港口城市的时候,藤峰感到了巨大的失望——这里实在是太脏了,不论是人还是东西,码头上似乎挤满了一切看起来落魄和肮脏的东西。
船刚一靠岸,数不清的乞丐就蜂拥而至,这些人堵住了下船口,在码头维持秩序的兵吏过来驱赶他们之前,他们绝对不会散去·他们的头发都像麦饼一样纠结在一起,身上的破衣烂衫全都脏兮兮的,仿佛能煮出油来。
赤着上身的男人和光着脚的女人,还有他们抱着的孩子,不停的冲船上叫嚷,很多人干脆盘坐在一边的窝棚底下,坐在满是泥浆的地面·据一个船夫说,这些人一天到晚守在这里,只等着有人需要的时候能接一点零活来干,例如把货车运不完的货物搬走,背某些不愿意踩到泥地的女人或者孩子,当然,只有其中干净的家伙有这个机会。
其他的家伙最喜欢的是去背死人——出船常会遇到危险,每艘船都会捞起来两个溺死的家伙,正因为这种活没有人愿意去干,所以背一次死人的工钱可以换到几天的食物。
·在码头的大船之间,数不清的小船来回穿梭,那些小船是专为待在船上不能上岸的船夫服务的,有些卖一些东西,针线,食物,布料,有些则干脆载着几个女人或者年轻的男孩。
来来往往贩卖食物的人很多,但藤峰完全闻不到哪怕一丝食物的香气,相反鼻子里弥漫的全是腐烂的垃圾味道,数不清的蚊子跟苍蝇来回飞舞,但那些人却似乎习以为常,不时的用手在身上拍打两下,每一下都能拍出一滩污红,但是蚊子滚成了团,丝毫不肯散去。
白家的船夫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他们不再像行船的时候□□着上身,而是套上了长袖皮衣,大声的和岸上来接船的人来回吼叫着··一个须发苍苍的老人在岸边等了他们很长时间了。
藤峰看白离拽过一根缆绳就跳下了船,冲老人跑了过去,大声的说道:“叔姥我捡到个好东西·”从他俩不时望过来的眼神当中,藤峰明白他们谈论的应该就是自己。
码头上连一条登船的栈道都没有,船夫们架起了跳板,藤峰是第一次走,在上面一晃一晃的险些就落到水里去了·幸好身后的船夫及时的扶住了他将他送到了岸上。
接着,他们就要徒步穿过那一片又臭又黏的泥浆走到岸上去,在哪里,有几百个饥肠辘辘的人正挤在一起等待着他们··天上的云有些多,时不时的就会遮住太阳,荒草长满了码头左右的滩涂。
一群干瘦的男人背着硕大的木架跑到藤峰的前面,看起来是要用这个东西把他们背过这一片泥滩送到城里去··谈好价钱之后,白离、白老爹、船上的账房、一个又一个的坐到了那些人的背上。
这些人依旧很脏,但是他们背的木架擦的很干净,藤峰不禁会想,也许这些人还不如这些木架值钱··背藤峰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年,年纪比藤峰要大一些,他默默的在滕峰面前蹲下来,等着藤峰坐到他背上的木架上去。
他很瘦,藤峰几乎看不见他的身体,他站起来之后,木架晃晃悠悠的向前飘去,仿佛是被刚刚那阵风吹过去的一样··走了一段时间之后,藤峰就听见底下传来的喘息,那声音好像大过了周围所有的响动。
“我们到了·”·前方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让藤峰瞬间感到压抑起来,不敢再在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多花脑筋了,现在并不是可怜别人的时候··那少年哆哆嗦嗦的把藤峰放下,领了钱便低头走掉了,背着他那张硕大的木架。
他刚刚走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就站到了藤峰面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年纪很大了,但却显得精神饱满,站在那还很有力,皮肤也被晒的又黑又油,只是头发全都花白了而已。
“阿离,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恩,就是他,不过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白离也走了过来··白老爹收起了笑容,他蹲下来,捏住了藤峰的脸,然后又拍两下,扬了扬眉,“倒生的细皮嫩肉的。”
忽然猛一用力,把藤峰扳过身去,两只手比了比肩膀,摸了摸四肢骨骼,继续自言自语道:“骨头长的很匀称,以后能举剑也能拉弓,恩,就是有些瘦,腿么,短了些,这孩子是南方人么”·“不知道,不过听口音倒像是北方的,你不知道,他的字写的很好,他父母可能是虚始宗门的信徒。”
白离忙说道··“会写字有什么稀奇,我们白家的人那个不会写字,在我看虚始那帮人就是群骗子·”·“呃·”·白离索- xing -闭嘴,他知道他这位叔姥一直是信奉源初的,跟长辈争论这个是没有好结果的。
“你说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什么意思”白老爹又问道··“他不记得他的名字,父母,从那儿来到哪儿去,差不多什么都忘了。
我推测他家应该在陈国附近,但如果在哪里也没什么消息的话……”·白老爹对于白离的这一番话显然是不大满意,但是他也没什么太多表示,他们住进了丰城的一个小小的旅栈,他们一行人几乎把那个地方塞满。
脱离了白家的船夫不断的前来告别,送来咸鱼和酒,告别的宴会据说一直开到后半夜,藤峰无事可做,又困的不行,于是倒头就睡··旅栈外面就是码头的市集,成天到晚都闹哄哄的,但藤峰偏偏就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的睡着了。
恍惚之间,他又回到了北地的山谷,他还梦见了父亲,母亲以及他的那些兄弟,但可惜的是,他看不清他们当中任何一个的脸··在藤峰房间的另一头,白离当着白老爹的面取出了藤峰在船上获救时所穿的衣服,并且详细叙述了这件事情的经过。
·第二十章 交易· ·白家即将离开宋国,前往不可未知的西戎,对于一个即将离开家园,举族迁徙的家族来说,一个男孩的价值是非常宝贵——没有家庭的牵挂,身体健康,不会逃跑的男孩更是难能可贵。
白老爹并没有明确表示收留藤峰,但也没有下令驱赶,或是将他赶去又脏又臭的奴隶堆中去,藤峰依旧跟船上一样,紧紧的跟在白离身旁·他们在整理完这一次的货物之后,再次启程,从丰城出发前往陈国的下邑。
陈国是一个小国,领土不及宋国的一半,但陈国却比宋国富裕很多,原因是从陈国的公室到城下的平民都十分善于经商,这一次白家前往西戎的决定就引起了一部分陈国商人的兴趣。
西戎盛产各种名贵的皮毛,珍稀的药材,白家要往西边发展,必须得到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援,这中间需要源源不断的投入以支持自己的活动,所以陈国的商人与白家签订了协议,商人们提供援助帮助白家在哪里站稳脚跟,作为回报西戎的市场将在十几年内被这些商人独占。
白离之所以没有返回家族而是前往陈国,正是因为他已经被选为家族的代表,前往下邑同那些商人谈判··“白离,我们要去下邑见谁能找到我的父母吗”·“叫我白离大哥。”
“白离大哥·”·“应该能吧,如果你出生在附近的话,肯定会有人认得你家族的标记·至于我们要见的人嘛,他应该是一个商人。”
·“哦他叫什么”·“虞叔·”白离说道:“陈国的公子虞叔·”·……·陈国的国君是一位颇有作为的君主,在他的治理下陈国是京畿附近诸侯国中最为富裕的国家之一,但这位国君有个毛病,那就是喜爱美人,四处播种,十几年间,陈君的私生子四处开花结果,而虞叔就是那众多孩子中的一个。
作为私生子,向来是没有继承权的,并且在家族中的地位也很低,遇到厉害一些的主母,甚至有可能被家族排除在外,除非正统的继承人亡故,否则私生子是不可能成为陈君的继承者的,而虞叔的上面还有十几个跟他一样的哥哥,所以他是更加没有继位的可能了。
但据白离说,虞叔在比藤峰年纪还要小的时候就已经表露出经营的才能,还没有成年,他长于货殖的本事就已经广为流传,十几年下来,如今的他已经成为了陈国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手下的财货无数,更由于他身份特殊的关系,跟各国的很多贵族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白家就是曾跟虞叔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家族之一··白家的祖先非常善于酿酒,不过由于天子曾说过:“酒极则乱,过必成灾·”这样的话·所以白家的这项才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发挥,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这种饮料,原先执行的很严格的《酒浩》也变得松弛,白家酿酒也渐渐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宋彭的战争发生之前,白家就已经垄断了丰城周边九成的酿酒生意,又因为虞叔的关系,白家的“白簿”更赢得了各国贵族的喜爱,名气也一天比一天大起来。
禹水的支流连接着丰城与下邑,所以前往下邑依然走的是水道,不过船却小了很多·下邑的码头比丰城要小了很多,但却非常干净,人们的衣着更加整洁,各种吆喝也似乎变得文明了许多。
白离回头冲藤峰喊道:“臭小子又发呆了,下船了,跟紧我·”·下了船,藤峰再一次回头看了眼那群来回的苦力,只有他们似乎跟丰城的奴隶没有分别,不知怎么他的心里突然恐惧起来,怎么也不敢踏上前来迎接他们的马车。
藤峰害怕马车,他不知道原因从何而来,只恍惚记得似乎在马车上发生过很不好的事情··虞叔的部下似乎有些不耐,其中一个护卫干脆一把把藤峰拎到了马背上,于是让所有人惊奇的是,藤峰显得驾轻就熟,一点都不排斥,在那个护卫上马之前就驾驭着跑了起来。
白离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惊喜,藤峰的这种怪异举动让他不由说道:“臭小子原来会骑马·”·载着白离的马车缓缓启动,那个护卫却还留在原地,他有些无奈的说道:“少爷请慢一点。”
“好,我不是少爷……”藤峰让马停下来,好让那个护卫能够追上,小声说道··那个护卫似乎没有听清,他上了马后立刻说道:“谢谢你,少爷,不然我可要被主上责怪了。”
藤峰这次没有继续否认,他害怕对方知道真相以后可能会生气,所以一路上干脆闭口不言,所以不久之后,他就有些昏昏欲睡··在跟别人相处的时候走神是相当失礼的行为,由于藤峰经常发呆,白离曾经很郑重的告诫过他,并且顺便还强调过一次餐桌的礼仪,比如吃饭的时候袖子不能碰到食物,不过有一次他自己吃烤肉的时候袖子沾到了油,弄得那些船夫一阵起哄,说他穷讲究,从此之后也就不再要求藤峰该怎么做了,所以藤峰时不时发呆的毛病就根深蒂固了起来。
·回神的时候,藤峰发觉自己的头发还是- shi -的,几个女奴正前前后后的为他整理衣物,他此刻唯一要做的便是张开手,将身体站得笔直··洗澡水跟衣服都是虞叔命人准备的,里衣外衣都有,还有鞋子,藤峰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但穿在身上感觉很柔顺,比白离先前给他穿的那些要舒服的多。
(本页完)
·文案·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子势衰,诸侯们自相攻伐,没有谁再肯遵守来自白玉王京的法令·而后世卿又夺了诸侯们的权力,在很多国家,即便诸侯愿意奉诏行事,世卿们不点头,诏旨也形同空文。
藤峰的父亲是藤氏次宗的长子,而藤氏是彭国权势最大的六卿之一,当藤峰的父亲剿灭彭国北方最大的一股蛮蟊的时候,家主为了表彰他,发出了让他前往彭国首都彭邑的诏令,由于路上不大可能遇到危险,藤峰终于有机会同他的哥哥们一起,离开北地的山谷,前往大山外面的世界……· ·诸王争霸,礼乐崩坏,这就是春秋战国。
乱世,苦难的时代,英雄的时代·仙人们高高在上,冷眼旁观,每当走到历史的交叉路口,他们总会轻轻拨动时间的琴弦,藤峰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了“仙”。
·春秋战国坑,BUG很多历史8熟,时间跨度有点长,猪脚应该会长生不老,可能有师徒养成,也许万人迷,貌似有一点点点,大概日更,八成不会太监,结局肯定1V1·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藤峰 ┃ 配角:0.0 ┃ 其它:春秋.战国.士 · · ·第一章 幼子· ·道家修行的目的便是為了成仙,超脫生死輪迴,而仙人一般来说分为“天仙”“地仙”以及尸解仙。
天仙是指那些举形升虚、居住天宫、擅长神通力变化的仙人,是仙人中的上等仙··地仙是指肉体直接成仙,但不能飞升,只能居住在地上洞天福地之中的仙人,是仙人中的中等仙。
尸解仙则是指那些既不能幻化虚无升天,又不能肉体直接成仙,而必须通过“死”这一种环节,当然“死”是假死,是一种“蜕化”尸解仙成仙时,留下的并不是真的肉体,而是其他某种东西变化成的假尸体,尸解的形式多种多样,最常见的有兵解(死于刀剑)、水解(死于水)、火解(死于火),用这样的方法成仙自然不怎么样,修士们多视之这是成仙之下品,虽然也能长生不老,但却是仙人中的下等仙。
藤峰是家中的老么,他的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北地苦寒,即便是贵族家的孩子也有很大几率夭折·所以在成人仪式以前,家里的几个孩子一直都被严密的保护着,如今三位哥哥俱已成年,能够跟着父亲持枪扛剑,大哥藤桡甚至已经上阵杀敌了,唯有藤峰仍然必须待在母亲所在的马车里,眼巴巴的向外张望着。
“在过一年母亲就管不了你了,听母亲的话,待在车里别乱跑好么·”藤峰的母亲看穿了他的心思于是这样说道··藤峰转过身,乖巧的点了点头,一双灰色的大眼睛睁的清炯炯的,藤家几个兄弟都是漂亮人儿,老二藤仪顶着一双白面皮走到马车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藤峰的脑袋,然后从另一只手里递过来一只幼小的山兔。
藤峰顿时高兴了起来,他问道:“咦哪儿来的”·“翰俞抓了一窝兔子,这只太小了,也没多少肉,留给你路上玩。”
彭仪笑着回道··翰俞是藤峰的三哥,因是他父亲收留的义子,所以并不姓藤,终日里最喜欢打猎··小山兔乳毛都没有褪尽,捧在手里孱弱孱弱的伸着爪子,藤峰认为他这是饿了,所以立刻找来干粮想要喂他,只可惜这么小的兔子本还在吃奶,那里啃得动又冷又硬的干粮,于是藤峰在马车里急的团团转,他甚至把自己偷藏起来的点心都取了出来,送到兔子的嘴边,但结果仍然一样……·已经过了中午,天上没有云,顶上的阳光正是最毒辣的时候。
前方的家臣发现了一处沙洲,里面有一处水潭,有干净的食水,藤峰的父亲于是下令——队伍在这里停下休整··藤峰这时是可以下车活动一下身体的,只见他急忙爬了下去,飞快的跑向水潭边,他的母亲只能在车上摇了摇头,让一旁的家臣高革快快跟上。
家臣和奴隶们的速度则比矮小的藤峰要快上许多,在这炎热的天气,旅途中遇上一处干净的水潭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他们纷纷冲到了水里,不一会儿就将近处的水搅的浑浊不堪。
藤峰是不愿意喝这样的水的,自然也不会用来喂他的兔子,他沿着水潭边走去,终于在几棵大树中间找到了一处干净并且他能够到的水洼,然后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些水送到兔子的嘴边,看着小兔子那细小的嘴巴动了动,还未等他高兴,从一旁的草丛里突然蹿出个人来,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
“何人”·高革是家中的力士,他一个箭步便挡在了藤峰的跟前··那人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听扑通一声,他脸朝下倒在了距水洼几步远的地方。
高革微微一愣,稍稍放松了戒备,那人看起来太狼狈了,身上穿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一些尚且还连缀在一起的麻线团,浑身上下脏的要命,散发着一股恶臭,仿佛是刚从某个墓- xue -里爬出来的一样。
藤峰躲在高革的后面,微微探出脑袋,轻声的问道:“他死了么”·高革向前探了探,在确定不会有危险以后,走了过去,蹲下查看过后答道:“只是昏过去,他的长相跟衣服都很怪,应该不是我们彭国人。”
藤峰一听是个外国人,顿时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不再畏惧的靠了过去,只是还未等他靠近,那扑面而来的恶臭就让他捏了鼻子··地上人有着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眉毛,身体不胖不瘦,虽然体型不似高革那样宽阔,但露出的手臂上也能清晰的看见一块块肌肉,似乎也是个颇为强壮的家伙。
“他看起来很可怜,我们把他带回去,让岐子救救他吧·”藤峰说道··岐子是藤峰父亲的另一名家臣,他是一名医者,在藤峰的印象中,家中有谁受伤生病,岐子都能将他们治好。
高革点了点头,即便藤峰不这么说,他也会将这个陌生人带回去交给家主处置,只是这家伙实在太脏太臭了,即便是高革这样的粗人也不愿意忍受,于是他一把抓起陌生人的衣服,然后用力一扔。
·噗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呃咳……呃咳……”陌生人一下醒了过来,因为是在毫无意识的状态被扔进水里,所以灌了好几口水,还被呛了一口,当他发现自己正身处水潭中的时候,立刻慌乱起来,只听他大声叫道:“救命……我不会……游泳……救命”·他的喊叫声很快将藤家其余的人也引了过来,最先赶到的正是藤峰的父亲,他是一个略带沧桑的英武男子。
高革向他简略报告了情况,其余的人则都聚拢在水潭边看着笑话,因为水潭不深,根本没有到能淹死人的程度,但那个家伙在水里挣扎着却怎么也不能起来··在所有人之中,只有藤峰认为陌生人是真遇到了危险,见周围人都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他焦急的冲到两名藤家的家臣跟前,然后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他救上来。”
两个家臣原本正看着热闹,闻言以后立刻转头向藤峰父亲所在的方向望去,在得到肯定的回应之后,他们一齐跳下了水,动手将那个倒霉的家伙拖了上来··“呃咳……呃咳……呃咳”被扔在地上的陌生人又接连咳了几口,还呕出了一股黄水渣一样的东西,仔细看的话,那似乎是无法消化的树皮。
他有些茫然的四目环顾,似乎是想要确认刚刚出声言救声音的主人,终于在望见藤峰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微笑··“谢谢·”他好像在这么说··藤峰并不是很确定,因为之后他就被高革抱了起来,离开很远的距离,随后他便被送回到马车上去了。
他们一共有三驾马车,其中两辆满载着货物行李,很快队伍便再度启程,一直到夜晚宿营以前,他们将不再停下休息··“加快速度,前面不远有藤家的逆旅*,今天我们用不着自己宿营了,到了哪里还会有热汤喝。”
藤峰的父亲在前方大声说道··(逆旅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旅店,当时没有驿站·)·队伍里旋即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加快了脚步,只不过一段时间之后,家中的一些老弱便有些追赶不上。
藤峰的父亲不想因为他们而拖慢了行程,于是特许他们中的一些坐上马车··那几个奴隶的孩子登上马车的时候纷纷向藤峰和他母亲行礼,奴隶是不配同主人同乘一车的,藤峰父亲的命令对他们来说绝对是莫大的恩赐,所以他们上来以后纷纷都挤坐在马车的边缘,不敢靠近。
他们没有鞋子,所以每个人的脚上都已经被磨破了,不过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痛苦的表情,反而因为能够坐车而有些高兴,相对于北方其他的贵族,藤氏绝对算得上是十分仁慈的主人了。
晚上当队伍落脚的时候,藤峰早已进入梦乡,所以他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进入眼前这所小村寨的,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一张蒲草席铺就的床上··藤峰打开门,想出去漱口洗脸,却在水槽旁遇到个陌生的男人向他打招呼,只听他这样说道:“藤峰,我是冉苒(ranran)。”
·第二章 遇劫· ·冉苒就是那个昨天又脏又臭的陌生人,由于此刻他不再又脏又臭了,相反从他精赤的上身还显出一点北方人没有的白净,所以藤峰理所当然的没有将他认出来,反而有些恼怒,这个人实在太过无礼了。
便直接开口质问道:“冉苒,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冉先生您洗好了么我送衣服来了。”
恰在这时,翰俞捧着一叠衣服从拐角处走了过来,一副恭敬的样子呼唤道··冉苒笑着点了点头:“好了·”接了翰俞递过来的衣服,在经过藤峰身边的时候,还顺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随后带着笑离开了··被摸的时候,藤峰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眼看翰俞也要离开的时候,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张口问道:“他是谁你怎么叫他先生”·翰俞其实比他大不了多少,正是跳脱好动的年纪,由于是从小跟藤峰一起长大,说话也很随意,立刻竖起一只手掌放到嘴边,张口道:“父亲说他可能是白玉京流落出来的学士,让我们对他恭敬一些。”
藤峰还待再问,翰俞却急着甩脱了他的手,道:“诶诶,你别问了,快去把脸洗洗,头发翘得跟你那小兔子似的,父亲他们还等着我们一起用早膳呢”·藤峰的父亲常教育他们,作为一个士人就不能规形不整,应当保持仪表的整洁,所以藤峰经过提醒立即啊的一声反应过来,却是顾不得翰俞了。
早餐是在一张长桌上进行的,藤峰的父亲兄弟以及家臣落座一堂,让藤峰惊奇的是那个冉苒竟然就坐在他父亲的下首,那里原本是家臣高革的座位,历来只有家中最勇猛的家臣才能坐在父亲身边,像他虽然是父亲的儿子,也只能坐在长桌的末尾,而现在由于多出来一个人的缘故,便是末尾也没有他坐的地方了。
“峰公子,过来坐在我的腿上吧·”坐在冉苒下首的高革说道··藤峰其实倒并不怎么在意自己有没有位子,只是家中的兄弟家臣个个如狼似虎,来晚了便可能抢不到东西吃,所以闻言立刻走了过去,高革用手一托,他便爬上了长桌。
藤氏的旅店为他们准备了整整一大锅的麦粥,一些豆饼,干莓,中间还有一盆肉末,抓一把撒在麦粥上,那香味顿时就令人食指大动··藤峰一边吃,一边也在竖着耳朵。
冉苒此刻就坐在旁边,他故意不转头去看,但其实父亲同冉苒说的话都一字不落的听进了他的耳朵里面··“高革是北地有数的勇士,你能赢过他实在是很了不起。”
藤峰的父亲说道··“那只是侥幸罢了·”冉苒回道··……·藤峰听了半天,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在晨间的比试之中,冉苒居然轻易就战胜了高革,北地崇拜勇士,也难怪高革会心甘情愿的让出自己的座位。
又听闻冉苒正在独自旅行,藤峰的父亲顺势发出一块同行的邀请,冉苒没有推辞,很干脆的答应了下来···吃过早餐之后,家主分派完工作,家臣们四散而去,他们要去监督那些奴隶准备旅途所需的食物饮水等等的消耗品,队伍只在这里停留一天,明天一早他们就将启程出发,所以时间很紧,所有人都显得颇为忙碌,只有藤峰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藤峰的大哥藤桡这时悄悄走到藤峰的背后,然后将一团东西塞到他的手里··“你昨天睡着了,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藤峰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烤过的兔肉,藤桡冲他眨了眨眼便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藤峰甚至没来得及向他的兄长道谢,突然间,他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小兔子”。
他飞快的跑回房间,昨天睡着之前,他找了一只篮子和两块碎布为兔子做了一个简单的窝,回去一看,小兔子趴在那里,已经一动不动了··兔子死了,藤峰觉得很伤心,想到手里的肉可能就是小兔子的母亲兄弟,他顿时连吃它的欲望也没有了,他提着篮子走了出去,想找一处地方将兔子好好埋葬。
村寨的规模不小,奴隶们还在外围的土地上搭了一个又一个的草棚,到处是污水和粪便,几头被豢养的羊正在啃食那些草棚上的干草··藤峰不想将兔子埋在这里,因为只要他一走远,那些奴隶可能就会把它挖出来烤了吃掉,于是他越走越远,向着村寨的边缘走去。
那里有一丛比较茂密的灌木,后面就是树林,藤峰觉得埋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会来打扰··他先是找了块大小合适的石头,然后蹲下身,寻找一块看起来比较平整的地方,便开始挖掘起来,小兔子的坟墓用不着很大,所以他没费多少工夫便将坑挖好了,然后他用碎布将兔子包裹起来,放进坑里,重新将坑填好,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还找了跟树枝,插在了那个小土堆上。
之后他就打算离开了,可就在这时候,一股大力突然将他扑倒在地上,他想大叫出声,可随即嘴巴就被捂住,他不停挣扎,可力量相差太过悬殊,有人正拖着他往树林的方向挪去,在他的视线左右,两个衣衫褴褛的家伙似乎正在警戒望风,他们的身上都有烙印,是最南方章家族的徽记,他们应该就是那些违抗主人,私自逃跑的奴隶·在彭国,对于逃奴的惩罚只有一种——那便是处死,而能够逃跑的奴隶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比较强壮的奴隶,他们往往会拼死反抗,所以十分危险。
藤峰挣扎不过,眼看着自己离村寨越来越远,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又疼又怕,从眼角流出了泪水··当藤峰的父亲知道儿子失踪的消息时,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了,小村寨并不广大,撒开人手寻找不果之后,家臣们扩大了搜索的范围,很快便在树林里发现了一只鞋子。
鞋子自然是藤峰的,周围还发现些许痕迹,藤峰的父亲大怒,命令家臣们准备好武器,小村寨的长老见他们纷纷持剑执弓,顿时吓的半死,生怕藤峰的父亲将怒火烧到村寨上头,当即表示愿意发动村寨的男丁帮忙寻找。
他们在树林里搜寻了整整一个下午,但一无所获·· ·第三章 解救· ·先不说藤家的慌乱,却说藤峰被抓走以后,一直花了很大的力气挣扎,最后竟累的晕迷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
他发现身子摇来摇去,不能随意活动,才知道自己被挂在一张网兜里,那两个抓他的奴隶正用一根棍子一前一后扛着他前进··藤峰想起晕倒前的事,知道自己是被人劫走了,却不知道这些奴隶要将自己带去何处。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从里到外的衣服都被换了,此刻他身上仅仅围了张破布,肚子也饿了··北地的生活虽然艰苦,但藤峰是从来没有挨过饿的,更没有如此远离过自己的父母兄弟,现在再也没有人能保护他了,他不禁恐惧起来,眼泪不由自主的开始流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三个奴隶带着藤峰穿过了树林,这里距离原先那个村寨已经很有一些距离了,在一条小河边他们终于停下来休息··三个奴隶都不说话,他们已经很累了,藤峰看他们先是在河边喝了些水,然后在啃什么东西,仔细一瞧才知道那是他先前抓在手里的那块兔子肉,他不禁后悔,当初吃了它该多好。
“来了·”奴隶中的一个开口道··藤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了河道上有一艘船,正缓缓的向这边靠了过来·船上跳下两人,一个牵着缆绳,一个放下搭板,然后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从船上走了下来,他走的很慢,仿佛是担心波浪溅起的水花和泥会沾到他的裤管上面。
藤家的山谷以前经常有商人造访,他们会带来盐巴,工具,酒,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然后运走大量的兽皮,矿石,每当有商队到来,总是山谷里最热闹的时候··船上的人陆陆续续的下来了,看样子他们是要在河边宿营,除了几个强壮的奴隶以外,下来最多的便是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脖子上被套了绳扣,像一群小羊一样被驱赶下来。
在队伍的末尾,有一个奴隶解开网袋取了一个相同的绳扣想要套在藤峰的脖子上,藤峰这时不知道哪儿来的勇士,大吼一声道:“无礼”用力将绳扣拍开。
这当然惹火了那个奴隶,他举起手就要打下来,藤峰吓的闭上了眼,他屏住呼吸紧缩着身子准备承受下这重重的一击,可等了半天,却发现并没有人打他,他缓缓的睁开眼,就看到那个商人正蹲在他的眼前,这才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商人说道··藤峰戒备的退了退,他现在已经明白抓他的奴隶并非逃奴,而是眼前这个商人的手下。
这个世界虽然不能缺少这些商人,但他们的地位却不高,所以相对于那些凶狠的奴隶,对眼前这个商人他倒并不太过畏惧,他积攒起力气,再次叫道:“无礼·”·商人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平静,他接着问道:“你是附近那家的孩子姜家商家妫家告诉我,我好送你回家。”
表情和蔼,十分容易让人信任··藤峰一听对方会送他回家,当下想也不想的说道:“我是藤家族的藤峰·”·“啊哈哈,原来是藤家。”
商人笑了起来,但随即笑容化作- yin -霾,他站起来冷冷的吩咐道:“掐死以后扔到姜家的领地·”··商人退开,原先在他身后的那个奴隶当即朝藤峰走了过来,藤峰并不想死,于是他转身就跑,可没有鞋子,没踏出几步脚掌就被尖锐的石子刺破,跌倒在地,他手脚并用的想要爬开,不过脚踝却被抓住,一下拖回到原地,还引得那些奴隶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藤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随即那名抓着他脚的奴隶就捂着手大叫了起来——一支箭- she -穿了他的手腕··“是谁”·奴隶们纷纷拿出武器,但紧接着又一支箭- she -了过来,正好- she -在了商人的脚边,这无疑是最明显的威胁。
“都别动·”商人喝道··藤峰呆愣了片刻,随即飞快的站起来向箭- she -来的方向跑去,一时间倒忘记了脚上的伤处,他本以为- she -箭的人是他的大哥,周围肯定还埋伏了许多家臣,他甚至已经想到要怎么惩罚那个商人,可到了跟前他才发现,那不是他的哥哥,左右也没有什么家臣,在树干之后张弓搭箭的只有一个人——冉苒。
·“啊……啊……”·一个奴隶想要偷偷潜入树林,冉苒于是又- she -了一箭,那一箭- she -穿了那个奴隶的小腿,使得他不停的惨叫,这虽然震慑住了其他奴隶,但也让那个商人看出了端倪。
“怕什么,哪儿只有一个人,快去追·”商人这时已经躲回了船上,他趴在船首大叫道··奴隶们纷纷反应过来,但仍不敢太过突前,小心翼翼的向藤峰所在的方向搜索靠近。
冉苒又- she -了一箭,不过由于对方有了准备,这一箭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他见藤峰仍然在发愣,干脆把弓一收,从藏身的地方冲到藤峰的身边,一把将他扛在肩上,然后转身就跑。
前来追击的奴隶眼见他暴露了身形,确实如商人所说只有一个,少了顾虑,于是撒开腿开始追··冉苒多扛着一个人,速度自然受了影响,但他选择的路线灵活多变,时不时还回头放下冷箭,是以追赶他的人一直无法同他拉近距离,只能同他一样,远远的用弓箭- she -击。
倘若一直这样的话,由于树林很大,追踪者早晚会丢失掉他们的踪迹,可偏偏藤峰的脚上受了伤,时不时的留下一些血迹,所以这场追逐一直持续到天亮,两边都差不多精疲力尽,但还是有两个最强壮的奴隶一前一后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他们已经摆脱了大部分的追兵,冉苒此时还剩下最后一支箭,他的腰间则还别着一把短剑,那两个奴隶则一人抓着一柄短斧,他们以前以后,还占了地利··藤峰被冉苒放了下来,四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搏的时候了,两个奴隶很快便哇哇的同时冲了过来。
冉苒先是一箭将前方那个奴隶- she -倒,随后举起弓,挡住了来自身后的斧子,正当藤峰以为他会用那柄短剑的时候,那个倒下的奴隶并没有死,他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将手中的斧子向冉苒掷了过去。
“当心后面”藤峰大叫··危急关头,冉苒身体一偏,避开了要害,但那柄飞斧还是击中了他的肩膀,冉苒正前方的那名奴隶心中一喜,全身的力量往前一压,想要将对方扑倒,谁知却扑了个空,自己反而失去了平衡。
冉苒的身体壹万,手中的弓顺势一个反转,用弓弦绞断了他的脖子·先前那个倒地的奴隶一见同伴死去,立即哇哇的想要站起来,但随即眼前一花,重重的倒在了地上,他的额头正插着他先前掷出的那柄斧子。
冉苒依旧还维持着他掷出斧子的姿势,藤峰此刻简直对他崇拜极了,但他随后就看到冉苒跪了下来,他后背的肩膀此刻血肉模糊··藤峰甚至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又焦急担忧起来,他急忙跑到冉苒的身边,想要将他支撑起来。
“你怎么样”一靠近藤峰才发现,原来冉苒的全身早已被汗水- shi -透,加上又失了很多血,此刻身体摸起来冰凉冰凉的··冉苒却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他伸手摸了摸藤峰的脑袋,安慰道:“别担心,我休息一下就好。”
说完便直挺挺的失去了意识·· ·第四章 获封· ·冉苒昏睡的时间并不很长,在太阳升起之前,他就恢复了意识,不过这对于藤峰来说已经足够令他担惊受怕了。
所以当冉苒终于睁开眼,对他说:“别怕,我带你回家·”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雏鸟刚刚戳破蛋壳的那一刹那··“你……你还好么”藤峰先前见他流了很多血,所以并不放心。
冉苒于是很快就站了起来,并且走动两步示意自己无事,这才让他安定下来··由于冉苒受了伤的关系,所以藤峰拒绝了冉苒想要背他的好意,虽然他也伤了脚,但忍一忍也是可以坚持的,他之前一直看到奴隶的孩子没有鞋也能在地上跑来跑去,他认为这并不难,但当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每迈出一步都要防着眼眶中的泪水滑落下来,所以最后当他觉得自己再坚持不下去以前,冉苒笑着将他抱了起来,他立刻觉得冉苒是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兄弟之外最好的人了。
太阳升起,阳光普照大地,视野一下开阔了很多,很快藤家的家臣便发现了已经处在树林边缘的冉然以及他抱在胸前的藤峰,有他们接引返回了村寨··收到消息,藤峰的父亲很快赶了过来,见藤峰平安无事,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是藤峰的母亲,担忧了整整一个晚上,她的眼睛都哭红了,岐子此刻就陪伴在她的身边,派出去的家臣也开始陆续返回··此刻唯一显得紧张的反而是藤峰本人,他在自己母亲的怀里焦急的说道:“母亲母亲冉苒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快让岐子救救他。”
儿子的救命恩人受了重伤,这自然引起了藤峰父亲的注意,岐子职责所在当即就向冉苒走了过去·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冉苒在这时候反而退了一步,笑着摇了摇头道:“小伤而已,不必劳烦岐子。”
一般来说,战士在战斗中受了伤,即便是小伤也会要求及时处理,而此刻冉苒的身体几乎半边都被染红,流了这么多血,那应当是比较严重的伤势了···“在下身上的并非是自己的血。”
冉苒虽有解释,奈何在所有人的坚持下,他还是不得不扒开衣服,让岐子检查肩膀上的伤口··藤峰则总算在自己母亲的怀里舒了口气,他是见过冉苒身上那道狰狞的创口的,当时皮肉都翻转了过来,血更是流个不停,好在现在有了岐子,冉苒应该不会有事了。
果然,岐子在查探过后宣布道:“没事,没事,伤口不深,上些药休息几日就可以了·”·儿子的救命恩人没事,藤峰的父亲自然也很高兴,这时他才注意到藤峰悬在半空的那两只脚,他轻轻一握,谁知藤峰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两脚猛的一缩。
两眼含着泪对他说道:“父亲别碰,我疼”·因为脚上有伤的关系,藤峰在之后的旅途中便再也没有机会离开马车了,自然他也没有机会去见冉苒,至于那个神秘的商人,以及掠走他的奴隶,那就更加不是他所能了解到的了,他还没有成长到能跟父亲商量事情的年纪。
而当藤家的家臣将发现那两个被冉苒杀死的奴隶以后,冉苒也获得了藤家上下一致的尊重,翰俞甚至整日整日的跟随在他的身边,这让藤峰尤其的羡慕··随着他们越走越南,天气变得更加的炎热,终于在某一天的早晨,藤峰如往常那样从车厢里探出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他从没有见过的巨大城堡——彭邑。
彭邑是彭国的首都,整个彭国最富庶繁华的所在,那高耸的白色城墙,那气势凌凌的高楼箭塔,以及那些穿着华丽铠甲的士兵,这一切都让藤峰为之惊叹,加上道路上数也数不清的人,各种琳琅满目的东西,让他根本移不开眼。
·在彭邑的城门口,冉苒向藤峰的父亲提出告辞,虽然藤峰的父亲一再挽留,但他表现的意志坚决,藤峰甚至没有来得及同他道别,这个人就匆匆的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藤峰是在晚些时候拜见藤氏家主之前才从翰俞的口中得知的,这时候他们一家正穿着节日才会拿出来的礼服盛装,同家臣们一起,等候在藤卿主家的门廊之下。
藤卿是彭国的大夫,也是藤氏的族长,他在偏厅接见了藤峰一家,藤峰的父亲因为拓展领地有功,国君赐予了彭邑近郊的一处河滩地作为他的封地,同时他也获得了下大夫的头衔,这就意味着藤峰的父亲死后,藤峰的大哥藤桡便可以继承那块领地,并且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除此之外,藤峰的父亲还领受了家主分派给他的任务——守卫彭邑六座城门之中最南面的两座,并且管理城门周边的市场··回去以后,当藤峰的大哥藤桡将这些消息当众宣布的时候,家臣们甚至发出了一阵欢呼,这些无疑代表着藤峰的父亲即将受到重用,藤家将会是一个有希望的家族。
在所有人之中,最郁闷的莫过于藤峰了,因为在他父亲获得领地的同时,他从此以后也不得不进入宗族的学堂,像主家的那些兄弟那样去学习当一个士族所必须的一切礼仪,好在彭邑的规矩似乎同北地不同,翰俞也必须同他一起前去,这多少使他获得了一点安慰。
·第五章 领地· ·家主的样子藤峰并没有记住,因为自始至终他都要把头低着,他也用不着说话,只在需要的时候低头行礼就可以了,由于站立的时间太长,所以第二天他走路的时候,小腿总有些打颤。
“你脚还疼么”走在他身边的翰俞问道··藤峰此刻最害怕的就是再被关在马车上,所以立刻倔强的回道:“不疼,我很好。”
翰俞的好心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所以有些生气,好在他的记- xing -不长,没过一会儿,他就已经忘却了这小小的不愉快,指着一些没见过的事物大呼小叫··从彭邑往南十多里就是那片河滩地,这里是禹水的支流,顺流而下有一条与河流平行的大道。
大道平整而宽阔,靠近城镇的地段用砖石密密集集的修葺一新,而延伸到乡村部分的道路却残破不堪··在彭国刚刚建立的时候,彭侯下派的官员必须定期的修缮大道,因为这直接关系着粮食等商品的运输问题,道路质量的评定也关乎着一名士族的前途。
但现在看来,彭邑的官员此刻似乎并没有尽到他们的职责,所以一路过来颇有些荒凉的感觉··脚下的道路常常出现残破的地方,下部的黄土翻上了地面的砖石,路边偶尔会出现一片被伐光的树林或者废弃的哨塔,积水的凹地反- she -着阳光,虫子在四野纷飞鸣唱,经过身边的时候嗡嗡作响。
这一切都让藤峰感到新奇有趣,因为在北方,偶尔能够外出看到的不是风雪便是荒漠,从来没有过这么生机勃勃··再往前他看到了交错的田埂跟浩瀚的原野,野花如星,野原如梦,看起来非常美丽,似乎充满了火力,不单单是藤峰这样认为,藤家的几个家臣也认为相较于北地,这里不啻于人间天堂。
再往前一点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上的人看见藤峰父亲的家族旗帜便从车上跳了下来,跑到路中间拦住去路··“啊啊……啊……额……”那个是名奴隶,似乎不能说话,他连连比划着指向马车。
藤峰的父亲这才发现在马车上还坐着一位老人,他急忙阻止了想要动手的高革,来到马车旁··“老人家,你有什么事情么”藤峰的父亲问道。
那个老人笑了笑,然后诚恳的说,“请原谅我不能站起来跟你说话,我的腿不行了·”他说着,掀起了原本盖在车上的草席,露出底下两条已经干枯的不成样子的双腿,那显然是不足以支撑起老人的身体的。
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老人在马车上像藤峰的父亲弯腰行礼——那是士人常用的礼节,他艰难的完成了一整套动作,然后说道:·“说起来,我算是你的族叔,我曾见过你的父亲,当时我和他一样,也有妻子、孩子以及家臣,还有数不清的奴隶,但战争跟瘟疫将他们全部从我身边夺走了。
家主剥夺了我的领地,现在我腿又残废,身边只有这一个不会说话的奴隶一头驴以及这辆破车,如果您不嫌弃,这些都属于您了,而我也会为您贡献智慧,只求您赐予我一座坟墓就足够了。”
·这些话说的好听,但其实不过想藤峰的父亲能够照顾他的生活而已,几个家臣当即就站出来对老人进行了冷嘲热讽,说他没有一个士人该有的尊严,丢失了领地与其这样苟活着,不如自杀来的痛快,又进劝藤峰的父亲不用管他,继续赶路。
老人静静的忍受着这一切,似乎对那些嘲笑已经习以为常了,正当他以为自己要再一次失望的时候,藤峰的父亲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老人家,你可以来我的领地生活,我会给予你必要的食物住所,只是我们刚刚从北方前来,条件可能有些艰苦。”
就这样老人成为了藤峰家族中的一份子,藤峰的父亲甚至要求所有的家族成为尊称老人为叔祖,理由是他也是藤氏的长辈··藤峰认为父亲是正确的,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低声下气的前来恳求,怎么能不收留他呢只是那些家臣并不理解。
队伍重新启程,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名主家的信使早已等候在哪里,当他远远看见藤峰父亲的旗帜时,立刻大叫了一声·不久之后,从仓库和茅屋里都探出了几个脑袋,随后一群人就开始忙忙碌碌的在河滩边集合迎接。
这块地面整个看起来郁郁青青,却多是杂草,河边还有一座残破的水车,旁边有一座磨坊,但磨坊的屋顶以及一边的墙壁已经不见了,很远就可以看见那座倒塌的石磨·藤峰跟着父亲穿行而过,一个挽着篮子的姑娘慌忙的走过来行礼,这是领地里原本的四个奴隶之一,据说这四个奴隶其实是一家人。
父亲接过了信使手中的竹签,上面有家主的印信,进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之后,这块地方从此以后就属于藤峰的家族了··藤峰的父亲总共带来了三十六名家臣,以及两倍于此的奴隶,加上还有他们的家人,一下子就将仅有的几间茅屋塞的满满的,家臣和奴隶们不得不自己动手,紧急搭建起一些窝棚,好在现在正是夏天,住的地方并不是那么急迫。
第二天,主家派人送来了一袋作物的种子,这大概算是藤氏家主做出的仅有的援助·藤峰的母亲优先检视了粮仓,结果却不容乐观,里面除了两袋发了潮的面粉几袋豆子,那便只剩下几只老鼠的尸体。
·他们从北方带来的粮食在路上已经消耗了大半,这么多人,转眼就要饿肚子··正当藤峰的父母正为生计发愁的时候,藤峰却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快乐,宗族的学堂必须等到秋收以后才开始讲学,在此之前他可以尽情的探险取乐,仅仅几天功夫,他就同翰俞一起将整个领地都转遍了,家臣们在领地周边竖起了篱笆,外人不敢侵入,所以只要他们不超出范围就绝对是安全的。
南方的土地同北方单纯的种植麦田不一样,这里靠近河滩的地方种植着相当多的稻米,这是从更南面的沼泽- shi -地传来的作物,产量比小麦要高出很多,而且可以做到两年三收甚至一年两收,倘若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那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了。
藤峰的父亲用从北方带来的几捆毛皮从周围的家族那里换来的粮食之中就有这种稻米,藤峰吃了以后觉得吃不惯,觉得不结实,好在那些稻米的数量不多,很快就吃完了。
劳作开始了,奴隶们被动员起来,在家臣的监督下,他们必须在几天内清理掉土地上的杂草,完成一次播种,房屋也要开始建设,一些人被专门安排去伐木,藤峰的父亲检查了河边那个被废弃的磨坊,重新修好了那座石磨,那头新加入的驴子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们换来的麦子终于又能够磨成面粉了。
当土地上的杂草统统被清理干净以后,先前派进城的家臣也陆续返回,他们用家里仅余下的一点皮草从一个驯牛师那里换来了一头耕牛还有配套的农具,这让他们耕地的效率大大的提高了许多。
除此之外,在领地里还有一片果树林,据那四个奴隶说,这一片果林每年能出产六十多筐的水果,往常这些水果除了少部分被趁着新鲜吃掉了,大多数被做成了果脯或者酿酒,然后卖到城里去,他们还取出了几坛封在地窖里的那种果酒,味道很淡,喝起来酸酸,藤峰曾跟着几个哥哥偷偷的喝掉不少。
正当所有人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的继续下去的时候,主家的信使再次造访,他还带来了国君的征召令——战争又开始了·· · ·第六章 意外·藤峰的父亲有两乘战车,除了大哥藤桡之外还有三十名家臣以及五十多名奴隶跟他们一同出征,准备好相应的物资后他们就出发了。
·战争的原因是彭国修建了一条用于灌溉的水渠,而恰巧在下游的宋国的田地发生了干旱,宋国认为他们之所以没有水,是因为彭国故意截断了水流,扬言要在秋天的时候割掉彭国的麦子作为报复,但他们还未行动,彭国就为了保卫自家的田地而出兵了。
·宋国是天子最初敕封的八个公国之一,而彭国则是十九个侯国之中相对弱小的一个,当年天子将王畿附近最肥沃的土地分封给了最忠于他的公侯,原本是作为屏障国都的重要势力。
其后历代有削有增,也有在战争中被蛮族和本族灭亡的,到今天公国只剩下了五家,侯国只剩下七家,除去因为与蛮族常年作战,越斗越勇的彭、邺两国外,全都衰弱的不成样子。
反倒是不少地处偏远的伯国,子国,这些年蓬勃发展,扩张的很快···宋公听闻彭国来犯,急忙召集兵马,还得到了其余三公的支援,不过也才得兵六千,其中大多装备落后,缺乏训练。
而彭国,单单藤氏一族就集结了将近四千人,这还不算六卿其余的兵马·每天从彭邑周边大道经过的车马可以说络绎不绝,光路过藤峰家领地的战车就有三十多乘···以寡击众,宋军还未开战就已经胆怯,阵前就有许多人开始逃跑,以至于在彭军渡河的时候都没能组织起一次进攻,错过了战机,事后被俘的宋公只能辩解说“吾自仁义之师,不阻敌于隘,不鼓不成列。”
战争以彭国的胜利而告终,宋国被迫割地求和···这些故事都是藤峰从莫祖那里听来的,莫祖是宗族学堂的老师,他总会在闲暇的时候为他的学生们讲述一些故事,每到这个时候藤峰就会听的无比认真,而一旦他开始讲课,藤峰便会立刻陷入无尽的苦恼之中,那些同宗的兄弟总是嘲笑他是不知礼的乡下孩子,他于是只能强迫自己去学习算数,礼仪,文字等等他觉得一无是处的东西,好在同他一起的韩俞比他还要痛苦,他总是说握剑比握笔要简单许多。
··某一天,莫祖单独将藤峰叫去了一个房间,他在门口行完礼便走了进去,里面居然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指着一份摊开在桌面上的书简向藤峰问道:“这是你写的么”··声音有些熟悉,藤峰上前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他写的书简,那是早先莫祖布置的功课,他不禁忐忑起来,难道是他写的功课不对莫祖总是用一根很粗的竹简抽打手心作为惩罚,藤峰曾好几次看到他处置不听话的学生,他可还从来没有享受过那样的待遇呢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是谁偷偷的瞄了一眼男人的衣冠绶带,虽然穿着只是寻常的深衣,但从老师莫祖看他的眼神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地位应该在莫祖之上。
·“是学生所写·”藤峰很快答道···“很好,你退下吧·”男人盯着他点了点头很快说道···这件事让藤峰觉得很莫名其妙,但后来当他听到同宗的几名年长的庶兄在谈论见到了家主的时候才恍然大悟,那个人原来就是彭国的藤卿呀,他们的家主呀庆幸自己没有做出失礼举动的藤峰从此也打消了疑惑,既然家主不单单见了他,那大约是来考校功课的吧,同时他还为自己的功课能够得到家主的赏识还有一点点自豪,毕竟许多比他早来很久的同宗兄弟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呢。
·藤峰的父亲已经凯旋归国,彭国因为这场胜利,占有了宋国东部一大片肥沃的土地,所以学堂的学生们也可以提前返家,藤峰从莫祖那边回来时,他的三哥翰俞已经收拾完东西,等候多时了。
“父亲他们回来了,我们快走吧·”他急切的说道···“嗯·”··藤峰其实也不比他好多少,分别这么长时间,他也是十分想念父亲跟两个哥哥的。
·出城的道路十分拥堵,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人们,他俩归心似箭,谁知返回河滩以后却发现家人正在筹备一场葬礼···当初出发时的三十名家臣当中,有两人没有回来,藤峰的父亲亲自主持仪式,为他们建了一座衣冠冢,并且规定以后每年都要祭祀,那两乘马车在回来的路上也损坏了一辆,藤峰的大哥藤桡还受了伤,剩余的家臣也或多或少有损伤的,有两个伤势还比较重,恐怕从此不能再上战场了,至于那些奴隶,数量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十多个,他们是多数是宋国的俘虏。
··藤峰这才知道,原来战争并不像莫祖说的那样简单,开战的时候,虽然有一部分三公的士兵临阵退缩了,但宋国本国的士兵却很勇猛,要不是彭国军队的数量远远多于宋国,并且宋公主动投降的话,彭国恐怕还要付出更大的损失才能够取胜。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藤峰的父亲将得来的战功全都换了粮食,彭侯的赏赐也堪称慷慨,除了大量的谷物麦子以外,还有牛羊家畜,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到冬天的时候会饿肚子了。
·晚上便是庆祝的时间了,奴隶们宰杀了一些牛羊,家臣们从地窖里搬出美酒,女人们则制作了许多果饼糕点,他们就在河边载歌载舞,藤峰也受气氛感染,一直咧着嘴笑呵呵的,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他只能一直待在他的母亲身边,接触不到那些果酒了。
·“啊……啊啊……呵……”··藤峰感觉到有人在拽他的衣袖,回头一看才发现是那位叔祖身边的哑巴,若在往常他是一定会直斥这样的无礼举动的,只是今天实在高兴,他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只是奇怪,这个哑巴找他会有什么事··“啊呵……呃啊啊……”··哑巴见终于引起了藤峰的注意,脸上露出了喜色,只见他又是磕头行礼又是发出那种嗯哼不明的声音,连划带比的,废了半天功夫,藤峰才大概猜出他的意思。
·“你要我跟你走”藤峰说道···哑巴高兴的连连磕头,立刻站起来想要引路,但藤峰却没有动弹的意思,于是他回来跪下,不停的磕起头来。
·藤峰被他烦的受不了,为难的看了他母亲一眼,得到同意以后,才站了起来,“好吧,我跟你走就是·”··哑巴将他一路带到了一座木屋跟前,藤峰记得周围的景色,不久之前这里应当还是一片比较平整的荒地而已,想不到这个哑巴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一个人就建起了一座房子。
·一打开门,藤峰就闻到一股怪味,那是用动物的皮脂做成的蜡烛燃烧所产生的,老人坐在一块木板做成的床上,见到藤峰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两只陶碗,开口道:“你来啦孩子,快坐。”
·藤峰对于老人还是比较尊敬的,更何况他的父亲曾特意吩咐过,所以便听话的想要坐下,只可惜他找寻了半天,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幸好那个哑巴随即搬来了一张矮几放到床前。
·他坐下以后,很快就被老人手边放着的一些东西引起了兴趣,那是一叠银色的小碗,在蜡烛下泛着微光···“这些是……”藤峰本以为那是一叠银器,但很快他就发现周围还有一些罐头酒盅之类的玩意。
·金银器在当时还是相当昂贵的东西,以藤峰他们家来说,也仅仅有一套装点门面用的酒具,寻常舍不得拿出来用的,只有在节日祭祀或者招待贵客的时候才会用到·而老人的屋子里居然有这么多闪亮的银器,这显然是不大可能的,倘若他这么富有,当初又为什么要求助于藤峰的父亲呢或者说老人当初其实是欺骗了他们··“呵呵,这不过我是平常做的一些小玩意。”
老人的一个动作解开了藤峰的疑惑——他将一只银碗直接放到了藤峰的手里····“好轻”··藤峰诧异,以银器来说这分量实在太轻了,几乎跟他平常用的陶碗没什么分别,他恍然大悟,这并非真正的银器,只是在普通的陶碗外面加了一层银罢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藤峰惊叫起来,对于新奇的事物他总是充满好奇···“这是东稷学宫流传出来的炼制之法,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帮我一个小忙。”
老人笑着说道···一听到东稷学宫,藤峰不由肃然起敬,他曾听宗族的老师莫祖说过,那里是达者的殿堂,诸国学子最向往的所在,他讲述这一切时所露出的表情,让藤峰一直记忆犹新,他虽然并不梦想能够进入那样的地方,与众多先哲贤者辩论大道,但能够学到从中流传出来的一点皮毛也是十分乐意的。
于是他想也不想便答应了下来···从老人的屋子出来,藤峰本想返回河边,走到一半的时候,却意外的看到翰俞鬼祟的溜进了他大哥藤桡的屋子,由于受了伤,藤桡并没有参加晚上的聚会。
无所事事的藤峰鬼使神差的也走了过去,透过门缝,他看见翰俞站在藤桡的床边,脑袋越低越下,越低越下……突然间,一只手猛的将他掀倒在了床上··咚得一声,藤峰吓了一跳,脑袋撞到了顶上的门把,来不及呼疼,他便急忙跑开了。
· ·第七章 陪侍· ·藤峰第二天起来,发现翰俞昨夜并没有归来,出门梳洗的时候发现,那个哑巴早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他背了一个很大的背篮,几乎是他身体的两倍,背篮的外面用一层粗麻布盖着,藤峰当然知道里面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彭邑虽然比较太平,但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确实还是遮起来比较好··远处的奴隶都不时的向这儿张望,藤峰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这时依然不见翰俞的影子,他又不敢往他大哥那处去,犹豫了一番之后,索- xing -决定独自出发。
早晨进城的道路上人很多,大多数和藤峰一样,主人走在前面,奴隶跟在主人的后面扛着东西,为了让奴隶尽可能的多带东西,他们背上的背篮都很大,装的东西也似乎很有分量,每走一步都显得相当艰难,其中只有极少数的奴隶是推着木制的推车,车上自然装了更多的东西,满满的堆的跟小山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人赶着牛羊,家禽之类的,那些小东西总是四处乱跑,大约是第一次独自出门的关系,藤峰发现他注意到了许多平常都不怎么注意的东西··临近城门,因为早市的关系,人群愈发聚集,在靠近城墙的地方竖了一排木笼,旁边有一座高台,那是专门贩卖奴隶的地方,关在笼子里的奴隶还没有打上烙印,倘若被人看中,便会被带出去,因为彭国最近打了个胜仗的关系,现在彭邑奴隶的价格十分便宜,很多跟藤峰家差不多的领地都缺少人手,所以交易的地方相当热闹,不过人一多就变得混乱起来,到处都是乞丐跟窃贼。
·除此之外,垃圾跟粪便也东一堆西一堆的散发着恶臭,只有到黄昏的时候,才会有人拖来粪车将这些东西运走,然后第二天依旧如是,藤峰的母亲再三告诫过他不要靠近那些肮脏的地方,她告诉他那些下等愚民身上的虫蟊会使他染上恶疾。
“大人给点吃的吧,大人……”·越靠近城门,两旁的乞丐越多,他们有大有小,其中有一个年纪看起来比藤峰自己还要幼小很多,全身瘦的似乎只剩下了骨头。
藤峰觉得他很可怜,但却不敢将怀里的饭团给他,因为那样做的结果会将附近所有的乞丐都吸引来,这样的混乱足以让他遭遇不必要的危险,上一次他就因此受到过父亲的责罚。
“峰公子这么早啊·”·守门的士兵是藤峰父亲的部下,一看到藤峰就走了过来,顺手用手中的长矛像驱赶羊群一样将那些乞丐赶远一些,其余士兵却是拦住了哑巴,要让他放下东西接受检查。
“他是我家的,今天跟我一块进城·”藤峰说的时候指了指拖在身后的哑巴··那名兵士笑嘻嘻的点了点头,并且转身同其他的同僚们叫道:“放那大个子过去,是藤大夫家的。”
那几名士兵一听,立刻放开了哑巴,有两个骂骂咧咧的不知道说了什么·原本守卫彭邑的城门是一件肥差,前一任的守门大夫规定士兵们可以收取二十分之一的进城税,但藤峰的父亲却不允许他们这么做,相反却奖励检查违禁品的士兵,所以这些家伙为了补足收入,每次检查都尤为严格,弄得很多进城的人都怨声载道,有些人甚至会特意绕道选择其他城门进入。
便是在宗族学堂都有同族的子弟向他抱怨,这几乎让藤峰怀疑,他的父亲是不是做错了·进了城,眨眼间似乎进入另外一个世界,跟城墙外的市场不同,城内也有做买卖的地方,不过这里显得干净整齐,贩售的都是比较精细一点的商品,例如丝帛铜镜,金银,还有各种手工艺品等等。
走在路上藤峰与哑巴都没有东张西望,在这里并不需要担心迷路,彭邑的道路都以石板铺就,形制井字方格,尽头便是彭侯以及彭国大臣们所居住的内城,这一切据说都是仿照天子的白玉王京而建,只是规模小了很多。
“应该是这里吧”藤峰在一间店铺门前停下脚步,由于是第一次前来,所以虽然看见了外面的挂着的“穆”字招牌,一时却不敢进去。
哑巴倒是面露喜色,当即冲他点了点头,并用动作示意他进去··在藤峰还在犹豫的时候,从店铺内突然冲出个人来,将他撞到在地·一名身宽体胖的少年匆匆跑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了两名士人打扮的随从。
藤峰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了··当哑巴慌忙将藤峰扶起来的时候,店铺里又冲出一个人,对着哑巴大叫道:“诶呀你可算来了。”
来人一看藤峰打扮,立刻收敛形容,将他们二人迎了进去·藤峰见里面陈设简单,摆放的多是普通的陶罐陶碗,就知道这位老板为何会这样殷勤了···“藤老为何没有前来”穆氏问道。
藤峰这时也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按照昨日叔祖所告诉他的那样说道:“我是藤峰,代我家叔祖前来同你交易·”·穆氏一听来的是老人的后辈,加上那个哑巴他以前是认得的,便也不多言,专心的检查起那些货品来,不久清点完毕,不由笑形颜开,返身进入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袋布钱,只见他将钱袋亲自交到藤峰的手里。
(*布钱又叫布币,仿照农具形状的钱币,外形类似铲子)·藤峰在宗族学堂学过算术,但他接着钱袋却并不打算在这打开当面清点,只是说道:“叔祖告诉我,钱数若不整对,下次便不同你交易了,我身为下大夫的父亲也会亲自带着家臣来找你,这些你数清楚了么”这同样也是昨日老人所交待的。
穆氏一听当即脸色一变,又将钱袋取了回去,同时道:“容我再细数一番·”说罢又返回里屋,再次出现的时候,藤峰发现手里的钱袋重了一倍不止·钱袋里还装了两块金银,这是下一次的原料,其中的一半亦是定金。
藤峰拿在手里的时候心里都噗通噗通的,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都有些拿不动了,好在身后的哑巴长的颇为健硕,并且他拿钱也不是第一次了,很快在背篮装好··从穆氏的店铺出来,藤峰便要前往宗族所在的学堂了,奴隶独自是没办法出城的,所以哑巴正好作为随从跟他一起前往。
谁知刚刚到达学堂的门口,翰俞便焦急的冲了过来,开口便道:·“你跑哪儿去玩了明明比我先走却到现在才来,大人们都等急了·”·藤峰对于翰俞的出现颇有些措手不及,啊了一声以后便不知道作何反应,翰俞见他愣头愣脑的样子,索- xing -伸手一抓,牵着他往里面冲去。
学堂里,老师莫祖身旁坐了一位长须的士人,颜色倨傲,似有不耐,平常不怎么形于色的莫祖只得不停的安抚,赔着不是··周围那些族学的学生则很有一些幸灾乐祸。
“来了,来了,老师,藤峰来了·”翰俞将藤峰拉来以后,一把将他推到人前··藤峰此刻还一脸的莫名其妙,加上先前因为跌倒过的关系,身上还沾着尘土,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也不知道在哪儿疯玩过。”
那位倨傲士人当即就哼了一声··由于先前还看见过藤卿的关系,藤峰此刻在那人面前倒并不怯场,在彭国能比六卿高贵的那就只有彭侯,眼前的这位总不可能就是国君吧于是他如寻常一样稍稍整理了下衣服,向莫祖恭敬的道:“老师召我所为何事”·令人奇怪的是,当藤峰这样说完以后,刚刚还一脸怒气的人脸色却突然好了很多。
便听莫祖说道:“公子南望身边还欠缺一位伴读,昨日家主看了你的字便向国君举荐,国君已经同意,从此以后你便要同南望公子一同读书了,这一位乃是申君府中的丘大人,专程来带你前往申君府的。”
·第八章 露台· ·公子南望是申君的嫡长子,而申君又是彭侯的长子·对于身为次宗幼子的藤峰来说,能入申君府陪南望公子读书,于他的前途是很有好处的。
申君地位尊贵,即便他将来不会成为彭侯,那南望公子也会是未来的君,藤峰成为他的家臣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倘若申君即位成为彭侯,那藤峰将来获得封地成为藤家又一位大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去的路上藤峰坐的是申君府的马车,因为对面坐着的丘大人的眼神太过严厉,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去思考有关陪侍的事情,等到了地方,一下马车,便被申君府邸的气势给吓了一大跳,他本以为藤卿的府邸已经够大,但眼前这座简直可用恢弘来形容了。
跟着丘大人从角门进入,行不了多久便被吩咐在原地等候,那处已站了两名跟藤峰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的,待看到藤峰的时候俱好奇的张望过来··“在此等候,申君会召见你们。”
丘大人说完便径直入内,大约是复命去了··那两个孩子待他一走便相互交谈起来,他们并不避讳,所以藤峰听的清楚,他们一个是弓卿次宗的长子,一个是章卿的嫡孙,都身份尊贵,前来的目的竟然都跟他一样,两人说着说着还相互谦让起来,藤峰这才知道,最终能够陪南望公子读书的只有一人而已,他顿时感到自己没有希望,不免失落起来。
心中还不免对家主生出一丝埋怨,明明不可能成功偏偏还要把他推荐过来,这不是自取其辱么,一想到回去之后还要被藤家族学中那帮兄弟嘲笑,便气得话都不大想说了,只顾闷着头连招呼都不愿意同另外两人打。
那二人说了半天,终也无话可说,一旦沉默下来之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藤峰的身上,见藤峰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们的样子当即便觉得自己遭到了冒犯,章家公子一声冷哼,弓家的立刻便说道:“不必生气,瞧他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无礼之人。”
说的时候眼睛还往藤峰的身上巡视了一番··这却把藤峰彻底惹恼了,藤家称不上富裕,藤峰的母亲又向来节俭,他身上这件衣服还是父亲归来以后用国君的赏赐置办的新衣,才刚刚穿了几天,但这样的衣服同弓章二人身上穿的比起来,却依旧显得十分寒酸。
他索- xing -把头一扭,打定注意不再理睬他们··“申君醒了,召你们三个过去,快跟我来·”一名申君府的仆人急冲冲的过来说道··三个人自然听命,敛起衣摆,跟他而去。
申君似乎十分嗜睡,所以召见他们的地点索- xing -就在卧房·藤峰进去拜见的时候,六七个仆人正围绕在这个胖墩墩的男人身边梳洗伺候··三人按照拜见上卿的礼节行过礼后便竖立一旁,待申君将周身收拾停当,才听他发问到:“你便是章大夫家的章秩吧”·章家孩子面上一喜,当即上前应是,可还未等他说话,便又听申君说道:“回去以后替我向章大夫问好。”
言毕,朝他摆了摆手··章家孩子愣了愣神,不甘的说了一声“告辞·”甩了袖子便冲出门去··在他身后,弓家孩子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窃笑,藤峰离开他很近,所以十分确定,他刚刚确实是笑了。
·“你呢你父亲是干什么的”申君又问道··“我父亲是……”·眼见着前面那个家伙在申君面前极力表现自己,而申君则不时的点头微笑,藤峰简直无趣极了,他强忍着打哈欠的欲望,索- xing -把眼睛也闭了起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恍惚之中又听到申君说道:“很好弓序,你回去吧,替我向弓乐师问好·”语调亲切,却不容置疑··“啊”弓序,也就是弓家那个孩子呆愣当场,花了更多的时间才恢复过来,并非生气,相反他十分失落的走了出去。
“你叫藤峰是吗抬起头让本君看看·”申君说道··藤峰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惊讶的抬起来,他这才看清楚了申君的整个面貌,大约是因为体胖的关系,申君看起来年纪稍大,是一位面貌十分敦厚的男子。
在藤峰观察申君的同时,他自己也被对方仔细端详了一番,看清楚以后申君还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藤大夫的眼光总不会错的,现在我便让丘大夫送你回家,收拾东西,明日起就住到本君府中来吧。”
丘大人在藤峰身后轻轻触了触他的肩膀,这才使他从呆愣中返过神来,跟着他转身出去·站在申君卧房门口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在他的头上,一时间之前对藤卿的埋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感激。
依旧是坐着来时的那辆马车出城,因为上面缀有申君的标记,在回藤峰家领地的路上,几乎使得人人侧目,藤峰家的那些家臣也都是目瞪口呆,不知道申君的马车前来所为何事。
所以当藤峰将这件事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不敢相信,下卿家的幼子能跟申君家的公子一同读书,那也算是整个家族的荣耀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藤峰的父亲也破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家臣高革亲手宰杀了一只羊羔,将最美味的羊腿给他享用,不时的有人抚摸他的头顶以示祝贺。
睡觉之前,藤峰的母亲亲自为他收拾行装,她一时哭一时笑,母子两人最后恋恋不舍的相拥而眠··第二天一早,一觉醒来的藤峰才忽然想起被他遗忘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哑巴。
丘大夫同马车早已经在外等候多时,匆匆与母亲告别,藤峰在走过去之前,先从附近找了一张草席,铺设在马车前面·然后放下裙摆,整顿衣物,慢慢地在草席一侧鞠下躬去。
丘大夫的眼中闪过些微诧异,但讲话的语调却无丝毫改变,他张口问道:“何事”·藤峰见对方并未因为他耽搁行程而生气,便大胆的恳求道:“昨日事疾,吾家一奴仆随吾而去,却未随吾而归,吾之错,圣人言知错改焉,峰亦从之。”
“先上车·”丘大夫并未答应,转身上了马车·藤峰当然也只得从地上起来,跟着爬了上去··马车顺利进城,径直驶向了藤家的族学。
藤峰在马车里一阵高兴,但对面的丘大夫突然咳了一声,让他不得不将心情收敛,乖乖坐好,昨天他就明白,眼前这位大夫是一位把礼仪看得很重的人··申君的马车再次出现,并且藤峰还从马车上下来,在藤氏的族学里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但可惜的是,藤峰整整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哑巴的影子。
“你在找那个大个奴隶他因为讲不清那些钱币的来历,已经被带去露台的刑场·”莫祖知道事情原委之后才对藤峰说道。
“他是哑巴,怎么可能讲明白”藤峰一阵气恼,但此时对莫祖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只因为哑巴是老人带来藤家的,身上并没有他们家的标记,身上又带了那么多钱币,多半被主家的人当做逃奴来处置了。
好在丘大夫比较通融,同意带藤峰前往露台,只是告诉藤峰,要做好被南望公子处罚的准备··此时的藤峰其实哪儿还顾得了这么许多,当初他信誓旦旦的对老人做出了保证,没想到如今因为他的疏忽,将要害得老人唯一的奴仆丢了- xing -命,违背了他做出的承诺,这实在让他心焦如焚,直恨不得马车行驶得能再快一些。
露台处在彭邑的中心,内城城门楼前,多是用来宣布国中的重大消息或是给触犯律法的罪犯施行刑罚的地方,当藤峰坐车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称得上人山人海了··“奇怪,往常可不会有这么多人,莫不是有事发生”丘大夫看了外面一眼说道。
大约是马车上带有申君标记的关系,没有什么人敢于阻拦,以至于藤峰他们能够很顺利的来到露台跟前··露台比地面高出几级,用禹山的白岩铺就,原本看守在这里的士兵皆已经伸出长戈,遥遥指着台上的一名持剑男子。
而在那名男子的身后被捆缚在地的数人之中,正有那个藤峰家的哑巴奴隶··“在下弓阙,露台鉴使,敢问先生尊名,为何阻我律令”·露台鉴使是看守露台的官员,同样也司职平常纠纷的审判者,刚刚他做出了判决,没想到却被眼前这个男人持剑阻止。
藤峰只听到前方那个清郎的声音说道:“游士冉苒,阁下持令不公,是以亲身制止·”· · ·第九章 南望·一听冉苒说完,弓阙就笑了起来,他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捉拿的兵士,同样大声问道:“何处不公”· ·“此人并非逃奴,只是不能言声。”
冉苒指着哑巴说道·· ·藤峰急于下车,却被丘大夫一把拽住,只听他用一贯有些苍老的声音向赶车的马夫吩咐道:“去知会一声,把人带来·”· ·申君府的马夫立刻跳下马车,沿途的士兵见有一位大夫坐在车上,自然不敢加以阻拦,只见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弓阙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弓阙远远的朝马车望了一眼,随即便挥了挥手示意放人,“先生慧眼,是弓阙错了·”士兵们闻言也收回了长戈·· ·正当人们一位一场纷争即将无形化解的时候,城门楼上一声大喝,立时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 ·“慢……那个哑巴奴隶可以被他的主人带走,但这个人擅闯露台,理当治罪·”说话的是城楼上一名身披大氅的少年,他明颜皓齿,厚眉星目,左右军士林立,众星捧月一般站在高处,只听他接着问道:“游士冉苒,尔倘知罪,即当束手就缚,亦或者持兵抗命。”
·底下的士兵得到命令,又重新将冉苒围到了中间,似乎只要他一要反抗,便将他击杀当场·· ·藤峰这时担忧至极,不过还未等他出言袒护,场中的冉苒已将手中的兵器一扔,大声道:“冉苒就缚,甘愿领罪。”
·几名士兵一见他不打算反抗,立刻表现似的涌了上去,用绳子将他捆了起来,内城的城门随后开了一条细缝·藤峰只能远远的看着他的救命恩人消失在了门的另一边。
·“城楼上的那人是谁”藤峰只得向丘大夫询问道·· ·丘大夫不知怎么的先叹了口气,颇为落寂的回道:“那是公子姬扬。”
·哑巴很快被马车夫带了回来,大约是畏惧申君府的权势,还未等他们启程,藤家的那几人就主动将他们夺去的钱币归还,虽然少掉了部分,但哑巴没有出事,这总算让藤峰舒了口气。
·经过这么耽搁,当他们回到申君府的时候,南望公子的早课已经临近尾声,对于藤峰的迟到,公子的老师无终先生十分生气,为以示惩戒,罚他中午不许吃饭,站在日晷下反省思过。
·“冉苒他会怎么样呢”正当藤峰这样想的时候,用完了午膳,肚子看起来圆溜溜的南望公子走了过来,与藤峰隔着一段距离在- yin -凉处站定,跟随在他身后的奴仆立时搬来了凳子,取来摇扇,这小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这才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
·藤峰看着他眨了眨,搞不懂他这是要干什么·· ·“你见了我,怎么不行礼”南望公子说道·· ·藤峰虽还没有成年,但从此以后就将居住在申君府中,可以说早晚都要行臣下之礼的,所以听南望这么一说倒也没有犹豫,规规矩矩的以士人的礼节下跪行礼道:“藤峰拜见公子。”
其实在心里他也是很愿意活动一下身体的,一动不动站了那么长时间,两条腿早就酸软不堪,如今跪下不啻于放松一番,当真再好不过·· ·南望并没有立刻让他起来,所以藤峰只能一直低着头,过了许久,当他感到奇怪微微抬头的时候,竟看见无终先生正脸色不好的站在他的面前。
·“此等小惩还妄想偷懒,下午便站着听课吧·”说完无终便甩袖而去,在不远处,南望公子正在窗前探一个头,跟几个下仆掩嘴偷笑·· ·“先生,我……”藤峰知道自己被人耍了,但又不知道从何辩解,难道要说主家的不是么,作为一名士人,这当然是万万不可的,心里当真委屈至极。
·“还不快进来,愣着干什么·”房内的无终先生又严厉的说道·· ·藤峰于是只能含着眼泪,走到自己的座位跟前·他的座位在南望公子的左边,桌子上的陈设倒是一般无二,右首的笔架上是一支上等的竹筒兔毛笔,笔身上还绘有精致的花纹,笔的旁边是一柄开刃小刀,左首则是堆着十几根削平的竹签,中间一碟小碗则盛着写字用的漆。
·笔是好笔,但这种写字用的空白竹签藤峰还是第一次见,因为要便于书写,竹签的表面必须打磨的十分光滑,大小也必须一样,所以制作起来并不容易,之前在族学的时候他们平常练习写字用的都是沙盘,只有完成重要功课时才用到竹签,而那多半也是废旧的书简上拆下用刀重新切削过的。
·有了这些发现,藤峰难过的心情总算稍稍好了一点,毕竟如果不来这里陪南望读书,他是用不上这些好东西的,而讲课的老师无终先生早已是享誉诸国的智者,他的学问肯定比莫祖要高深许多。
·想到这些,先前的委屈已经淡化了许多,藤峰振作精神,开始认真听课·· ·自从天子开国,推行礼仪教化,天下间的士都必须学习六种技能,分别是——礼、乐、- she -、御、书、数,统称为士之六艺。
· ·礼指得是道德和礼仪规范,一名合格的士必定知礼·乐指得是各种仪式时的音乐舞蹈,- she -就是- she -箭,御指的是驾驭战车,书便是书写,数即计算。
·由于南望公子同藤峰年纪还小的缘故,六艺之中的- she -、御,两种技能是暂时不需要学习的,于是枯燥无味的礼乐课就成了平日的主要功课,藤峰虽然认真,可也免不了中途打两个哈欠,而南望公子,则索- xing -云中驾鹤,在睡梦中郊游四方去了。
·下午的课上完,藤峰简直觉得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草草的用过晚饭,稍一沾床便涌上沉沉睡意,虽然心中亦不免对未来有所担忧,还有冉苒,但还是很快便睡着了。
·转眼数日的时光便很快过去,藤峰亦渐渐熟悉在申君府的生活,南望在第一天捉弄过他之后便没有再理会过他,这让他不由的舒了口气·但以无终先生的严厉,却也让他无暇再思索其他事情了。
·又一天,适逢无终先生休沐,藤峰本以为能够休息一日,回家看望一下父母,却没想到夫人突然来召·· ·申君府的夫人即是南望公子的母亲,藤峰住进来以后曾经远远的望见过她一眼,那是一位端庄靓丽的夫人,只可惜南望似乎并没有从这位母亲身上继承来什么优点,反而越长越像现在的申君,可要知道,即便是现在的申君。
年轻的时候也有着美公子的称号的·· ·藤峰到的时候,南望正依偎在他母亲身前,夫人则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这不由的让藤峰有一点羡慕,原本在自家的时候,他的母亲也常常这样做,那时并不觉得如何,现在却是十分想念。
· ·藤峰依照规矩行礼问安,便听夫人说道:“快过来让我看看……这不是挺漂亮的一个孩子么,你怎么老说人家是丑八怪·”· ·藤峰听了简直吃了一惊,全没想到南望认为他长的丑,可长相是父母所赐,并不是他的罪过呀·可接下来,南望说出的理由又让他有些啼笑皆非——“他不理我,也不和我玩,所以就是丑八怪。”
·藤峰回忆,这些日子每当下课,南望似乎总是要出现在他眼前一段时间,直到他返回房间才会离去,先前他还以为是对方又想出了什么捉弄他的点子,着实恐慌了一段时间,所以一到下课便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住处,原来那并非是要捉弄于他啊· ·夫人听完果然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好听,就好像欢乐的小鸟。
下一刻藤峰就被他拉到怀里,让他跟南望凑在一起,一边抚摸他们的脑袋一边说道:“公子想让你陪他一起游玩,藤峰你愿意么”· ·藤峰当然忙点了点头,于是夫人又对南望说道:“以后他跟你一起,不许再叫丑八怪什么的了,知道了么”· ·南望自然也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于是面对面笑了起来。
之后南望还特意拿出从翰邑运来的糕点与藤峰分享,藤峰从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点心,突然觉得南望那张圆滚滚的脸蛋也不那么可恶了,做他的臣子其实也是不错的·· · ·第十章 功课· ·关于世间万物的起源,彭国一向是信奉源初宗门的。
或者说天下间所有的国家,都是信奉源初的·虚始宗门的崛起,不过是最近百余年的事情·就在六十年前,身为泰国公子的泰蒙上奏天子,要求和源初宗门的达者们辩论大道。
泰国公族是天子近支,泰公又身为宰辅,所以天子犹豫之下,破例答应·辩论的结果,竟然是泰蒙以一敌十,获得全胜,辩驳得那些源初达者们张口结舌·其后达者们又要求比试道法,竟也被他逐一击败。
然而大获全胜的泰蒙遭到朝堂上下的一致嫉恨,最后天子下诏,将他放逐,永世不得返回泰国·泰蒙因此云游四方,遍访诸国,他的学生跟支持者渐渐变得越来越多,最终成就了现在的虚始宗门。
当天子得知这一切以后传诏各国,要诸侯们缉拿虚始宗门的“逆党”们,只可惜收效甚微,为时已晚··藤峰现在的老师无终先生是源初宗门的达者,他总是讲“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这跟他从前从莫祖那里学到的简直完全相反,莫祖常说:“无中生有,无生万物,万物本无·”这让他十分困惑,于是在某一天他将心中的这些疑问提了出来。
无终先生为此大发雷霆,几乎是怒斥藤峰说的是外道邪说··让藤峰想不到的是,这件事最后居然还惊动了国君,国君随即派兵包围了藤氏的宅邸,抓捕莫祖,这让藤峰感到十分惶恐,几乎以为自己闯下祸事,害了他以前的老师。
唯一让藤峰感到庆幸的是,莫祖并未因此就缚,只是从此不知所踪·很久以后藤峰才再一次见到他,那个时候他已经是虚始宗门的达者位列他国的上卿了··这件事的影响很大,好在藤峰年幼,并没有谁来追究他什么,但影响总是有一些的。
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在无终先生眼中,他成为了一名被外道邪说污染了的弟子,从此以后无论他怎么做也不讨不了先生的喜欢了,所以即便同南望犯下相同的错误,处罚藤峰的时候总会更加严厉一些,对此他也只能默默忍受。
除此之外倒也一切如常,他与南望几乎同寝同食,穿着用度也几乎一样,过着比一般士族公子还有优渥的生活··“一、二、三、……”藤峰忍着痛一下一下的数着,竹签是现成的惩罚工具,抽在手心上火辣辣的。
“以后每写错一个字,我便罚你们抄写十遍,这篇文章一共错了三处,抄写三十遍,明日我会检查·”·藤峰含着泪点了点头,回到座位·这时南望也交上了自己的功课,无终检查完毕,找出了五处错字,他皱了皱眉,申君公子自然是不能随便打的,于是南望也不得不同藤峰一样,回到座位抄起书来,这一整天的时间大约都要用在这上面了。
无终先生年迈,自然不可能一直监督着学生抄书,布置完功课之后便回去休息了·待他一走,南望大大的哀声叹气了一番,藤峰抿了抿嘴,他知道这是在埋怨他,受了连累。
南望最近迷上了关扑斗狗,为此还专门从驯者那里买来一条猛犬,今天下午正是下场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哀声的频率渐渐多了起来,每一次都让藤峰愧疚不已,好像在说:他作为臣下不仅不能为主上分忧,还增添了麻烦,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藤峰于是主动说道:“公子,这些由我来抄吧·”·“好·”·南望一听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他早就迫不及待了,可刚走了两步就发现藤峰拽住了他的衣袖,瞬间便发怒道:“怎么,你想反悔”·在府中,他向来是无法无天的,每当他发怒的时候,藤峰总是会有点惧怕,但仍然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请公子务必在晚膳前归来。”
南望一听,原来是这个事情,脸色迅速恢复过来,道了一声:“知道啦,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好吃的·”说罢便打开窗户,翻身钻了出去··待他这一走,房间里顿时静的可怕,藤峰重新举起毛笔,抄写八十遍功课,时间上应该是来得及的吧,他叹了口气,低头写了起来。
……·“真累啊”·五十遍抄完,藤峰活动了下手腕,脖颈,又看了看天色,时间居然还早,照这个速度在天黑以前,他应该能够完成任务,他又站起来活动了一番,将写好的书签搬到南望的位子摆好,然后重新返回自己的座位,正当他要再次开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吱的一声便开了——申君从外面走了进来。
申君一见儿子不再,立刻冲藤峰问道:“嗯公子呢”··藤峰当然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他下意识的答道:“公子出去了。”
刚一说完他就暗叫糟糕,于是他又赶忙补充道:“公子做完了功课说要出去活动一下·”·“哦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申君随口问道。
“启禀君上,因为我的功课还没有做完……”藤峰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说谎,实在心虚的很··好在申君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只见他径直来到南望的座位,将藤峰刚刚摆好的竹签拾了起来。
“咦真不愧是无终先生,这字写的可比以前要长进多了……恩恩·”申君看完一根,又拾起一根,不住的点头,显是心情大好。
看完以后他又将竹签原样放好,走的时候还不忘对藤峰吩咐道:“不用告诉公子我曾来过·”·“是·”藤峰自然赶紧点头,待申君终于走了,才大大的放松下来,刚刚那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
将门关好,当藤峰终于将剩下的三十遍也抄写完毕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马上就要到晚膳时间了,因为南望是偷偷跑出去的,所以为了不惹人怀疑,藤峰即便完成了任务也仍然要在这课堂坚守岗位,伺候他们的仆人奴隶是不敢私自进入这个地方的。
他等着等着肚子便呜呜叫了起来,眼皮也越来越重,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南望将他摇醒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月上梢头了··南望下午玩的兴起,花重金买来的猛犬没有让他失望,很是赢了一笔大钱,这一高兴就把跟藤峰的约定忘却脑后,大吃大喝游玩一番这才两手空空的归来。
“公子你可回来了·”藤峰自然不能向他讨要食物,打开门出去,外面伺候他们的下人奴隶也一个个蜷缩在哪儿,他们两个不出来吃饭的话,这些人也是要跟着挨饿的。
藤峰第一次觉得这些奴隶也很可怜,主人不吃饭他们也必须挨饿,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不过这种想法也仅仅只有一瞬,因为此刻他一样也饿着肚子,又有谁来可怜他呢……·第二天一早,藤峰如往常一样来到课堂,南望却是一脸兴奋的跑了过来,拉着他的手说道:“会猎,会猎君父准我参加今年的会猎啦,哈哈。”
·第十一章 行猎· ·每年的夏末,彭侯都会带领彭邑所有的士族进行一场规模盛大的围猎,打到的猎物将会被用于秋收前的祭祀,以祈求上苍,赐予彭国的田地能够出产更多的粮食,新生的婴儿不会夭折,彭国能够更加的兴旺。
如果按照以往,藤峰恐怕还得过几年才能参加这样的活动,但这次托南望的福,他得以提前参加··在彭郊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彭侯头戴黑丝冠冕,前后垂着流旒,身穿宽袖大袍,绘以源初宗门的天地纹章,是一副庄重又累赘的打扮。
作为国君他当然是不必亲身前去- she -猎的,只需会猎的开头讲几句话就行了··彭国的士族则有六卿带领着,在台下列队·藤峰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前后左右俱是高大的人墙,几乎是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加上距离又远,至于彭侯到底讲了什么,他是完全没有听清,只是在他讲完众人欢呼的时候也同样举起双手,呐喊几声。
国君讲完之后便有人将他扶了下去,那身影几乎让人以为他随时都会摔倒·其后便是执政大夫开始分配任务·如今的执政正是藤卿与章卿··由于距离较远,藤峰隐约能够辨认家主藤卿的轮廓,在他身边站着的似乎是一位颇有年纪的长者,章卿在先君时代便已是大夫,所以藤峰认为,那大概便是章卿了吧。
“……藤婇听令……”家主正值壮年,所以声音苍劲有力,从高台上传出很远的距离··藤峰家的封地正是婇地,所以很快藤峰便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还有大哥,看着他们从家主手中接过令牌,然后驾车离去。·藤峰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他们,但可惜他此刻不能前去跟他们团聚,只听南望在自己的战车上催促道:“快过来,快过来,这几天鹰翔就由你来照看了。”
鹰翔即是南望帮他那条猛犬所取得名字,由于太过凶猛,平常牵着的时候狗嘴上都必须戴着皮套,藤峰总会担心那皮套不够坚固,猛犬会窜起来咬人·好在他并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指挥那几个照看鹰翔的奴隶罢了。
这次会猎的地点设在禹山,规模号称空前,彭国近两年实力增长很快,所以大夫们一致认为是时候开拓禹山那一片肥沃的土地了·在这之前,彭国只在禹山脚下有一座专门用于采石的营垒罢了,还频频遭受野兽蛇虫的袭击,靠近营垒的村庄也不安全。
但在这次会猎之后,那里的一切将会被清理一空,安营扎寨所需要的木料会将禹山脚下的树木砍伐一空,然后所有的土地将会被丈量清楚,分封给国内新近有功的士族,几年以后彭国的实力又将因为这一片新开垦的土地而进一步增长。
在所有人当中,那些年轻的士是最为积极的一群人,因为在会猎结束之后,当中表现较好的一些人将会立刻获得封地·南望虽然连最轻的弓都拉不满,但奴隶获得的猎物仍属主人所有,所以家中早定下赏格,在南望指挥下的那些奴隶们都有些跃跃欲试。
·藤峰在北地的时候虽然也经常跟着父兄出去打猎,但对于这样大规模的围猎还是第一次参加,于是他的心情也是颇为兴奋的··跟随着长长的队伍,缓慢的像禹山挺近,不时的有几乘马车从左右驶过,其中有一辆冠盖华丽,驾车的驭手声音嘹亮,引的众人纷纷注目。
那架马车行驶到前方的时候见见放缓了速度,那里正是申君所在的位置,不过了一会儿便有声传出“……兄长慢行,姬扬先走一步啦,哈哈哈……”说完这些之后复又飞驰起来,随同他身后的队伍,不消片刻便已远离。
虽然不知道他们前面究竟说了什么,但这笑声却是尤其刺耳的··申君因为同南望一样体型肥硕,坐车本已不易,所以驾驭马车的任务向来交给车右的从士,姬扬公子这样故意过来,难免有贬跌的成分,申君门下的脸色多有些不大好看,因为他们的主上在这一点上确实比对方差了很多。
可以预料今天过后,姬扬公子在国中的威望又要增长,而申君的威望又要降低了···其后丘大夫虽然向申君觐言队伍加快速度,但被申君以道路颠簸为由给拒绝了,这让申君府的家臣们又经历了一次失望,时至晌午之前申君便下令队伍便停下休息,埋锅造饭,此时距离禹山的目的地大约还有一半的路程。
申君府中那些渴望获得功劳的家臣们不免唉声叹气,但主家如此,他们也毫无办法,倒是那些扛着辎重的奴隶们如蒙大赦,他们总算可以放下背上沉重的负担,获得片刻的喘息。
以藤峰的身份,当然是不需要携带任何东西的,赶路的时候有车坐,还有数名奴隶专职在一旁伺候,渴了拿水,饿了准备食物,鹰翔则由一名叫届的奴隶牵引着跟在一旁。
届明显是一名从南方来的奴隶,生得瘦弱矮小,藤峰觉得他走路的时候仿佛随时都会被鹰翔拖倒,不过有好几次磕磕绊绊,藤峰所想的情况一直没有出现,直到申君下令停下休息。
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此刻很多人都在饮水,藤峰倒是不怎么渴,不过他还是吩咐了一句:“给它喂点水·”斗犬力量强大,却耐不住饥渴,他可不愿南望的宝贝出什么问题。
“是·”届立刻点头答应了一声,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筒,打开塞子给狗喝水,虽然他早已口唇干裂,但仍不得不先伺候一头畜生,至于竹筒里的水,那是一滴也不会属于他的。
队伍停留的时间并不很长,期间申君召唤过一次药师——那是一名叫做乐理的女子,藤峰在府中的时候曾经见过几次,那堪称一位少见的美人,如若要在藤峰至今为止所见过的人当中比较的话,仅比他的母亲要稍差一些,没想到申君会在行猎的时候也将她带在身边,于是那些耿直的家臣不免要发出一些抱怨,说家主耽于美色什么的。
藤峰对这些基本毫无概念,在他看来那些抱怨的家伙简直坏极了,居然会在背后那样恶毒的诅咒一个弱质女子·不过他也知道这些想法仅仅只能在心里想想,倘若一说出来,搞不好立刻就会点燃那群人的愤怒,连他也一齐处置了,申君家臣们那种焦虑紧张的气氛实在令人有些莫名其妙。
乐理在申君马车中的时间并不长,当她回来的时候,队伍再次启程出发,从这之后倒是再没有停下来过,所以在黄昏以前,他们按时抵达了禹山脚下的营地·奴隶们卸下辎重,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扎营,藤峰发现,在他们的右边隔着一条溪流,姬扬公子的营地已经建好了大半,不过后续仍然有人到达,到达的时间并不比他们要早,多是运送粮草的大车。
藤峰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姬扬将自己的队伍分成了几部分,善于- she -猎的乘车先行,携带辎重的奴隶被抛在了后面,这无疑是最有效率的做法,而他们的营垒扎的也非常好特别,并不是传统的正四方形,而是顶上尖锐的圆锥形状,这无疑要比他们这边节省很多木料,建造起来也方便许多。
藤峰不禁感叹,姬扬公子竟然是这么出色的人物,难怪国中对他的评价会那么的高,转而他又再次想起被姬扬抓走的冉苒,落在那样聪明的公子手里,可千万不要遭受什么过分的惩罚才好。
藤峰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不知不觉便已来到溪边,靠近水源,左右两边有不少人正在汲水,多是扛着木桶的奴隶,所以倘若中间有人一副士人的打扮总会尤其显眼,那人翻卷着袖子正在溪边洗脸,脑后的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让他一时有些无法确定。
“冉先生……冉先生,公子急着找你·”远处有人喊道··冉苒抬起头,水珠从他脸颊上颗颗滚落,只见他缓缓的站起身,整理好衣袖,回首说道:“知道了。”
·第十二章 崩替· ·禹山脚下,鼓号齐鸣,整座山上的飞鸟走兽都被惊动起来,士兵们手持□□以一定间隔排成横队缓缓推进,在这样巨大的声势下,即便是最凶猛的野兽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士族们则手持弓箭在另一端摆开阵势,那些体格巨大的野兽往往成为了最显著的目标,同一时间往往有两三支箭- she -到它们的身上,纠纷于是也就产生。
申君作为彭侯的长子,理所应当的成为了处理这些纠纷的仲裁者,每天他都忙碌得不可开交,就这样很多年轻的士子还不满意,离去的时候往往还要抱怨两声··而姬扬公子则每天都能获得最多的猎物,得到很多称赞,一大批年轻的士总是围绕在他身旁,这让申君身边的家臣们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起来。
有好几次藤峰不小心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们在暗处议论着什么,那种气氛让他觉得很害怕··南望虽然也每天也提着弓箭带着家臣进山,但得到的猎物总是有限,据他带着一同前去的奴隶们的说法是因为他耐不得路途,每每到追击猎物的时候就要停下休息,以至于丧失了很多机会,之所以还能够得到猎物,那不过是他们沿途设下的陷阱发挥了作用罢了。
连申君安排在南望什么的那两名家臣也同样摇头叹气··不过藤峰觉得这一切跟他关系不大,虽然他跟南望差不多年纪,但申君家的家臣不可能有工夫在打猎的时候还照顾他,所以每当所有人都出发打猎的时候他的任务便是好好的待在营地里,实在无事可干,所以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跑到营地旁边的那条小溪旁,期待着能再一次看到冉苒,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同他说两句话。
自从得知冉苒没有受到什么惩罚,还做了姬扬的家臣以后,他的这个想法就突然强烈了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可惜的是,一连六天,藤峰都没有见到冉苒的影子,当他返回的时候,恰巧经过申君的营帐,忽然听里面传出一声怒吼:“都滚出去,不要再说了”·十几名申君的家臣纷纷告退出来,他们脸色- yin -沉,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恰在这时候里面的申君又再次说道:“我头又疼了,叫乐理来。”
这似乎更加刺激了这帮家臣们,他们咬牙切齿的佛袖而去··连日来一直听家臣们说乐理的坏话,连藤峰也不免有一些动摇,莫非申君真的是被她的美色所迷住了·临近黄昏,又一天要过去了,按照惯例会猎多会在七天之后结束,虽说着全看国君的心情,但以如今国君的健康状况,多半七天一到就会下令返回彭邑,藤峰计划着在拔营的时候溜去看望一下家人,当然如果能见一见冉苒就再好不过了,至少应该当面向他道一声谢。
·“不好啦,大事不好啦……主上大事不好·”一名申君的家臣远远的从山上冲了回来,未加通报便闯入了申君的营帐,因为他速度太快,门口的卫兵竟反应不及,没有阻拦便让他冲了进去。
正当营地里的人正在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或是这名家臣会遭受何种惩罚的时候,数日未曾露面的申君一脸严肃的走了出来,只听他严肃的大声喊道:“备车,所有人跟我来。”
留守的几名家臣立刻前去传令,不多久便全副武装起来,奴隶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申君的马车便离开了营地,向彭侯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申君带走了所有的家臣以及士兵,藤峰一时成了营地内地位最高的人,奴隶们无人指挥,纷纷懈怠起来,他们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竟会让主家如此慌张。
藤峰于是下令惩处了两名最为懒惰的家伙,这两个人原本应该准备好晚上生火做饭用的柴草,可因为无人催促,他俩竟明目张胆的躺在草垛上睡觉·藤峰于是命令其他奴隶将这两个家伙吊在营地入口,每人各赏了十鞭子,这才使得其他人开始安心开始干活。
在夜幕降临以前,营地内如往常一样准备好饮水热食,前去狩猎的家臣终于返回了营地,不过他们当中却有很多人受伤,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南望是被两名家臣一左一右给扛回来的,藤峰见到他的时候,他目光呆滞,浑身瑟瑟发抖,似乎是受了严重的惊吓,不过好在没有受伤。
随行归来的丘大夫一脸- yin -霾,当即向藤峰询问了申君的行踪,得到答案之后愤恨的跺了跺脚,言道:“欸主上糊涂此种状况他们一定会阻拦我等面见寡君,吾等当尽速返回彭邑整军为要,这一去,这一去……”·藤峰本还在为自己私设刑罚而有些忐忑,但如今一见丘大夫露出这种样子,那一丝忐忑顷刻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被更多的不解跟迷茫所取代,下意识的开口问道:“丘大夫,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惜此时的丘大夫早已无暇有心思理会藤峰了,他焦急的召来近侍,迅速的将武具穿戴完毕,随后拿起武器便走了出去,在申君的营帐门前大声喝道:“主上有难,危在顷刻,吾已决意救主,现尚需一忠勇之人,护送公子返回彭邑,聚拢部属,倘有不测,日后讨伐大逆。”
家臣中受伤的有近一半,剩下的也疲惫不堪,好在营地内准备还算充足,他们吃喝一阵也就大致恢复了力气,只见一名体格高大的男子越众而出,冲丘大夫行得一礼道:“岸贾愿往。”
丘大夫眼神微微闪烁,但随即便点了点头,开始分配人手,所有还能够战斗的人都拿好武器,要不是武具不够充足,他甚至连所有的奴隶都想武装起来,剩下的受了伤不能战斗以及没有武器的奴隶则全都交给了岸贾指挥,连同南望在内立刻启程返回彭邑。
由于申君带走了大部分的马车,所以藤峰不得不和南望共同乘坐一辆马车,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药师乐理,虽然场面这样慌乱仓促,这个女子倒并没有露出太多慌张害怕的神情,从马车上向后望去,丘大夫正领着剩下的人向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藤峰只能在心中默念:“但愿能来得及才好呀·”·夜晚很快来临,路一下变得不好走起来,马车颠簸不停,藤峰在车里左摇右晃,南望大约是被晃得恢复了清醒,当即抱怨了起来,岸贾不得不命令点燃火把放慢行进的速度。
可惜的是由于他们刚出发的时候便有些偏移大道,没过多久车轮就陷到了一个土坑里面,驾车的奴隶因为慌乱使了蛮力,以至于车轴发生了断裂,差点没将车上的人都甩脱出去。
那个倒霉的家伙理所应当的引起了南望的愤怒,下令惩罚,岸贾于是一剑砍掉了他的头·这样的变故使得南望都有些意外,以至于之后让他下车步行都没有引起什么怨言。
很快他们的身后便出现了追赶而来的火炬,在黑夜里排成一排,星星点点,岸贾虽然及时的熄灭了火把,但他们早已暴露了方向,被人发现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藤峰一时间恍然有一种错觉,自己突然间变成了一只猎物,正身陷一场浩大的围捕。
那些因为受了伤无法跟随丘大夫的家臣纷纷自发的将南望围拢在中间,托他们的福,藤峰同乐理也受到了保护,不用担心身后胡乱- she -来的流矢··天亮以后,岸贾清点人数,跟随的奴隶已经少了一多半,说不清是被- she -死了还是私自逃跑了,家臣只减少了一名,他冲下禹山的时候便伤到了腿,昨天夜里又没人注意,多半已经掉队不知道是生是死。
他们在昨天夜里走错了路,偏离了方向,好在身后的追兵尚不见踪影,岸贾于是下令停下休息··走了整整一个晚上,藤峰早已经疲累交加,两条腿就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谁知他刚刚坐下,岸贾便来到了他的面前,不容置啄的冲他说道:“把衣服脱下来,把这件穿上。”
藤峰微微一愣,因为岸贾给他的那件衣服正是南望所穿的赤色罩衣,他还发现这时所有的家臣都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理所应当,没有人会站出来阻止··“穿上它,然后替公子引开追兵。”
岸贾冷冷的说道··藤峰注视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他大约在出发的时候就打定了这个注意,所以才会第一个请命站出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他还是个孩子。”
藤峰没有料到,唯一站出来肯为他说话的竟是乐理·他不禁为自己曾经怀疑过这个女子蛊惑申君而感到羞愧··岸贾忽然反手一掌打翻乐理,然后大义凛然的说道:“说什么话,为主上而死,是臣子的光荣,还是说他想跟那些跑掉的奴隶一样,背叛公子”说着他就欲把腰上的剑□□。
“不要说了,我穿就是·”藤峰咬着牙,将外衣脱下,衣服的袖口刚刚离开手腕就被早已等候在旁的南望一把抢夺了过去,飞快的穿戴起来··“等回了彭邑,我一定让父亲封你百亩田地,将来做上大夫……”·只可惜藤峰却没心思听他那些封官许愿了,他默默的将倒在地上的乐理扶了起来,后者默默的朝他望了眼。
· ·第十三章 乐理· ·天已经大亮了,藤峰被岸贾逼迫走在队伍前面,南望的那身衣服使得他十分显眼·地上的草丛有疏有密,偶尔里面还掩藏了几块石头,藤峰就因此差点被绊倒,幸好又是乐理帮忙,才使得他不至于因为摔倒而受伤,藤峰这才意识到,这个美丽的女子竟一直走在他的身后,胸中不由涌出一股羞愧,作为士族的一员,本该由他来保护对方才是,可如今他们却丝毫无法违抗走在后面的岸贾。
又走了一会儿,断后的家臣突然从后面跑上起来,嘴里冲岸贾喊道:“追兵来了·”·整个队伍霎时又紧张起来,头顶上传来一阵游隼的鸣叫,原野尽头一些黑点若隐若现——那是侦查的斥候。
“不要慌,准备好,听我口令·”岸贾大声说道··队伍中的嗡嗡声霎时没有了,所有人都开始凝神静息·如果岸贾不这么大声喊的话,那些奴隶恐怕还没有等到追兵到来就四散崩溃了吧,藤峰这样想着。
身后的追兵似乎并不急于发动进攻,岸贾却下令队伍加快行进速度,因为想要在原野上围歼他们这一群人,仅从一个方向追赶的话必然会有人逃脱,所以追兵肯定会分出一部分往前方堵截,所以想要不被包围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快逃亡的速度,这对如今的他们来讲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快,快,再快点·”南望由一名强壮的家臣背着,不停的发出催促··藤峰这时也不得不积攒起剩余的力气,发足狂奔起来,只可惜即便他这样努力,在越过一处土丘之后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在土丘之下早已经排列了一支虽然人数不多,但阵容整齐的军队。
其他人爬上土丘之后自然也停了下来,藤峰索- xing -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他实在太累了,心中想着即便这时候被对面抓住,他也不想再跑了··丘下一名军官走到阵前,他体型魁梧,声音更是大如洪钟,只听他说道:“交出逆贼之子南望,可保尔等不死。”
与此同时,丘上的岸贾却十分忙碌,他将跟随来的家臣排成横六纵三的简单阵型,随后又给每一名家臣的前方分配了三名奴隶,这样的安排能够确保在冲锋的时候没有奴隶可以逃跑,因为只要他们一转身就会先被己方杀死。
“有我岸贾在此,可保公子无忧,冲啊”岸贾大叫一声,便领着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冲了下去··正当藤峰以为“岸贾也很勇猛。”
的时候,原先一直跟在岸贾身边的一名家臣却来到他的身边,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强行驮到了背上,接着同另外几名家臣一起,向战场的另一边,并且丘下的人也可以略微看到的方向跑了下去。
而此时岸贾也恰到好处的加强了攻势,让这一切看起来更符合“沉下奋不顾死保护主上逃命·”状况··如同岸贾所预计的那样,拦截士兵的阵型很快就出现了松动,大约有将近一半的士兵被抽调出去并且调转了方向,他的嘴角溢出了微笑,更加奋力的挥舞手中的武器,即便这一次他的计划失败,岸贾拼死护主的名声也会很快传扬出去,到时候他即便投降也会得到重用,而如果他这一次的计划侥幸成功了,那等待他的无疑是申君的重赏,在家臣中的地位无疑会大大提高,当然这都是以申君仍然还活着作为前提的。
被人驮在背上的藤峰当然不可能知道岸贾心中所想,此时的他因为不用再用自己的腿跑路的关系,倒是尤其的轻松,当然如果没有时不时从头顶飞过的一两支箭簇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好在驮着他的家臣脚程十分之快,他们跟身后那群士兵的距离渐渐变得越来越远,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连追兵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这时他们已经越过了那一片原野,进入了一片还算茂密的树林,一同前来的家臣只剩下两名,也不知是中途逃跑了,还是死在了追兵的箭下。
“好了,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其中一名家臣突然说道··“这么远是可以了·”另一名家臣也回应道··随后藤峰便感觉天旋地转起来——他被甩了下来,还未等他明白过来,说话的那两名家臣便按住了他的双手双脚,使他不能动弹分毫,这时候他的脑袋还有些迷糊,他们在干嘛为什么要按住他·“不要怪我们,这一切都是为了主上。”
刚刚还驮着藤峰的那名家臣一边这么说,一边抽出了自己武器··眼看着对方将剑高举过头顶,藤峰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准备干什么,将他的脸凿烂,这样追兵再发现他的时候就会以为南望已经死了。
他睁大了眼睛,几乎害怕的傻了,连哭都忘记了,当那把剑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脸上忽然一热,黏糊糊的一层,他以为死的时候就是这样,于是放声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更响亮的惨嚎声从藤峰的一侧响起,原本被压住的手臂忽然一松,又能动了,想睁开眼,但眼睛里流入了什么东西,黏黏的很难受,怎么也打不开,当然也看不见东西。
叮的一声·脚也被松开了,耳边传来的似乎兵器碰撞的声音,那个人还在不停叫着,不过剑刃撞击的声音十分清脆,所以听的相当清楚,杂乱的脚步,还有他们的喘息声,但不久之后都归于平静。
“还能站起来么”·藤峰一听,立刻向声音的源头扑了过去,口中说道:“乐理是你吗”眼泪这时才不由自主的流淌出来,并且止也止不住,眼前的一切更模糊了。
一块带着清香的手帕忽然贴上了藤峰的脸颊,将沾在上面的血污擦去,藤峰这时也终于止住了眼泪,不停的打着嗝四下望去,在距离他不远处躺着一名死去家臣的尸体,那柄差一点就取了藤峰- xing -命的剑此刻就卡在尸体的肩胛骨处,伤口还泛着血泡,另外那两人却不见踪影。
仿佛是知道藤峰想要问什么一样,乐理抢先说道:“他们受了伤,跑了·”边说边还用手轻轻拍打藤峰的背部,这个方法十分奏效,因为不久之后,他就不再继续打嗝了。
·藤峰这时候才有余暇注视起现在的乐理来,原本漂亮的长头发被高高束在脑后,那一件累赘的裙袍早已经消失不见,此时的乐理裸露着双臂,面前敞开着小半个胸膛,十分平坦,腰间是一条紧身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毛皮制成的短裤,短裤以下裸露的地方则绑着两圈布兜,上面一格一格的插着一排尖锥状的武器,藤峰并不清楚刚刚是不是就是这种东西救了自己。
·“公子他们怎么样了”这话说出口以后,连藤峰自己都有些意外··乐理听了之后果然露出一副“你还有工夫关心别人。”
的意外表情,不过他还是回答了藤峰的问题:“放心,因为追兵都被你引开的关系,所以他们暂时冲了出去,不过那周围还有不少人,能不能彻底逃出去就不清楚了。”
说话的语速很快,虽然声音没有改变,可全然没有以前那种温柔的感觉··“你……”藤峰满心疑惑,但却不敢轻易质问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用猜了,我原本就是男人,是因为某些原因才呆在申君府的,之所以救你是想收你做徒弟·”乐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宣告道·· ·第十四章 包围· ·在天子之前的孽王时代,有一群人不服孽王的统治,他们聚集在一起建立了一座远离俗世的乐园,称为乌有之乡,并因此遭到孽王的嫉恨。
孽王于是派出军队摧毁了那个地方,流落的乡民于是化身为游侠开始反抗一切残暴的统治,他们主张兼爱,反对战争,以收养战乱中的孤儿为徒的方式延续自己的传承··当孽王的军队围攻天子的居城岐周的时候游侠们竭力相助,帮助天子击退了孽王的大军,而当天子的军队攻占了安阳终于打败了孽王想要感谢他们的时候,他们却纷纷隐姓埋名。
藤峰没有想到,乐理竟然是一位游侠,而自己就是他选中的弟子··有关游侠的各种传说曾是藤峰最喜爱听的故事,其中的大部分都是有关于他们的,传说中他们奉钜子之名微服四方,锄强扶弱,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可当乐理这样问他的时候,藤峰却选择了沉默,他知道是有许多贵族之家会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挑选一些孤儿养在家里,长大以后就可以充做孩子的侍从或者家臣,乐理显然是将他当成了其中之一。
可他并非是失去父母的孤儿,他的父母兄弟都还健在,他不可能抛下家族跟随乐理成为一名游侠,虽然乐理救过他,但藤峰觉得他可以选择用其他方式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可又担心直接拒绝会让乐理就此将他抛下,这里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一个人的话肯定是会迷路的··对于藤峰的沉默,乐理微微有些失望,但树林之外传来的阵阵马蹄声让他暂时没有功夫去考虑这些东西,他抱着藤峰,躲藏了起来。
靠近的脚步声些微有些凌乱,混杂着车轮碾过石子的碎响,这一行人大约一两百人的样子,服饰杂驳,似乎有几家的人合并在一起,当中还有人已经受了伤,当他们发现地上躺了一具尸体的时候立即警惕了起来。
“高革你带人查看一下西面,剩下的人随我去东面看看……”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让藤峰几乎不假思索的就喊了出来:“父亲”喊的同时他用力一挣,乐理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所以只能眼看着藤峰跑了出去。
树林中的人明显一惊,刀枪弓箭几乎同时指向了藤峰,所幸藤峰的父亲反应迅速,及时喝止了身后的众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藤峰几乎是一头扎进了父亲怀里··“峰,你怎么会在这里”·藤峰的父亲惊讶极了,他是昨天夜里接到国君的命令启程返回的,本以为围猎已经结束,谁知中途却接到了家主的密令——“立刻带人返回彭邑。”
谁知走了一半就遭到了攻击,途中汇合几支藤家的小宗之后来到了这里,没想到却又遇到了藤峰··“狩猎的时候有人遭到攻击……申君……走了……南望返回……途中代替……乐理……女的……男人……杀……”·喜极而泣的藤峰将事情讲的乱七八糟,让人听的一知半解,云里雾里,末了大约是察觉出父亲对他所说的话并不十分相信,于是干脆将人往刚刚乐理抱着他藏身的地方拉去。
“咦人呢”·原本躲藏在哪里的乐理此时早已不知所踪··“家主,这儿刚刚确实有人待过,距离这么近,来去竟毫无声息,此人隐匿行踪的本事相当高明。”
藤家的几名家臣查探后汇报道··由于有家臣的肯定,藤峰所说的话总算不至于大打折扣,但此刻的局势却容不得让人细想,在树林之外,一队人马不由分说便杀了进来。
“活捉申公子南望,重重有赏·”领头之人大声喊道··树林中藤家的家臣士兵们立刻做出反应,有一些已经主动上前迎击··“这里怎么会有敌人,我们明明摆脱了他们。”
一名家臣惊慌失措的喊道··藤峰的父亲立刻冲了出去,结果发现树林外聚集有四五百人,他立即回头大吼道:“结阵结阵把战车围起来,所有人躲在车后面,箭……”话还未说完,一支飞来的利箭便扎穿了他的小腿,让他一下半跪下来。
“家主”“家主”·家臣们一阵骚动,高革第一个冲了出去,冒着箭雨将藤峰的父亲拖了回来,藤峰虽然也想前去援救自己的父亲,但却被人死死的拉回战车侧后,只听箭矢不停- she -在木板上发出“梆梆”的声音。
虽然藤家准备这次围猎,带来的都是参加过战争的老兵,行动已经堪称迅速,几驾战车被迅速排成一排,但拉车的战马却没有功夫解下,纷纷被利箭- she -中,发出一阵长长的哀鸣,很快倒下。
失去战马的战车等于成为废品,藤峰的父亲干脆下令将车厢倾倒过来,这样一来获得保护的面积更大·善- she -的家臣们纷纷张弓搭箭,在马车后面向外- she -击,外面的- she -手没有遮挡,很快就有不少人中箭倒下,他们不得不选择后退。
·“西面全是敌人,不过没有战车,我们可以向□□围·”家臣高革对藤峰的父亲说道·他算得上是藤峰家的勇士,光论步战的本领,族内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但此刻连他,似乎也不敢以血肉之躯冲破对面的箭雨。
他们本是出来打猎的,没有人装备有盾牌,一旦离开了掩体被人追上,那就只有祈祷对方的- she -术不够精湛了··就在藤峰的父亲犹豫着要不要下令向□□围的时候,另外一名家臣时亥驮着一整块兽皮从后面跑了过来,那张兽皮本是从一头大狼身上剥下来的,内里的骨肉已经被剔除干净,他披着这张皮突然跑来,差点让藤峰以为来的是一头大狼。
·“家主不好了,袭击我们的人又追上来了,战车又多了四五乘·”时亥轻声说道·他原本担任殿后的工作,这时之所以把声音放低,明显是担心这个消息传出去会使其他人产生动摇,背后的敌人数量更多,并且还有速度很快的战车,他们现在即便想跑也不可能了。
“到底是什么人在袭击我们难道是章家想要谋反”高革用力一拳锤在地上··恰在此时,藤峰的父亲用力一摁,折断了- she -穿自己小腿的箭头,随后将整支箭猛的一拔,拿到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因为不需破甲,箭头只是普通的双刃箭头,擦干净上面的血迹之后,很清晰的显露出箭头上的徽记,那是由彭邑南郊的青铜工坊制造生产的,而彭国唯一能使用这座工坊所生产武器的部队,恰恰是彭国国君的卫队。
·第十五章 被俘· ·前一日晚,禹山脚下,彭侯大帐前,喊杀声渐渐寥寂,地上遗留下数不清的尸体,不远处的火把正渐渐远去··冉苒拖着疲惫的身体,将长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抬起抹了把脸,但结果却让他很是皱眉,手上滑腻腻的,满是鲜血,他于是想将手往衣服上擦,一低头却发现身上几乎无处下手,此刻的他,仿佛是刚刚从一场血雨中走出来的一样,周围姬扬公子的家臣和士兵渐渐聚集过来,也不知谁第一个开口:“冉苒,冉苒,……冉苒……”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呼喊他名字的行列中来,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庆祝胜利的欢呼。
大帐中,彭国国君的身体正横躺在床上,那硕大的肚皮微弱起伏,似乎正在沉睡,可即便外面发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也没有一丝一毫苏醒的迹象··在距离床不远处的地方,放了个木架,架子有一只盛水的铜盆,铜盆里的水混了污血而浑浊不堪,周围烛火通明,帐篷里坐着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公子姬扬,另一个却却是那位老迈的章家家主,那位执掌彭国国政的六卿之首,而在他的身后则站了两名虎视眈眈的卫士,手握剑柄,凛然肃穆。
当帐外的欢呼传进来的时候,姬扬先是一愣,随之一喜,紧接着便呼出一口大气,最后才露出了微笑,只听他对着章卿说道:“章大夫,谋害寡君的逆贼已被击退,可如今君父却昏迷不醒,接下来如何是好呀”·章卿双目微阖,一改先前一副昏聩的样子,忽然扬声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逆贼滔滔,寡君如今这种状况国政自然理应由公子代掌,敢请公子即速返回彭邑,召集三军讨伐叛逆,以安国人之心。”
即便姬扬早已料到眼前这个老家伙会这么说,但仍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只听他立刻答道:“章大夫所言甚是,传令下去,拔营启程,返回彭邑·”·大帐中尘埃落定,申君败走,原本在一旁观望的三军大夫立刻率领军队聚拢过来,原本一直支持申君的藤卿一系立时遭到清洗,连许多原本与申君走的稍近一些的贵族都遭到了攻击,其中自然也包括藤家。
冉苒因为击退申君获得的功绩,被姬扬当场封为下军大夫,统领彭侯的卫队,虽然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提升为贵族遭到了一部分家臣和大夫的反对,但姬扬执意如此,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冉大夫用剑击败了丘桓,你们有谁能够做到吗”·丘恒乃是申君麾下的第一剑士,同时也是公认的彭国第一剑士,嫉妒冉苒的人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于是这道任命很顺利的就通过了。
大局已定,冉苒被姬扬召进帐中·姬扬毕竟年岁不大,眼看自己的大功臣浑身浴血,一副十分疲倦的神态便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感情,急切的说道:“你怎么样了,伤的重么”·“臣下无事,主上不必忧心。”
冉苒答道··“还说没有事,你流了好多血,医官呢医官呢……”·虽然冉苒一再声明自己的伤没事,但在姬扬的强烈要求下,几名医官还是被紧急召了进来,专门为他疗伤,可谁知血衣上几道骇然的创口,衣服下面却仅仅是几道细小的擦伤而已,即便不去管它几天以后也会痕迹全无,这让刚刚执掌权柄的姬扬有一种小题大做的尴尬,不过这样的消息却让其他人明白,对于姬扬来说,这位新来的冉大夫似乎同其他家臣有所不同。
既然没有受多大的伤,冉苒自然不能就这么歇着,立即请命前去追击叛贼,姬扬为掩饰自己的尴尬也欣然应允,于是新任的冉大夫便带着人马再次出发了··在距离彭邑一半路程的一处树林,冉苒汇合了另一拨队伍,将申君之子南望团团包围了起来。
在这之前,士兵们已经发动了几次攻击,但都被树林中的人以弓箭- she -退,冉苒在观察了片刻之后便下令在树林的西面纵火··没过多久,火势便烧了起来,树林里便浓烟滚滚,处于下风的人顿时变得苦不堪言,不过这时火势还未扩大,如果及时突围还是能够逃生的。
藤峰望着他的父亲,正在集合家臣士兵,他腿上的箭已经拔出,经过简单的包扎暂时能够行走,但长时间的奔跑肯定是没有可能的··“如今他们放火烧林,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有冲出去杀开一条血路。”
藤峰的父亲说完以后四顾环绕,待看到藤峰的时候眼中微微有些心疼,再看向时亥的时候眼睛又突然一亮,于是他立刻将时亥召到身边,指着藤峰说道:“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待我们从南面突围的时候,带着他从北面逃走吧。”
时亥身上的狼皮宽大,披着它伏下身子,远远看去就是一头孤狼,藤峰如今还身材幼小,所以即便再带上一个他也不容易露出破绽···藤峰起初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想要干什么,待听完之后方才明白过来,他随即想到,用这个方法,他的父亲岂不是也能够逃走,于是他立刻说道:“父亲不走,我也不走。”
藤峰的父亲却摇了摇头道:“作为家主我不能抛下他们·”如果为了保住自己的- xing -命披上狼皮逃走,世代的家臣却损失惨重,无论是作为士族的尊严还是族中的地位都会受到极大的损害,不单会沦为笑柄还有可能从此被剥夺士的头衔,严重一些的还会被取消封地,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冉苒却下达了从树林的南面进攻的命令,浓烟遮蔽了- she -手的眼目,所以待发现对方发动进攻的时候,姬扬麾下的士兵已经冲到了极近的距离,本已惊慌失措的士兵们不过只坚持抵抗了一会儿便崩溃四散。
待藤峰的父亲发觉的时候,局势已难以挽救,他用力将藤峰推到了时亥怀里,转身去援救那些家臣,藤峰想追,但周围浓烟滚滚,根本辨不清方向,马上就失去了自己父亲的踪迹,迷茫的他被时亥拖着掩进狼皮,往树林的另一侧冲去。
·大约是那件狼皮确实发挥了作用,一路上他俩并没有遭遇什么危险,不久就冲出了那片树林,藤峰六神无主的随着时亥奔跑,当他跑不动的时候,这位不算强壮的家臣干脆将他抱在了怀里,两脚腾空的飞速前进,贴着衣服,藤峰能够很清晰的听到时亥剧烈的心跳。
“公子,翻过前方的土丘我们便安全了……”声音乍然而止,藤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上一重,时亥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而原本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微弱起来。
“抓到了,抓到了……冉大夫料事如神,南望果然从这里逃脱·”·几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让藤峰惊恐非常,时亥的身体很快就被翻了过来,露出狼皮下的藤峰,外面的阳光一时变得有些刺眼,藤峰的眼睛一时间怎么也睁不开,那几个士兵却不管这些,粗暴的将他捆了起来,直至将他押送到一架战车前,他才能够看清东西。
战车的距离与他们倒地的地方并不远,藤峰回头望了一眼时亥,狼皮上插着数支羽箭,一名士兵将箭全都拔了出来胡乱的擦干,血这时候才从狼皮上渗透出来··“把他先带过来。”
冉苒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让藤峰一下子抬起了头,咬着牙怒视眼前这个持弓的男子,毫无疑问,刚刚正是他- she -死了时亥··一名士族打扮的年轻人疾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藤峰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强迫他伸出脖子,然后将刀架了上去,口中兴奋的说道:“南望的首级我收下了,这可是平叛的首功”·冉苒这时也看清楚了藤峰,不过脸上带着如之前一样的冷漠,似乎完全不认得他一样说道:“他虽然穿着南望的衣服但却不是南望,我们抓错人了。”
一听冉苒这样说,先前几个落后的年轻人也赶了上来,其中一个立刻说道:“听说南望跟他父亲申君长的一样,这小子这样瘦定然是假冒的·”·申君的体型在彭国几乎家喻户晓,那人持剑的手腕微微动了动,似乎正在犹豫,突然他猛的一甩将藤峰扔在了地上,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道:“这小子,原来是个胆小鬼。”
原来藤峰被吓的瑟瑟发抖,他的裤裆出明显出现一团水渍,并且还有热腾腾的蒸汽冒了出来··“这样也算士族么,还不如被卖掉的一名奴隶·”周围立时有人讥讽着说道。
这群贵族少年明显失去了兴趣,藤峰原本将会和其他俘虏一样被关进车笼里,但落在后面的冉苒却阻止了那些士兵··“把这孩子交给我吧·”他这样吩咐道。
姬扬的士兵不敢得罪冉苒这样的新贵,况且一个这样小的俘虏也没什么人会来关注,当即应允··冉苒于是将藤峰扔上了自己的战车,独自驾驭着往没有人烟的地方驶去。
·第十六章 漂流· ·藤峰躺在马车上,眼睛呆呆的望着天,开始他也挣扎过,但捆他的人捆的很紧,除了让自己的手臂更疼之外毫无作用·在中途的时候他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似乎做了场梦,梦里总是看不清父亲离去时候的表情,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父亲的样子了。
他很渴,嘴唇都干裂了,驾车的冉苒似乎也发觉了这个情况,曾给他水喝,但藤峰想,冉苒攻击了他的父亲,他们已经是敌人了,他不能从敌人的手里讨水喝,于是很明显的拒绝了,于是不久之后,他就觉得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夜晚又再度来临了,藤峰听见了水声,冉苒的马车在一条河边停留了下来··“你如果不跑,我就把绳子解开·”冉苒对他说道··藤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绳子松开,好像浑身都有蚂蚁在爬,但他忍着,不想在敌人面前露出半分表情··冉苒看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抬起头对他说道:“我去捡些柴火,你很饿了吧,等我生起火就给你弄些吃的。”
藤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冉苒很快离开了··“一定要逃走·”藤峰这样想着,挣扎的站了起来,他沿着河往下游走去,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走不快,但渐渐的身体内的血液就变得顺畅起来,冉苒还没有发现他已经离开,于是他开始小跑,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冉苒呼唤他的声音,他吓得摔了一跤,发出一些声音,他知道冉苒很快就会追上来,于是拼命的跑了起来。
“快点,再快点·”藤峰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没有长大,不过跑出一点点距离他就没多少力气了,冉苒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了,他知道自己跑不了掉了,但依然不愿意停下。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前方出现了一艘小船,这艘船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表面已经生出了一层滑腻腻的黑色污泥,它在水里上下浮动,拴住它的绳子已经腐蚀了,仿佛再来一阵风它就会断掉。
藤峰超小船跑了过去,两只手颤抖着想要解开绳索,但很快发现那只是徒劳,于是他找了块尖利的石头,搬起来去砸那绑住绳子的船头···绳子被砸的发白,但没有崩断,反倒把船头的木板砸得裂了开来,再又一次用力之后,那块连接的木板整个碎裂开来,小船荡在水面上。
藤峰很快在船上找到一根长棍,他以前曾看到河里的渔夫用这种棍子撑船,他模仿着记忆中的样子,猛地撑船,小船差一点便翻了过来,整个转了个圈离开了河边·他吓得躺在船里一动不动,不远处冉苒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他惊恐极了,坐起身又撑了一下,这次小船又转了一圈,不过是同先前相反的方向,摇晃了几下以后,它彻底的远离了河边,开始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一夜无眠,早上的- shi -气沾在身上,藤峰觉得冷气从四面八方想要钻进他的身体里一样,他还很饿,幸运的是从上游漂下来一些不知名的果子,他用木棍捞了几个总算填饱了肚子,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冷汗直冒,接着便开始呕吐起来,那根长棍也在那个时候不小心丢在了水里,现在他只能呆在船上,什么都干不了了。
在船首上那块被他磕掉的木板形成的裂缝十分明显,仿佛整艘船即将从那处开始裂开一样,小船上什么都没有:工具、食物、取暖的东西,统统没有··清晨的雾气散去之后,太阳爬上了天空。
气温一点点升高,在小船上面是没有任何可以遮挡阳光的地方的,藤峰就这样一直暴露在太阳底下,不过因为先前身体发冷,他反而觉得能晒到太阳非常舒服,但不久之后,他就又开始觉得难受了,脸上的皮肤开始紧绷的发疼,不停的伸出舌头舔自己的嘴唇。
·藤峰口渴很了,就想把手伸出去捞一些水喝,但这个动作差点将他害死,船舷猛的向下倾斜,只差几许就翻到了·因为在北方长大,他并不会游泳,所以立刻吓的缩回到船里动都不敢再动。
太阳越来越毒,接近中午的时候,阳光已经刺得人眼见都睁不开了,藤峰在此之前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将衣袖扔到水里,然后再拉回来放到嘴边拧干,他喝了很多水,但还是很饿。
这时小船已经飘近了一大片芦苇丛··夏末的芦苇正是长的最茂盛的时候,有了参照以后藤峰意外的发现小船居然飘的很快,这十分让他气馁,因为之前他拿着木棍的时候,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在原地打转而已。
他试图抓到两根芦苇的叶子,这样或许能重新靠到岸边,但小船又好像要翻掉一样晃了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那些芦苇越来越远··正午过后,河面上开始刮起了风。
河道似乎更加开阔了,并且还像树枝一样向两边延伸,藤峰彻底迷失了方向,加上肚子里面传来的那一阵阵恶心,不久他便把先前喝进去的那些水都吐了出来,连同那些果实的渣滓,吐过之后他的肚子总算不那么疼了。
潮- shi -的衣服被太阳烘干了,这让藤峰多少舒服了一点,但当他一想到黑夜即将来临就又忍不住在心里哆嗦·他的父母为了让他远离河边,总是会不停的向他重复栖息在河底水怪的故事,在故事里那些水怪最喜欢小孩子,会将他们拖进水里吃掉。
一想到那些,藤峰就感觉在小船下面,仿佛正有无数的水怪在游曳徘徊,于是在太阳下山以后他就把身体整个缩在小船正中,完全不敢坐起身来看一看自己飘到了什么地方。
风越吹越大,起了浪,小船晃悠的厉害,那些腐朽的木板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响声··又一个夜晚过去了,藤峰感觉得到,小船走的速度比之前要快了许多,他猜测是水怪将他带到了水很深的地方,再看不到什么芦苇了。
·第十七章 靠岸·丰城·· ·夏日快要过去了·· ·丰城原本是宋国的领地,但新近宋国败给了彭国,为使彭国退兵,丰城便被宋公割让给了彭侯,新来的统治者下令,宋国原来的封臣必须在来年春天之前全部迁出他们的领地。
·各家领地都在准备着迁徙,而迁徙需要大量的物资,于是丰城的码头上挤满了各地涌来的小贩,郑国人,卫国人,还有在战争开始之前,齐国和晋国的商人·· ·这些小贩在码头上四处兜售着煮熟的板栗,新鲜的烤鱼、麦饼和成罐成罐的蜂蜜。
除了这些贩售食物的家伙以外,还有一些人则扯开一匹布,向周围人展示自己货物的鲜艳,虽然这其中大部分是些质量极差的破布,或是市场上卖不掉的次品,除了一些穷人和没经验的旅客之外,没有人会去购买。
·白老爹正站在码头上望眼欲穿的等着自家的货船回来·他看到它已经逼近码头了,船桨已经收起了大半,风帆也已经落下,船员正站在船头指引着舵手缓缓靠岸。
·这是第几趟了白老爹已经记不大清了,不过他肯定这是时间最久的一次·· ·“乌有之理,兼爱非攻·”· ·远处又是一名乌有的游侠在宣传他们的理念,丰城原本有好几位地主都是乌有的信徒,这让游侠们在当地势力大增,不过彭军到来以后他们立刻造到了镇压,不少人都倒了霉,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相信他们了,很快就会有兵吏过来将他们驱赶。
·白家在丰城原本并没有多少领地,宋国的大夫普遍不大喜欢经营自己的领地,他们向往商邑的繁华所以整天都呆在那里,白老爹还记得白家在三代以前还只是国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下大夫,但到了跟彭国的战争以前,白家已经是丰城最大的地主了。
都怪那该死的战争白老爹总不由的叹息·· ·白氏的家长在战场受了伤,在秋天还没有来临前,他就在一群家人的环绕下咽气了·· ·家族内部于是产生了激烈的争吵,没有了土地白家应该前往那里,去宋国么连宋公自己都朝不保夕,哪儿还有工夫来关照他们,况且宋国国内也已经找不出一块能够养活所有族人的土地了。
·看起来白家只有一条路了,有这个想法的年轻人似乎很多,但一提出来就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家族的老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疯狂的主意,会让白家走向灭亡:一些从西北羌戎返回的行商说,在山的那头,有大片肥沃的土地,一个新兴的国家正延着禹水的源头慢慢兴起。
··那是一个十分仰慕中原礼仪文化的国家,不过却一直得不到天子的承认,被天子及很多国家看做跟草原以北的那些戎狄一样的野蛮人·· ·家族会议上是无休止的争吵,在这个时候,白氏的老夫人站出来支持了自己的儿子,最后有将近一半的族人同意翻过大山前往西戎。
·她先是下令卖掉家中所有奢侈无用的物品,然后用所有的钱去招募愿意同行的工匠和士兵,去市场上购买孤儿,壮年劳力·· ·白老爹则负责把这些白家所有多余的皮货、粮食、油、布、金银用货船运往别国卖掉,而今天,他即将迎来自己家最后一艘返回的货船,这艘船前往齐国东稷,当这艘船靠岸以后,白老爹会将这最后一艘船也卖掉。
·这之后,他手上所有的东西就都卖完啦,他会用换来的钱去购买丰城能够买到的迁徙所需的一切,然后回到领地跟家族的其他人汇合·· ·迁徙最缺乏的就是人手了,大部分农民和工匠一听要前往西戎都会吓得面无人色,剩下那一小部分则转身就跑。
只有牢房里的罪犯和那些渴望自由的奴隶才会选择试一试机会,当中还有一半随时想要逃跑·· ·白老爹想起这些就会不停摇头,叹一口气,白家竟然落到这样的境地里。
·这个时候,那艘货船终于靠岸了,他的一个侄子站在船首发现了他,不等船停稳就跳了下来·· ·“叔姥可想死我啦·”· ·白老爹笑了笑,用力将眼前这小子推开,几年不见长的又高又壮了,“以后就不会分开了阿离,你大哥可一直在等你回家呢路上还好吧”· ·“好的很,而且我还捡了样好东西。”
·“学宫学士酿的好酒”· ·“不是,不是,我们在河上捡到个孩子·”白离急忙摇头说道·“一个男孩。”
·藤峰是在四天前被白离从河面上捞起来的,那时腐朽的小船已经破碎散架,他抱着一块木板漂浮了大半天,在天黑以前遇到了白家的货船。
·“白离·”· ·藤峰看见在船上救了他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然后又用询问的眼神看了过来,并用手指了指他·· ·发音有些奇怪,并不是藤峰所熟悉的彭国语言,不过作为一名士族,诸国的语言本就是必须学习的东西,他的脑袋里立刻出现了大量的词汇发音,他感觉自己好像能一下说出很多话来,但又不敢开口将他们说出来,也许是之前的遭遇也许是他搞不清楚的其他原因,总之他一直闭口不言。
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藤峰皱了皱眉头,猛得开始摇晃起来·· ·白离对藤峰突然的反应有些诧异,他伸出手用力扳过他的脸,用沉稳的声音试图让藤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离才获得了成功,他缓缓的尽量不紧不慢的坐直身体·· ·然后,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白……离·”· ·藤峰于是也用手指指向他,重复道:“白离。”
·白离立即笑着点了点头,抓住藤峰的手说道:“白离·”随后将那根手指转向藤峰,并且又露出询问的表情·· ·藤峰又摇了摇头。
·白离垂下头,露出一副丧气的表情·· ·藤峰变得沉默寡言·或者不如说,他在被白离船上的船夫救出水面以后,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他的衣服又- shi -又脏,一上船就被剥得一干二净,由于船上没有合适的衣物,白离只能从自己的行礼中拿出一件样式最小的。
·不过即便是最小的衣服,套在藤峰身上也显得异常宽大·· ·船夫端来了一碗热汤,因为是用中午的残羹兑得热水,所以藤峰将整只碗都舔得一干二净,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他饿了。
·白离于是立即命人取来食物,不过有经验的船夫却阻止他给藤峰更多食物,“饿得太久一下子吃得太多,会吃坏肚子的·”· ·所以虽然面前的食物有很多,但藤峰吃了一些之后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大约是他的眼神太过热切,惹得白离又递上一颗苹果,“慢慢来,等过一会儿再吃。”
· ·第十八章 白离· ·船上的生活比在陆地上要多了不少限制,大部分时间都无所事事,所以白离到甲板下面检查货物的时候,总会带着藤峰。
甲板下面很黑,因为货物要防火的原因不能点灯,但白离却走的轻车熟路,藤峰见他用手指在一只只木桶上弹过,听着声音,然后嘴里念念有词,没过一段时间以后就会在竹简上记录下来,每当走过那些装食物的罐子的时候,他还会捡出两个蜜钱扔给藤峰。
有一次白离心血来潮,想看看藤峰能不能写字·他将蘸了墨的笔和竹简放在一张小桌子上推到藤峰面前,指着竹简让他写点什么·当时整艘船上的船夫都被吸引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围拢在一旁。
藤峰在所有人注视下端正了坐姿,然后握住了笔,白离立刻笑了起来,他显然对藤峰拿笔的姿势十分满意,脸上继而也露出一副期待的表情,藤峰一落笔,周围的人齐齐的“喔”了一声。
顿了顿,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抬头正巧望见了白离正张大着嘴巴,鬼使神差的把他的名字写了下来··“白……离·”白离念着,突然惊叫一声道:“你会写字”·能够书写,那至少证明藤峰出身士族或是贵族家庭,差一点也至少是富商的后代,因为一般的平民是不会去学习这些东西的,至于奴隶那更不用提。
·白离在这时候还产生了一种顾虑,毕竟带走某位贵族或是士族的后代很可能会使两个家族结下仇恨,如果藤峰还是家族的继承人的话那更是举足轻重的大事·但是一个贵族的后代会脏兮兮的飘在河上等死吗宋国和彭国的战争都结束了那么久了,又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那你叫什么,你的名字”白离追问道。
藤峰握笔的手忽然抖了抖,他又好像看到了那些飞舞的刀光远处- she -来的飞箭,熊熊的大火以及滚烫的浓烟,他闭上眼大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拼命的摇头··“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不要怕……”·藤峰安静下来的时候,手上的笔已经甩的不知道哪里去了,而他自己正整个落在白离的怀里。
白离还用手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这让他很舒服,舒服的想睡··从哪以后,藤峰就一直跟着白离了,船上的其他人却一个也不接近,时间一长他开始能够和白离聊聊天了。
白离常爱在船尾钓鱼,每当这个时候藤峰就坐在他身边,他抱着腿把钓竿伸出去,藤峰则帮忙看着水桶··船上没有蚯蚓,所以鱼饵必须自己制作,白离称那种东西叫做鱼泥,看起来像面粉一样,他会在船尾生起一只炉子,然后用一些油混在一起炒熟,那东西炒过之后味道非常的香,而且黏糊的很,这时再用手搓成小球,挂到鱼钩上。
藤峰曾偷偷的尝过一口,但味道非常不好,到后来,白离在确定藤峰不会偷吃之后,便把搓泥的工作交给了他··无聊之余,他俩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你,怎么会飘在河里”·“船坏了,散了。”
“恩,那怎么会一个人坐船”·“……不记得了·”·“你父母叫什么”·“……不记得了。”
“那以前,你住在哪里”·“山谷,后来……房子,很大的房子·”·“哦,明白了,你先是住在山谷里,然后又住进了很大的房子是在城里么”·“不记得,大城市,市集,老师,很多人……”·“老师你有老师,你的老师叫什么”·藤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依然摇了摇头。
白离叹了口气,但并不是特别失望,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开始的时候好了很多了,至少他知道小家伙曾经有一位老师,而专门聘请得起先生的家庭,肯定是出身高贵的··“诶你把我搞糊涂了,听你的口音像是从北方来的,可你偏偏是从河的另一头飘过来的,你不会是从越国来的吧,哪儿离这可很远了,难道你是偷偷逃出来的质子”·白离说的太快太多也太复杂了,藤峰理解不了,只好继续歪着头看着他。
白离说了一半又忽然摇起了头,指着藤峰道:“不不不,你不可能是从吴地来的,哪儿的人都又黑又瘦,也没什么山,陈国,你是陈国人”·藤峰不知道陈国在哪里,只是看白离说的这么起劲,不想让他伤心,于是便做出好像理解的样子点点头,跟着说道:“我是陈国来的么。”
白离看出了藤峰的茫然,左右这种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便接着安慰道:“我只是说可能,不过陈国已经改宗皈依了虚始宗门,但你的衣服上却印有源初的纹章,虽说陈国并非所有人都信奉虚始,但……算了,等我们靠了岸说不定就能打听到你父母的消息。”
“虚始·”藤峰发觉他对这个词有印象,似乎以前发生过什么··白离一听便高兴了起来,说道:“你记起了什么么”他想了想,将流传在东稷学宫虚始宗门的达者常念在嘴边的一句名言念了出来:“无中生有,无生万物,万物有道。”
藤峰接下来做的事情却让白离非常吃惊,他几乎立刻就接了下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藤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记得这些的,但就是有一种印象,听到前一句话之后,自然而然便接上了后面一句。
“喔,你大约真的是从陈国哪儿来的·”白离吐了吐舌头,“陈国在宋国的西面,彭国的北面,你家即便不在陈国,那也肯定离陈国很近,可能是郑国,哪儿确实有一些山谷,等我们回去出发的时候会经过哪儿,我会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船沉没了,到时候就知道了,会找到你的父母的。”
见白离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藤峰感激的拼命点头··“我们马上就要到丰城了,等上了岸先要找个发师打理打理头发,你的头发这么长我可不会编。”
藤峰自从被救上船,一直都是一副披头散发的样子,他眨了眨眼问道:“发师是什么”·“发师是……呃,我们以后讲吧,太晚了,你该睡觉了,我再去查一遍货。”
“好的,阿离·”·“什么你该叫我白离大哥·”·“晚安,白离大哥·”·“恩,晚安。”
·第十九章 接纳· ·第一眼看到丰城这座港口城市的时候,藤峰感到了巨大的失望——这里实在是太脏了,不论是人还是东西,码头上似乎挤满了一切看起来落魄和肮脏的东西。
船刚一靠岸,数不清的乞丐就蜂拥而至,这些人堵住了下船口,在码头维持秩序的兵吏过来驱赶他们之前,他们绝对不会散去·他们的头发都像麦饼一样纠结在一起,身上的破衣烂衫全都脏兮兮的,仿佛能煮出油来。
赤着上身的男人和光着脚的女人,还有他们抱着的孩子,不停的冲船上叫嚷,很多人干脆盘坐在一边的窝棚底下,坐在满是泥浆的地面·据一个船夫说,这些人一天到晚守在这里,只等着有人需要的时候能接一点零活来干,例如把货车运不完的货物搬走,背某些不愿意踩到泥地的女人或者孩子,当然,只有其中干净的家伙有这个机会。
其他的家伙最喜欢的是去背死人——出船常会遇到危险,每艘船都会捞起来两个溺死的家伙,正因为这种活没有人愿意去干,所以背一次死人的工钱可以换到几天的食物。
·在码头的大船之间,数不清的小船来回穿梭,那些小船是专为待在船上不能上岸的船夫服务的,有些卖一些东西,针线,食物,布料,有些则干脆载着几个女人或者年轻的男孩。
来来往往贩卖食物的人很多,但藤峰完全闻不到哪怕一丝食物的香气,相反鼻子里弥漫的全是腐烂的垃圾味道,数不清的蚊子跟苍蝇来回飞舞,但那些人却似乎习以为常,不时的用手在身上拍打两下,每一下都能拍出一滩污红,但是蚊子滚成了团,丝毫不肯散去。
白家的船夫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他们不再像行船的时候□□着上身,而是套上了长袖皮衣,大声的和岸上来接船的人来回吼叫着··一个须发苍苍的老人在岸边等了他们很长时间了。
藤峰看白离拽过一根缆绳就跳下了船,冲老人跑了过去,大声的说道:“叔姥我捡到个好东西·”从他俩不时望过来的眼神当中,藤峰明白他们谈论的应该就是自己。
码头上连一条登船的栈道都没有,船夫们架起了跳板,藤峰是第一次走,在上面一晃一晃的险些就落到水里去了·幸好身后的船夫及时的扶住了他将他送到了岸上。
接着,他们就要徒步穿过那一片又臭又黏的泥浆走到岸上去,在哪里,有几百个饥肠辘辘的人正挤在一起等待着他们··天上的云有些多,时不时的就会遮住太阳,荒草长满了码头左右的滩涂。
一群干瘦的男人背着硕大的木架跑到藤峰的前面,看起来是要用这个东西把他们背过这一片泥滩送到城里去··谈好价钱之后,白离、白老爹、船上的账房、一个又一个的坐到了那些人的背上。
这些人依旧很脏,但是他们背的木架擦的很干净,藤峰不禁会想,也许这些人还不如这些木架值钱··背藤峰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年,年纪比藤峰要大一些,他默默的在滕峰面前蹲下来,等着藤峰坐到他背上的木架上去。
他很瘦,藤峰几乎看不见他的身体,他站起来之后,木架晃晃悠悠的向前飘去,仿佛是被刚刚那阵风吹过去的一样··走了一段时间之后,藤峰就听见底下传来的喘息,那声音好像大过了周围所有的响动。
“我们到了·”·前方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让藤峰瞬间感到压抑起来,不敢再在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多花脑筋了,现在并不是可怜别人的时候··那少年哆哆嗦嗦的把藤峰放下,领了钱便低头走掉了,背着他那张硕大的木架。
他刚刚走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就站到了藤峰面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年纪很大了,但却显得精神饱满,站在那还很有力,皮肤也被晒的又黑又油,只是头发全都花白了而已。
“阿离,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恩,就是他,不过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白离也走了过来··白老爹收起了笑容,他蹲下来,捏住了藤峰的脸,然后又拍两下,扬了扬眉,“倒生的细皮嫩肉的。”
忽然猛一用力,把藤峰扳过身去,两只手比了比肩膀,摸了摸四肢骨骼,继续自言自语道:“骨头长的很匀称,以后能举剑也能拉弓,恩,就是有些瘦,腿么,短了些,这孩子是南方人么”·“不知道,不过听口音倒像是北方的,你不知道,他的字写的很好,他父母可能是虚始宗门的信徒。”
白离忙说道··“会写字有什么稀奇,我们白家的人那个不会写字,在我看虚始那帮人就是群骗子·”·“呃·”·白离索- xing -闭嘴,他知道他这位叔姥一直是信奉源初的,跟长辈争论这个是没有好结果的。
“你说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什么意思”白老爹又问道··“他不记得他的名字,父母,从那儿来到哪儿去,差不多什么都忘了。
我推测他家应该在陈国附近,但如果在哪里也没什么消息的话……”·白老爹对于白离的这一番话显然是不大满意,但是他也没什么太多表示,他们住进了丰城的一个小小的旅栈,他们一行人几乎把那个地方塞满。
脱离了白家的船夫不断的前来告别,送来咸鱼和酒,告别的宴会据说一直开到后半夜,藤峰无事可做,又困的不行,于是倒头就睡··旅栈外面就是码头的市集,成天到晚都闹哄哄的,但藤峰偏偏就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的睡着了。
恍惚之间,他又回到了北地的山谷,他还梦见了父亲,母亲以及他的那些兄弟,但可惜的是,他看不清他们当中任何一个的脸··在藤峰房间的另一头,白离当着白老爹的面取出了藤峰在船上获救时所穿的衣服,并且详细叙述了这件事情的经过。
·第二十章 交易· ·白家即将离开宋国,前往不可未知的西戎,对于一个即将离开家园,举族迁徙的家族来说,一个男孩的价值是非常宝贵——没有家庭的牵挂,身体健康,不会逃跑的男孩更是难能可贵。
白老爹并没有明确表示收留藤峰,但也没有下令驱赶,或是将他赶去又脏又臭的奴隶堆中去,藤峰依旧跟船上一样,紧紧的跟在白离身旁·他们在整理完这一次的货物之后,再次启程,从丰城出发前往陈国的下邑。
陈国是一个小国,领土不及宋国的一半,但陈国却比宋国富裕很多,原因是从陈国的公室到城下的平民都十分善于经商,这一次白家前往西戎的决定就引起了一部分陈国商人的兴趣。
西戎盛产各种名贵的皮毛,珍稀的药材,白家要往西边发展,必须得到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援,这中间需要源源不断的投入以支持自己的活动,所以陈国的商人与白家签订了协议,商人们提供援助帮助白家在哪里站稳脚跟,作为回报西戎的市场将在十几年内被这些商人独占。
白离之所以没有返回家族而是前往陈国,正是因为他已经被选为家族的代表,前往下邑同那些商人谈判··“白离,我们要去下邑见谁能找到我的父母吗”·“叫我白离大哥。”
“白离大哥·”·“应该能吧,如果你出生在附近的话,肯定会有人认得你家族的标记·至于我们要见的人嘛,他应该是一个商人。”
·“哦他叫什么”·“虞叔·”白离说道:“陈国的公子虞叔·”·……·陈国的国君是一位颇有作为的君主,在他的治理下陈国是京畿附近诸侯国中最为富裕的国家之一,但这位国君有个毛病,那就是喜爱美人,四处播种,十几年间,陈君的私生子四处开花结果,而虞叔就是那众多孩子中的一个。
作为私生子,向来是没有继承权的,并且在家族中的地位也很低,遇到厉害一些的主母,甚至有可能被家族排除在外,除非正统的继承人亡故,否则私生子是不可能成为陈君的继承者的,而虞叔的上面还有十几个跟他一样的哥哥,所以他是更加没有继位的可能了。
但据白离说,虞叔在比藤峰年纪还要小的时候就已经表露出经营的才能,还没有成年,他长于货殖的本事就已经广为流传,十几年下来,如今的他已经成为了陈国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手下的财货无数,更由于他身份特殊的关系,跟各国的很多贵族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白家就是曾跟虞叔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家族之一··白家的祖先非常善于酿酒,不过由于天子曾说过:“酒极则乱,过必成灾·”这样的话·所以白家的这项才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发挥,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这种饮料,原先执行的很严格的《酒浩》也变得松弛,白家酿酒也渐渐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宋彭的战争发生之前,白家就已经垄断了丰城周边九成的酿酒生意,又因为虞叔的关系,白家的“白簿”更赢得了各国贵族的喜爱,名气也一天比一天大起来。
禹水的支流连接着丰城与下邑,所以前往下邑依然走的是水道,不过船却小了很多·下邑的码头比丰城要小了很多,但却非常干净,人们的衣着更加整洁,各种吆喝也似乎变得文明了许多。
白离回头冲藤峰喊道:“臭小子又发呆了,下船了,跟紧我·”·下了船,藤峰再一次回头看了眼那群来回的苦力,只有他们似乎跟丰城的奴隶没有分别,不知怎么他的心里突然恐惧起来,怎么也不敢踏上前来迎接他们的马车。
藤峰害怕马车,他不知道原因从何而来,只恍惚记得似乎在马车上发生过很不好的事情··虞叔的部下似乎有些不耐,其中一个护卫干脆一把把藤峰拎到了马背上,于是让所有人惊奇的是,藤峰显得驾轻就熟,一点都不排斥,在那个护卫上马之前就驾驭着跑了起来。
白离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惊喜,藤峰的这种怪异举动让他不由说道:“臭小子原来会骑马·”·载着白离的马车缓缓启动,那个护卫却还留在原地,他有些无奈的说道:“少爷请慢一点。”
“好,我不是少爷……”藤峰让马停下来,好让那个护卫能够追上,小声说道··那个护卫似乎没有听清,他上了马后立刻说道:“谢谢你,少爷,不然我可要被主上责怪了。”
藤峰这次没有继续否认,他害怕对方知道真相以后可能会生气,所以一路上干脆闭口不言,所以不久之后,他就有些昏昏欲睡··在跟别人相处的时候走神是相当失礼的行为,由于藤峰经常发呆,白离曾经很郑重的告诫过他,并且顺便还强调过一次餐桌的礼仪,比如吃饭的时候袖子不能碰到食物,不过有一次他自己吃烤肉的时候袖子沾到了油,弄得那些船夫一阵起哄,说他穷讲究,从此之后也就不再要求藤峰该怎么做了,所以藤峰时不时发呆的毛病就根深蒂固了起来。
·回神的时候,藤峰发觉自己的头发还是- shi -的,几个女奴正前前后后的为他整理衣物,他此刻唯一要做的便是张开手,将身体站得笔直··洗澡水跟衣服都是虞叔命人准备的,里衣外衣都有,还有鞋子,藤峰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但穿在身上感觉很柔顺,比白离先前给他穿的那些要舒服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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