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寒梅 by 无故南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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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寒梅 by 无故南淮(2)
·闭关是取静与专,有的人为了不被打扰,会刻意封闭自己的五感六识,沉心于寻道和修行之中·谢子寻不需要这样做,他心- xing -坚定,一向能闹中取静,也早已习惯了摒弃一切的空冥与寂寞。
·萧翎的到来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是片刻安逸与放松,是软红尘里琐屑杂思,是含笑面孔和温暖的掌心·他带来的是俗世,一如他初见谢子寻便送来的惊涛骇浪,从来炽热而浓烈,一洗空旷与清静。
那是谢子寻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他是未入世的人,其实并不能算出世,他冷淡清傲,前有师尊庇护,后有苏子京扶持,很少为俗务挂心,也难谙人情往来,一生最出格的事,不过是悄悄望过萧允。
他的修为步步上升,道却要走到尽头了,因这世上许多事许多情是他未能懂也未曾见的,道法自然,他不知何为“自然”··故而他纵容萧翎,未尝不是在利用他,也就没有想过提前出关,取回心血。
当时的誓言立得模糊,真要取巧容易得很··现在萧翎忽然到来,问他,要不要提前终结誓约··他不能懂萧翎的心思,他们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这其中既有- xing -格的差异,又有阅历和年龄的区别。
谢子寻便觉得,萧翎是握着主动权的人,他提出要解除誓约,那大约是不愿再拖延下去了,原因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最终的决定··既然如此,那就解吧··“你要如何才能解除誓约”谢子寻又问道。
萧翎怒意早已冷却,见他态度一如自己所想,竟不知是心里是好笑还是怅惘,背靠着门笑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年岁尚轻,不该如此沉溺情`欲。”
谢子寻平淡地劝诫,倒好像萧翎不是沉溺在他身上一样··萧翎仍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微云子又来替家叔管教我吗”·谢子寻浑然不懂这两件事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听他语气挑衅,言辞无礼,便有些不悦,微微蹙眉。
萧翎看懂他神情,以为他是听自己提起萧允而生怒,心里又不痛快,脚下乱踱了几步,背对谢子寻站着··瞬息之后,他听到谢子寻站起来,说道:“跟我来吧。”
过去他和谢子寻相处时,何曾见过他如此顺从,现在为了摆脱他倒是配合得很了··萧翎猛一转身盯了谢子寻半晌,忽然低声一笑,说道:“去哪儿啊,这里不是很宽敞吗”·欢声笑语嘈杂热闹,乘风越过水面,悠悠送到阁中,许多人聚集在不远的地方,其中不乏耳目灵通的能人异士,但凡有一丝不慎,局面就会难以收拾。
“萧翎·”谢子寻沉声一唤,怒意乍显··萧翎举起手,掌中红光莹然:“子寻,你得听我的·”·他拿心血威胁,谢子寻愈发不从,连回声也没有了,面带怒色,紧盯着萧翎。
萧翎没有心思哄他,也不肯因为他的抵抗罢手,却将心血收了起来,神色平淡,说道:“行吧,我不胁迫你·”·他一边说,一边向谢子寻走去:“可即便我不胁迫你,你又能怎么样”·“你敢杀我吗”·“你敢将我打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事吗”·“又或者你想装作与己无关,一剑砍断我的手”·诛心之语句句吐出,萧翎几乎是踩着谢子寻的底线在向前。
“哦,我倒忘了,你的剑呢”·“从前是我胜之不武,不如你拔出剑来,我们再比过,若是我赢了,你就乖乖跪下做我的禁脔,怎样”·谢子寻一拂袖,喝道:“够了”·萧翎一气说完,脸色像是怒得微红,胸膛起伏着,瞪了谢子寻一会儿,恶狠狠地撇开头。
谢子寻无声捏诀,一个无形结界落下,将水阁笼罩在内,外面的声音顿时消失··萧翎讶然回头,只见他合上窗,望着自己,什么也没说·他发现自己无法再猜出谢子寻的心思,难以忍受的陌生感汹涌如潮。
随后,谢子寻除去外袍,解开腰封,中衣即刻半敞,露出暖白的锁骨,凹陷的地方盛了一缕黑发,折- she -着盈盈灯光··佳人宽衣解带,令人心旌动摇,萧翎却不知为何,浑身一麻,几乎想打一个寒战。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有什么他该知道却不知道的东西··他疾步上前,抱住僵硬的谢子寻,手从他身后拉起衣领,将裸露的半个肩遮住。
谢子寻听到他渐渐平缓的呼吸,还有落在自己颈侧的吻,极轻柔,几乎只是触碰,转瞬即离··两人僵持半晌,萧翎退开,为他掩上衣襟,外袍也捡起来披好,将每一丝褶皱都抚掉,最后轻声道:“对不起。”
分明是谢子寻先退让,最终放弃的却是萧翎··谢子寻望着他离开的身影,恍惚觉得他成长了许多,显得肩背都宽厚了··他倏然而来,翕忽而去,什么也没拿来,也什么都没带走。
只惊起了谢子寻压在心底,不去在意也不去回想的影像··那是少年含笑的双眸,在黄昏下,伴着一架蔷薇与浅浅呢喃:“子寻,我心悦你呀·”· · ·第十二章 惊起·谢子寻敛衣落座,灯火仍然繁盛,许多人已经离席,往来祝酒,密语细约,当中掩藏了无数陷阱机锋。
修士从来不是世外之人,名与利,权与财,未曾有一日消逝··对谢子寻而言,这些确实是不重要的,他看着无数人扑身烈火,从未觉得向往,反而透骨生寒·师尊的警戒犹在耳畔,此身入道,当得则得,当舍则舍,若过分贪心,终是作茧自缚。
·他求的东西很少,只是亲友平安,青冥无恙,再过分一些,或者还希望清阳与华阳能够和睦相处不再争斗,至于情缘风月,曾经惦念,却从未真正用心去争取过。
不过是将一幅单薄缥缈的画卷在心里存了许多年而已,不说破便仍然留着,说破了,其实是一无所有的··他在嘈杂与纷乱中出神,苏子京靠过来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及时回应,惹来满含担忧的一瞥,只能摇摇头表示无恙。
·须臾之后,弟子来报,玄机阁主已经先行离开,苏子京心里一突,隐隐有不祥预感,又见谢子寻神思不属,便打发他去休息··谢子寻才坐下没多久,又被他撵起来,沿着灵光浮动的小径漫步,一路碧桃千树,暗香如水,让人的心也难以静下来。
萧翎把一个难题递到他面前··于谢子寻而言,世上最容易对抗的就是刀霜冷剑,他无惧痛楚和折磨,躯体的劫难不能摧毁他的坚持,如果萧翎始终以初见的态度面对他,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无非是侮辱与轻蔑,与他人的敌意并无不同··可萧翎却很快转变了,那几十天里,虽然不顾他的意愿,又很烦扰人,对他却并非全然不好··不仅如此,两年之中,萧翎的成长十分可观,几乎完全脱去了稚气,从前那荒唐的锐意也消失不见,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学会退让和忍耐。
而谢子寻恰恰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不悉情爱,在这一途上矜持内敛,又拖延退缩,是只能让别人来迁就,却迁就不了别人的··他只适合被人追逐,而萧翎做得很好。
那些他曾经想过、后来却压在心底的告白,终于挣脱束缚,来而复往地纠缠着他··萧翎看着他从水阁里出来,回到席中,与苏子京说话,又看着他离开,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他已经清楚了,自己面对谢子寻总是无措的·不见他时心里有多少计划,见了全都付诸流水··总是令自己不悦,也令谢子寻不悦··最好是不相见吧,谁都能赏花,可有哪一个人能娶花为妻呢,本末倒置,于他并不合适。
年少时应该展翅翱翔,追求更高更远的东西,而不是在情爱中茫然迷惑··他终于下定决心,斩断与谢子寻的一切··人的经历和心思无法预测,他来青冥宗时尚且蓬勃而满怀期待,不曾想,转眼之间,事态就变了那么多。
萧翎端着酒盏站在角落里,突然感到时光荏苒,而夜风扑面,凉得刺骨··宴席不过一夜,灯火渐落之后,来客都安排到驿院之中,等到明日集会过后各自散去··从前青冥宗声名赫赫而各大世族齐心的时候,这集会是为了弥平矛盾、共同商谈未来的计划,诸如何处又有魔祸、当由何人承担,某处发现新的灵矿、归属于谁、应当拿出多少作为正道事务基金,都在商谈的范围之内。
那是一个有实无名的联盟,也是青冥宗的鼎盛时代,如今只是按照惯例走个过场而已··有的人连过场也不愿走,比如提前离开的玄机阁主··耳目灵通的人已经猜测他与玄象宗结了盟,青冥内乱时遇袭多半有他一份助力。
另一个问题也上了这些人的待查清单··萧翎与谢子寻有什么关系·萧承杀了上一任萧氏家主上位,手段不能说不狠辣,萧允面上温和,实际上也不好惹,他们教出来的萧翎,绝不会只是传言中的风流浪子。
他亲近谢子寻意味着什么,萧氏与华阳的情分断了吗·萧翎早已料到自己一时失态会是什么后果,面对无数试探也游刃有余,只是那一刹那的真心不能细思,愈想愈清醒,愈清醒愈不堪。
如此挨过一日一夜,第二日傍晚时,集会终于散了··苏子京与陆安然送客到山门下,一门之中两脉首座,竟不如点头之交亲和··陆续有人离开,萧翎辈分低,不能先走,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和林夏站在一起,有一眼没一眼地瞥着谢子寻。
谢子寻心中总觉得不祥,担心会有变故,抬起头环顾四周,正撞上萧翎的视线,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萧翎看到他这堪称柔软的垂眸退避,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儿欢呼起舞,踢踢踏踏地撞着胸腔,林夏一肘子撞在他肋侧,贼兮兮地笑:“满脸怀春耶”·“什么”萧翎倒抽一口冷气,推开林夏,下意识脱口而出。
林夏伸出一根指头点点颊侧:“你·”·萧翎怔了怔,挑眉一笑:“你眼瞎了吧·”·“我跟你说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如你,不如你,你还会用狗嘴放屁。”
萧翎专心致志地和林夏斗嘴,再无一丝目光往不该去的地方去··一只只飞舟从青冥宗起航,雕彩粉饰,长旗飘扬·这时却有一艘飞舟迎着日光逆行而来,紫色船身映出霞晕,白色的徽记昭示着它来自玄机阁。
无数道目光落在这只飞舟上,其中猜测与探究不可胜数··谢子寻心知这必定是来者不善,更担心清阳被自己连累,与苏子京相视一眼,各自提起戒备··从飞舟中出来的却不是闳溟,而是这次随他来青冥宗的一个青年,神情倨傲地站在船头,单手托着一只长匣,说道:“阁主说,有一件东西本该奉还微云子,只是昨日忙乱,一时忘记了,今日依然完璧归赵,其中误会,请微云子不要见怪。”
谢子寻瞳孔微缩,已经知道他拿着的是什么··钧籁剑··师尊赐予他的佩剑,失落在玄机阁中··他从萧氏归来,人心初定,又有伤在身,因此选择先闭关疗伤,近日出关之后便是祭灵大典,他还没有抽出时间去玄机阁讨回钧籁剑。
闳溟把它送回来绝不会是出于好心··这把剑做不了什么文章,唯一的意义就是证实他曾经被困玄机阁··还有……·苏子京看他神色,便知道玄机阁这次真是拿到了把柄,当即手中灵力一吐,迫使飞舟降下,同时夺过青年话头,说道:“多谢玄机阁好意,一路辛苦,便请入内歇息吧。”
飞舟向地面俯冲,青年脸色发白,狠狠一拍船舷,竟然打开防护罩,强行甩脱控制,升上云霄··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苏子京了··苏子京心里憋了一口气,两年前清阳几乎是四面楚歌,两年来也一直在休养生息,玄象宗顶在前面,他还没分出神来算玄机阁的账呢,它倒自己撞上来了。
·他还想再出手,离他三丈远的陆安然忽然回首,阻了他攻势,说道:“师弟,怎可如此无礼”·一时间剑拔弩张,勉强维持了两天的和谐终于破解,陆安然带来的几个人紧盯着谢子寻,谨防他怒而动杀。
虽然玄机阁与华阳也不对付,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时不愿惹事的无关人等已经飞速离开,萧翎也乘上了飞舟,却在青冥宗的山门下留了一只传音螺··他听到谢子寻说道:“既是奉还,为何还不拿来”·“请前辈恕罪,晚辈受阁主之命,须将原委解释清楚。”
“不必了·”·然后便是混乱的兵器交击和灵力波动引起的爆破声··那青年许是有飞舟庇护,听起来倒还游刃有余:“阁主命我带话,前辈受人陷害,被困玄机阁时,他并不知情,是蠢材有眼无珠,才将前辈送到了舜华馆中。”
一时四下皆静,连兵戈之声都停了··萧翎一口茶喷出来,背上刷地爬上了冷汗··他没想到玄机阁会把这件事说出来,闳溟和谢子寻的矛盾,修真界中广有传闻,所以萧翎并不奇怪闳溟会把受伤的谢子寻卖给自己,但是暗地里下手是一回事,大肆张扬又是另一回事了。
玄机阁的舜华馆很有名,每三个月开一次,想去的人就投标竞价,事先不会透露里面有什么,但去过的人从来没有说不满意的··清阳的次座,被人弄进舜华馆,当作物品贩卖,这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翎浑身起毛,心里有更坏的猜测··传音螺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前辈近日才出关,因此阁主一直没有机会送还前辈佩剑,今日敬奉,请前辈宽恕往日疏忽。”
约摸是传音螺隔得太远,后面的声音就听不太清,应该是谢子寻终于收回了钧籁剑,尚不知后话如何··那青年的声音又响起,听起来越发得意:“另有一枚流光石,是当日安置在舜华馆中的,一并送上,任凭前辈处置。”
流光石··玄机阁果然握着谢子寻被人玩弄的证据··萧翎以为凭自己的身份玄机阁不敢动这种手脚,没想到闳溟为了折辱谢子寻,宁愿得罪萧氏。
流光石比传音螺更难得,石如其名,可以镌刻一段流光,留声留影,只是可见范围有限,视角也受它所在的位置影响··玄机阁这是和清阳撕破脸了,不,不仅是清阳,它是割掉了整个青冥宗的面子。
祭灵大典才刚刚结束,宾客如云,大庭广众,它挑衅的不仅是谢子寻··接下来便是一声轰然巨响,放在桌上的传音螺也“噼啪”一声碎成了一堆散屑。
等萧翎回到家,青冥宗山门下的变故始末已经半点不漏地呈上来了··闳溟派来的替死鬼被谢子寻连人带飞舟轰成了渣,现场夷平三尺,几乎所有人都受了轻重不等的伤。
谢子寻看起来非常冷静,好像对名声受损毫不在乎,直到那人掏出流光石,他猝然出手,石中影像只恍惚一闪就被摧毁了··据说唯一被看到的画面是一只被扣住的手,腕上还戴着漆黑的锢灵锁,被另一只手覆上手背,十指交握。
可以看到的两只手臂都是赤`裸的··谢子寻什么都没解释,想来也是解释不清了··玄机阁主睚眦必报的- xing -格有了最鲜明的证据,谢子寻当初斩他一只手腕,他就要十倍偿还。
谢子寻高洁冷傲,他就让他零落成泥··他甚至不屑于强占谢子寻,因为那显得他像个求而不得痴心成狂的莽夫,他想做的只是轻贱谢子寻而已··这事余波不小,催生了无数话本,将谢子寻和闳溟的恩怨情仇讲得缠绵悱恻,端的是虐恋情深。
还有一群闲人抠着时间推测那个幸运的入幕之宾是谁··并且很容易地推到了萧翎身上··在萧翎对着重绽芬芳的蔷薇架发呆的时候,玄机阁主正在密会玄象宗来使。
“你们要的表态我已经给出来了,如今我和你们完全在同一立场,满意了吗”·闳溟笑着说道·· · ·第十三章 浮影·谣言如沸,全靠人添火加柴,而绮靡艳事最能挑起人兴趣。
谢子寻与闳溟的爱恨情仇压过了玄象宗磨刀霍霍向青冥的传闻,偶尔还捎带上一个萧翎,写一出纠葛的三人行··萧翎尚未作出反应,玄机阁已经送来厚礼,为流光石之事致歉。
这事算起来还是萧翎占便宜,以低微的晚辈身份,睡了高高在上的微云子,说出去都是一件风流韵事··他完全不在风暴中心,甚至有人说,流光石里的另一个人根本不是他,是闳溟本人。
正常人都无法理解闳溟的想法,既然要折辱谢子寻,何苦把他送到别人手里,若存了心要糟蹋他,又怎么只卖给一个人·多半是面子薄又心气高,不肯让人知道他仍然心系谢子寻。
这心思怎么瞒得过我们嘛——诸好事者相视而笑··萧翎想想就气闷··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难道跳出去声明掳掠了谢子寻的是自己吗……谢子寻想必不会感激。
更何况,他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关注他··萧翎按下心中纠缠不休的恼怒,连带隐约的愧疚也抛在脑后·谢子寻遭遇此劫,他是重要的推手之一,这一点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给谢子寻带来的伤痛已经无法弥补,若谢子寻从前是远在天边,如今大概已在九霄云外了··罢了,本已无心追逐,还在乎什么远近寒温··至于玄机阁,日后打交道必须加倍谨慎,闳溟眼里,恐怕没有“道义”与“盟友”四字。
萧氏与玄机阁尚无冤仇,兼有合作在前,萧翎新代家主,没有理由和玄机阁翻脸··若真为了谢子寻和闳溟对上,只怕正主尚未动容,嘲讽已经远播四海··而且萧氏分支众多,不是没有制衡家主的力量,萧承存心历练萧翎,一点依靠都没留给他,对内对外都要他自己来,错综之下,也是焦头烂额。
·萧翎十分疲惫,由衷怀念从前游戏人间的生活·那时候心比天高,自以为能掌控局势,随便谈成一桩生意就觉得自己已经是家族支柱,梦里梦外都想着江湖大事,还自得于“浪子”之名,认为是金玉饰刀锋,令人目眩而不知其险。
结果只是酒囊饭袋··他又想起曾经恨不得萧承多分派些事务给自己,暗地里钦慕他忙而不乱,还悄悄学过他严肃的神色,总也是不像,现在照着镜子,倒有七分相似了。
“他娘的……”·萧翎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眼前恍惚,又浮现起谢子寻白衣的身影,烈日金光中襟袖翩然,端的是,好个谪仙··谢子寻隐瞒了钧籁剑失落一事,苏子京差点把香炉砸在他脸上,再有由这剑引出的后续,硬是把温和沉稳的人气得发抖,清阳对华阳的怨气又达到新的高峰,罪魁祸首玄机阁望尘莫及。
李青衣内心瑟瑟,被苏子京逼着转述清阳弟子的反应,倒好在大家同仇敌忾,对谢子寻只有愈发敬佩而歉疚,都惭愧自己搜寻时没能寻到线索,助他一臂之力··苏子京听完,面色终于好了一些,看谢子寻泥塑似的坐旁边,连眼都不稀得抬一下,又怒又奈何他不得,忍了又忍,还是曲起手指在他额上狠狠敲了几下。
李青衣都怕他把谢子寻脑袋敲爆了,一脸欲言又止··谢子寻生挨了两下,实在是痛,终于皱着眉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师兄……”·这一声叫得苏子京手也软了,再想到自己这个内敛的师弟,外表静如止水,心中必定煎熬,愈发痛惜他受此劫难。
他把玄机阁和华阳都记了一笔,连萧翎都上了清单,心里却明白,无论事后如何报复,都无法再使时间逆流,这段传闻将会伴随谢子寻,只要他、玄机阁和萧翎任何一方还在,便不会被忘却。
从此以后,他不是白璧无瑕,所有败给他的人都能用这件事攻讦侮辱他,用言辞将他踩在脚下——“胜过天下又如何,不过是别人胯下的玩物罢了”·他们不会怜惜他为同门舍身,不会敬佩他忍辱负重,更不会惦念赞叹他的风仪。
他曾经落入尘埃,从此便满身污秽··谢子寻倒是不甚上心,当年闳溟酒后无状,其实只是言语轻浮,是他反应过度,害得闳溟百年来受人嘲讽,他虽然不能理解闳溟的敏感过激,但因为一切根源都在自己,反而没有因此太过愤怒。
他更在意的是玄机阁对玄象宗的助力和它下一步的打算,这是第一个正式插足到青冥与玄象之间的打势力,这个变动是否会引动更多的波澜,会不会使两派斗争蔓延到整个修真界,这些都必须要思量。
玄机阁此前一直隐藏在幕后,唯一一次出手,闳溟捉拿谢子寻,同行弟子无法窥破迷障,不知闳溟身份,外界也就不清楚谢子寻失陷的来龙去脉,只能从玄机阁赠给玄象宗的物资推测两方已经结盟。
现在玄机阁对谢子寻发难,将整个青冥宗视如无物,转头又大张旗鼓地和玄象宗摆了个百日琅华宴,却不发请柬,令有意者自由前往,摆明了是在招揽势力··这才是最令人担忧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华阳首座陆安然偏帮外人,而这个外人并没有回报以青眼,热脸贴冷屁股的举止让部分华阳拥趸颇有微词··苏子京并不想听他若无其事地说这些,他现在宁愿谢子寻仍然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挂着个协理事务的名号成日游手好闲。
如今这样,他心疼得紧··谢子寻又被苏子京赶了出来,原也无事可做,索- xing -闭关修炼去了··一月之中,清静得令人诧异,萧翎再也没有因心血入梦,也不再到他灵台扰人,谢子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这早已惯尝的滋味,乍然令人不适。
于是将近一月时便破关出来,又听说苏子京发了狠,提着剑逼上玄机阁,要他们交出掳走谢子寻的人的下落·下手的正是闳溟,玄机阁哪里交得出下落,便被苏子京斩掉了三个长老,连带闳溟也断了一臂,登时腥风血雨,底下弟子见面也是相杀,半个修真界都乱作一团。
萧翎更是大放异彩,掌权之初不露声色,连消带打,勾拢了自己的一批势力,然后动如雷霆,削去尾大不掉的许多无用分支,令众人服威,真正控制住了萧氏··这之后收门徒开市集纳财源不消细说,一向闷声发财的萧氏俨然异峰突起,成了外人的新谈资。
其中还有个小插曲,萧氏与玄机阁合建的洞府,建造过程中忽然塌陷,双方派人探查,发现灵力核心竟然失踪,互相掰扯不清,合作也就此罢休··萧翎当初谈成的这桩买卖,便在他手里砸了。
不到三十日,修真界中风云变幻,令人目不暇接··谢子寻看完这些消息,便想起了尚未了结的三年之约,心中动念,倏然化作一道灵光,向萧氏而去··了却与玄机阁的牵连却不是萧翎的决定。
萧允寄学华阳时,多受陆安然照料,萧氏又与青冥宗大有渊源,陆安然因华阳弟子在东洲遇袭而请萧允稍加照应,且明里暗里试探了萧氏的立场··事情逼到眼前来,萧承看出青冥宗与玄象宗的战火已经烧向整个修真界,阵营之分不可避免,遂传信萧翎,让他靠拢青冥,撇开与玄机阁的干系。
萧翎早有此意,干脆利落地把合作工程打了个稀巴烂,倒叫人重视起他来··连话本里的戏份都变多了··他倒没空想这些,现在闲下来只想发呆,对话本半点兴趣都没有。
于是阖目出了会儿神,睁眼便看到谢子寻悄无声息地坐在旁边··萧翎三魂带走了七魄,一起逸散如烟,心跳不期然加骤,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谢子寻仍是白衣,纹理细密,暗光盈盈,腰身收窄,显得不堪一握,长发垂过腰际,柔柔地铺在地上。
他一身黑也黑得浓烈,白也白得耀眼,只有一点唇红,润泽的引人采撷··然后那唇开启,只吐出一句话:“我来取回心血·”·萧翎的心就冷了。
他往纳宝囊中探出那只小玉瓶,无言地递给谢子寻···从此这浮如游丝的牵系,便断去吧··谢子寻接过,微凉的指尖与萧翎的手指交叠,然后下滑,握住瓶身。
萧翎将将退开,忽然失态,几乎就要垂下的手反握住谢子寻手腕,一把将他拉倒··两人滚到地上,萧翎按住谢子寻的后颈,捏着那柔滑温暖的皮肤,差点想把他掐死在自己怀里。
但他是胜不了谢子寻的··于是咬牙切齿,一口噙住谢子寻颈侧,眨眼便见了血··他和谢子寻,没有哪次能不见血·真是宿世孽缘··谢子寻约摸是守着诺言,没有反抗,被他就着伤口舔吻,弄得眉头紧皱,握在手中的心血也滑落出去,滚了很远。
萧翎两下扯开他衣襟,谢子寻腰封尚未解,上身便被扒得乱七八糟,一边肩头露出来,萧翎根本不是在吻,是沿着那个渗血的伤口一路咬下来,留下许多牙印··谢子寻终于抵受不住,推开他的头,哑声道:“你属狗吗”·萧翎龇牙一笑,竟然没有顺着杆子爬上去调侃,反而又低下头,用劲倒是轻了一些,却还是用咬的。
他要是能弄死谢子寻,现在已经把他一口一口地咬吃了··血腥味缓缓弥漫,谢子寻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体质,下意识地用力一推萧翎便要起身。
萧翎紧揽着他,压着他伏在自己胸前,说道:“想拿心血,你和我双修·”·谢子寻惊疑不定,感觉他像是知道了什么,正欲追问,萧翎却将他推开了:“不愿意就算了,你走吧。”
变脸变得人猝不及防··萧翎不给他犹豫的机会,紧接着道:“现在,出去,离我远点·”·谢子寻就被他激起火气,揪住他衣襟低头吻了上去。
萧翎睁大眼,竭力感受这个笨拙的吻··谢子寻第一次主动吻他··难得难得··其中恼怒显而易见,磕磕绊绊的,两人嘴唇都发痛·萧翎反客为主,吻了回去。
他一向精于此道,将细致缠绵都抛却了,恶狠狠地摩挲挑弄,谢子寻无法抵挡,渐渐失了力气,呼吸却急促起来··萧翎是什么都不想顾了,不想对他柔情蜜意,不想慢慢去挑动他的欲`望,也没有耐心细细抚慰。
他只想把谢子寻按在地上,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怎么哭怎么叫,都绝不放他走··是谢子寻自己到这里来的,来了就不能再逃··可是他又知道,谢子寻并不愿意。
他笑谢子寻单相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惊鸿落入心中,两年间对着一个幻影絮絮叨叨,他都耻于承认这样窝囊的行径·可他能怎么办啊,一步错就是步步错··多少缘分都错尽了。
他留下一串嫣红- shi -润的痕迹,从肩上到胸前,直蔓延上浅色的乳珠,那里被吮得红肿,又被恶劣地捏住,没有控制力道,痛得人脊髓里发颤··近似于凌虐。
谢子寻更恼,灵力一吐便将他推开,却被听他道:“我看你不过如此,许下的诺言也做不到,皓齿红唇,却这样言而无信·”·一时寂静,然后谢子寻又俯下`身,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萧翎痛恨这实力差距··谢子寻将他推到墙上,手抵着他双肩,又吻上他的唇··萧翎侧头避开:“你再这样反复无常,不如趁早离开·”·谢子寻盯着他,额上带着细汗,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同寒星,薄唇微启:“萧翎……”·萧翎被他沙哑的声音叫得浑身过了电一般,不敢让他说下去,生怕他真的甩手走了,便凑上前咬住本已红肿的唇吮吻。
他一手搭着谢子寻的腰,另一手拆掉了他腰封,将白衣一件一件往下剥,露出与衣色仿佛的躯体,在紧绷的身体上肆意作乱,揉出大片绯色,渐渐沿着小腹滑进亵裤里,作弄得谢子寻腰也软了。
萧翎一把抱起衣衫不整的谢子寻,把他放在榻上,从暗格里摸出一盒软膏,也不和谢子寻说话,信手挖出一大块,抵在即将承欢的- xue -`口,缓缓向内探去··谢子寻浑身都绷紧了,萧翎试了几次无法进入,心里暴虐的欲`望和对谢子寻柔软的心意纠结在一起,二者不可得兼。
出乎意料的,谢子寻弓弦般收紧的线条缓缓放松了··萧翎看过去,只见他阖着眼,身上遍染绯色,眉间都是薄汗,深深蹙着,引人怜惜··怎能不怜惜……·他一手按揉着- xue -`口,突入那放松戒备的关窍,一手隔着亵裤揉弄谢子寻腿间的物事。
白绸渐渐被打- shi -,半透着呈现出下面充血的红色··萧翎看了一会儿,低头含住,以唇舌抚弄·温热的口腔让谢子寻眼睫一颤,身侧的双手慢慢攥紧,直到掐进了掌心。
这时仍是下午光景,院中蔷薇仍未谢尽,风来隐约有枝叶相接之声,谢子寻听不见,他耳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他仍然觉得不真实,一个时辰前他还在青冥宗,听李青衣说清阳最近的变故,一个时辰之后他却在另一个人身下,被渐炽的欲`望和疼痛折磨着。
人事何以变得这样快·人心何以变得这样快·萧翎分开他的腿,两只手指在- xue -`口出入,软膏化去,留下淅沥的水声··那个地方并非生来做这样的事,任何东西进入都显得突兀,谢子寻感到不适,直到萧翎摸索到开启门径的钥匙。
一阵酸麻乍然袭来,谢子寻腰身轻颤,带得甬道缩紧,萧翎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笑,手上加力,向着那处揉弄按压,越来越用力,抽弄也越来越快··谢子寻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萧翎骤然抽出手,把他的腿架到腰间,亵裤往下拉了一些,露出- xue -`口,缓慢却好不停顿地向里推进··谢子寻睁开眼,对上他明亮如火眼眸,发现自己仍然看不懂他的心思。
一个人的心哪里能从一双眼判断呢,言行举止尚且不可靠,何况两点如漆···他掩住双眼,感觉身后狭窄的地方被拓开,炽热的阳`物缓缓抵入,一点一点,直到整个进入,完全贴合。
亲密到了极致··萧翎开始抽动,从轻而浅到重而深,不过是几次呼吸之间·柔软- shi -热的- xue -肉包裹着他,痉挛着压向他,然后被他撑开,在他的蹂躏下艰难地挣扎。
谢子寻的身体,永远是令人愉快的··如果他的心也能像他的腰这么软就好了··散乱的呼吸交错,谢子寻心中一片空茫,神智混沌,被欲`望搅得乱七八糟。
那是熟悉的感觉,当他一个人待在静室中,四周是光秃秃的墙壁,只有一个蒲团陪伴·彼时他的目光散乱无着,艰难地压抑着不该有的情潮波动,而萧翎一无所知。
幸而他一无所知··任何可以独自忍耐的事,习惯之后都不会再动怒,但要剖开给别人看,却是绝对不能的··他对萧翎也是如此··从厌到不厌,从怒到不怒,所有转变的心思,一字也不可与外人道。
是相逢太不堪,瘗玉埋香,几番风雨··萧翎爱看他茫然的目光,喜欢他沉溺在欲`望中,安静地望着自己,纵然他眼中除了水色一无所有,纵然他任人摆布的温柔都是假象。
是真的亲密得过了,令他可以妄想,谢子寻的悲欢哀怒都由自己一手赋予,妄想他被自己困住,被圈养,被折服··可惜人不能生活在虚妄之中··萧翎按着谢子寻的腰,撞进他身体里,从柔软得无法反抗的内壁上碾过,听到他陡然加急的呼吸,心里便觉得愉快。
他俯身向谢子寻,声音低而沉,吐息中仿佛夹杂着火焰:“谢子寻,叫我的名字·”·“……”·谢子寻没有回过神来,甚至因为他愈发猛烈的攻势更加混沌,手无意识地蹭着腰间,想将裹着下`身的亵裤褪去。
萧翎揉着那被- shi -透的绸裤缠住的尘柄,眼前因为汗水和满足的快感有些模糊··他重复道:“叫我的名字·”·谢子寻后面被弄得舒适,前面却没能摆脱束缚,又是难耐又是快慰,纠缠在一起,许久才艰难地找出神智。
这时候他已经令萧翎如愿以偿,将这个名字呢喃了许多遍··而萧翎强调:“叫我的字·”·他说:“叫我的字,像你叫我叔父一样·”·仿佛寒雨浇透沙洲,徒留一片凄凉,这句话旋风般卷走了谢子寻的燥热。
他勉强抬手,试图推开萧翎,萧翎一手按住他,一手褪下碍事的亵裤,握住他形状悦人的尘柄,力道适中地套弄··谢子寻动情动得迫不得已,萧翎一丝缝隙也不留给他,前后夹攻,一气把他向高峰推去,那种无法自控的感觉令人崩溃,他无法逃离,只能被萧翎像要挤出什么一样玩弄。
“我的字,翼然,是羽翼翔空……”·萧翎的声音有不自知的颤抖:“你知道,你该知道……”·谢子寻无力回应,手搭在他腕上,便被他拉下,以掌心覆住,引导他抚慰自己。
他的指尖被拨动,按上蕈头,压着小孔周围揉弄,于是一发连手腕也软了,唇间送出细碎的呻吟,自己都不忍听··翼然··是青鹰翱翔,苍冥浩荡,无人能阻。
是萧翎的字··平辈论交的称呼··他这样执着,这样恳求··他又提起他的叔父··他到底知道了多少,谢子寻的过往,他读了几成·他如今在求的又是什么·谢子寻心中如有乱萤飞舞,无数流光交错,绚丽得令人恐惧。
是谁语焉不详,口口声声真心挚爱,却从不曾有一句承诺·是谁带来伤痕累累,又将助力送到别人阵营·是谁令人想信而不敢信·似乎只是一个称呼,然而他们都知道,彼此争执的,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谢子寻咬唇抑住愈趋柔腻的呻吟,每一寸弧线都彰显着无力··他不能启齿,萧翎也不再进逼,动作却越发凶狠,毫无怜惜与迁就,顶得他寸寸向后挪动,又被猛力拉回来。
若无欢心,承欢委实不易··谢子寻于鱼水之欢的经验全然来自萧翎,极难抵挡他的攻势,不过片刻便觉腰间酸麻,浑身轻颤,伴随着近似寒冷的细微痉挛,精关再守不住,便要去了。
萧翎却突然按住他关口,阻了他倾泻的路途:“返精归本,你还要和我双修,忘了吗”·已臻玄境的大能,倒被一个小辈教导了··谢子寻完全失控,不停地推拒他的触碰,试图从他身下逃离,浅樱般的肌肤挂着薄汗,在明亮的光下染透水意。
“不……啊……”·呻吟也失去控制,随- xing -流淌,充盈满室··萧翎看着他痛苦挣扎,在欲`望中沉沦,如静雅的白芍药泼上鲜血,忽然浓艳。
汹涌的灵力骤然冲入,谢子寻经脉中蕴藏的灵气自然反击,震伤萧翎肺腑,一滴鲜血落在谢子寻腹上,萧翎唇角刺目的红令他骤然清醒··而萧翎还在固执地冲击,他笃定了谢子寻会接纳他。
用- xing -命来赌··谢子寻别无选择··不同来源的灵力交汇周流,走过彼此的经脉,像两个国家打开通路,互相来往··和入侵不同,双修中的灵力行走极其温和,平稳而壮阔,一面被灵台吸纳减少,一面不断抽取天地灵气,愈趋洪大。
安静,滋育,平和··谢子寻身上的冷香迅速变得浓郁,到达一个顶峰之后,渐渐消散了·他没觉得自己身上少了什么,归根到底,这异香的影响并不直接作用于他。
它给他带来过困扰,带来过少年时的眷念与悲喜,现在终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 ·第十四章 倚门·夕照如此安静,一点点透过窗棂,洒下无数金斑。
谢子寻失神地看着它们渐渐暗淡,慢慢移开,最后从窗角望到一线天光,彤云如火,灼人心扉··萧翎覆在他身后,难得温柔,亲吻都变得缱绻,指尖流连在他脊骨,一节一节地抚摸计数。
谢子寻仿佛被局限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其中充盈着彼此的气息声色,而山水云烟都如隔世,遥不可及··从他出现在萧翎面前,就已经无法挽回··一败再败,默许萧翎与他双修,然后丢失了主动权,意识被卷入灵力的漩涡中,一气抛向云端。
他无法回忆具体的过程,从萧翎迫使他撤下防备,引导他运行双修心法开始,一切就淡化成了白雾,而他沉沦其中,愈发失控,战栗难言··就像暑月的暴雨,天色- yin -沉,雷霆霹雳,雨点打在人身上重得发疼,却冰冷得让人畅快。
放纵得癫狂··谢子寻仅有的理智,全数用来阻止萧翎卷入他灵台··那时萧翎仿佛潜入星海,竭力向着最亮的那颗突进,却在即将抵达时感受到莫大的阻碍。
他便知道,谢子寻在抗拒他··灵台是修士神思聚集之处,也是纳气通灵之所,散魄神识固然可以拜访,灵力却不能擅入··即便是结契的道侣,也未必会允许对方进入自己的灵台。
萧翎甚是好奇,想知道这个人会将灵台幻化成何种风光,可他却是不能得见的··若非全然自愿,灵台纵被毁去也难开启··他引导洪厚的灵力回返自身,心里清楚明白,又十分不悦。
谢子寻和他之间就像一盏裹了锐刺的蜜,再软再甜,也总有杂质,令人痛而迫人疏远··谢子寻眼中散着细碎的光,可是他的眼神并未落在他身上··萧翎低下头去吻他眉心,全力推动灵气运转。
一室安宁静谧,他们沉浸在神识的交融之中,直到数个周天完成,谢子寻渐渐清醒··他试图抬起手推开萧翎,却发现躯体仍然酥麻,极其无力,几乎动弹不得,而萧翎紧压在他身上,双臂环着他,头枕在他肩上,抬眸凝视他。
从前早有人说,双修时被引导的人更快活,谢子寻未曾在意过,也没有体会过,现在看来确实如此——萧翎承受的冲击显然不如他,虽然神情慵懒,吐息沉重急促,但至少力气还是在的。
·谢子寻知觉缓缓回笼,更觉手足酸软疲惫,一点也不想动弹,腿却是被分开的,萧翎仍然抵在深处,即使不动弹也有难以启齿的胀痛一阵阵传来··萧翎只是看着他,看他的神情从愉悦痛楚交杂回复平静,看他目光微动,四处张望,然后慢慢蹙起眉头。
他没觉得双修比普通的交`合快活多少,也体会不到所谓的神魂颠倒,但是看到谢子寻在自己身下茫然失神,实在是极有成就感··尤其是当他意识到他还被自己贯穿时刹那的僵硬,几乎让萧翎笑出声。
真是可爱··他身上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和着汗水一起裹到谢子寻身上,谢子寻便抬手推他:“够了吗”·萧翎抓住那无力到微颤的手腕,送到唇边咬了咬,轻轻地说:“你以为呢”·然后又是一场巫山云`雨。
谢子寻真正软成了一滩水,柔韧的筋骨被摆成各种姿势,全看萧翎兴趣··萧翎不再给他喘息之机,无边浪潮一次次袭来,谢子寻先是不肯出声,后来随着他的顶弄低低呻吟,很快带上泣音,最后却是无力发声了,被萧翎抬起腰时轻时重地抽`插,眼角全是泪痕。
他对自己的失态一无所知,耳目之中,已经没有自己和萧翎,应是无声也无物,似乎陷入虚无,可是神悸魄动,不能自主,仿若一根琴弦,随着别人指尖拨弄,千颤万颤,声声动情。
等萧翎终于愿意终止双修,只是单纯拥着他玩弄时,炽盛的阳光已经趋于凉薄,万物皆蒙上血色斜晖,晚风极柔,软得人心生爱意··谢子寻感觉自己像被扒皮抽骨,然后乱七八糟地拼在一起,每一寸躯体都不在正确的位置。
他终于泄了一次,本应浓烈的快感寡淡如水,额角淌下汗来,心里却没有波动··如此便不难理解,为什么许多人都和初次双修的对象结成了道侣·真的是刻骨铭心。
萧翎数完他脊骨,手滑到他身前,握住- shi -漉漉的尘柄套弄,喘着气问道:“舒服吗”·谢子寻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一刻,便更加不想回答,倦怠地将额头压在手背上,不理他如何作弄。
萧翎在他身后呢喃细语:“方才抱着我哭叫,现在却不理我了,谢郎,你翻脸翻得好快·”·谢子寻说是说不过他,眼下打也打不过他,躲更无处躲,又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懒意,闭上眼不搭理他,竟是前所未有的乖巧。
萧翎就笑,看他长发散乱,因手上沾满粘腻,便好意将他抱起来,以唇舌将乱发拨开··谢子寻被他摆了个跪坐的姿势,腰上无力,撑也撑不住,只能倚靠着萧翎,于是被顶得更深,许是因为萧翎已经这样玩过,所以倒不觉得痛,只是腰愈发软了。
萧翎贴在他耳边,说话时将暖暖的呼吸扑进他耳中:“子寻,我是真的喜欢你·”·这话谢子寻听了无数遍,几乎是习以为常,也是习惯- xing -地没有反应,升高的视线越过窗沿落在屋外小湖中,望着一湖天光云影。
萧翎却不像往常那样说过便罢了,无论谢子寻说什么都不追究,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等着什么,始终没有等到,又恼又恨地咬住谢子寻耳垂,痛得谢子寻骤然回神,手上都多了一些力气,搭上他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试图推开。
他推也推不开,萧翎反而咬得更加用力,像要给他咬一块下来似的··然而等萧翎放开时,却只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没有破皮,也没有见血··他又说:“我真的喜欢你。”
·谢子寻很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是真是假,又能如何”·萧翎又沉默了,心里像钻了个小洞,透着一缕细细的寒风,似哀似愁,又全都不是。
又能如何·四字便道尽一切··他想,谢子寻果然是知道的··一眼就能看透他的钟情,也能看透所有利弊·谩说谢子寻没有对他动心,便是动了心,又能如何·“喜欢”二字,称得几斤几两·萧翎能一边思慕他一边为华阳打理产业,也能一边喜欢他一边与闳溟言笑晏晏,而一向将清阳排在首位的谢子寻又会怎么做呢·他们立场不同,目标不同,就如黑子与白子,轨迹相异,怎么能携手同行呢·这或许也是当年谢子寻选择远观萧允的原因。
即便他能与萧允两情相悦,萧允也无法左右萧氏的立场,谢子寻更不愿背离清阳··后来萧允与萧承掌权,所谓萧氏的立场,无非取决于他们的心意··然而那时候,谢子寻已经撞见了祭灵大典中离席私会的兄弟两人,他看到他们在花树下拥吻,夜风中落英如雨,美得如梦似幻。
若非此事令他心浮气躁,也不会因为闳溟言语轻薄便贸然动手··谢子寻从未将这缘由说给别人,连苏子京也一并隐瞒,少年人曾经动过的绮思就此染上哀色,所有奢望都抛到天边,再不复言。
不久以后萧承弑亲继位,谣言无数,满城风雨,谢子寻一概不理,哪怕萧翎突然出现,萧承一语定音,宣布他将是下一任家主,其间种种猜测,也未能惊动他··萧允在他心里,或许徘徊不去,却始终只是剪影般的少年,这么多年里他早已变了,谢子寻不是不知,只是不去想,因为没有新的人入驻,所以旧的人也不妨停留。
苏子京曾调侃他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他一笑置之,其实自己也略有好奇,然而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千方百计试图叩开他心门的人,竟然还是出自萧氏··而且大约与萧允一样,无法同他走到终局。
两人各怀心思,收场收得十分压抑,萧翎带谢子寻去沐浴,出奇地老实,没有任何僭越,连话也很少,谢子寻昏昏欲睡,险些跌进水里··萧翎就想起第一次带他来这里时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奇怪,感觉谢子寻对自己的态度差异有点大。
他对他,温和得过了··在水阁中尚不明显,今天的容忍和配合却是明摆着的··真的只是因为心血吗·心血明明已经递到他手中,他抽身而去,萧翎也无法阻拦。
萧翎一面觉得不可能,一面又忍不住去想,谢子寻的每一句话都有了另一种解读,连他回绝他的表白,都显得欲拒还迎··他几乎想把谢子寻摇醒,向他求证··哪怕各有顾虑,不能相守,谢子寻喜欢他与不喜欢他,两者还是天差地别。
然而汹涌的灵力阻止了他··他只差一点就能突破障壁,直抵灵境,与谢子寻双修之后灵力暴涨,本该趁势而为,一鼓作气,可他贪恋情爱,不肯罢手,强行将灵力压制在经脉和灵台中,想等之后再闭关破境。
·先前都还好好的,正到他得意时,倒霉的事也就接踵而至··他压不住了··清境和玄境是不能比的,同样多的灵力,谢子寻能够承载,便是十年百年不炼化都没有问题,萧翎却不行,他的灵力已经开始造反,四处乱蹿,搅得布在暗处的警戒银铃一阵脆响。
谢子寻猝然睁眼,挣开他怀抱,出水披衣,又把他捞出来扔在地上··萧翎勉强传讯,令已经晋升为近侍的立湖等人封锁此地,然后就地闭关冲境··他百忙之中瞥了一眼谢子寻的脸色,发现那神情与父亲有八分相似,宛然一个看到晚辈作死时暴怒的长辈,于是又想起自己和他的辈分年龄差距,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东西,思绪快得自己都诧异。
这就证明人真的是情势越急迫的时候越跳脱··谢子寻是被他弄得太狠,已经忘了灵力大涨这回事,加上他经脉关窍已经全部打开,自然回流,缓缓吸纳,不需要他费心。
而尚处清境的萧翎,经脉细弱不说,关窍只开了五成··简直胡闹··如果萧翎出事,他都没有脸面阐述原委··以萧翎的根骨,突破灵境原本是万无一失,现在……·谢子寻无法可想,只能在旁边为他护法。
萧翎面色赤红,血脉暴突,大量灵气以他为中心炸开,银铃响个不休,被谢子寻一剑劈成两半··他盘坐在萧翎对面,膝上钧籁剑寒光如水··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萧翎也劈了。
屋外风声渐起,谢子寻嗅到浑浊的气息,知道是要下雨了··他很累,连一根指头都不想抬起来,萧翎留下的齿痕虽然不再渗血,但还是隐隐作痛,不止是那些伤痕,他觉得自己每寸筋骨都酸疼,也不知道萧翎到底折腾了什么,百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然而现在还不能松懈,谢子寻阖目调息,灵力冲刷着经脉,滋养躯体,艰难地洗去疲惫··萧翎百忙中分出神来看他,看他胡乱披着单衣守在自己旁边,腰身细瘦,勉力撑持,指尖都在颤抖。
为什么还不走呢,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心中,是否也有我的一席之地,让你不能轻易抛却·杂念只存了一瞬便被扫开,萧翎竭尽全力压制狂暴的灵气,引导它沿着既有的轨道奔流,拓宽经脉,清肌伐髓,最后聚集在灵台,凝气成丝,炼出一颗元丹。
太艰难了··像河蚌生珠,一点点累积缠绕,因为过于猛烈的灵气冲突而不断溃散,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曾经以为简单的破境之举,艰难得仿佛飞越天堑··谢子寻忽然发现萧翎脸上在渗血,然后扩散到全身,肌肤上绽开无数细碎的伤口,鲜血如露,滴滴涌出。
·是灵气流转得太猛太久,躯体承受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萧翎会被自己的灵力由内向外破开,轻则功力尽毁,重则爆体而亡··谢子寻不得不出手,强行推动河水反流,使灵力外泄,然而不过刹那,另一股巨大的力量阻止了他的举动。
萧翎不愿退··他觉得自己还有争斗的余地,所以哪怕是踩在生死边缘,他也不肯就此退缩··谢子寻几乎想甩手而去··炸死他一了百了··他愤怒地攥住萧翎手腕,灵力再次涌入,同时开通自身回路,与萧翎的灵力混合流转,形成一个新的循环。
有之前双修的基础在,这个过程很顺利,但是经脉被冲击的感觉非常糟糕,又让他想起萧翎当初强行往他体内输送灵力的场景,当下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染得指缝里都是血。
萧翎一得余隙,自然抓紧时间凝结元丹,他天赋卓绝,又没了后顾之忧,片刻之间便成功建起雏形,最艰难地一步也就过去了··谢子寻趁势撤手,嫌恶地看着满手猩红,想起身沐浴,却软倒在地。
明明没有受伤,无力成这样,令人心生烦躁··他拧眉喘息,运转灵力,毫不怜惜地四处冲撞,激起更深更重的疼痛,力气倒是回来了,便站起来走进水中··腥气萦绕在鼻端,谢子寻恍惚地想,睡了别人险些弄死自己,萧翎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
 · ·第十五章 衷心·残春初暑相交时的大雨骤然而来,谢子寻听到屋外簌簌之声,那是芭蕉和莲叶在雨中颤抖,池塘被打出一圈圈波纹··绵绵无尽,细碎恼人。
他靠在池壁上调息,心中有一种飘忽无着的感觉··时光有时缓慢如长河,谢子寻就像那河中的砥石,日复一日安稳沉默·他以为这样的生活将会永远继续下去,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到他终于被水流磨损殆尽,从此归于天地,来也无痕,去也无痕。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砥石的脚下悄悄长起了一蓬菖蒲,它对他而言毫无用处,却让眼中光景从此都不一样了··既生磐石清净,为何还要有蒲苇缠绵·和此夜的大雨一样恼人。
那雨一直下到天色将明,萧翎也缓缓醒转·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结了一层血壳,像穿着红褐色的甲胄··原也没有指望谢子寻能把他擦擦干净··他甚至做好了谢子寻拂衣而去的准备,却惊喜地发现,温泉里还泡着一个人。
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别焖熟了吧·他站起来,拍掉一身噼噼啪啪往下掉的血痂走到水中,发现谢子寻双目紧阖,像是睡着了··萧翎便伸出手去,几乎碰到他的肩时,眼前一花,被巨力扑撞在池壁上,痛得气都抽不上来。
谢子寻掐着他脖子,逼到他眼前,鼻尖顶着鼻尖,冷声道:“你既然想死,不如早些上路·”·他这次可亲密了许多,纤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扣着萧翎喉咙,指下骨节形状清晰可触,只要一下错力就能拧下萧翎的脑袋。
威压之下,萧翎呼吸不畅,话更说不出,只能将手举到两侧,急切地摇头,努力用目光传递自己的真诚··谢子寻盯了他一会儿,直到他伤口刚愈合的脸上又一片赤红才松开手。
他才撤手,萧翎立刻恢复生机,张臂将他抱了个满怀,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子寻,子寻,不要生气,我不会再冒险了·”·肌肤紧密相贴,让谢子寻有些不适,他想退开,萧翎反而得寸进尺,往他腰间一带,踏水转身,将他抵在了池壁上。
“你担心我,是不是”萧翎一脸笃定地逼问··“自作多情·”·谢子寻动用灵力,手上一推,将萧翎排出去三丈远。
他走上岸,长发- shi -漉漉地贴在身上,掩住半身紫痕··他捡起衣物,发现已经不能再穿,幸而芥子囊中还有备用,便取出来穿上··萧翎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对他叫道:“哎,你不要走。”
谢子寻蒸干- shi -发,随手束起,没有回话··“子寻……我还有话同你说·”·“要说便说,更待何时”·“现下不够郑重,要说那些话,应当正装执礼,摆上十里宴席,叫天下名士作陪,然后在三光辉曜下,以山河为誓,才能表明我真心。”
谢子寻已经整装完毕,垂眸看着趴在池沿的萧翎,说道:“说完了吗”·萧翎并不介意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仍然笑嘻嘻地说:“子寻,你都已经等到我清醒了,再多待一会儿不好吗”·谢子寻面对他讨好卖乖的样子,连斥责都不好出口,冷硬的回绝之语在心里转了一圈,变成了淡淡的一句:“是早是晚,总要走的。”
“可以不走·”萧翎回得飞快:“你有没有考虑过,和我在一起”·一万句“喜欢”带来的波动都不如这一句话。
谢子寻神情都有些变了,他没有说话,萧翎仍然笑着,却感觉心怦怦直跳,几乎敲断肋骨··他就像一只蜗牛,企图缩进壳里,抵挡谢子寻带来的风,结果连壳一块儿被卷走了。
谢子寻于他,已经是剪不断,理还乱··既然退不了,不如向着曙光而去,或许越过险阻,又是一番风景··他知道谢子寻不会答应,但是看到他变色之后的第一动作是退了一步时,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这么不愿吗……·谢子寻退后,感觉像退出了危险的洪流·他可以对所有甜言蜜语无动于衷,却无法冷淡对待这一句小心的试探··“唉……”·萧翎小小地叹息了一下,又说道:“这么看来,你以后也不会再来见我的了。”
·谢子寻在点头和摇头之间迟疑··“那我要是奉贴拜见,你总不会也避着我吧”·“不会·”·青冥宗里耳目众多,真回绝了萧翎的拜贴,流言就要从百种变成千种了。
不过不回绝也差不了多少··总之都是麻烦··萧翎不知道他眨眼间想了些什么,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似乎还带着满足··“这样就很好。”
他说··谢子寻突然开口:“青冥之内的分裂已经无法逆转,你如此举动,让萧氏在清阳和华阳之间如何自处”·萧翎意外于他的质问,各种念头飞速转动,一边揣摩他的用意一边组织答案。
“你要我同你在一起时,想过将来的事吗”·“还是说……与枕边人兵戈相向,就是你的喜欢”·不是每个人都像萧翎和谢子寻一样有空闲纠结情情爱爱。
李青衣已经头痛得要死了··叶子桓之前因为心- xing -太浮躁被苏子京扔进了黑咕隆咚的静意轩,青冥弟子最恐惧的惩罚之所对他毫无用处,“面壁沉心”的真谛没有领悟到半点,暴脾气倒是日渐增长。
他一出关先听说闳溟设计了谢子寻,又听说苏子京为谢子寻狠狠出了一口气,再想想自己两件大事都错过了,登时气成一只圆鼓鼓的青蛙··因为自责和愧疚,他没法指责苏子京关他禁闭,于是只能自己和自己生气,虎着脸蹲在苏子京殿外,把来往的弟子吓得寒毛直竖。
李青衣哄又哄不动,拉也不敢拉,干脆缩在殿里不出去,苏子京便乐得把杂事都扔给她,自己捏着本书监工似的坐在旁边,守得李青衣也脊背发凉··苏子京还悠哉悠哉地安慰她:“没事,等子寻回来就好了。”
结果到近午时分谢子寻赶到时,李青衣差点喜极而泣··谢子寻非常干脆地拎起叶子桓扔进了校场,然后点了二十个倒霉的弟子陪他打架··自己悄无声息地走了。
深藏功与名··苏子京摇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扇子笑:“我说的没错吧”·李青衣简直有掩面而走的冲动··这种包含着小打小闹的平静安适在她不小心抖出一页字帖时消失了。
那张纸躺在地上,清透的阳光映着熟悉的字迹··苏子京看了一眼,扇缘微动,菲薄纸页上腾起一缕火焰,转瞬成灰··大师兄的痕迹真是无处不在··李青衣暗叹一声,想起被魔族带走的祁奕,默默垂首敛眸。
不过沉郁的气氛没多久也消散了,因为新的消息传来,玄象宗的百日琅华宴被搅和得一塌糊涂··而那根瞎鼓捣的棍子就是萧翎的好友林夏··据说玄象宗发了追杀令,林夏一路从中洲逃窜到东洲,钻进林氏本家当起了缩头老鼠。
林家在东洲的势力更强,可巧玄象宗也是··林夏虽然不成器,却有一个强悍的亲哥哥,于是玄象宗和以护短著称的林氏也磕了起来··互相造成了一些损伤之后,林氏想起奋斗在对抗玄象宗第一战线的青冥宗,同时给清阳和华阳投出了拜帖。
李青衣看向苏子京:“师伯,这个……怎么办”·苏子京微微一笑:“见招拆招·”·能多一个同盟是一个。
至于能不能让林家站定清阳的立场,这就是后话了··说起来华阳在清阳落难时动手动得太狠,两脉毕竟有同宗之名,如此急进,令人忌惮,清阳的优势倒是更大了一点。
不过华阳给人的感觉一向是要比清阳锐利一些,也更有进取心,上次道魔之战以前,青冥宗掌事的长老有六成是出自华阳··当时青冥宗的宗主也是华阳一脉,极工智计,应众人所托,排下一套瓮中捉鳖的阵法,却把玄象宗扔出去当诱饵,玄象宗精英一役便折损殆尽,两宗就此结怨。
但是其他宗门并没有比玄象宗好多少,魔族回光返照临死一击,除了正面战场之外,多年埋下的暗桩也派上用场,青冥宗主被秘法虐杀魂飞魄散,华阳群龙无首,玄象宗含血泣诉,字字进逼,而战前与会的宗门齐齐抽身而去。
局势一乱,往往是愈演愈烈,魔族大敌一去,两宗冲突爆发,双方都有死伤,仇恨便越积越多·秉持温和之念的清阳首座意图化解宿怨,使彼此都能休养生息,却被华阳阵法误伤,与玄象宗新任宗主同死阵中,清阳一脉哗然大变。
·出乎意料的是,青冥宗的内部矛盾发展得比外部矛盾还快些,或许是大家待在一处,离得近了嫌隙就多,许多年深日久的旧怨都被翻出来添火加柴,将两脉的隔阂越烧越宽。
幸而道魔之战后各派顶尖的人物都凋零失散,所以当时混战也不会很激烈·摩摩擦擦了几百年,到谢子寻这时,新的顶梁柱已经立稳脚跟,事情也就越搞越大,才成了现在一点即着的纠葛形势。
华阳和萧氏也是在那时候变得愈发亲密,萧氏原本是没有偏向的,所以自然选择了较为势弱的一方,而选定了华阳,与清阳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界限,终究是渐行渐远。
萧翎想做的正是拉近萧氏与清阳的距离··从目前的发展来看,清阳比华阳更值得信赖,虽然不显山不露水,暂时也处于颓势,但这反而是清阳的优点·青冥宗一家独大的格局,除了它自己以外,谁都不想再看到,但如果华阳占了优,他们必定是要竭力争先的。
清阳的“清”和华阳的“华”,是从命名的时候就奠定的基调··难点在于如何说服萧氏的其他人,尤其是萧允··萧翎出神地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转向清阳。
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谢子寻··当年他初见谢子寻,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如此心动··谢子寻拿走心血之后,他连平时放在手边把玩的小玩意也没有了,便抽了案头一支插瓶的海棠挽剑花,抖得书案上全都是花瓣。
·花枝太轻,他玩得不痛快,干脆起来拿了剑出去·到院子里对着无数桃枝,却想起谢子寻如何折枝与他对战,心里又沉甸甸地揉出一团酸甜··当真是百事无心,喜笑含愁。
他又想起谢子寻的神情,想他答出“我想过”时谢子寻闪烁的目光··还有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谢子寻沉默之后的否定··他说:“你不答应也没关系,但是有一个问题,子寻,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告诉我真话。”
“如今你心里,可还有旁人么”·谢子寻说:“没有·”·萧翎就笑了,心想:“那就是有我了·”· · ·第十六章 传情·萧允每月传一次信给萧翎,信中无非是关怀和提点,穿插着东洲的奇闻异事,倒是分外有趣。
萧承偶尔会在他信后附一两句叮嘱,告诫他谨慎对待青冥宗之事··萧翎把信帛按在脸上,暗里希望萧承回来之后不要打死自己·他对萧承有敬无畏,又皮糙肉厚,一向不怯于忤逆长辈,于是一边言辞乖巧地回信,一边盘算起如何背弃华阳。
他处在恍惚的亢奋中,心里知道这样的举动是得不偿失,但是理智控制不了欲`望,没有拔剑起舞已经是勉强克制了··谢子寻就像海边一盏飘摇的灯,他曾经不以为意,最后却为他沉迷,妄图在风雨中驾起一只小舟靠近他。
萧翎可以说服自己,也许还能说服其他人,他能让所有人都相信转向清阳会得到更多的利益,他也能从道义上证明,此时离开华阳,既不违礼,也不是背信··但他并不是因为这些理由才下定决心的。
让他带着整个萧氏下注的不是利益权衡,只是一个人的身影··是他试图斩断而不能的妄念,试图放弃而不舍的痴情··天生有物,必使一物降之,萧翎这辈子的克星,大概就是谢子寻了。
他和谢子寻之间便是有南山北海,也阻不了他遥望的目光··然后辗转跋涉,步步流离,千方百计追逐火光的飞蛾,终有一日会献身烈焰··至于焰火是否有心,已经不言自明。
有很多事,谢子寻从未对萧翎说过,他对萧翎的看法也是其中之一,萧翎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这类暧昧的问题,他只问过一个··他问谢子寻,你心里还有别人吗。
谢子寻说没有··这就够了··萧翎年纪尚轻,风流名声能够为人称道,除了家世之外,灵巧的心思也是重要原因··若非当局者迷,他重见谢子寻的第一眼就应该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同。
不仅没有追究他的冒犯,反而还若有若无地躲避他··他有什么是值得他躲避的·除了不愿直面情意,萧翎想不出别的原因··他颇有些惶恐地得出结论,谢子寻待他,或许是有意的。
那么萧允呢,他对萧允,又是怎样的心情·萧翎看着自己弯曲的指节,想起谢子寻落在那里的一个吻,当时他安静而温柔苦涩的神情,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即便他放下了叔父,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还是远远不如的··路漫漫其修远兮··萧翎这里缠缠绵绵,谢子寻倒是一无所知,他正跟着苏子京查看新的宗门驻地。
苏子京曾与陆安然约定五年之内不起兵戈,后来又添了一条,五年之后,两脉首座对决,以一战之胜负决定哪一脉能留在青冥宗··青冥宗是注定要分裂了,与其挨在一起相看两厌,不如各奔东西,彼此清净。
苏子京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三年之后对战落败,总不至于惊慌失措百事纷繁·这次说是查看,其实是抓了谢子寻做苦力,又叫了几个精通阵法的长老,一起去布护山大阵。
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不过片刻便收工返回了··一群人御剑飞行,时不时掠过一团浓雾,正是覆盖着地面洞府的阵法·苏子京看了看前后景色,忽然道:“下面是萧家。”
谢子寻转头看向他··苏子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背对谢子寻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慢慢冷了··萧家的小兔崽子··谢子寻不计较,不代表他不计较。
闳溟是首恶,萧翎就是从犯·苏子京可以肯定,流光石里的另一个人就是萧翎,而谢子寻绝不会是自愿的··家养灵芝被猪拱了是什么心情·苏子京可以就此出一套书,写上十卷不带停顿。
要不是谢子寻没有对萧家表示出敌意,萧翎也离死不远了·苏子京想到这点就心酸,自己的好师弟不仅没有报复,甚至还去了萧家一次,他真以为他不知道吗·师尊仙去之后,苏子京最大的心愿就是庇护清阳上下不受损伤,为此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少心没有人知道,谢子寻一向是最让他放心的,哪里想到,这一错眼就被人欺负了去。
若非华阳与玄象宗,哪里会有这样的事,他甚至想,如果当初不收祁奕为徒,没有这跟导火索,玄象宗是否就不能明正言顺地发难,清阳的损失也不会如此之重··没有人责怪他,也就没有人给他忏悔的机会,这一腔自责,竟是无处诉说。
苏子京不是金铸铁浇,他撑了许多年,如今也觉得累了,是真的萌生了率领一脉之众退隐山林的想法·华阳想斗就去斗吧,他们有他们的志向,清阳也有清阳的持守,道不同不相为谋,差异这么大的两脉,原本就不能共处的。
乱局布在天下,苏子京不想入局了,当初入道,都说是追寻大道,守护苍生,然而此界之中千万修士,有谁做到了这一点·如今魔族蠢蠢欲动,修士反而自相争斗,内乱的青冥如果成了他们的战场,倒不如早些散去。
作为一脉首座,苏子京并不合格,他竭尽全力能做好的只是一个师兄,甚至是做得太好了,宠得谢子寻矜傲而叶子桓莽撞···可是有时候,把所有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是最无益又最疲惫的事。
谢子寻感觉他身上气息不对,靠到他身边,问道:“怎么了”·苏子京笑道:“我只是想,若是到时候我输了,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驻地了,需得打理得漂亮一些。”
谢子寻想了想,说:“已经可以了·”·“毕竟比不上本宗·”·“他们不会介意·”谢子寻弯了弯唇角,轻声道:“自己带出来的弟子,你也不放心吗”·苏子京沉默半晌,笑叹一声:“胡说,我带出来的弟子,只有一个魔族。”
“清阳上下,皆视首座如师尊·”·谢子寻侧头看他,漆黑的眼瞳里闪着光:“你继任时,我们是这么说的,如今,也是这样做的·”·“我们跟着你,你在哪里,清阳就在哪里。”
他说··苏子京仰头望着天边,并不看他,话音里带着笑,却有些颤抖:“子寻啊,你不说话就罢了,说起来可真是甜得要命·”·谢子寻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难得浅笑,说道:“天底下只有你会有这样的错觉。”
“真的只有我吗”苏子京倏然回头,饱含深意的目光让谢子寻不由一愣··“你那天悄悄去见的人,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吗”·“唔……”·“嗯”·谢子寻别开眼,低声道:“师兄知道了”·苏子京看着他消极抵抗的样子,又觉得掌心里痒,想向他头上狠狠敲几下。
“回去再跟你清算·”苏子京说··“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师兄……这件事,很重要吗”·二人临风站在观景台上,衣袂翻卷,翩然欲举。
苏子京笑了笑,说道:“这事重不重要……我告诉你,从你出关开始,我就在等你的交代·”·“今日`你但凡只点一下头,明日我就把萧翎的头放在你案上。”
谢子寻被他紧紧盯着,抿着唇,片刻之后才出声:“我如果要报复,会亲自动手·”·“那这事就这么算了吗”·苏子京语声含怒,却慢慢地化作一声叹息:“子寻,我至今不知,你到底在意什么。”
“他们污你名声,闳溟,你不追究,萧翎,你也不追究·是不是所有人这么作践你,你都不会追究”·“浮名乃是身外事。”
“子寻……谢子寻,想想你的身份吧”苏子京按了按眉心,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飙火··“你是清阳的次座,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心里过得去吗”·谢子寻不语。
“你的- xing -格,我清楚得很,这不是真正的原因·”苏子京颇有些苦涩地说:“还是说,你也要用这样的假话搪塞我了”·“师兄……”·苏子京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谢子寻词穷,开始组织语言··“说啊·”苏子京催促道··“与闳溟的恩怨原委,师兄是知道的·”谢子寻说,“当初是我做得过了,若论私仇,我没有报复的立场。”
“若论两派之间,我该等你决断·”·苏子京气得笑了:“所以你就一句话也不和我提,我当你是伤心,也不敢和你说,结果我这头杀上了玄机阁,你那头倒和萧氏亲亲密密了。”
他这话略诛心,谢子寻皱皱眉,却没说什么··苏子京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又是一声叹息:“子寻,我猜不透你的心思了·”·“闳溟的事到此为止,该回敬的我已经回敬了,玄机阁和清阳已经划下道来,从此便是仇寇。”
苏子京手掌向下虚虚一按,止住谢子寻话头:“这事不怪你,闳溟筹谋多年,想做的不仅仅是报复你,他想要的是整个修真界·”·“背后支持玄象宗,使玄象与青冥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但是打的好算盘。
青冥天命已衰,不复当年盛况,我们固然处于劣势,玄机阁想在群狼环伺中夺下魁首,却也想得太美·”·“他以为玄象宗愚蠢,其实玄象宗的蠢是出于骨气和义气,我虽然讨厌他们,却也不能不赞他们一声,至于闳溟,眼高手低,志大才小,天若有灵,必使其自毙矣。”
谢子寻静静听他说,不料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玄机阁不必提,倒是萧氏,近来动作颇多,又屡收奇效,像是要做些大事啊·”·他转向谢子寻:“萧氏现在的摄任家主,确实是少年英才。”
谢子寻近乎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场误会·”·“哦”·谢子寻斟酌着言辞:“他曾经令我难堪,但也曾助我良多,两相抵过,不必再追究。”
“那你……”·“我与他再无干系·”·苏子京眯着眼睛看他,两人皆是沉默,高台之上只有风声萧萧··短暂僵持后,清阳首座才欲说什么,李青衣的身影却从远处掠来,还带着一块玉符:“师伯,萧氏递来拜贴,这……该如何处理”·他拿起那枚水润剔透的玉递给骤然僵硬的谢子寻,语气叫人脊背发寒:“再无干系,哈”· ·· ·第十七章 子衿·苏子京从未如此仔细端详过萧翎。
这个年轻人出生时,他已经当了很久的清阳首座,与他的父亲并无交情,所以连他的百日宴也没有参加,后来偶然见到,也只是擦肩··直到他莫名其妙地和谢子寻扯上了关系。
分明是华阳座上佳客,却没头没脑地扑进谢子寻的水阁里··他轻狂,锐利,却没有少年应有的青涩··眉目间都是浓墨重彩··多少女孩愿意为他盛妆该是遍满中洲了吧。
若不考虑其他,苏子京对他的印象是不错的,但是一想到玄机阁之事,他就想把他踩在地上碾··清阳首座微笑着抿了一口茶,说道:“小郎君果然一表人才,却是清阳的稀客了,不知此次前来有何贵干”·“前辈真是快人快语。”
萧翎笑意盈盈,宛如明朗的日光··他衣着素净庄重,一点也不喧宾夺主,腕上一条冰丝细索,缀着颗珊瑚珠,光芒时隐时现··苏子京对这亮色多看了一眼,并未起什么疑心,他不急不缓地说:“快刀才好斩乱麻。”
“乱麻”神色微凛,眼珠一转,不再和他打机锋:“晚辈有两件事想与清阳子商谈·”·“说来听听·”·“第一件是有一笔生意想与清阳合作,第二件嘛,要等谈完了第一件才能说。”
“合作”苏子京道:“鄙人以为,萧氏应该有更合适的选择·”·“不,青冥就是最合适的·”·“哦”·萧翎一脸诚挚:“晚辈曾拜读家史,有幸得知了祖上与青冥的羁绊,深慕大宗风仪,家门微贱,厚颜结交,请前辈不要见怪。”
“嗤·”·苏子京真的笑出声来,说道:“倒是第一次知道小郎君还精通曲艺,可惜唱作俱佳也讨不了赏啊·”·萧翎犹未答话,他又说:“大家心里都看得分明,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前辈果真明白我的来意吗”萧翎问道。
苏子京说:“倒不是不明白,只是有一事令我迷惑·”·“如何”·“小郎君尚未继任便背弃华阳,不怕众口铄金吗”·“何来背弃之说”萧翎放下细腻的瓷杯,语气平淡:“华阳与清阳同属一宗,譬如左右手,两人交好,感情难道会因为所执的手不同而改变吗”·苏子京听他推托,心里便不悦而不耐,对他也并不信任,因此更觉得送上来的这块甜饼里恐怕有毒。
萧氏与华阳交好这么多年,怎么会说变就变,这时若是应了,他日挨了背后一击,又该如何是好·他不咸不淡地应声,萧翎却话锋一转:“萧氏过去确实更亲近华阳,但是时移世易,当年的华阳正处于危境当中,萧氏既然与青冥交好,自然义不容辞,然而一族之力毕竟有限,所以与清阳的来往才渐渐淡了。
如今的华阳,却不是当年的华阳了,它早已不需要这点微薄的援助,这难道不正是萧氏应当抽身而退的时候吗”·苏子京笑了笑,说道:“萧氏义举,真是令鬼神也动容啊。”
萧翎一贯脸皮厚,淡定地摆摆手:“前辈谬赞·”·他又把具体的策划也与苏子京说了,勉强算是宾主尽欢··苏子京把他送来的玉符还给他,说道:“小郎君的第二件事,现在该说了吧”·萧翎忽然扭捏,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本来的年纪,期期艾艾地说:“晚辈仰慕清阳次座已久,然而仙缘难逢,只得冒昧求见,想请前辈指引一二……”·他不接那枚玉符,苏子京便把它按在案上,两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翎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苏子京冷笑一声,指尖扣在案沿轻轻敲击:“我指引你”·“我以为他早已经教过你怎样寻他了。”
这话可就没法儿接了··萧翎眨眨眼睛,心里排了无数出戏,犹豫着要怎么演下去··谢子寻哪里会教他怎么联络自己,他真正是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云销雨霁之后便了无痕迹。
萧翎自然只能上门求见··可是微云子已经谢绝访客十几年了··估计谢子寻自己都已经忘了这件事,毕竟本来也没有多少人专程拜访不是为了挑战··被守山弟子一句“微云子不见客”堵回来的萧翎懵了一会儿,只能把两件事合成一件,先见了苏子京,再从苏子京这里拿个许可去找谢子寻。
结果苏子京也不想理他··难过··萧翎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却觉得心中微动··像有一根丝从血脉蔓延出去,牵连到另一颗心脏,彼方的颤抖传来,到这里产生了共鸣。
怎么回事·苏子京看他忽然僵住,神情茫然地按着心口像外望去,不由蹙眉,神识奔腾而出,扫到了远处亭中的谢子寻··啧··他面色- yin -沉,浓云密布,马上就要打雷下雨。
“还需要我为你指引吗,萧翎”·“不了多谢前辈”·萧翎身影一闪,已然消失。
“竟然还双修了……”·苏子京捏着玉符在案上敲击,片刻沉默之后,一掌拍下,几案完好无损,还多镀了一层晶莹的玉粉··“好个萧翎……”·天上的云几乎和苏子京脸上的一样多,谢子寻等人返回时还能见到些微阳光,现在已经一点也不剩,山中晨雾也一直没有散去,反而愈趋浓厚。
·雾海之中,松林层叠,随浩荡山风翻滚呼啸··萧翎逆风而行,灵力运转到极致··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谢子寻··那缕盘桓在他心头的气机牵引,随着距离渐近而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谢子寻必然也能感受到··这种联系是双向的,原本是道侣所结契约的一部分,但是并不是所有缔约的人都能达成,所以慢慢地被互换心血取代了··萧翎越发觉得自己和谢子寻是天造了一对,地设了一双,合该要在一起的。
不然怎会如此·谢子寻坐在观涛亭中,面前石桌上放着一支- shi -润沉重的松枝,清香中带着微微涩意··这是他行到此处时失手折下来的。
原因自不必细说··他想,真是从此无法摆脱了吗,为什么萧翎要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呢·青年修士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目力所及的地方,从一粒微尘渐渐扩大,直到每一丝神情都能被看得分明。
谢子寻腕力一带,无数松针飞出,在空中划出一串爆音··萧翎止住脚步,略带忧伤似的站在亭外对谢子寻微笑··“子寻……”·那游丝般的牵连已经因他们交融的灵息淡去,谢子寻看着他,感觉数月未见,他又有许多地方不一样了。
成长得好快··一时相对无言,耳畔唯有松涛飒飒··萧翎往身后一捞,发现新得的剑交给立湖拿着,没有带出来·他想抓住剑柄,冰冷的触感才能使人镇静下来。
谁的心不是血肉筑成,怎能抵挡无限刀风霜剑呢·谢子寻冷淡漠然的神情太让人难过了··萧翎热情顿熄,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现在也一下子全忘记了。
从前谢子寻态度更恶劣的时候,他还能笑嘻嘻地逗他,可是一旦动了真心,就脆弱敏感起来,总想要更多的珍视··他觉得自己求的都是得不到的,却还是不愿放弃。
而谢子寻呢,有时给他希望,有时又令他失望··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谢子寻没等到他开口,便问道:“有什么事”·萧翎绷着脸退了一步:“无事,叨扰了。”
他转身离开,留意着身后的动静··谢子寻道:“你来清阳做什么”·萧翎霍然回首,心里因他出言挽留而得色,却说道:“微云子若想知道,直接询问首座岂不更好,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等等·”·萧翎正在心里叉着腰跳舞,淡然反问:“如何”·谢子寻将光秃秃的松枝扔到亭外,望着它坠入雾中,然后说:“我想你并不愿意留着这缕契机,那就干脆斩断吧。”
自谢子寻出关之后,萧翎与他重逢,就没有一次是不生气的··这次简直要气出烟儿来了··他飞身上前,一把抱住谢子寻,垂眸便能看到他掩在衣中的后颈,手指蠢蠢欲动,恨不得一把拧断了,然而最后只是埋在他肩上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地说:“你想得美。”
“谢子寻,你把我当成了累赘缠人的烦人精,是不是”·“我告诉你,这烦人精我还就当一辈子了,你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谢子寻灵力一震,将他推开,低声道:“确实是累赘。”
却对萧翎的宣言不予置评··萧翎知道自己又在他面前输了一筹,忍不住咬牙,感觉谢子寻并没有表面上这么不染尘俗··一直以为他是方的,没想到他某些地方似乎有点圆。
越看越喜欢··然后意识才到自己已经不生气了··萧翎无奈地吐了口气,试图冷静地揣摩谢子寻的意思··这个人总是不说真话,说了也只说一半,不知道他身边的人怎么忍得了。
萧翎想了想,忽然明悟,谢子寻对自己真的与别人不同··好像很讨厌他,又不赶他走;总表现得像想杀了他,却会出手相救;从不回应他的表白,但也从不阻止他说下去。
先前对谢子寻的心意只敢猜六分,现在已经敢猜九分了··如果这样都不是喜欢他,那他就蒙上这双看遍繁花的眼,从此断情绝欲一心求道去··认定了这件事,萧翎顿时安定下来,浑身毛都顺了,坐到谢子寻身边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听松。”
萧翎心想,现下雾气这么重,沾衣几乎要成露,谁会特意拣这时候来听松·回想那本来蛰伏着却骤然惊起的气机,萧翎立时了然于胸··他又朝谢子寻凑近了些,亲昵地为他拨拢散附在衣上的发丝,低声问道:“你听说我到清阳来,就没有想过来见见我吗”·谢子寻启齿欲言,萧翎搭在他身后的手一勾,唇也凑了上去,讨得一个缠绵的亲吻。
唇珠被咬住厮磨,谢子寻在推与不推之间犹豫,乍然探到一丝光明正大地四处扫荡的神识··是苏子京在巡视清阳··他下意识地挡了回去··苏子京来得太巧了,谢子寻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场景。
但是以神识的洞察之迅疾,即便只有刹那,也足够苏子京看个清楚明白了··在听松亭里唇齿相濡之时,理事堂中传出一声轰响··李青衣急急赶来,只见苏子京负手站在庭前梨树下,神色并无异状,只向殿内偏了偏头,说道:“收拾干净,换张新案。”
她茫然地走进去,发现里面什么都没变,只有一张长几裂成了两截,断口光洁如刀削,四周还洒了一层晶莹的细粉·· · ·第十八章 风雨··长风入松,一缕缕流云将两人卷去,吞入白稠雾海之中。
清阳的雾真是太大了,水汽- shi -漉漉地附在衣衫上,丝丝浸入骨髓,冰冷又潮- shi -··萧翎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谢子寻··原来抱住一个人,是这样令人欣喜。
但是谢子寻很快推开他,不过一步之遥,萧翎便觉得他的眉目像笼了一层薄纱,看不清神情··他看到谢子寻侧过头,呼吸渐渐平复··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到萧翎抬起手,怔怔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唇。
谢子寻显见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萧翎叹了口气,忽然说不出那些矫情造作的言辞,又将所有风花雪月都咽入肚中··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对谢子寻甜言蜜语嬉笑轻薄,这抹微云,已使他不由自主地变得郑重。
“子寻·”·萧翎向后退了一步,靠在亭栏上,软塌塌地没什么仪态,但是一种不寻常的气势生长起来,谢子寻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萧承的影子·他开始变得像一个真正握有实权的家主,隐晦深沉,不可探测。
他说:“我这次来,是来和首座商谈合作事宜的·”·谢子寻不由发出疑问:“合作”·萧翎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掌心,张开手指,又慢慢握紧,然后说:“就是从此以后,我将与清阳站在一起,清阳的立场,即是我的立场。”
而他的立场,就是南明萧氏一族千万人的立场··谢子寻皱起眉,想到这波澜背后隐藏的惊涛骇浪,说道:“你……”·萧翎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将他的话语阻断在未出之时。
“我没疯·”·他指尖轻拨,搅动一抹稀薄的雾气在身前流转,不疾不徐地说:“不全是为了你,你不必想太多·”·“但是我也有私心。”
“子寻,我晚生了百十年,没赶上你年少多情,也没赶上你恣肆狂荡,我们离得太远了,本来连相遇都不可能,可是天意如此,偏偏让我遇见你……”·谢子寻手搭在桌沿,压得指节褪去血色,一片苍白。
“你该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意·”·“我不管你心底是怎么看我的,这几次三番,你既然未曾拒绝,那我就当做你是对我有意了·”·谢子寻意图反驳:“我……”·萧翎飞快地插入:“你我都知道,我并不能真的胁迫你,那天你来取心血时就已经不能,再到后来么,你看,我手里连心血也没有了,只能系一颗珊瑚,聊以自`慰而已。”
谢子寻看到他袖底露出来的水润红珠,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古怪··“我没有你的把柄……”所以你不拒绝意味着什么·萧翎看到谢子寻撇开头,笑了笑,换了说辞:“……我不会威胁你,子寻,你约摸觉得我年少,不懂事,也没有定- xing -,所以你不信我。”
谢子寻站起来,背向他眺望松林,没有回话··“没关系,我是来摘果子的人,不敢奢求果子跳到我手里,只要它肯老老实实地待在树上等着我就够了。”
萧翎忽然压低了声音:“我想要一个我和你的未来·”·“终有一日,我会与你并肩·”·他站直了,拍拍身上半- shi -的衣服,解下腕上红珊瑚放在桌上,说:“子寻,你只需往前走,不要回头,也不必等我,我会赶上你,很快就会。”
谢子寻已经无力应对他,沉默是最后的盔甲,也是最坚硬的一层·他听到自己的心缩在盔甲后面,缓慢地、充满喜悦地跳动起来··沉默片刻,谢子寻终于开口:“你该走了。”
萧翎又用那明亮而洞彻人心的眼睛望着他,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看了个透,然后才说:“清阳子想必是不会来送我的,我只身来访,若是落魄离开,隔日又要有许多无用的流言传出了。”
“劳烦你,送我一程吧·”·他只是轻缓平淡地说了一句话,谢子寻却听出了无限的恳求和小心翼翼,比之婉转哀求,更令人动容·他站起来,等着萧翎率先走出,落后半步跟了上去。
那颗细润的珊瑚躺在桌上没有人看顾,雾气聚集,在它表面凝了一层水珠,缓缓汇成一滴,终于坠落··这是清阳弟子不得不沉默的一天··他们的次座和那久闻大名的年轻修士并肩从山中行来,吓掉了无数人的眼珠子。
难道次座与这人并非寇仇,反而是知交吗·还是说……不打不相识是打了,还是“打”了·结契大典需不需要预备起来·不过,真的会有结契的这一天吗·在清阳弟子眼中,谢子寻从未变过,数十年前是什么样,现今仍是什么样。
他并非无情,反而有情有义有担当,但是儿女私情总像是与他绝缘,他和云雾化在一起,成了清阳亘古青山的一部分··山水云烟,会有动情的一日吗·暗地里猜测纷纭,传不到谢子寻耳中,他知道萧翎慢悠悠地走下来肯定别有用意,只是既已应承,自然只能舍命奉陪。
萧翎在一众能剐掉自己皮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心道:“我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他在清阳的地位,似乎比我想象的更高·”·他从前来往的都是华阳,华阳的权力更为集中,首座也更受尊崇,次座完全沦为陪衬。
那里比清阳少一些人情味,但是不得不说,华阳的格局,比清阳更适合一个修真大宗··“就到这里吧·”萧翎说,“子寻,有缘再见·”·谢子寻被他不明不白的一句话说得怔忡,随即从他含笑的眉眼中读得分明——“我们的缘分,可十分深厚呢。”
·这样的笃定往往令人不喜,谢子寻却微微一笑,说道:“有缘再见·”·仿佛云开见曙色,雨霁有霞光,萧翎被他笑得一愣,强压下心头躁动,一派自在地登上飞舟,倏然远去。
谢子寻心中不宁,想了想,决定去见师兄··苏子京显然也正在等他,红泥小炉上煮着一瓯清泉,水雾升腾,模糊了他神色··“送走了”·他明知故问,谢子寻却答得认真:“送走了。”
苏子京听出他语气里莫名的沉重,念头一转,便知道这个师弟已如东流水般一去不回··“唉·”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谢子寻罕见地没有对他的愁态有所疑问。
“子寻,你信他吗”·“我……”·苏子京一句接着一句,看起来并不真想要他回答:“我能信他吗,清阳能信他吗”·谢子寻忽然沉静下来,又是那个撬不开缝隙的微云子了。
“不要忘记,你是清阳的次座·”·“我没有忘·”他接过苏子京递来的茶,语气平淡:“在严密的契约下,没有不能信任的人。”
“师兄,我和他的关系,影响不了大格局,要在博弈中取胜,靠的是智谋,不是情仇·”·苏子京轻轻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情仇又何尝不是智谋的一部分。”
他敛起柔和的外壳,看着谢子寻,一字一句,说得分明:“你自己尚且不敢信他,我又如何敢信·”·谢子寻微惊:“师兄难道拒绝了……”·“我没有。”
苏子京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温和地说:“你说得没错,契约之下,谁也不敢弄鬼·”·萧氏与清阳之间,交换了一份由层层枷锁艰难维持的信任。
“你和他的事,早些做个了结·”苏子京顿了顿,笑道:“我看你百年光- yin -是白过了,还不如少年郎有决断·”·谢子寻又不说话了,他任- xing -起来,便试图用沉默对抗一切。
“你一动心便犹豫,以为我不知么,当年对萧允如此,现在对上他侄子,竟还是一模一样·”·“师兄”谢子寻差点跳起来:“你……”·苏子京几乎扼腕而叹:“你那样子瞒得过谁,欲进不进,欲退不退,也不知你在迟疑什么,若不是早知萧允心有所属,我恨不得推你一把。”
谢子寻已经惊呆了,他对苏子京保有的秘密大概只有这一件,没想到这一点心思早已被他看穿··苏子京想了又想,实在头痛,最后放下一句:“罢了,且等着吧。”
萧翎已经闹到他跟前来,对谢子寻是不依不饶,浑若一块牛皮糖,真心与否暂且不论,指望谢子寻把他甩掉却是不能的了··谢子寻其实很不擅长拒绝,要逼出他一点锋芒简直难上加难,但凡将萧翎随便换成别的谁,苏子京大约都会喜闻乐见,说不定还会暗中做一把推手。
可惜偏偏是萧翎,他算不清谢子寻对萧翎有多少心思,更不知道这些心思里,有多少是迫不得已,又有多少是受人迷惑··只能等待时间区别真伪··儿女情长都是小事,苏子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魔族那边有消息了,祁奕,是魔皇转世。”
谢子寻神情肃然:“魔皇那他潜伏在清阳是意欲何为”·“据说转世失去了记忆,投入清阳只是巧合。”
苏子京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真假难辨·”谢子寻说:“那日他被魔晶勾动气息暴露了身份,玄象宗紧随而来,这两者之间有无关联”·“玄象宗对青冥有怨,但归根究底,当年那批前辈是死在魔族手中,他们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倒是另一个人……”·谢子寻垂眸看着杯中浅碧的茶水,杀气横生:“闳溟。”
苏子京并没有跟上这个话题:“消息说,祁奕……魔皇已经恢复了记忆·”·“但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他需要魔晶·”·当年诛灭魔皇,是先用四块渊石引出他的力量并成功封印,然后才趁他虚弱之时一举灭杀,这几块渊石,就是现存的魔晶,因为无法毁去,只能由各大宗门镇压封存。
祁奕如果想重回魔族之巅,必定要取回全部魔晶,但是魔族内部也不是那么齐心的,有人不希望他后来居上,才使这些消息得以流出··“青冥宗的两块魔晶,一块在这里,一块在华阳,他会先到哪儿”苏子京低声自语。
谢子寻说:“他若还有一分是人,便会避开清阳,若他早已弃了恩义,当然清阳是首选·”·毕竟做了那么久的清阳弟子,最熟悉的地方就是这里了··苏子京面露疲惫,叹了口气,说:“加强戒备吧,我们加上子桓,轮守魔晶封存之处。”
天地为枰,众生作子,往来际遇,全都不得已·祁奕即便是个魔族,只要不是魔皇,也不至于与清阳势不两立,可他偏偏是··一日之间,从清阳未来的首座,变成了正道最大的敌人,若让他选择,他真的愿意如此吗·疑问的人无处发问,被问的人也无法回答,事已至此,过往诸般,不能回望。
苏子京出神片刻,忽然说道:“还有一件事·”·他拿出一块鲜艳如血的红符,递给谢子寻:“两月之后,萧氏要换家主了·”·谢子寻又面露讶色,苏子京失笑道:“他竟然没有同你说”·萧翎只字未提。
“我想你应该是愿去的,但是此去会有多少流言蜚语,你需有所预计·”··谢子寻接过那块红符,摩挲着上面的凤纹族徽··苏子京微微皱眉,说道:“子寻,我很不喜欢他,也不喜欢萧氏,对他们,我连一分也不敢多信,你心意如此,我无法阻拦,但你……千万要谨慎小心。”
“我知·”· · ·第十九章 晦明·萧允已经随萧承自东洲返回,正着手准备之后的继任大典,要宴客、授印、祭祖,其中种种细节,繁琐得令人无奈。
好在他协助萧承多年,早已习惯在这些杂乱的事务里打转,不久便打点停当,想起另一件事来··最近略忙,萧翎的修为考校也扔给了萧承,他回来近一个月,还没有和萧翎对战过。
看萧承的样子,对萧翎的进步是很满意的,难得没有责备,倒让萧允也有些好奇··他便传讯给萧翎,让他无事时到主院一趟··傍晚时分,天边犹带残霞,萧翎一个人带着一柄剑,悄无声息地来了,萧允正在枝叶繁茂的桐树下看书,眼角乍然瞥到一个人影,差点捏了个法诀扔过去。
萧翎一边笑一边躲,闹了一会儿,让萧允心里都跟着松快不少,才进了结界,各执法器对战起来··萧允专攻阵法,精巧清净的庭院眨眼间烈焰滔天,更有水来相济,寒热交迫人身。
只是一个小小的幻阵,不被迷惑便不会有伤害·萧翎偏爱剑之锐利,起势干净利落,毫无花巧,惯会以一破万,应机而动··阵修在剑修面前很吃亏,因为阵法一旦破去,阵修就像剥了壳的蛎子,任人侵吞碾压,作为补偿,阵修往往会将护身阵法藏在一些精巧的小物件中随身携带,以应不时之需。
萧允身上也有,但萧翎从来没有触发过·他破不了萧允的阵,没有近他身的机会··直到这一次,他终于一眼看出阵法破绽,凌空跃起,矫如苍鹰展翼,手中剑光流泻,剑气如云,瞬间击破阵眼,幻境倏然消散,露出未及反应的萧允。
“不错”萧允赞了一声,疾速后退,同时指间结印,又起了一个三清阵··阵法的长处在于筹谋计划,将资源运用到极处,环环相扣,或攻、或守、或杀、或护,都如一张细密罗网,将目标紧紧缚住。
但这也成了阵修的短处,生死关头,谁容得你缓缓结阵·只有一些天赋卓绝又经年苦修的阵术师,瞬息结阵轻而易举,佛修说一步一莲华,这些人可以一步一阵法,杀遍整个战场。
萧允正是这一类,萧翎胜不了他,一点也不稀奇··难得这次有一丝机会,萧翎竭尽全力,灵气灌入剑身,化出数十道眩影,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如乱花扑面,全向萧允攻去。
这是萧氏剑法中的分花式,萧翎从前练了很久,总达不到繁而不纷杂而不乱的境界,没想到不过两年就已修得纯熟,萧允心中生出赞许之意,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翎儿,停手。”
他一声轻喝,手中阵法急变,挡下萧翎攻击,反将他卷住抛到一边··萧翎满头大汗,面色通红,用剑支撑着站稳,疑惑地看向他··“你的剑意不对劲。”
萧允眉头紧蹙,眼中利光上下扫视,仿佛要将他洞穿··萧翎一脸茫然:“什么”·“是谁教过你青冥剑法”·“……”·一阵沉默。
“是谢子寻”·“叔父”·萧允紧盯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轻易从他脸上读出惊慌,这神态真是好久没见过了。
他目光幽深,又看了萧翎一眼,转身回到书房:“进来·”·“所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萧翎点头,在萧允开口之前截住他话头:“叔叔,你听我说。”
他已经镇静下来,思维清晰,之前想好的说辞也派上了用场··“我原本打算找机会告诉你们的,没想到您先问了出来·”·萧允没什么表情,颔首道:“你说。”
“我喜欢他·”·萧允眼神微冷,却没有打断他··“叔叔,我遇见他的始末,您想必已经听说过了·”·“的确,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已经溺于情爱。”
萧允说着,忽然顿住,凛声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位身怀异香的朋友是他吗”·萧翎知道他想偏了,意图辩解:“是他,但是……”·“是如何是你从那时便对他上了心”萧允面带愠怒,轻斥道:“我告诫过你多少次,青冥内部混乱,我们不能搅进去,即便是华阳也需慢慢撇清,你倒好得很,两年前你还没有开始主事,就已经和清阳的次座搅在一起,我说的话你上过心吗”·“我和你父亲在东洲,你胆大包天到将我们的耳目都封住,自作主张和清阳结了盟,还把华阳的人都赶了出去,将陆安然得罪得彻彻底底。”
萧允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把砚台扔到他脑袋上的念头,继续说道:“什么都做完了你知道写信去问我们了,好吧,先斩后奏就罢了,萧氏未来是你做主,我和你父亲都想,你将来要做家主,萧氏会走到哪里已经不由我们掌控,所以你父亲什么都没说,他连骂你一声都没有。”
“他甚至还觉得,你敢违抗他的命令坚持自己的意愿,已经很值得夸赞·”·“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谢子寻·”萧翎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翎儿,我都不敢信。”
“叔父,我本来也不仅是为了他·”萧翎既不惧也不恼,平平稳稳地说:“您说得这些,都是道听途说加上您的推测,并不是事实·”·“那你倒说说你所谓的事实。”
萧翎一条条解释:“青冥的处境您清楚,外有玄象宗和玄机阁,内部又纷争不断,如今看来,两宗分裂,势在必行·”··“您希望萧氏能在清阳和华阳之间保持中立,可是这如何能够办到,且不提萧氏与青冥亲密,隔岸观火令人寒心,即便萧氏只是个无干的家族,此时最不该做的也是置身事外。”
“乱局之中,正是拼搏进取的好时候,如果什么事都不参与,什么麻烦都不沾,固步自封,拘束不前,那就是不进则退”·萧允想说什么,又被萧翎堵了回去:“我知道您和父亲都明白,你们只是做了和我不同的选择,我不能说你们做错了,你们也不能说我就一定错了。”
萧承和萧允已经没有过去的锐气了,比起争夺利益,他们更倾向于保存家族的固有实力·或许柔情真是刮骨刃,有彼此陪伴着度过安稳岁月,便不愿再去风浪中翻滚。
“这些话我在给你们的信中说过,如今再说,只是想告诉您,我确确实实认真地考虑过了·”萧翎停了一停,顺势转过话题:“至于为什么选择清阳而不是华阳……两宗首座之战就在两三年后,您觉得苏子京能胜吗”·“你继续说。”
“他在之前的内乱中受了重伤,后来又杀上玄机阁,听说也不是完好无损,即便彻底治好了伤,修为减退总是不可避免的,而陆安然呢,他可什么事都没有。”
“因此这一战,苏子京必败,我听说他已经择定了新的宗门驻地,看来也是有所预计·”萧翎说着,对清阳首座更多了欣赏,“正因为清阳会败,所以我才选择了它。”
“华阳胜了,可以留在本宗,成为青冥嫡脉,可他们不得不应对玄象宗寻仇、提防闳溟暗算,魔族最近又有了动静,作为正道之首,他们也不能不顶上,若是与华阳结盟,我们在有收获之前,必须先付出精力帮他们收拾这乱局。”
“更何况,支持华阳的势力那么多,华阳必然不会依仗我们,就算真有天下安定华阳登顶的一日,萧氏也未必会有多少回报·但是清阳,可再没有第二个强劲如萧氏的盟友了。”
萧翎说了许多,萧允听着,慢慢有些出神,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萧翎说的这些或许都没错,每一条呢理由都很充分,可他靠拢清阳的主要原因绝不是这些··他的争雄之心和谢子寻,谁为主谁为次,多半不是他说的这样。
这些话和谢子寻半点都不沾边,却把他对谢子寻的执着表露无遗··“翎儿,”萧允忽然出声打断,“你之前说,本来想主动和我们说明,我和你父亲回来已近一月,你和清阳次座的故事都听了几个版本了,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说”·萧翎张开嘴又闭上,重复两次,终于苦笑着说:“叔叔,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何必戳我的伤口呢”·“我只是难以置信,他甚至没有给你回应,你竟然能动心但这个地步。”
萧允说完,突然笑了,看了看一脸迷惑的萧翎,又说道:“这也挺好,你从小到大都过得太顺了,有人磨磨你的- xing -子,很好·”·“你剑意与青冥弟子如此相似,想来他即便没有教你,也没少和你对战,我从前倒没有注意到,我们家的剑法和青冥宗牵连这么深,你修行都比我和你父亲快得多,应该也是得此之助。”
萧翎下意识回答:“我没有与他对战……”·他说着,蓦然想起在心血勾连的幻境中与谢子寻比剑的情景··那真的只是幻境吗……·萧允敲了敲桌面,蹙眉道:“怎么又发起呆了,刚才说的听到了吗,大典在即,你最近警醒些,别出什么岔子,也别想着往清阳跑了。”
萧翎回过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一月之后,萧翎继任家主,萧氏广发请帖,邀请一众修士前往观礼,谢子寻代苏子京赴宴··第二日才是祭典,第一日只是开席,萧允和萧承在堂中应付往来人物,萧翎更累一些,还得出去迎。
他等待许久,终于看到一道白色人影从清阳的飞舟上走下来,周围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人群里窃窃私语,大概是在讨论他和谢子寻的故事··萧翎上前引着谢子寻和李青衣入内,谢子寻耳力极佳,将乱糟糟的闲言碎语都听得分明。
“那就是微云子啊,倒是第一次见他出来赴宴……”·“嘿,别处不到,这处总不能也不来,不然他在姘头那里怎么交代得过去·”·“哎呀,慎言,慎言。”
“不说是和玄机阁主吗,怎么又成了萧家”·“我也听说是玄机阁主……”·“谁知道呢,也许是玄机阁主,也许是萧家主,也许两个都是呢”·角落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各色眼神从那里投出来看着谢子寻,谢子寻神色毫无异常,既无笑容,亦无怒意,好像人与事与物都是脚底尘灰,不足注目。
萧翎面上含笑,目光四下扫过,竟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了,闭紧了嘴看着他和谢子寻走开··他领着谢子寻进去,萧承恰好离开,只有萧允微笑着迎上来··谢子寻和萧允对视,异常罕见地浅浅一笑。
萧翎浑身一炸,忽然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 ·第二十章 逐云·其实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萧允出人意料地什么都没说,对谢子寻点点头,手臂一抬,示意他入座。
似乎有些失礼,又似乎可以当作亲和··萧翎紧盯着谢子寻,看到他坐下来,执起面前的酒壶自斟了一杯,安静地观舞赏乐·堂中丝竹并作,舞伎衣裳如云,轻柔飘袅,因为不是平常的宴席,选的舞曲也很讲究,艳中带烈,美而端庄。
谢子寻也是第一次见,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目光未有一刻偏离·他看舞,别人看他,若有若无的打量纠缠不休,而来自萧翎的视线更是鲜明得令人不适··他骤然抬眼,对上那双点了火似的黑眸。
·萧翎下意识地撇过头,然后回过神来,又转回去盯着他,不笑不语,跟被人欠了一座金山一样··他不太高兴,并不是怀疑谢子寻还对萧允有什么,主要是因为谢子寻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
有时候他会想谢子寻不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想他对晚辈如何爱护,对苏子京如何信赖,想他少年时含情不诉,夜里望月,会如何叹息··唯独无法想象他卸去盔甲,温柔含笑。
今日终于见到了,却心生苦涩··谢子寻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神情愤愤,便收回目光,思绪渐渐飘移··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萧允了,多年里有意无意的错过,也许是不忍看,也许是不能看。
因为知道萧允肯定会变,或者是未变,他只是从始至终并非谢子寻以为的那样··如今见了,果然已经时过境迁,人与事都不复当年··他早已放下,所以不能说如释重负,只是感慨,画地为牢这么久,羁绊流连,眷恋忘返,原来只是缺了一只手,为他摘去障目的翠叶。
一曲毕,舞伎轮替,人影交杂时,萧翎又出去迎客了,谢子寻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萧允··萧允的视线恰巧也从萧翎转向他,四目相对,各自了然··萧翎后来一直在想谢子寻是怎么和自己两位长辈谈妥的,无论如何也败不出他们私下会面的时间。
然而这事本来也不需要交代什么,萧翎看不出来的东西,萧允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他不需要插手,也不应该插手··既然两情相悦,如何坎坷起伏,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一天没什么事值得一提,惯常是宴客,待宾客休憩完毕,第二日才是祭典,祭天、祭地、祭日月··萧翎精力旺盛,奔忙了一天仍然不显疲色,夜里也睡不着,清醒得不得了,只能睁着两只眼睛瞎想。
所思所想,均系于一人之身··子时过后,他仍然醒着,终于按捺不住,披衣束发,熟门熟路地溜进谢子寻的客邸··谢子寻早已睡下,李青衣隔着他两间房,睡前把整个院子的结界都打开了。
可惜谁家的结界都不会防主人··萧翎凭着气机牵引准确无误地摸进了谢子寻的房间,这个鸡肋的技能终于发挥出它扰乱心神以外的作用——引狼入室。
谢子寻靠近萧氏之后就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牵绊,到现在也差不多习惯了,只是在陌生的环境中睡不安稳,迷迷糊糊的忽然感到一股气息迫近,眼还未睁,钧籁已经出鞘··他还不清醒,剑势没有收敛,比平时更凌厉,萧翎魂惊魄散,运剑一挡,疾速向后退去。
灵气余波轰上谢子寻的房门,因材质上佳而没有立刻散架,只发出一声巨响,抖落无数尘灰··幸而结界尚可隔绝声息,才没有引起骚乱··但是院子里还有别人。
两息之后,李青衣一手倒提长剑,一手飞快地把乱发拂到脑后,同时伸脚踢门冲了出来,和萧翎撞了个脸对脸··“你……”·“我……”·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起成了结巴。
在李青衣回过神拿剑戳萧翎之前,谢子寻披着外袍走出了来,流水似的长发在月下闪着微光··“青衣,回去睡吧,这里没事·”·“师伯”李青衣一甩衣袖,怒道:“这小贼枉为萧氏家主,如此不识礼数,鬼鬼祟祟,行若狐鼠,萧氏门风难道就是如此么……”·谢子寻难得露出烦恼之态,抬手按了按额头,叹息道:“青衣,慎言。”
“你去睡吧,这是……”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李青衣终于想起这段日子甚嚣尘上的流言,目瞪口呆地看着萧翎冲自己温和有礼地笑了笑,跟着谢子寻进了房间,然后“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她揉揉脑袋,心想,这事到底要不要跟大师伯说·寻思无果,只好收起剑,续上被惊扰的好梦··萧翎听到院子里静下来,回头看向靠回榻上的谢子寻,笑道:“你这位师侄……”·谢子寻截断他的话:“你来做什么”·“哈”萧翎最讨厌他每次都问自己为何而来,只差在脸上写四个大字——“公事公办”。
“来偷情,你待怎样”·谢子寻愣了愣,迟疑着问道:“你睡醒了吗”·话说出口是收不回来了,萧翎在心里把自己扇了无数个巴掌,面上平静无波,靠到谢子寻身边坐下,试图揽住他的肩。
谢子寻没躲也没挡,像是还有些懵懂,连反抗也忘记了··萧翎顺势带倒他压在床上,唇贴上他的脸颊··那触碰温暖又轻柔,甚至算不上吻,只是轻轻挨着谢子寻,汲取他的气息,然后慢慢地在他颊边游走,走到唇角,终于覆住他的唇。
萧翎像个初识情爱不知世事的少年,轻轻蹭着谢子寻的唇,呼吸都和他缠在一起··谢子寻忽然觉得窒息··萧翎从蝎子变成了蜘蛛,织出细柔绵长的丝线,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网,终于如愿以偿将他捉住了。
他推开萧翎,向旁边让了让,轻轻喘着气,说道:“你走吧·”·萧翎看着他身周随呼吸变化起伏的线条,声音不自觉地哑了:“子寻……”·这音调太熟悉了,谢子寻无数次听他这样唤自己名字,每一次都伴随着云`雨浪潮。
他转过身,手指捏住萧翎喉咙,一翻身将他推倒,未束的长发纷披垂落,软软地铺在他身上:“你当我是什么”·因为头发挡了光,他的神情都显得晦暗,萧翎被他制住,不仅没有瑟缩,反而愈发沉迷,手指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在细致的肌肤上摩挲,气氛变得滚烫而暧昧。
·“我钟情于你,又血气旺盛,想做些别的事……奇怪吗”·“还是说你从前都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扣在萧翎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萧翎咳了几声,艰难地笑道:“你们清阳真是清心寡欲·”·谢子寻倏然收手,撑起身低喝道:“滚出去·”·萧翎这次没再往他身上靠,只把脸埋在他枕间,蹬掉了靴子,还自觉地去拉落到地上的锦被,一边整理一边说:“我都进来了,还会再出去吗,夜深了,睡吧。”
他近来在谢子寻这儿吃了太多亏,以至于谢子寻几乎要忘记当年他有多无赖,现在一下子全想起来,语气都变差了:“原来萧氏连家主的房都供不起了么”·萧翎笑得眯了眼,说道:“我发现你和你师侄一样,一生气就攻击整个萧氏,是清阳对萧氏成见太深,还是你教她的”·谢子寻一时无语,转眼又被他拉起被角细细嗅闻的举止激得耳尖发烫,恼道:“你真要在这里待到明天”·明日就是祭典,萧翎却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乱跑,若换成是祁奕,只怕头都已经被苏子京弹掉了。
“有什么大不了,你怕别人看见吗”·谢子寻和他想法永远走不到一起,转了一会儿弯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他说:“他们看见了才好呢。”
“让他们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有天下人见证,你总该信我是真心了·”·萧翎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子寻,我做那么多事,只是想要你信我。”
“我想你心里应有七分爱我,不然不会容我放纵到如今·”·“剩下三分,就是我的不足了,自然要由我来弥补·”·他拉了拉谢子寻衣袖,示意他躺下来,被谢子寻无声地拒绝,便苦笑了一下,说:“我是不会后悔的,但是我也想知道,子寻,我要做到什么地步,要努力多久,你才会原谅我”·谢子寻垂眸看了他片刻,伸指在他肩上点了点:“当年的事,我离开的时候已经算清了,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萧翎感觉那时候被笔扎穿的地方都莫名一痛··谢子寻向袖中一探,约摸是握住了什么东西,然后便沉默下来,萧翎屏住呼吸,感觉他在挣扎着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一个会影响他们两个人命运的决定··屋里静得只有呼吸声,萧翎数不清自己心跳了多少下,仿佛是隔世经年,谢子寻终于摊开手掌:“给你·”·是萧翎上次放在听松亭里的银链珊瑚。
萧翎瞳孔骤缩,一下撑起身攥住他手腕,咬牙道:“谢子寻,你什么意思”·连一颗珊瑚都要退还给他,是不是连他的心意也要退还给他了·谢子寻耳根却飞快地腾起一层红色,气恼地想缩回手,又挣不开,怒道:“萧翎,你睁开眼看清楚”·怎么回事·萧翎定睛看去,神魂归了位,一下子就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银链上系的,分明不是珊瑚,而是在他手中延搁了一年的,谢子寻的心血··“等等,等等……”萧翎往后退了退,忽然惊慌失措:“我觉得我在做梦。”
他一慌,谢子寻就冷静了下来··“我也要你的·”他说··萧翎一把抓起那颗绯红的珠子捧在掌心,嘴里一叠声道:“给你给你,全都给你。”
他头发已经在枕上滚乱了,衣衫不整地捧着一颗珠子,简直蠢得可爱,谢子寻忍不住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拿了备用的枕头枕着躺下了··萧翎滚到他身边抱住他,含糊地说:“我怀疑这是我仇家的- yin -谋,让我神智大乱,明天在祭典上洋相百出,好看我的笑话……”·谢子寻不习惯有人挨得这么近,掰开他的手把他推到一边,说道:“睡吧。”
萧翎本就不困,现在愈发亢奋,很快又贴了上去,牛皮似的缠着他:“子寻,你这是认了我是你的人了,是不是”·谢子寻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那我若想做些什么,现在总是合情合理的了吧”·谢子寻才刚许了他,立刻就想反悔,忍了又忍才说道:“可我若是不答应,也是合情合理的。”
·“子寻……”·谢子寻拎起他的手甩到一边,正色道:“明日有大事,你到这里来已经不该,如此胡搅蛮缠,非要逼我赶你走么”·萧翎对这事根本不放在心上,左右只是个仪式而已,他行使家主之权已经有些时日,所以既不激动也不忐忑,只觉得麻烦。
他离谢子寻远了点,摆好自己的手脚不去骚扰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没有大事的时候总可以吧”·谢子寻一点也不想回答他,又不能不加以安抚,只好低声应道:“嗯。”
只这一声,便让脸颊红了一片··萧翎瞬间笑了,语气里又透出那种几欲噬人的残忍和欲`望,轻声道:“子寻,你自己说的话,一定要记得·”· · ·第二十一章 高唐·谢子寻答应归答应,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准备,祭典之后就带着李青衣离开,萧翎连他的影子都没抓住。
于是四五日后萧翎的拜贴又送到清阳,苏子京都懒得理他,只作不知,便让他花言巧语将谢子寻哄了出去,说是一起去游湖··萧翎做事不循规矩,游湖也不会好好地游,吩咐人去寻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舱内很矮,还不够他站直身体,而且十分狭小,只能容纳三四人,船身飘飘摇摇的,看着随时会翻进水里。
谢子寻看到船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欲退之时,却被他攥住手腕轻轻一拖:“子寻,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话说到这里,哪里还能往下接,谢子寻只能被他半牵半拽地带上船,看他长篙一点,船便离了岸,直窜向湖心。
阳光很烈,萧翎顺手折了一片青黄的莲叶盖在谢子寻头顶上,见他绷着脸避开,只笑了笑,更快地将船划出去··岸堤很快就看不见了,四周都是起伏的水荷叶,无边无际,没着没落,更无处可逃。
水鸟惊飞,谢子寻看到那洁白的影子,有点想跟着飞走··在他越来越不适的时候,萧翎终于扔下了船篙,棕黄的竹竿被他随手抛进水中,溅起的水花直扑到谢子寻衣上,连眼睫都巧之又巧地压了一粒细沫,扭曲他半片视野。
萧翎靠过来拉他,船身明显地倾斜了,谢子寻浑身僵硬,生怕他真把船弄翻··虽然不至于溺死,总还是很狼狈··“喜欢这里吗”萧翎捻去谢子寻眼前水珠,低声问道。
谢子寻诚实地回答:“不·”·“唔·”萧翎两手按上他肩膀,躁动地捏了捏,说道:“那就不要看了,看我·”·“看着我。”
他说罢,低头舔了舔谢子寻的唇··谢子寻下意识地避开,被他用力向前一扣,直扑到他怀中,唇也被咬住了,转眼间从痛到麻,像有细针在刺··他没怎么抵抗,萧翎吮吻够了,轻而易举地叩开齿关探了进去,捉住他舌尖磨蹭,并且很快深入,将能够到的地方都搅弄了一遍,又凶又狠,吻得谢子寻几乎窒息。
无法承受,就想要逃走,谢子寻不断向后退,也没有受到阻拦,然而身体终于后仰到不能平衡的地步,只好双手撑在身后,勉强维持,却是再也无法向后退了··萧翎一手摁着他后颈,一手解开他腰封,飞快地把他外袍脱了,连中衣领口都扯开了许多。
谢子寻伸手推他,吃不住力,被他按在甲板上,仍是没得到空隙说一个字··他被萧翎厮磨得眼前发晕,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虽然心里抗拒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 yín -秽之事,却推拒不得,片刻间便衣衫凌乱,整片胸腹都露了出来。
萧翎只恐他不够狼狈,隔着长裤揉弄他,技巧娴熟地掌控着他的欲`望,片刻就将他阳`物逗弄得昂扬挺立··等他终于放开时,谢子寻额上已经布满细汗,指节颤抖着攀在他肩上,眼里满是茫然。
微风拂来,荷叶摇摆,声萦于耳,他稍稍清醒了些,半带央求地握住萧翎的手指,说道:“别在外面……”·萧翎眼底折着光,亮得人心惊,他喘息着,一根一根地掰开谢子寻的手指,将他的手送到唇边,含住他指尖吮咬,又慢条斯理地沿着指节舔过指缝,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半点细节都不肯放过。
只是- shi -和痒而已,谢子寻却没来由地战栗,萧翎的举动总是让他难堪,而他坦诚心迹之后,再无法以冷淡的神态面对萧翎,那些细如蛛丝的情感便恣意蔓延,让每一寸肌肤都知道了他的真实意愿。
于是该红的红透了,该艳的艳入骨··萧翎怎会看不懂他情态,便一边有条不紊地挑`逗,一边却急不可耐地扯去他一身素衣··谢子寻真正用力挣扎起来,实在是不愿在阳光底下赤身裸`体。
船行颠簸,萧翎压在他身上,轻声说:“不要动·”·“船要翻了·”·谢子寻真的不敢动了,气得抓着萧翎手臂骂道:“混账。”
萧翎拉开他亵裤,套住微- shi -的尘柄来回撸动,说道:“我就是混账,你能拿我怎么办”·谢子寻周身流转着一阵似冷非冷的酥麻,随着萧翎手上的动作时强时弱,让他受了凉似的战栗起来,分明在阳光下,却汗毛直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熟悉这种难以启齿的畅快··萧翎通常不会在床笫之间折磨他,他若是痛快了,一定会让谢子寻得到更多的快慰,有时候谢子寻难以自持的神态会让他非常兴奋,比起肉欲,这种征服了谢子寻的错觉更令他沉迷。
谢子寻果然无法面对他,双目紧阖,- shi -润的唇在阳光下红得像要滴血··还有更多的、更美好的部分,隐匿在层层白衣之下,经年累月,不见日光··从未被人窥伺,直到他遇见萧翎。
萧翎亲手摘下这枝霜雪,将清净的白染上无数欲色,连根- jing -都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平生所愿,于今足矣··“子寻,你睁开眼,看着我·”萧翎亲吻他的小腹,伸出舌尖,细细地舔出一道道水痕。
“你不看我,是不是仍然讨厌我”·谢子寻睁开眼,五指扣进他浓密的黑发里,声音低哑:“你真是……讨厌极了·”·萧翎对他笑,眼睛都弯起来,盛满滚烫的阳光,亮晶晶的好不动人。
他抓住谢子寻的手交握,低下头将他尘柄含入口中··“你做什么”·萧翎安抚- xing -地捏了捏他的手,舌身裹着头端舔弄,然后缓缓深吞,有意挤压吮`吸。
谢子寻挣了一下,被他齿尖磕到,登时不敢再动,眼角飞快地沁出水光,喘息越来越急··他不喜欢萧翎做这样的事,这姿态太卑微,也太令人羞耻,可是心悦的人满怀虔诚地为自己服务的时候,谁又能推拒得了·“唔……够了,你起来……”他撑起身,挣开萧翎地手,迟疑着摸了摸他的头。
萧翎恍若未闻,将- shi -透的尘柄吐出大半,舌尖专心致志地抚弄顶端小孔,效果立竿见影,谢子寻揪着他头发的手倏然握紧,扯得他头皮痛,也不知道是想将他拉开还是想把他按下去。
谢子寻头脑眩晕,缓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发声:“萧翎唔……我叫你别弄了”·萧翎终于抬起头,擦了擦唇边晶莹的细丝,笑道:“怎么,不舒服么”··谢子寻简直不能直视他,目光闪了闪又移回来,说道:“你……不用这样讨好我。”
他衣衫凌乱,能看不能看的地方都露了出来,摊开在萧翎面前,肤白唇红,乌发如漆,分明浸透了欲`望,却说出这样干净的话来··萧翎又无奈又得意,凑上去想吻他,谢子寻想到萧翎这嘴方才做了什么就抗拒,狠狠向他头上一推,晃得他颈骨一声脆响。
这下得意也成了哭笑不得,萧翎两手撑在他腰侧,强行吻上他唇角,笑道:“何至于此……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床笫情趣”·“我不知,你离我远些”·萧翎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腿间,歪着头笑了笑:“晚了。”
小船漂在藕花深处,萧翎哄着谢子寻,用- xing -命担保不会有人来,终于叫他不那么拘束,肯伸手给自己摸摸早已迫不及待的阳`物··谢子寻被他罩在- yin -影中,倒不会被阳光刺着眼睛,但是萧翎的目光比阳光更利,浑不知羞耻为何物,上上下下地将他扫视了个遍,还灼灼地盯着他的手。
那手里托着勃发的阳`物,滑腻滚烫,谢子寻技巧全无,发力不当,总有一两下弄得人生疼,萧翎生怕自己折在他手中,不敢劳烦他太久,飞快地扯开自己的衣物,抱着他缠绵。
他手上力道不小,来回抚摸着谢子寻的肩胸腰腹,连带敏感的腿根都揉了个遍,有条有理地挑起谢子寻的欲`望··谢子寻最不耐烦他如此,那掌心里似乎有魔力,抚到哪里哪里的触感就鲜明起来,转而渴望更多的怜爱。
萧翎能这么揉上两三遍,揉得谢子寻焦躁不已,又无处排解,会真心实意地希望他早点进入,哪怕来一场疾风骤雨,也比沉沉的闷热强··“唔……”他不说话,但是不由自主地分开腿磨蹭着萧翎,手探向身下,试图自己纾解。
萧翎制止他,往自己阳`物上淋了一捧脂膏,微微垫起谢子寻的腰,抵在- xue -`口,试图顶入··谢子寻再不留心也知道他少做了点什么,正想退开,萧翎却像突然忆起,探了犹带膏油的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挤了进去。
他看着谢子寻的脸色,见他蹙眉,也不加以安抚,只抽`插了几下,便退出手指,阳`物如同楔子,毫不犹豫地插入··“萧……翎”·萧翎气息亦乱,断断续续地回了他一句:“嗯……怎么了”·“你……啊……”·谢子寻被汗水模糊了视线,看是看不清了,听着声音也是朦胧的,身体被冲击得乱七八糟,仿佛不属于自己。
萧翎吻了吻他额头,问道:“疼,但是舒服,是不是”·谢子寻差点想把他扔进湖里,然而目光艰难地聚集,才发现萧翎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指缝里挂着几缕浊液。
只是进入的那一下,他就泄了出来··这具身躯,早已熟悉了雨态云情··萧翎压在他身上·将手中白液抹在他腰侧,用垫在船版上的衣服擦了擦手,才去拨他粘在脸上的头发,笑道:“你今天,很得趣吗”·谢子寻不想回答,抓住他手腕,安静地看着他。
萧翎忽然不说话了,低头吻了吻他锁骨,挺动腰身抽`插起来··他不动的时候,谢子寻感觉下`身都已经麻木,然而他一动,细弱的钝痛就紧随其后··入口也被摩擦着,身体内部被撑开的感觉异常鲜明,谢子寻尽力忍耐,等待后续的浪潮。
他现在不太舒服,前后都没有趣味,萧翎又把他死死地压在船板上,他背上硌得疼,筋骨又被迫舒展,拉得像要断了··“你……松,松开些……”·萧翎抿着唇,额角汗珠落下来,滴在他胸前,他看看谢子寻痛楚的神色,拉开他的腿勾在自己腰际,又将衣物团了团,垫在他身下。
不到意乱情迷的时候,谢子寻几乎不会有这么主动的姿势,手攀着萧翎的肩,腿还缠在他腰上,将他整个人都拉低了,阳`物由上而下深深刺入自己体内··从前是有从前的顾虑,但是如今……做都做了,还矫情什么·他仰起头,贴上萧翎的唇,轻轻咬了咬。
萧翎机灵得很,反守为攻,顺势深入,探进谢子寻口中,搅了个天翻地覆··他一边亲吻,一边用力挺腰,撞进温柔乡里,被裹缠得头皮发麻··“子寻……”他凝视着谢子寻眼中一点光,说道:“放松,你太紧了。”
作为回应,他被狠狠绞了一下,险些- she -了出来··谢子寻比他更狼狈,后面不受控制地紧缩,却被硬热的物事阻住,摩擦、冲撞、碾压,这刺激太强烈,前面的阳`物早已恢复了精神,颤巍巍地吐着液珠。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粗重,在一起融汇纠缠,谢子寻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浅淡的檀香,暖热轻柔,掺杂在滚烫的吐息里,令他熏然欲醉··那是情`欲的味道,勾`引他沉沦堕落,将苦寒的清净一扫而空。
“萧翎……啊”·骤然加快的冲撞让他仰起头,脖颈绷直,薄薄的肌肤下露出浅青色的血脉,萧翎咬住,越来越用力·他以唇齿扼住谢子寻的咽喉,令他无法呼吸,眼前渐渐发黑,快感却汹涌难敌,毫不留情地将他淹没。
萧翎身上还胡乱披着外袍,只是前方大敞,将结实的胸腹都露在谢子寻面前,形状分明的肌肉随着他用力和放松的节奏张缩,充满动态的美感··年轻的躯体是足以迷惑人的,那生于天地的纯质、疯狂燃烧的热情,都令人不敢注目,唯恐自己被裹挟而去,从此波涛无岸,不能挣脱。
色相迷人心智,无过乎此··谢子寻用手臂挡住萧翎撑起身后洒下的阳光,看到风扯起他凌乱的衣衫,连带散落的黑发一起飘摇,他身后青空如水,莲叶接天,纯净清透得像在梦中一般。
·梦却是个绮梦··他已经辨不清萧翎的动作,只有模糊而无法定位的快感绵绵不绝,眼前是清风清景,身体却在熔岩之中,被包裹吞噬,销尽骨髓··“萧翎……”·谢子寻呢喃着他的名字,一次次动情,愿或不愿,都只为了这两个字而已。
萧翎很高兴,谢子寻的样子温顺而诚恳,是他曾经想要又自认为见不到的·初见时他以为要得到他很容易,志得意满,傲气十足,后来越深陷越恐慌,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追逐一片流云。
而浮云聚散,从来不是人能掌握的··“我……一直想问你……哈……”他垂首,说道:“子寻,你为什么……愿意接受我”·谢子寻像没听懂,既没有躲避也没有震惊,只是轻轻地叫他:“萧翎……”·“唉。”
他叹了口气,对谢子寻缄口的固执感到无奈··于是索- xing -不再多言,将他的腰更托高一点,用了全力,毫无怜惜地撞进去··“不”·谢子寻被他顶得向后挪动,肩上擦出一片红痕,神色慌乱地推拒,字不成句,一会儿叫他的名字,一会儿说不要,后来只剩下呻吟,随着他的动作,从压抑的轻哼,到无法克制的低叫,直叫得水面都战栗,起了无数波纹。
萧翎温柔时很温柔,狠起来也是真的狠,铁杵似的往里捣,那- xue -`口被撑开,可怜地裹着阳`物吞吐,尽根吞入时,外表看不出异常,只有彼此知道内里玄机··肉壁如何收拢挤压,又如何被推开,如何被凶猛地碾压,这些谢子寻都感觉不到,他只知道自己快被撕成两半,奋力想要逃离,实则只做了无用功。
萧翎越冲越快,用力把他腿掰开,让自己一点障碍也没有地进出,最后一下顶最深处,心满意足地- she -了出来··他的动作骤然停住,谢子寻尚未平静下来,便感觉有东西冲进了未曾触及的地方,一阵又一阵的,全被痉挛的甬道收纳了。
萧翎压着他,不许他挣扎,抚着他小腹说:“够给我生个孩子了吗”·谢子寻瞳孔一缩,跟着泄了出来··两人都沉在高`潮的余韵中,贴近彼此的肌肤依依抚慰,谢子寻平复良久,终于找回知觉,感觉身上潮热粘腻,腿间更是狼藉,酸痛得无法动弹,里面倒是只觉得胀,但是萧翎一动就会有细细的水声,和湖水的激荡两相呼应,不堪入耳。
他想推开萧翎,萧翎便顺势退开了,揉了揉自己硌得通红的膝盖,一弯腰将他抱起来钻进了船篷里··里面布置倒是精巧,有法阵,又隔绝了日光,并不觉得热,反而因为差距太大,让人忍不住打寒战。
萧翎嫌床榻太小,拉了锦被铺在地上,将谢子寻放了上去··谢子寻断然拒绝:“够了·”·这却不由他做主··萧翎只匆匆忙忙吃了一餐,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怎么会够。
但他也不着急,像只是温存片刻,慢慢地吻着谢子寻肩背,又拿了手巾来给他擦身,一边擦一边揉着两粒乳珠玩弄·等擦好身体,谢子寻又被他挑起了欲`望··自然又是一场云`雨。
来去往返,直弄到日色通红,斜挂西方,谢子寻彻底没了力气推拒·黄昏朦胧,他疲惫不堪,又被萧翎骚扰,无法陷入沉眠··这次到底是做什么来了,好像算来算去都是自己吃亏。
谢子寻听着四周的水声,还有细细的鸟鸣·萧翎抓着他的手亲吻,金红的阳光被乌篷挡了大半,只有一小片投进来,在谢子寻衣上留下一条明与暗的交界线··素色的衣袂纠结,荡出一圈光晕,引人注目而勾人遐思。
他们漂在湖上,萧翎刻意将船帘卷起,所以谢子寻稍稍抬眼,便能望见一线橙红的天,并有数枝即将凋谢的粉荷,光影颠倒,错乱迷离··他闭上眼,不愿去想自己在一个怎样开阔的环境中与人悖乱交`合。
萧翎抱着他,吻着他颈侧,缓慢轻柔地动作··欲`望并不强烈,可是太过亲密的感觉令人难以承受,他们不是在亲吻,不是在拥抱,是肢体交缠,融为一体,最隐秘的部分合到一处,难分难舍。
晚风熏人欲醉,谢子寻连推拒都忘记了,被他拉着手,便软软地搭让他引去的地方··萧翎一手捻着红肿的乳珠,一手拉着他去摸两人结合的地方:“你摸摸,我在这里。”
他用一种餍足而惬意的语气说:“全都吃进去了·”·谢子寻扫了他一眼,不太愉快地滑下手指,摸到根部两个囊袋,加力握紧··萧翎闷哼一声,讨饶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闭嘴。”
修长的手指托着那两个小球揉了揉,萧翎显见地躁动起来,谢子寻却说道:“你再敢动一下,以后都别来见我了·”·那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赶紧收拾残局,避免自己心猿意马。
船里实在是不太方便,萧翎草草地打理了两人身上狼藉,裹上衣物,催动小舟靠岸··他弯下腰,背上半睡半醒的谢子寻,一步步走在夕阳下,忽然理解了少男少女为什么那样矫情。
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生些无谓的气,耗在一起浪费时间··可是每时每刻,都很开心··夕阳尚在,浅浅的月牙却已经挂上天空,萧翎抬头看了看那抹白,忐忑而迟疑地开口:“子寻,我们……结契吧”·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看,谢子寻睡着了··-·如大家所见,这篇辣鸡文铺了一个很大的剧情框架,在感情线已经奔到生命终点的时候,剧情线才刚刚出生··我不打算带它玩了。
蛇还没画完,已经支棱出七八个爪子,我继续写下去,也就是继续画爪子而已·而且坦白说,这种正剧并不适合放在红烧区···当然根本原因是我太辣鸡,控不住场了,非常抱歉没能给大家更好的阅读体验,如果还有下一篇的话,我会尽量做得更好的。
·正如评论里说的,本文已经越来越甜,而某位声称写论文拒绝更新的不知名人士说,“已经没有人能阻止那对狗男男在一起了”,那我想至少谈情说爱这方面的目标已经勉强达成,再补剧情,就是把本来就糟心的感情戏拖得更糟心了。
关于一些还没有解决的问题,比如至今没见到灵台的小翅膀、大师兄的cp结局等等,我们可以同时在吃醋番外里见到··希望这个番外不会难产··感谢你们的喜欢,最开始写这篇文的时候只是饿得不行想割个腿肉,一直到不得不撸出完整的大纲,我都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小可爱对它感兴趣。
可惜我是个糟糕的文手,剧情也没写好,车也很少,不上不下的,难为你们了··非常抱歉··最后,有缘再见w·THE END·【我这样应该不算弃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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