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上)(2)

分类: 热文
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上)(2)
·三人来时,钟天瑜也前呼后拥地来了·短短几日,他已交到许多朋友,走到哪里都如众星捧月一般··他转向身后默默跟从的剑侍,随口吩咐道:“去吧。”
就像指使什么阿猫阿狗··于是神色木讷的剑侍抱剑上台··其余人来到场边石阶,神采飞扬的谈天,不时大笑,早有人为他们占了最好的位置··有人见状奉承道:“钟少爷,您这剑侍教的真规矩。”
钟天瑜故作漫不经心道:“剑侍嘛,说白了就是下人,当然要规矩·我家族里养着他,不是让他吃白饭的·”·又有人问:“他为什么叫钟十六,是下人里的排行吗敢问您家里有多少下人”·对皇都四大贵姓的事情,这些人总是充满好奇。
“下人哪有排行来南渊之前,这人被拨给我,我问他今年多大,他说十六,那就钟十六呗·”旁人羡慕的目光让钟天瑜很受用:“总共多少个下人谁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院子里,武修护卫二十一人,普通仆从也有四十多·”·一时间又是一阵赞叹·毕竟天高皇帝远,说话也放肆地多:“不愧是钟鸣鼎食的钟家,天潢贵胄也不过如此了。”
双方上场站定,相隔十丈有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平日钟十六跟在钟天瑜身后,神情木讷,像个影子·此时骤然暴露在青天长空下,人们才发觉他真是年轻,面无表情也掩不住稚气。
有些人突然明白,徐冉去引路时,为什么会认错人了·因为凛霜剑这把神兵,拿在他手里时,说不出的合适顺眼··很符合武修们关于‘兵器与人应该天辅相成’的审美观。
天空- yin -云未散,徐冉的红色发带,在微凉的春风中飘飞,像是跳跃的明亮火光··她利落抱拳:“请教了·”·钟十六捧剑回礼··有身穿黑衣的督查队员站在北面看台上,面色严肃:“开始吧。”
双方都不是多话的人,刀与剑几乎同时出鞘,两声极端凄厉的铮鸣声,响彻长空·没有修为的观战者忍不住掩耳,却只见一道银光闪动,如一泓寒水掠来,钟十六人随剑至,一掠便是十余丈·“铮——”·顷刻间刀剑相击,徐冉迟了一步,刀势未起,只得旋身飞转半圈,避开这一剑的最强锋芒。
刀刃在剑锋上拖曳而过,两者狂暴的真元相遇,星火四溅··“好快”·凛霜剑不止快,更是去势未减,徐冉错身之际,堪堪被割下一缕额发。
青丝飘落风中··程千仞脸色骤白··徐冉却神情不变··那晚风雨黄昏,拿剑的人也不对,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这把剑的模样·——通体莹白光华,明净如秋霜。
裹挟森然寒意,磅礴而至,如风雪起长林,孤月落寒江··寒意顺剑锋冲入武脉,她以刀背相抵,向后疾退一退七丈·钟十六手腕一翻,变斩为横劈。
剑身微震,十二道剑光自其上激发··一剑更胜一剑凌厉,徐冉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应对,未曾错一招,未曾露破绽··“铮铮铮铮——”·刀剑相击声几乎没有间隙,连成一道清越长鸣,如风中鹤唳。
钟十六变招越来越快,纵横的剑气如漫天星光抖落··距离场边最近的观战者,只是看着那把剑,竟感到切肤之寒··凛凛寒光,肃肃生凉,四野如降霜。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好一把凛霜剑··程千仞是外行,只知此剑厉害,见徐冉险象环生,忍不住站起来··建安楼的露台上却有人能看出门道,那些师兄们居高临下,纵观全局。
他们修为胜过场上两人,今天只为看一眼凛霜剑··“果然锋锐肃杀,不愧名列‘神兵百鉴’·”·“若逢秋冬,剑体自身的威势被完全激发,恐怕还要强上三成”·“现在他是炼气大圆满,等他凝神,又该是何等光景”·突然有人道:“可惜,这不是他的剑。”
一时间没人说话··此人毕竟只是个剑侍·天赋再高,剑法再好,也连自己的姓名都没有,何谈其他·而徐冉的两把刀,一名‘斩金’,一名‘断玉’。
前者刚烈霸道,后者劲力柔韧··她平日多用斩金,愈战愈强,今天却用了断玉,一退再退··这不是徐冉的战斗风格·也不是青山院的风格··他们喜欢痛快的打,撑不住就痛快的认输。
但是今天徐冉想赢,便不能那么痛快··她打得辛苦,同窗们看得也上火,恨铁不成钢道:“徐冉没睡醒吗,砍他啊”·徐冉不为所动。
程千仞见顾雪绛始终淡定,才勉强稳住,又坐回去·其实他若细看,便知顾二满额细汗··剑气所及之处,石台被刻下白霜痕迹,渐渐场间寒意弥漫··令人心悸的可怕威势下,再没有人说话。
只有徐冉还是那样,只守不攻··她身法柔韧,像疾风中的劲草,任凭秋霜肃杀,仍是不折·她的刀轻盈柔美,与剑轻触即分,倏忽远逝,像太液池边的春柳。
·建安楼上有人看出端倪:“她想做什么用最少真元,最大程度拖耗对方”·“胆子很大啊,若是同境对战,正面拼不过时,这种方法或许有用。
但她境界稍逊于对手,真元量少,久战于她不利·”·“很冒险打法,应对时稍有破绽,就是自掘坟墓·”·钟十六或许意识不到她的目的,但是身为武者,从不会让战斗节奏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攻势一收,剑锋在身前划过半道圆弧··一弯秋月出现在台上··那是凝结不散的剑气··这一剑不同于先前迅猛肃杀,反倒显得轻柔美丽··弯月的光华,映照着少年的稚气面庞,呆滞的眉眼骤然焕发出绚亮光彩·徐冉面色骤变,咬牙横刀于身前,足下疾退,劲气激荡之下台上烟尘弥漫。
顾雪绛精神高度紧张,忍不住喃喃自语,“退,再退……六七八九……”·程千仞发现,他竟然在数徐冉退后的步数··露台上有人道:“‘霜月’她避不过,破绽已现。
钟十六要出杀招了·”·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月华中,响起三声凄厉剑啸·众人看不清他如何出剑,剑影纷飞下,一分为三,仿若三只白鹤自月中飞出,扑杀而来·凛霜剑诀中最快的一招,后发先至地封死对手所有退路。
前有‘霜月’普照,后有‘霜禽’拦道··杀机毕现·同一时刻,徐冉退到第十一步,顾雪绛突然道了声:“好。”
这一声‘好’,徐冉自然听不到,却与她心中的默数重合··她突然双手握刀,刀势自下而上劈去,一身真元蓦然爆发·“轰——”·空气里劲气激荡对冲,发出巨大轰鸣,震耳欲聋。
万丈狂风凭地起,吹散四野月华·她出刀的角度刁钻,本该显得- yin -诡,却打出开山劈石之势,意象恢弘万千··一刀便让月华退散,白鹤折翅·仿佛经年滴水,最后一滴击穿巨石,又似累月暴雨,洪水终于冲开堤坝。
压抑已久的爆发,畅快淋漓·众人难以抑制激动之情,纷纷喝道:“好刀”·露台上的人们同样感到出乎意料。
“原来她先前避退百余招,只为了这一刀·”·“‘飞鸟投林’本就是反手刀,更是先抑后扬之式,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想做到这一点,起码要对凛霜剑法了若指掌。
看来替她谋局的是个高人·”·钟十六疾退,广袖在狂风中猎猎飞扬,同时飞速出剑,寒泓似的剑芒挥洒如雨··他一连出了二十四剑,退到演武场边,稳住身形,堪堪接下这一刀。
铺满阵法符文的石台,出现一道浅浅刻痕,一路蜿蜒,在他脚边仅一寸处停下··风起,吹散石屑,刻痕仿佛消于无形··少年嘴角溢出一道血线,剑尖指地,剑气四溢。
狂风已歇,尘土静落··他依然站着··徐冉与他相隔十余丈,脸色惨白··在顾雪绛的计划里,如果这一刀消耗大半真元,却没有破局取胜,那之后无论徐冉再出多少刀,都没有意义。
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对方只是受伤,没有被击败··他站起身,轻轻笑了笑:“就到这里吧·”·饶是程千仞再外行,也意识到了一些事,便随他一同站起来。
 · ·第20章 烈阳┃月落乌啼霜满天·“第十一步就是最好的时机,‘霜月’势将尽,‘霜禽’势初起,不能早一步,不能晚一步……”··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昨天在程千仞家吃午饭时,顾雪绛怕徐冉忘- xing -大,再三强调,“之后若没有取胜,你就立刻认输。
一定要在他下一招起势之前认输”·徐冉问:“他下一招是什么”·“‘霜天’,凛霜剑中最强的一招。”
“与之前的‘霜月’、‘霜禽’相连,便是月落、乌啼、霜满天·宋觉非就是靠这三记连招,使凛霜剑一战成名,载入神兵百鉴。”
‘凛霜剑诀’流传在先,剑阁双璧之一的宋觉非入道之后,亲自铸造一把佩剑,将剑诀威力发挥到最大··可惜后来他走火入魔,改修邪门功法,在大空明山弃剑毁道。
凛霜剑几经辗转飘零,最后被钟家以重金求来··十六年过去,物是人非,有人忘了剑的旧主,却忘不了这把剑的霜华··徐冉眨着大眼:“我试试呗,说不定能接下来呢。”
顾雪绛少有的寒了脸色:“不要试·我没有后悔药给你·”·徐冉又看向程千仞··程千仞正在沏茶:“你别看我,这种事情,你还是听顾二的比较好。”
现在钟十六站在场边,两人相隔二十余丈··在徐冉的惊天一刀之后,这场战斗出现转折,所有人都在等他们下一步动作··少年擦了擦嘴角血线,站姿微变,垂眸看剑。
他身上也发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一道沛然莫御的强大气息,从剑锋上溢散出来··同在场间的徐冉,第一时间,最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按照计划,她该认输了。
她转头望向场边·茫茫人海,第一眼就看见朋友们,然后笑了一下··他们看懂了徐冉的意思··顾雪绛脸色骤白··与此同时,钟十六突然发力狂奔,衣袂飞扬,剑锋聚来炽盛的银光,越来越亮·劲气激荡,烟尘漫天,他一跃而起,拔高十尺,凌空挥剑·那团耀眼的剑芒随之炸裂,化作千万点星火,海潮般奔涌向前。
变局太快,众人抑制不住惊呼出声时,徐冉已飞身迎上·直面剑威,她看见了明月坠落、禽鸟啼鸣、寒霜漫天··可她还是不想退··她想,谁也没有后悔药。
如果不试,我才会后悔··‘霜天’大势已成·光华如漫天星河,遍野银霜··千万点剑芒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轰然压下·徐冉跃至半空,被剑势压制,寸进不得,突然喝道:“山来”·随之刀影横来,竟有山岳之气象。
直直撞上剑网,轰鸣再起··真元狂暴输出,战意熊熊燃烧·徐冉仰头,隔着千万银霜,她在对手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战意··战斗至此,已不是境界、招式的比拼,他们的精神、意志、肝胆,同时争锋对抗·轰鸣之后,刀势溃散,山岳消弭,徐冉再喝:“风起”·长刀一卷,卷起劲风,冲向剑网。
出招之前自己先喝破来路,这是‘明招’··一般用于喂招教学,对战中是大忌··建安楼上终于有人察觉不对:“这是什么刀法”·“似乎是……烈阳军法刀”·徐冉用‘明招’。
因为这本就是世间最光明正大的刀法··钟十六面无血色,剑芒更炽,霜天不破··风声剑啸中,刺耳的破裂声响起··徐冉护体真元被千万剑气割裂,持刀的右臂出现无数道伤口,血花炸开,血雾狂涌,身形摇摇欲坠。
这情形实在惨烈,众人心中大骇,场间一片寂静··忽听顾雪绛断喝道:“换刀”“掷刀”·徐冉毫不迟疑,一手抽出‘斩金’,一手将‘断玉’向钟十六掷去·残余刀势裹挟劲风,阻隔对手一瞬。
仅是这一瞬间,顾雪绛又是两声断喝:·“云破”·“日出”·今日是- yin -天··但顾雪绛话音落下时,沉沉- yin -云仿佛裂开缝隙,令四野骤然明亮一瞬·众人定睛再看,才知哪有什么日光,竟是徐冉刀光已起。
她手腕翻转,刀光向上飞旋,在铺天盖地的银霜中撕开一道狰狞裂口,终于突破万千剑芒,袭向对方手中长剑··仿佛蛟龙冲出云海,烈日照耀雪山··锐不可挡·钟十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汩汩鲜血。
刀剑相触的瞬间,雷鸣乍响,对冲的真元直接将两人身形击飞出去,空中闪过两道长长血雾··他们轰然坠落,烟尘滚滚··烈阳坠地,寒霜融化··两败俱伤。
两位黑衣督查队员从北面看台飞下,走到两人面前,却没有动作·按照规矩,他们在等··所有人站起身,屏息凝视,都在等··程千仞与顾雪绛奔至台边,却被阵法阻隔。
这十余秒,程千仞觉得漫长难熬至极··直到徐冉以刀撑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有人喊了一声,又很快收声··又是十余秒,钟十六没有站起来。
一位督查队员上去扶起他:“胜负已分·”·“徐老大”·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擂台阵法关闭,人海向台上奔涌。
青山院那群二愣子,竟然团团围上,想把徐冉抬起来扔两下,在程千仞“她受伤了,先去医馆”的大喊声中,才勉强冷静下来·合力将人抬上担架··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徐冉不肯走,一直向钟十六的方向伸手,众人一头雾水,只好将人抬着,追上钟十六的担架。
“你快说啊到底怎么了”·徐冉说不出话,伸出三只手指头··钟十六看见想了想,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三个银锭,每个都有十两。
两个担架并行,三十两带血的银锭递过去,徐冉揣进怀里,才安心晕过去··又是好一阵鸡飞狗跳,众人抬着两人,飞奔向建安楼边的学院医馆··建安楼上,那些师兄们想的更多,以至于才缓过神。
“就算烈阳刀之炽,克制凛霜剑之寒,但境界差距决定真元数量,先站起来的,怎么会是她呢”·“此胜不仅在刀兵,更在招式真义。
月落、乌啼、霜满天,这三记连招为压制,为困锁·出刀者先前两招山来、风起,只是与之对冲,自然横冲不过,不足为胜……”·“但云破、日出两招,一破一出,登时气象一新。
高妙”·他们越说越觉得妙不可言,这两招竟然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有人突然想到:“那似乎是场边一人喊出的……”·“场上瞬息万变,仅是须臾之间,那人要想得到,要自信说出,听到的人要毫不犹豫的执行。
其中差一步,今日之战,都是截然不同的结局·”·他们说得激动:“看来我院还有高人,今年双院斗法的武试,定可一雪前耻”·被师兄们称为‘双院斗法武试之光’的顾雪绛,此时站在医馆里,扶着程千仞的肩,快要把肺咳出来了。
程千仞给他拍背:“你先坐,我给你倒杯热茶·”·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他出了一身冷汗,猛然松懈下来,冷风入体,激起旧伤作痛·咳得没完没了。
诊治徐冉和钟十六的医师们很生气:“医馆都挤破房顶了,还怎么看伤,出去出去”·五大三粗的青山院武修们被轰了出去·而他们两个因为看上去文弱有礼,顾雪绛又咳得厉害,反倒没被轰。
还被指了椅子坐··医师絮絮叨叨:“现在的年轻人啊,又不是杀妻夺子生死大仇,怎么打的这样厉害……”·建安楼上的师兄们谈笑间下楼,路过医馆时纷纷向里望去。
突然有人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不对”·“烈阳军法刀·那姑娘好像姓徐。”
一阵沉默··“……徐神将府上,不是满门抄斩了吗”· · ·第21章 三傻┃我们需要一个顾二·程千仞给顾雪绛喂了杯热茶。
顾二总算咳得轻了些,一口气缓上来,又下意识去摸烟枪点火··程千仞拿他没办法:“你可少抽点吧·”·年纪轻轻烟瘾这么大,还要不要肺了。
“你先喝茶,我去看看徐冉·”·程千仞走到里间,发现这里原来出奇的大,靠墙置着一排简易木架床,约莫二十余张,床之间有长条凳·房间尽头挂着一道门帘,看样子里面还有屋子。
徐冉已经醒了,正半躺着跟人说话,右臂包着绷带·不知她说了什么,她床边坐着的几位年轻女医师,都双颊绯红,掩嘴而笑··她们看见程千仞过来,又不好意思地起身告辞。
程千仞坐在长凳上:“怎么样”·“挺好的·”徐冉脸色略白,但是精神不错,竟然从怀里掏出来半包点心一包糖,递给程千仞,“拿回去给逐流吃。”
“哪儿来的”·“姐姐们给的,她们给我包完伤口,说刚才在二楼看见我打架了,夸我刀法特厉害·我说哪里哪里,院判之下,学院第二而已。”
南渊的院判大人是一位大乘境修行者,少年时便以快刀成名··“她们听完笑倒一片,拿点心和糖塞给我,你知道我不爱吃甜的,又推辞不过,我就说怎么舍得现在吃,一定要回家煮上好茶,在月色下慢慢吃。”
程千仞目瞪口呆··这是平时反应都要慢半拍的徐大吗,被顾二附体了吗不对,顾二见着漂亮姑娘的时候,也没这个水准啊·所以是天生自带的技能·徐冉越说越开心:“原来学院还有这样温柔可爱的医师们,这次不亏,下次我还来”·程千仞赶紧打断:“没有下次了,没有伤到进医馆不是什么好事”·徐冉有点失望:“哦。”
程千仞:“你在这儿歇着,我回家给你带点饭过来·”·谁知徐冉动作潇洒地跳下床:“姐姐们都去吃饭了,我还在这儿干嘛·回家吃红烧肉呗。”
程千仞:“……”看来伤的不重··“钟十六怎么不在被人接走了”·徐冉冲着屋子尽头的门帘扬下巴:“哪有人接,他还在里面呢,听人说有道伤口深可见骨,要除衣敷药,所以一来就抬进去了。
真能撑,他脸上根本看不出来·”·两人正说着话,只见那道门帘被人撩起,一位老医师走出来·徐冉行了一礼,方才便是这位老先生为她诊的脉··老医师摆摆手,看见病人家属,又忍不住叨念两句:“她真元彻底枯竭,这两天养着别动武了。
武脉没伤,右臂的伤口注意上药,不然按她现在的境界,自体恢复比较慢……你们还有药吗”·程千仞:“我去买,这里能买吗”·他听说学院医馆的药价与外面相差无几,品质却要好上许多。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徐冉赶忙拦他:“我有药,不用买”·程千仞才想起来,徐冉手头紧的时候,会去城西一家医馆坐堂,身边立两块牌子,左边是‘正骨接骨’,右边是‘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
老医师又指向里间:“他朋友来了吗他伤的更重一点,除了伤口外敷,还需要温养脏器……”·正说着,面色苍白的少年撩起门帘。
钟十六抱着剑,走的有些慢·面无表情,只在路过他们时,微微点头致意··程千仞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草药味,混着一丝血腥气··少年走出门,望见钟天瑜,便向他身后走去。
钟天瑜抬脚便踹:“废物”·钟十六被踹翻在地,猛然咳出一口血,神色依然木讷··之前观战的武修们还没散,见状怒发冲冠,一拥而上要动手。
钟少爷的朋友们赶忙护着他向后跑,大声叫骂,双方乱成一锅粥··程千仞来不及多想,上前扶起钟十六·少年捡起凛霜剑,慢慢站直··徐冉和程千仞对视一眼。
徐冉拿出一个瓷瓶,低声道:“这是我家传伤药……按照我们打架的规矩,赢的给输的送伤药,有点侮辱人·”·程千仞接过瓷瓶,塞进钟十六手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让对方接受。
出乎意料的,少年没有拒绝,只是点点头:“多谢·”·程千仞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因为受伤的缘故,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很青涩··说完他又向前走去。
双方冲突愈演愈烈,一队黑衣督查队闻讯赶来,大喊‘闹事者按院规处分’,众人才匆匆散去··转瞬间,医馆外只剩下程千仞徐冉二人··却见督查队直径向他们走来,黑袍翻飞,虎虎生风,为首一位小队长高声道:“你们竟然以约战之名,公然实行金钱交易,- xing -质等同聚众赌博”·程千仞行了一礼:“我们是按照章程下帖约战,不曾聚赌,还请明察。”
小队长转向徐冉:“你的三十两呢”·程千仞没来得及拦,徐冉已经掏出带血的银锭:“这里啊,都是血汗钱·”·小队长劈手夺过去:“看看人赃并获,还想抵赖”他痛心疾首地说,“大魔头逃出十方地狱,何等危险,这两天南渊全院戒严,你们还搞这种事,给督查队的工作增添负担”·程千仞在他们谴责的眼神下良心不安,无言以对。
而徐冉一向崇敬院判大人,连带着崇敬他手下保护学院安危的督查队,也做不出拔刀不服管教的事情··此时他们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十两绝尘而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顾二人呢我们需要一个顾二。
顾雪绛在医馆二楼,只隐约听见楼下吵闹··他因为咳嗽还要抽烟枪,被人请上去,开了戒烟的药方··中午吃饭时,三人在程千仞家碰面··徐冉右臂绑着绷带,用筷子不利索,够不到的菜有朋友们帮忙夹到碗里。
逐流做的红烧肉太好吃,痛失三十两也没那么难过了··吃饱喝足,程千仞觉得气氛不对,便哄逐流去午睡··徐冉看着顾二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啊。”
顾二:“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你不该用烈阳军法刀·”·徐冉自知理亏:“我……当时想不了那么多嘛。”
她以为顾二张口就要骂她,谁知顾二叹了口气,起身掸掸衣袍:“你跟程三解释下吧,让他也好有个准备·我先走了·”·徐冉赶忙站起来:“你等一下别走。”
顾雪绛停住,心情好点了:“嗯”·徐冉扶着右臂,咧嘴大笑:“你看,我最近都不能洗碗的·嘿嘿·”·顾二气的浑身颤抖,拿烟枪要抽她。
“你走我洗你个智障脑子里一半是水一半是面粉,脑子不动还好,脑子一动全是浆糊”·程千仞还一头雾水着,转眼就见这俩绕着桌子跑,满院烟尘飞扬。
立刻跳起来拖住顾二:“她胳膊有伤,你跟她计较什么,有话坐下好好说·”·于是徐冉跳着出门了,一点没有受伤的样子··程千仞收拾碗筷:“你最近也辛苦了,喝茶吧,我洗。”
顾二缓过气,点火抽烟:“三年前我离开皇都,正是朝堂党争最激烈时,人心浮动,大皇子与三皇子两派……”·程千仞:“说点我能听懂的。”
顾雪绛只好略过不提:“总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徐冉他爹是正四品将军,掌管三万江州驻军,治军严明,但是- xing -格……你看徐冉的- xing -格就知道了。
不管谁上门游说,他一律骂出去,上奏检举结党营私·”·“结果折子还没递进皇都,他们一家就下了大狱,罪状是与魔族勾结,叛国重罪·他爹的故交们全力周旋,最后才以‘女子年幼不知事’的理由保下徐冉一个。”
程千仞洗着碗,听见顾雪绛又叹气:·“南渊学院从不干政,这是对她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多一层学院弟子的身份,总比罪臣之后要好·”·程千仞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顾雪绛:“昨天啊,我问她除了先生教的刀法,还会什么别的她说烈阳军法刀。
剩下的不用她说,我就知道了·现在,你也知道了·”·程千仞:“哦·”·他想起有天晚上,徐冉说天下虽大,强仇更多,原来一点没夸张啊。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休沐日一战,徐冉名声大振,第二天刀术课,同窗们纷纷向她道贺··然而不到半日,她的身份传出去·受排挤倒不至于,只是被人有意或无意地疏远,青山院的武修们虽不在意家世显赫,却也不想跟家中勾结魔族,父母有判国重罪的人打交道。
一天之内境遇大起大落,换了别人可能受不了,但徐冉心大,什么都不跟人解释,也不觉得如何难受··钟天瑜似乎心情很不好,连‘军事理论基础’课也不来了,倒让他们过了三天清净日子。
三天后- yin -云散尽,日光明朗··南央城的春雨季过去,天气似乎是一夜之间热起来的·杂花生树,草木疯长··入院不再查腰牌,据说那个魔头改道往东去了,整个南方十四州都解除了戒严。
对南渊三傻而言,这些事情与他们没多大关系··生活还是要继续·要读书算账,要摆摊卖画,要练刀修行·还要想办法坑别人洗碗··藏书楼外桃花落尽时,程千仞又见到了那位年轻书生。
“您还好吗”·书生面无血色,像是大病过一场·温和的笑意,也掩不住疲惫之态··难道是- yin -雨连绵时,染了风寒· · ·第22章 赌鬼┃一生之祸 自此而始·书生低头轻咳两声:“无事。”
程千仞将《梅花易术》捧还给对方:“多谢您·”·书生接过:“你是为谁借的”·程千仞心下微惊,却见对方亲切如故,丝毫没有责怪的意味,便据实相告:“我弟弟,他天赋不错,明年开春参加入院考,我想让他考‘万法推演’。”
“既然天赋不错,为什么不给他借本剑诀”·“入院之后再学吧·无力自保时锋芒太露,不是好事·”·“你为你弟弟做周全打算,可为自己打算过”·程千仞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这么问,大概是出于对学生的关心·他笑了笑:“先贤曾言,‘巧者劳,智者忧,唯无能者无所求。
’有几分能,便图几分事·我图以后吃穿富足,有人养老送终·”·书生大笑:“你才多大,就想着养老,我都没这种打算·”·程千仞放松下来:“您也十分年轻啊”·胡易知心想,你还真是一点年轻人的锐气都没有。
自打进了南央城,捞尸杀人时的血光戾气也没有了·像是把过去都忘了,很多东西都藏好了,对外只显出任由磋磨的老练··“你若真想平安顺遂,今天回家就赶走你弟弟……”·他没有说完,因为程千仞笑意尽散,神色变得有些冷漠。
胡易知话锋一转:“笑谈而已·《梅花易术》看完,该看《理数初探》了·那本书更冷门,要去五楼借·只有一本复刻本,你现在不去,怕是又要被别人借走了。”
程千仞也自知失仪,自己未免反应过度了,一时羞愧:“得您相助良多,我姓程名千仞,还未请教”·“敝姓胡·”·他向对方行礼告辞:“多谢胡先生,来日再叙。”
虽然是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执事,称一声先生总是没错的··胡易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喃喃自语:“傻,你多问我一句姓名,还怎么来得及借书”·忽然他弯下腰,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连忙取出随身的绢帕掩嘴。
等他缓过气,帕上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真是老不中用了,这次人没抓到,自己倒是伤得不轻啊·院判也伤成这样”·闲坐案后的貌美妇人,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沏茶。
胡易知在她对面盘膝而坐,毫不见外地端起一杯热茶··“三娘啊,你怎么只关心院判”·“好说,你把赊欠的一百两借书费还清,我天天关心你。”
胡易知无言以对··按照副院长的月俸和身份地位,他欠什么都不该欠银钱·但他偏偏欠了··胡易知少年时四海游历,一路拜访饱学之士,论道辩难。
当时皇都论道,讲究气势压人·胡易知去了后,温言细语,有理有据,即使被人诋毁辱骂,也未曾失礼人前,总是让对手心悦诚服··一时间他声名鹊起,博学与气度令皇都的论道风气焕然一新。
安国长公主的生日宴上,曾以‘真君子’为题,请大家猜一位当今人物·谜题的答案便是‘胡易知’··他读圣贤书,行君子道,却不迂腐,有名士的洒脱气度。
交游广阔,朋友有难必然倾力相帮,仗义疏财·故而皇都兴起一句话:‘我是胡易知的朋友’··除了好赌难戒,他几乎是个‘完人’。
亦有许多高门贵女倾慕于他,听闻圣上有意指婚,他连夜离开皇都·被朋友问起,也直言不讳:“我心中有大道三千,若娶妻进门,又不能回报她的深情,总归是辜负。
这样不好·”·这些都是旧事了,胡易知来南渊做副院长已有百年·虽然他建造了这座南方最高的藏书楼,使学院的阵法更加完整,许多人也因他的名声来这里做教员。
他与院判两人,将南渊管理的井井有条··但时光早把昔日风流名士,蹉跎成了一位赊账不还的老赌鬼··自打他遇到院判,十赌九输·年轻时仗义疏财的习惯,使他手中不聚财,有钱便拿出来与院判对赌。
屡赌屡输,偏偏不服输··三娘想到这里,忍不住叹气:“算了,我不跟你提钱……南方军部强者尽出,加上你和院判,这样都拿不住,那魔头的修为到底有多高”·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胡易知喝完茶,自己续上一杯:“修为未必有多高,但是战力卓绝。
我与院判本已重伤他,他却不肯被俘,血遁三千里,往东边去了·我们只好通知那边阻截,开启朝光城的城防大阵·总之不能让他闯入雪域,投奔魔族,在东境搅弄风雨。”
“虽说苍生安危,匹夫有责·但这件事由朝廷军方主事,你何必掺合进来”·胡易知苦笑:“我得到魔头消息时,恰逢有人请我入皇都,要我替他们推演寻人,开的条件,很让人心动……”·“难道全皇都、全北方的推演师都不够用了吗远来南央拜访我,可见欲寻之人,身份定然不一般。
比起这个,我更愿意做缉拿魔头的差事·等我受伤回来,他们也找到其他推演师了·”·“寻谁”·“好奇不是好事。
对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更没有起卦推算·”·三娘点头:“也是,能‘看见’多少算多少吧,卦要少起,毕竟折寿·”·她突然想起刚才的事:“那个孩子有问题吗你又看出什么了”·胡易知放下茶盏,面色一肃:·“圣上年老昏聩,首辅远行久不归,党争愈烈,天下将乱未乱。
南北两院如今的学生里,傅克己的天赋在剑道,邱北的天赋在机关遁甲之术,林渡之天生慧根通万卷书,徐家姑娘背负血仇,花间二郎韬光养晦……”·“此众皆为匡扶乱世之士,遇风云便化龙。
只有程千仞,他的过去我看见一半,他的未来无迹可察·”·“唯独一件事我能确定:今日他若听我一言,与家中那位断了瓜葛,一切还来得及,但是这不可能。”
副院长惋惜的叹气:“他一生之祸,自此而始·”·程千仞在五楼找到了一本《理数初探》·拿到借书处问,竟然又是原本,外借一天十两。
老执事翻了卷宗:“复刻本没有外借记录,应该还在这里·”·程千仞谢过对方再去找,这次却只找到一个人··高大的书架之间,那人捧卷立在窗边,春天清朗的日光透过窗棂投照进来,染亮他绾发的青玉簪,沉静的眉眼。
似乎是因为身材颀长、腰背笔挺的缘故,普通学院服穿在他身上,莫名让人想起四个字——木秀于林··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程千仞霎时怔愣——好一双剔透的明眸。
两人对视,却不说话,情景未免有些诡异··程千仞只好上前两步,微笑赔礼:“叨扰了·请教师兄,可是要借这本《理数初探》”·对方颔首,神色冷淡。
“敢问师兄外借几日可否与我约个时间,你来还书时,我再来借·”·程千仞这种西市买菜都能拉下脸皮压价的人,丝毫不觉尴尬,大不了是被拒绝,多问一句又不会掉块肉。
对方却微微蹙眉,直径向他走来··距离拉近,他闻到那人身上书墨与沉香的味道,浅淡的在空气中浮游··对方将复刻本递给他,又抽走他手里的原本,转身走向外借处。
一言不发··程千仞不明所以地接过书,等他反应过来追上去,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已消失在楼梯口··白占了便宜,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他将腰牌和书册递上桌案,老执事提笔登记,末了让他签字。
他便看见上一条记录:“《理数初探》原本外借三日,三十两付清·”·签字落款是“南山学院,林渡之”··一笔铁画银钩的好字,风骨俊逸。
程千仞微惊,原来是学神··果然厌憎言谈·- xing -情冷漠却不一定,看来传言不能尽信··所以南山榜首应该是,寡言少语,乐于助人· · ·第23章 夜客┃我想买碗面·程千仞家午饭吃的丰盛满足,晚饭则简单些,米粥小菜清淡舒服。
午饭后的闲聊逐流很少参与·有时谈到什么麻烦事,大家不想让他听,他总是善解人意地避开··晚饭时只有兄弟两人,与一院暮色晚风,才好关起门来说体己话。
“我今天下午上学,看见王婶和张叔家的小儿子都去念私塾了,小流想去吗不远,跟咱家就隔一条街·”·逐流却没像以前一样,听他哥说什么都答应:“不想去。
不如自己在家念书·”·程千仞又给他添了一碗粥··刚搬来这里时,街坊邻居来串门·见他们家只有兄弟两人,无依无靠,逢年过节还会给他们送点菜,叫逐流多跟自家孩子出去玩。
程千仞也想让弟弟从此有个正常童年,但是逐流早慧,玩了半日就回来,撂下一句“幼稚无趣,浪费时间”,又回屋看书了··程千仞便想送他出去念书,可是离家最近的私塾里,都是街坊邻里的孩子,先生讲的也浅显,哄着教点诗歌儿歌。
逐流上过一次课,再不愿意去了··从此逐流在家自学,有疑惑便问他哥,程千仞答不上的,就去问学院的先生·对于自律的孩子来说,这种学习方法最高效。
但是程千仞今天旧话重提,是有其他的考虑··逐流明年就要进学院,他该学着与同龄人交朋友·不能每天困在四方小院里看书写字,- cao -持家务··程千仞想,这么好的孩子,正常童年是没有了,以后做个呼朋唤友,恣意风流的少年人总可以吧。
·“不想去附近的私塾没关系,我打听过,城南有家私塾不错·先生教的很好,只是上了年纪,每天讲半日课·你可以午睡起来之后去,我下午放学去接你,咱们一起回家。
怎么样”·逐流放下碗:“什么时候去”·“你要是愿意,下月就去吧,也好为来年春天的入院试做准备。”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逐流仰头看他:“要交很多束脩吗”·城南多是高门大户,贵人云集,最好的店铺酒楼都在那里,东西卖的也比别处贵些。
“谁教你- cao -心这种事儿,哥有钱”程千仞笑起来,“那就这么定了,过几天等我休沐日,我们去锦绣庄,给你添两套新衣裳。”
“哥哥忘了,年前置办的冬衣棉袄时,就给我买了两套春装,一直压在箱底,还没来得及穿·”·程千仞没忘,家里多少家当,他记得最清楚。
“今春肯定出了新样式,再添两套也不多啊·”·要去新环境交朋友,人靠衣装,总不能让逐流被别的小孩看轻·不该省的地方,就是不能省。
吃饱喝足后,大事也说定了,程千仞心情舒畅地去洗碗··收拾完院子,又打了一套健体拳·在东境时他养成的锻炼身体的习惯,来了南央城也没有变化,早晚各一套拳。
晨起困乏或读书久坐,也要起来舒活一下筋骨·生病误事费钱,是病不起的··忽然道了声‘糟糕’,回屋拿了旧剑便要走··逐流闻声追出来:“天快黑了,哥哥要去哪儿”·“前几天城里戒严,东家不让我过去,这次我也差点忘了。
没算的账本都要攒破天了·”·程千仞回头,只见逐流站在一片浅金的余晖里,仰起小脸看他:“那你早点回来啊·”·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瞬间被击中,他没忍住摸了一把弟弟的头。
***·天色将暗,淡淡的冰蓝转向墨色,掩过西天金红交织的霞光··程千仞提着剑往西市走,有的店铺闭门落锁,收摊归家,也有酒馆赌场刚挂出招旗,开始揽客。
路边屋檐下的灯笼被次第点亮,暖黄的光照亮石板道··正是暮春时节,吃面的客人都爱坐在街边·树荫如盖下,凉风送来草木清香,很是舒服·店里反倒没人坐。
程千仞眼看着东家给客人端了面,又瘫回柜台后的摇椅上··他把旧剑靠墙放好:“东家,我来看账了·”·东家懒懒的应他一声··柜台后空间狭小,两个人难免挨挤,程千仞便取了账本和算盘坐在方桌前算起来。
清脆的算珠敲击声在店里回响·不觉间天色全暗,客人们都吃完走了,门口的谈笑声散去,他的帐还是没算平··程千仞眉头紧皱,喃喃自语:“怎么回事,账实不符,差了四两对不上。”
柜台后响起一道声音:“我今天拿了四两银买酒,没记上去·”·程千仞差点扑上去拎起他衣领猛摇:长点心啊我的东家,那么贵你绝对被人坑了,我们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四两的·“您喝什么酒,下次我去采办米面的时候一起买吧……”·正说着话,紫衣公子走进店来,在他对面坐下:“老板,来碗阳春面。”
东家对这位客人一点尊重也没有,人还瘫在椅子上:“面在锅里,自己舀去·吃什么料,随便加·”·顾雪绛只好自己进后厨··他出来时,程千仞已把桌上的笔墨算盘都收拾了,递给他一双筷子:“笑成这样,挣钱了”·顾二神采飞扬:“刚才遇着个出手阔绰的,我这月都不出摊了。”
“你还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热气腾腾的面条薄而透光,劲道爽滑·剁成碎丁的木耳豆腐胡萝卜,在上面洒了一层,色彩丰富,甚是好看。
顾雪绛一口气吃下去半碗,才有心思聊天··“那是,别的不敢说,画美人图的手艺,我绝对南央城里前三甲·”·程千仞笑了笑:“不知道双院斗法考不考画美人图……我打算去报名文试,前二十名有三百两,你觉得怎么样”·初春招新生入学,初秋开始双院斗法,颇有‘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意味。
他现在开始考虑这件事,还有将近半年的准备时间,很充裕··顾雪绛怔了怔:“你看去年的比斗章程了吗”·“章程还没有看,最近在看文试要考的范围。
怎么了,不是抽签制吗”·“是抽签没错,但初赛必须四个人为一队,两文两武,以总分决定是否能进入复赛·这是去年才推行的新章程,说是现在的学生只知独善其身,不行,要鼓励通力合作。
我们仨,只有徐冉一人能参加武试·以前还好,她能随便找个同窗来凑数,现在……”·不用顾雪绛说完,程千仞已经明白了··现在徐冉的身份摆在明处,同窗避之不及,谁会来跟他们一队·程千仞叹了口气:“你先吃面吧,要凉了。”
若说就此无缘三百两,他不甘心,总要再想想办法··东家的声音响起:“你最近很缺钱吗”·程千仞回头:“最近还好。
明年初春有要用钱的地方……”·却见东家突然抬眼看向店门外,神色微变,长眉蹙起··程千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空荡荡黑魆魆,只有门前纸灯笼被春风吹起。
分明一切如常,他却无端觉得心悸··两息之后,一团黑影临近门口·又很快全然暴露在灯光下,程千仞松了口气——不过是一个人坐在木轮椅上。
轮椅上的人开口:“老板,我想买碗面·”·声音飘散在春风中,清越好听··顾雪绛背对着门口,还在埋头吃面,闻声只道:“来客人了。”
程千仞起身,想帮那人推轮椅进门·腿脚不便还要出来吃面,也不容易··此时他若回头看一眼东家的神情,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会动··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轮椅很轻,人也轻,轻而易举就进了门槛。
程千仞低头看去,恰好撞上一双黑眸··灯火通明的店里,客人的容貌被彻底看清··顾雪绛吃完面,抬眼看来,惊掉了筷子··程千仞与逐流日日相对,普通美貌很难给他造成冲击。
但这个人不同··素白的衣袍,柔顺的黑发,肤色瓷白,薄唇殷红,眉淡而远,几种简单的色彩,美得惊心动魄··若说逐流之美,是天工造物的恩赐,美而不妖。
此人便恰好相反,眼角眉梢都带着邪气,令人心神摇曳··程千仞先回过神,轻咳一声,惊醒顾雪绛·一边推着轮椅将人安置在另一张桌子边··“鸡汤馄饨、阳春面、酸汤面,吃点什么”·客人笑了。
 · ·第24章 寻仇┃我不仅缺钱 更惜命啊·“这么晚了,还剩什么吃什么吧·”·程千仞看向东家··东家没有去后厨的意思,依然稳稳瘫着,眼帘低垂:“这么晚了,不吃面的人就走吧。”
这话有点蹊跷,像是在赶程千仞和顾雪绛出门,店里气氛陡然僵化··程千仞此时离客人最近,目光落在他白皙如玉的双手,不染尘埃的衣摆上,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一个没有仆从服侍,需要自己推轮椅行夜路的人,手掌和衣角会如此干净·他不动声色地给了顾雪绛一个眼神··两人对视,明白了彼此的猜测——坐在轮椅上、看似柔弱的客人,极可能是位大修行者。
在东境摸爬滚打,无数次生死边缘,程千仞对危险降临的预警,虽不如五感敏锐的修行者,也远超普通人··店小,他那把靠在墙边的旧剑,只离他三步远··他快走三步拾起剑。
突然明白为什么东家让他带剑出门,手里有件趁手的家伙,总能安心许多··客人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准确的说,看了他手中的剑··这一眼让程千仞感到的心悸,甚至远胜雨夜直面凛霜剑的威压。
顾雪绛依然坐着,面前是凉透的面汤··根据以往与修行者的对峙经验,在情况不明与巨大的实力差距下,任何贸然行动,都可能会激怒对方··空气近乎凝滞,可是东家无动于衷。
直到客人开口,轻轻的说:“师兄,十六年不见,你过得怎么样都说南央水土养人,想来是比山上好的·”·顾雪绛听见‘师兄’二字,松了口气。
“原来是认识的啊·”他站起身,想拉程千仞一起出门,“那你们聊,我俩先走了·”·客人笑意愈深,面露怀念之色,声音依然很轻,却带了冷意:“当然认识。
杀师之仇,生不敢忘啊·”·顾雪绛僵在原地··十六年、山上、师兄弟、杀师之仇……无数零碎线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迅速连成一条线,豁然开朗。
他指着瘫在摇椅上的面馆老板,不可置信道:“宁复还”·程千仞悚然一惊,第一反应居然是顾雪绛搞错了··传说宁复还少年成名便- xing -情狂妄、行事荒唐,因为有师父护着,修行界很多人都敢怒不敢言。
谁知他后来杀师叛山,离开剑阁,这才落得人人唾弃··有人说他证得大道,修为突破圣者境,寻海外仙岛开宗立派去了;也有人说他被强敌寻仇,已经无声息地死在了东境。
不管怎么说,这等惊动天下风雨的大人物,总不可能来南央城,开一个小面馆吧·更可怕的是,如果说东家是杀师证道宁复还,那客人岂不是走火入魔宋觉非·程千仞这般想着,却被现场打脸了。
经顾雪绛一语道破身份,东家撩起眼皮,淡淡应了一声··却不惊慌,慢慢坐直,直视来者:“让来吃面的客人先出去,你我慢慢叙旧·”·宁复还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宋觉非坐在桌前的轮椅上,却让站着的程千仞与顾雪绛,生出被居高临下俯瞰的错觉。
宋觉非听罢,冷笑一声:“吃面的客人手上拿着‘神鬼辟易’”·店里四个人,只有程千仞手上拿剑。
事情发展迅速,远超他的认知范围,他看着旧剑,说不出话··此时还能镇定说话的,只有宁复还··“好吧,他是我店里伙计·每月算账采买,才挣三两银子辛苦钱,不好让他把命搭上吧。”
一边抬手指向顾雪绛,“这个是真正的普通客人,总得先让他走吧”·宋觉非又是一声冷笑:“什么样的普通客人,武脉里有魔息十六年过去,你还当我是傻子”·宁复还更无奈了:“你都能看出他武脉里有残留魔息,会看不出他的武脉早就废了师弟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讲点道理吧。”
方才淡定的宋觉非却像受了莫大刺激,身形微微颤抖,声色一厉:“你别叫我师弟今天谁也别想走——”·话音刚落,店外灯笼骤熄,两扇门板无风自动,轰然关闭,‘哐当’一声扬起满室烟尘。
程千仞下意识横剑挡在身前,向柜台方向退去,猛然拉了愣怔的顾雪绛一把··铺天盖地的威压紧随其后,就在他心神剧震,身形被困之际,又被人飞速拎起衣领,一晃就换了地方。
厨房的门在柜台后,平时不关,单放门帘下来·东家一手一个拎着他俩退进来,用脚关门,一气呵成··转瞬之间尘埃落定··等程千仞回神,只听见门外的厉喝:“宁复还,你躲什么”·接着就是门板被撞击的闷声巨响,单薄的门板竟挡住了恐怖的劲气,只余尘埃簌簌。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顾雪绛扯回衣领,剧烈咳嗽起来··他先前愣怔,并不是反应慢,只因宁复还与宋觉非都不是善类,谁能比谁更无害比不出。
程千仞却没想这么多,东家给他开了一年多的工钱,潜意识里自然信东家··如今他们三人同在昏暗的后厨,与杀出十方地狱的魔头仅一道木板之隔··对方境界深不可测,方才店外灯笼熄灭时,此间气机已被完全封锁。
无论发生什么,外界无知无觉,推算不到··南方军部与学院里的大修行者,恐怕要等魔头离开,才能察觉到这里的事,那时他们也化成灰了··顾雪绛心念电转,勉强镇定下来,看着曾经很熟悉的面馆老板:“前辈,您有办法的,对吧”·东家竟然还是那副懒散样子,慢悠悠的去灶台边,蹲在一堆杂物间摸索,喃喃自语:“我能有什么办法,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死了,连个给师父扫墓的都没有了。”
·门外的声音再度拔高:“我能听见你还敢去扫墓你出来,我今天就替师父清理门户”·更为激烈的撞击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如暴风雨中一叶小舟。
程千仞崩溃,既然没办法,就不要打嘴仗拉仇恨了啊·但他当惯了伙计,见东家要找东西,顺手就拿灯台跟过去照亮·一边急急问道:“门上有阵法能撑多久你找什么法器吗”·法器会放在一堆菜篮子和木料中间·却被东家的淡定感染,心想你既然是传说中的人物,应该很厉害吧。
谁知东家道:“阵法很久没用了,能撑多久,不好说呀·”·程千仞彻底急了,比听见他花四两银子买假酒更气:“那你快一点啊现在生死攸关啊老板”·东家豁然起身:“催什么啊,这不就找着了”·他手里拿着一柄漆黑的长剑。
扔掉剑鞘上粘连的菜叶,拍打着拂去灰尘,对程千仞笑道:“看来你走不了了……你不是缺钱吗不如留下来帮我一个忙,我给你三百两。”
程千仞差点摔灯台:“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不仅缺钱,更惜命啊老板”·“那就好说了,这里总共三个人,现在两个都是废人,暂时都要靠你……”·东家说道废人的时候,心安理得地指了指顾雪绛……和自己。
程千仞:等等,什么· · ·第25章 夜战┃你只需要知道 自己是谁·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回音,整间后厨摇摇欲倒,木石碎屑与积灰漫天飞扬。
那道凶狠的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门板,将他们统统轰成血肉碎块··程千仞灰头土脸地站着,急道:“别开玩笑了”·东家摸出一块磨刀石,又端了一盆水摆上案板,竟然还搬来凳子坐下:“谁开玩笑他武脉都废了,当然是废人,剑不能用,我也是个废人。
你先去撑一下,等我磨好剑·”·因为关于宁复还的传言,顾雪绛忌惮防备他·但见程千仞和他相处如故,也放松下来:“危难当头,我们当然听前辈安排,可程三真的不行,去送死都拖延不到一息。
您有阵旗吗我试试去加固阵法……”·程千仞没他淡定:“我怎么撑”·东家稳坐如山,舀水浇在磨刀石上,缓缓拔剑,沉钝的出鞘声令人牙酸。
“太不仗义了,这种时候你还装把你武脉上的封印解开吧·”·程千仞扑上去拽他衣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东家侧身闪过:“你不解我给你解”·他五指成勾,顺势抓住程千仞袭来的手臂,向下扣紧脉门,猛然发力。
“啊——”·程千仞嘶声惨叫,一道狂暴的力量冲进脉门,剧痛传来,如烈火烧进身体··他听见了清脆的断裂声。
但腕骨没断,反倒像某种无形屏障被打碎了··东家皱眉自语“封的挺严实啊”,手上不停,一掌打在程千仞右肩,扳他左臂,将人转了个圈,又在脊背上连拍三掌·断裂声再起,这次程千仞额上青筋暴起,疼得根本喊不出。
清晰的灼烧感,好似火焰在骨骼经脉中蔓延,但每烧过一处,都如- xue -窍被冲开,身体更轻盈一分··宁复还下手极快,顾雪绛冲过来看清时,目瞪口呆··程千仞周身劲气激荡,墨发四散飞扬,一身威压节节攀升,直到炼气大圆满才堪堪停下·“你以前怎么打,现在还怎么打。”
“管他对手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程千仞头痛耳鸣,隐约听见东家说完这两句,随着轻飘飘的一声‘去’,只觉背心一股大力袭来,足下生风,人已向前飞去。
恰逢轰然巨响,门板炸裂,纷落的碎木中,宋觉非中显出身影··他依然坐在桌边轮椅上,还是白衣,手中却多了一条朱红长鞭,衬得他气势凌厉,容貌愈加秾丽邪气。
他们之间只隔一道金光流转的屏障,然而这道是单隔阵,外面人进不得,里面人却能出去··程千仞去势不减地冲出屏障,眼看长鞭袭来,本能地侧身闪躲··宋觉非没料到冲出来的是他,鞭子一偏抽在柜台上,将整个柜台打得稀烂,地砖碎裂·一边喝道:“宁复还,你居然推别人出来送死”·宁复还不为所动,仍坐着磨剑。
只是看了眼脸色惨白的顾雪绛,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卷抛给他:“我腾不出手·但我太虚脉断了,你帮我暂时接上,不然还是打不过·”·顾雪绛展开布包,里面竟是一排寒光闪动的金针。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立刻比程千仞还崩溃:“前辈,我不会啊”·用外力连接断裂的武脉,闻所未闻的事情,这人疯了吗就算你的金针是什么厉害法器,我现在一分真元也没有,无法激发它,怎么用·“不用你会,照我说的做就行,手稳一点。
针上刻有符阵,你没有真元,但我的武脉里有……”·顾雪绛依言抽出金针,竭力让自己冷静,指尖不要颤抖··与此同时,宋觉非怒意更甚:“你要躲到几时好,反正你们都是要死的,我就先杀了他”·说罢手腕翻转,鞭舞如游龙,带着猎猎劲风向程千仞袭去·长鞭未至,劲气扑面而来,程千仞就地一滚,滚过桌底,起身抛桌去挡。
“啪——”木桌在半空碎裂,鞭梢被阻一瞬,依然来势不减,将他轰然击飞·程千仞前胸正中一鞭,口鼻鲜血狂涌,跌落在地,地砖被砸的粉碎。
他浑身剧痛,火烧一般,视线昏花,也不知肋骨断了几根··宋觉非冷笑:“凭你,也配拿‘神鬼辟易’天下只有我师父堪配此剑”·程千仞勉强抬头,眼见鞭稍向他拿剑的手腕袭来,所过之处劲气纵横、地砖翻卷。
东家的话在脑海里闪过··他以剑撑地,咬牙起身,霍然拔剑出鞘··长鞭已至,威压盖顶,生死系于一发,浑身经脉里像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迅疾如电的鞭影,在他眼中突然放缓一瞬。
·就是这一瞬,程千仞一剑砍在鞭上,清鸣顿起,星火四溅··劲气传来,腕骨刺痛,他双手握剑,连砍三记··“铮铮铮——”·剑刃几经磨砺,锈斑震落,露出平滑如镜的雪亮本色。
宋觉非本想将这人手腕绞断,与神剑一道卷来,不料竟被剑锋再三阻隔··他怒火中烧,鞭势一变,运足磅礴真元,将人拦腰卷起半空,狠狠向下掼去·“轰——”·巨大的境界差距如天堑难越,程千仞根本躲闪不及。
地面被砸出大坑,整间面馆在劲风中颤抖,摇摇欲坠··待烟尘散去,血泊中的人,手里依然握着剑··程千仞眼前一片模糊血光,只残留一丝意识··他想,我不能死在这里,逐流还在等我回家。
宁复还一手摁着磨刀石,一手拇指压剑,不时舀水浇在上面·心想,这块买得值,平时用来磨菜刀,砍瓜切菜,现在拿来磨剑,也是一样好用··他背上插着数十根金针,面色如常:“大枢- xue -的针拿稳,向东转半圈。”
顾雪绛拧针微转,面无血色,额上冷汗涔涔,竟比被施针者更紧张百倍··宁复还不说,他却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多危险,稍有不慎此人武脉爆裂,登时殒命。
宋觉非无人可挡,他们一个也活不了··听见店里打斗声,更不敢分神·仿佛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听见一声——“好。”
顾雪绛像被卸去浑身力道,瘫坐在地,长舒一口气··而宁复还吹了吹剑上水滴,站起身来··***·高耸入云的学院藏书楼··顶层没有一排排高大书架,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灯台。
都是铜雕莲花模样,像是榉木地板上开出的花,烛火在风中明灭,光影交错··窗边置着低矮方几,有两人盘膝,对坐下棋··月朗星稀,春风送暖··一人是年轻书生,另一人身着黑衣,五官凌厉,身边放着一柄黑色长刀。
 · ·第26章 夜战(二)┃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还在当年·藏书楼顶层,是大陆南方的最高处··若向窗外远眺,头顶是细碎的星河微光,脚下是学院雄伟建筑群的- yin -影,远处是南央城千家万户的灯火。
目力再好一点,可以看得更远··这座楼刚落成时,书生喜欢看四方景致··穿过浮云,可以看到崇山间剑阁之巅的白雪,皇都巍峨宫殿上的脊兽,阻隔荒原与雪域的城墙。
如今都看厌了,便只剩与人下棋··他的对手持黑,将白子困杀到山穷水尽,却不收子,缓缓开口:“你心神不宁,还是先不要下了·”·年轻书生叹气:“我总感觉,宋觉非还会来南央城。”
黑衣刀客责问道:“你起卦了”·书生摸摸鼻子:“直觉·”·黑衣人道:“他施展血遁之术时如何惨烈,你也是亲眼看见的。
没道理付出这么大代价,还回来自投罗网·”·“也是·可能我想多了·”·“整天胡思乱想”·书生被斥责也不恼,随手将棋盘上黑白子打乱成一锅粥,笑道:“不光胡思,我还胡行。
现在这局你怎么赢”·黑衣人无语:“……什么真君子,无赖一个·”·这书生便是南渊副院长胡行,易知是他的表字。
黑衣刀客名叫楚岚川,南渊学子都称他院判大人··他们- xing -格迥异,但年岁相仿、境界相似,共同统管学院,闲暇时下棋、看花、喝茶,还有对赌··院判正将棋子逐一复位,忽而春风起,此间气息惊动,一室灯火纷乱,莲影憧憧。
两人神色微变,同时起身··“有人进城,来得很急·”·“大概十人,从北边来的……皇都的人”·南央城是南方诸州最大首邑,明处的政事由朝廷管辖,但护城阵法的核心却由南渊学院主持。
这份至高的权利,同样意味着要担起护佑南央安危的责任··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阵法中枢设在藏书楼顶层,无数道天地灵气交汇于此,可以最敏锐地感知到城中气机变动。
凡是境界高超的大修行者,路过或来访时,若不愿遮掩自身气息,必会触动无处不在的阵法的灵气线·所以通常会事先传信告知学院,以免被当做来意不善·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此时阵法示警,有人夜入南央,来势汹急··胡易知凭窗远眺:“反正不下棋了,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去”·院判拾起刀:“你伤没好,在这里等,我去。”
说罢飞身登窗,一跃而下··直入云霄的楼顶,疾风借力,他的身形隐没在茫茫云海中··***·烛火幽微,照亮一角桌案,也落在孩童灵秀的眉眼间。
逐流合上书,揉揉眉心··已经很晚了,哥哥即使在西市遇上顾雪绛或徐冉,几人吃饭说话,也从没有这么晚还不回来··我得去寻他··他披衣推门,春日夜风扑面而来,走到院中忽然停下。
夜静,各种声音便听得真切,屋里的更漏声,风吹树枝的响动,虫鸟的鸣叫,还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来的脚步声··于是他没有再向前,而是转向后厨。
去摸柴刀··***·程千仞柱剑跪在地上,浑身浴血,视线一片模糊··赤红鞭影裹挟恐怖威势袭来时,他什么也做不了,每寸骨骼都像被碾碎了,用尽全身力气,只能支撑自己不倒下。
劲气狂暴,额发被割断,面颊被刺破细碎伤口,渗出血来··千钧一发,忽有剑光刺痛双眼,程千仞下意识闭目一瞬··只听一声清脆铮鸣,再睁眼时,一柄长剑横在鞭梢与他眼睑之间,近在毫厘。
剑面雪亮,映出他满目血污··剑背一翻,竟然震开长鞭··宁复还人随剑来,施施然落在程千仞面前··宋觉非收手,轮椅无风自动,逼近两步:“肯出来了”·宁复还侧身喂了程千仞一颗丹药,缓缓答道:“你我恩怨,何必要伤旁人- xing -命”·程千仞勉力吞咽,竟觉得这人不是东家。
·东家怎么能站这么直说话这么正经·宋觉非却一时恍惚·这才是宁复还··十六年离山隐世,不动刀兵。
但当他持剑在手,剑还是那把剑,人还是那个人··这让宋觉非感觉很糟··仿佛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还在当年··他握紧长鞭,指尖泛白:“为何弑师你不肯说,我不问你。
我只最后问你一句,这十六年间,你可有半分悔过”·宁复还垂眸看剑,漠然道:“不曾·”·宋觉非气急反笑:“好好好,今天我便杀了你,为师报仇”·长鞭再起,气势凌厉,宁复还反手一掌将程千仞送入墙角桌下,同时飞身迎上。
这一掌力道轻柔,不知是不是丹药开始生效,程千仞感觉浑身剧痛缓下一半,只剩胸腔火辣辣的疼··疼痛让他感知到自己活着,心想总比失去知觉的好··他靠在墙角,感到身后墙壁剧烈晃动,然而上有方桌遮蔽视线,只见积灰与石屑簌簌落下,鞭影与剑光交错纷乱。
又听铮鸣急促刺耳,想来房梁被劲气波及,此间随时可能坍塌··忽听东家闷哼一声,应是受了伤,嘴上却道:“师弟修为长进了啊,就是鞭子太差·”·这时候你还打嘴仗拉仇恨·程千仞握紧剑,从方桌下探出头。
东家要是死了,他们谁也活不了··他顶着恐怖威压去看二人,见宋觉非虽坐在轮椅上,然而进退自如,毫不滞涩,长鞭如游龙一般,几次随剑缠上,堪堪被剑势震开。
宁复还吐出一口血,还是一脸混不吝:“你要用剑我早就死了,你的凛霜剑呢”·含怒出手的一鞭被他闪过,鞭稍击在房顶,乌瓦爆裂,破开斗大的洞,夜风呼啸灌入。
宁复还趁机飞身跃出,宋觉非一拍桌案,连人带椅飞起,随之破顶而出,小店终于不堪重负,半壁墙轰然倒塌··震耳轰鸣与碎石烟尘中,有人搀上他臂膀,程千仞转头,原来是顾雪绛。
顾二拉起他:“走·”· · ·第27章 夜话┃缘木求鱼 有求则苦 壁立千仞 无欲则刚·宋觉非浮在半空,劲气激荡,墨发飞扬,双目泛红。
宁复还心知他已打出凶- xing -,走火入魔后愈战愈强·又不愿伤他,只得节节避退:“气机既破,踪迹易察,再不走,抓你的人就到了·”·宋觉非遥望一眼,远处亮起一片火光,正飞速向这边赶来。
却冷笑道:“偏不走,我从十方地狱闯出来,就是为了杀你”·宁复还被密不透风的鞭势逼至屋脊边缘,无奈道:“你留着这条命,我们来日方长。
若被抓回去,几个十六年能再逃出来你杀了守狱苦陀僧,慈恩寺那些秃驴会放过你”·程千仞被顾雪绛搀扶着跑出店门,还未走远,忽闻飒然微风,眼前一花,宁复还落在他们身前。
他扛着剑,一身散漫:“打完收工,没事了·”随手扣起程千仞脉门:“忍一下·”·丹药的药效被外力加快催发,紫府热意升腾,数道暖流经过四肢百骸,却伴着刺痛与微痒,程千仞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走,帮我把针拔了·”·地砖尽碎,满店狼藉,还塌了半面墙,所幸门外街边的桌椅完好··顾雪绛站在宁复还身后,为他拔针放回针包,一回生二回熟,手稳了很多。
程千仞坐在他们对面,夜风一吹,方觉满身黏腻,尽是冷汗与血污,极不舒服··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才经生死变故,思绪杂乱,最后想的却是逐流还在等他,见他这幅样子,怕是要被吓到。
“你师弟不杀你了”·“杀,只是今晚他行踪暴露,就破开空间先走了·”·程千仞一惊:“他是什么修为”·那不是传说中的圣人神通吗难道自己刚才挨了圣人的打,还有命在·宁复还知道他想问什么:“大乘圆满。
破开空间的法门是血遁,他的腿就是那样废的,不知道这次又要废什么……”·金针尽除,他捶捶腰背,转头拧肩,骨骼摩擦发出嘎巴脆响··顾雪绛功成身退,放松坐下,点上烟枪,吞云吐雾。
程千仞忍不住说他:“上次在学院医馆,不是有人给你开了戒烟的方子,怎么一点用都没有”·顾雪绛苦笑:“你就让我抽一口吧,我心里乱的很,面馆老板是剑阁双璧之一,朋友是武脉被封印的修行者……”·换谁都要怀疑人生。
经他一说,程千仞才想起来自己的事··“如果我说,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们信吗”·顾雪绛打量他:“看你这幅样子,我信吧。”
东家:“我原本以为你的武脉是自己封的,从东境来南央别有目的……直到看见你跟觉非过招,说句闭眼胡打都是抬举你·”·三人也算同生共死过一次,说话随意多了。
那丹药真不是凡品,程千仞身上不疼,中气十足:“打住,我只记得在乌环渡捞尸那几年,来南央只是想过安生日子·”·顾雪绛蹙眉:“能封你武脉的人,修为定远超于你,本可以抓你囚你甚至杀了你,都没有。
或许是出于某种需要,不得不让你隐藏,其实是在保护你……”·换言之,现在程三没藏好,可能有麻烦··程千仞想起刚穿来时的境遇,觉得荒谬至极,谁保护人把人扔在兵荒马乱的东境,说自生自灭更合适吧。
“要真有人惦记着我,先来给我点银子花啊,诶,我现在什么境界啊”·顾雪绛没好气道:“炼气大圆满,跟钟十六一样,比徐冉略强一点。”
程千仞怔然,往前推五年,原主十三四岁而已,如此好资质,恐怕真有些来头··未知令人恐慌,自身的未知更甚··三人面面相觑··程千仞没想到东家跟他俩一个表情:“既然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把剑给我”·这神兵听上去来头不小,刚才没少拉你师弟的仇恨啊。
“我手上就两把剑,总不能把自己的映雪给你,当然给你这个了·”·什么道理,程千仞气结··东家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别生气啊伙计,之前说事成之后给你三百两……喏。”
·“你蒙我,这是二百两·”·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宁复还只好又摸出两张黄纸:“反正我也要走了,这店的房契地契都给你。”
“顶多八十两·”·二十两难死英雄汉,宁复还摸出一块青玉璧:“这个也抵给你我真没别的了,映雪是我的命,不能给。”
程千仞想,说的好听,谁把命放菜堆里,还现磨现用·“你刚才说你要走了去哪里”·剑阁和你师弟都不会放过你,天下之大,何处容身·“往东去,找我师弟。
他旧伤未愈,又被一路追杀,今晚恶战之后,再次血遁,一定伤势更重,撞见仇家就是去送菜·我找到他之后……”·程千仞想,杀了他,永绝后患·“才能护他- xing -命无碍。”
程千仞懵了:“你想救他,为什么还要跟他打若是有苦衷,为什么不告诉他”·宁复还叹气:“我在你们这个年纪,也觉得人生有何难万事非黑即白,清楚简单……可惜人事消磨,天意难违,再好的剑,一旦沾了情义,便难斩恩怨。
才知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之苦·”·又突然笑起来:“所以我很喜欢你的名字,缘木求鱼,有求则苦,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程千仞默然无言。
顾雪绛看着这个人·此时他不像懒散的面馆老板,也不像传言中离经叛道的狂人,只像个历经沧桑的长辈,对后辈说点无奈心酸··忽而宁复还对上他的目光,取出一支金针:“送你了,你可以找人仿制,其他就看你造化了。”
顾雪绛立刻起身拜倒:“多谢前辈·”·宁复还站起来,掸掸衣袍:“本来该多教你们一点东西,才不枉相识一场,可惜没时间了·”·话音刚落,程千仞豁然起身,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人从城南来,向这边飞奔,与他们大概只隔三条街·有修为后五感敏锐,刻意去听,甚是能听到乌瓦被踩踏的声响··“东家,剑还给你,你快走吧。”
他们若被抓到,免不了去州府衙门里走一遭··顾雪绛想的更多,剑阁双璧今夜显出踪迹,南方军部与剑阁都要寻人,事情发生在南央城,学院少不了也要出面。
还有宁复还与宋觉非的仇家……真是举世皆敌··宁复还最后看了一眼破败的面馆,忽然足下发力,乘风而起,直上云霄··只余声音飘飞落下:“你们快回家去,别回头。”
程千仞:“你的剑”·他们住城东,宁复还便向西去,去势极快,遥远的声音几不可闻:“送你了·”·顾雪绛拉起程千仞飞奔:“听前辈的,快走。”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耳中风声呼啸,夜虫凄鸣,海潮般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撞击声,不断逼近··他们埋头奔出西市,抄小道在狭窄的长巷间穿梭,大道上已有巡逻兵队列跑过,火把熊熊。
“不行,我跑不动了·”·顾雪绛踉跄几步,弯腰喘息,强忍咳嗽··程千仞起初也觉得累,后来像是有某种力量自经脉中涌出,疲惫一扫而空。
他感受着真元运行,试图尽力催动,背起顾雪绛继续跑··“撑住,快到你家了·”·小巷坑洼不平,伸手不见五指,但程千仞足下生风,未曾磕绊。
忽然天空一声巨响,回音不绝,远胜雷鸣·两人心悸,忍不住回头看··这一看便愣在原地··只见一道雪亮的剑光,横贯东西,延绵十余丈,将夜幕割裂两半。
它照亮南央半边天,逼得明月无光,星辰失色··程千仞目力远胜从前,定睛望去,隐约有人影随剑势突破重重包围,一掠十余丈,隐没在夜色中··然而巨响之后,天际明光久久不散,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推窗出门来看,越聚越多。
府衙兵将要赶人维持秩序,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片混乱嘈杂··顾雪绛依然看着剑光:“映雪剑宁复还,名不虚传·”·程千仞想,看来他们在面馆打架时,还真是多有收敛,不然半条街早都塌了。
他将顾二送到,又匆匆往自己家赶··“外面正乱,你这一身的血,起码要进来换身衣服再走·”·“不换了,离得不远,没那么倒霉撞见人。
逐流等不到我,怕是要出来找·”·天际剑光凋落,春夜微风忽而寒凉··像是下了一场雪··巡逻兵都被引去西边,程千仞继续抄小道赶路。
终于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子,长舒一口气··此时他并不知道,漫长的黑暗还没有过去,今夜最大的变故就在前方等他·· · ·第28章 应该让他们认识一下·程千仞向家走去, 脚步都轻快起来。
却在碰到院门时心里晃过不妙的预感, 略有迟疑,猛然推开门··院子幽静, 只有槐枝摇曳, 明月相照·逐流的房间亮着烛火, 透过窗纸,洒下一角暖黄的光晕。
就像每个寻常的夜, 没什么不对··似乎昭示着程千仞因为今晚的事, 精神过于紧绷了··但他无法放松,没有喊逐流说‘我回来了’·只是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握紧了剑, 沉心静气, 想要感知些什么。
墙外虫鸣鸟飞,风过叶间的声音倏忽淡去,更细微响动成倍放大,如果他多一点修行知识, 会知道现在他一身真元, 尽在耳目之间··他听到了不止一人的呼吸心跳声, 于是张口喝道:“出来”·春风骤急数道黑魆魆的影子从墙外、屋顶掠来,无声落在院中。
十位黑衣人恰好站在程千仞周身十处方位,院里空间登时显得狭小··程千仞借着月色打量着对方,他知道有人,却没感知到这么多,深觉自己冒失··十人都是青年面目, 黑色武服,配三尺腰刀。
若说是夜里潜伏,却没有遮面,何况月夜穿灰衣更隐蔽·被喝破踪迹没有动手,只是现出身形··他们是谁,多高的境界,有什么目的在南央城里,敢做什么·最重要的是,逐流怎么样了·与此同时,对方也在打量着他:南渊学院服上血迹浸透,脸上亦是血污斑斑,却遮不住清亮眉眼。
·像是才经一场恶战,气势正盛,战意未散,连他们的行迹也能察觉·到底还是轻视这人了,没有藏好,失策··不过二十岁,就达到炼气大圆满的境界,说天资出众不为过。
为什么带着少爷住在这种地方·他们在推演师算出方位的第一刻启程,全力赶路,很多事情没有时间查·只好猜测··程千仞飞速回想着东家一剑横来,站在他身前时的姿势、出剑的角度,略微调整身形。
随着他步履微动,手中剑被月光照亮··于是他面前的人彻底看清了那把剑,不由惊骇更甚·此人与剑阁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在澹山上,而在南央·双方在猜疑中僵持,气氛剑拔弩张。
静谧中‘吱呀’一声微响,孩童的声音冷冷响起:“嘴上叫我少爷,心里却没把我当主子·”·只见程逐流立在房门口,手持灯台,明黄的烛光将一切照亮。
话音未落,黑衣人齐齐低头跪下·只有稍显年长的一人出声回道:“属下不敢·”·程逐流穿过跪地的众人,向程千仞走去:“那我叫你们滚,为什么还不滚”忽而他神色一变,“哥哥怎么弄成这样”·院中情形陡转,乖巧的逐流也变得陌生。
程千仞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身是血被人围着,实在容易引起误会··急忙道:“不碍事·在面馆遇到点麻烦,等下与你细说·他们是……”·逐流笑起来,拉起他衣袖向前走:“灶上烧了热水,哥哥沐浴更衣好好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走到房门口时突然侧身:“滚·别再让我看见·”·飒然微风起,程千仞回头,只剩空荡荡的院子,那些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逐流关上门,彻底隔绝他的视线。
只剩兄弟两人对坐,程千仞面色严肃:“到底怎么回事”·逐流却不急,给他倒了杯茶,反问道:“哥哥是怎么回事,受伤了吗”·“没有。”
“我不信·从前你骗我太多次·”·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只好简单交代一番,隐下剑阁双璧、他武脉被封印的事不提,只说东家原是修行者,有个麻烦师弟来寻仇,自己被他们打斗的剑气波及。
现在两人都走了,没事了··逐流依然拉着他染血的衣袖:“那也太骇人了,我去给你打热水·”·“你别出去,我去·”·房间小,要推开桌子,才有地方摆木桶。
没有屏风遮蔽,袅袅白雾升腾·逐流搬来凳子,拿布巾和皂角给程千仞擦背··兄弟两人彼此帮忙擦背,早就成了习惯··程千仞喟叹一声,热水洗去黏腻,浑身舒畅。
逐流看着哥哥的身体,没有虬结的肌肉,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前胸后背却疤痕遍布,有些是捞尸时被锐器划伤,也有从盗匪手下逃命的刀伤··各种形状,无声复述着他们这些年的生活。
程千仞天生肤色偏白,风吹雨打也没磋磨黑,疤痕便更显狰狞··逐流每次看到,都觉得刺眼··热水一泡,背上血痂脱落,露出嫩粉颜色··逐流指尖轻轻滑过:“是鞭子又骗我,这道分明是新伤。”
新生嫩肉敏感,程千仞背上泛起一阵痒意··但在他潜意识里,弟弟一直是小孩·两人没有避嫌的意识,也不会别扭:“看着吓人而已,东家给的灵药,早就不疼了。
行,我洗好了·”·换了干净衣裳,两人盘膝坐在床上,逐流给他擦头发··“那些人,你都认得吗”·深冬时节,程千仞在江边捡到个小孩子,不忍心看他冻死,便起了个随波逐流的名字,拎回家养。
最初以为是个哑巴,问他什么都不说,后来开口说话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想来是年纪小不记事,或者家里遇到大变故··程千仞便不再问,怕逐流回忆起来不好的事。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话不假,逐流懂事又勤快·兄弟俩相依为命,一晃这些年就过去了··“也不怎么认得·”·程千仞侧身看他:“说实话。
他们是谁,为什么找你”·逐流也知道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糊弄过去,索- xing -一针见血:“其实,我姓朝歌·”·程千仞脑子里一声轰鸣,猛然起身:“啊啊啊啊——”·“哥哥小心”·他忘了- shi -发还握在逐流手里擦干,一下子扯得生疼,急忙又坐回去。
逐流心疼地给他揉头皮··程千仞半晌失语··揽剑朝歌,诗酒花间,钟鸣鼎食,白露横江,‘朝歌’这个四大贵姓之首的姓氏,显赫堪比皇族。
他声音有些哑:“你……一直都记得”·“不是,他们晚上来找我,拿了很多东西给我看,我才隐约想起来一点·”·程千仞勉强理清思路,心里滋味说不出。
只觉刚才挨鞭子都没这么难受··“是来接你回去”·“回去干嘛”逐流叠好布巾,从背后抱住程千仞,去蹭他犹带水汽的乌发:“现在才来找我,一定别有用心,哥哥难道要让我去受苦”·孩子早慧又乖巧,很少像同龄人一样撒娇。
突然变得可怜兮兮,程千仞心都化了,立刻回身将他揽进怀里:“怎么可能,你别怕”·逐流抱着他的腰:“这世上只有哥哥待我好。
我永远不走·”·程千仞揉小孩发顶:“很晚了,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交给我·”·逐流不撒手:“哥哥能陪我睡吗晚上几次惊险,我怕是要做噩梦。”
“好·”·程千仞下床吹熄烛火,放下帐幔··黑暗里逐流拉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荒郊野岭,寒鸦纷飞,月色惨白。
楚岚川看着一丈远处的人··他本是追着十道气息往东去,然而刚落下藏书楼,那些气息悄然隐匿,不再有挑衅之意·同一时刻,西边雪亮剑光割裂夜幕,气势冲天。
楚岚川只得中途立刻改道,将人拦在城外一百里的荒郊··宁复还一路且战且退,眼看无法摆脱,索- xing -不逃了··于公,南渊学院有责任追捕十方地狱出逃的魔头;于私,宋觉非打伤了胡易知。
反正梁子是结定了··寒光如雪,铮鸣乍起,刀剑一触即分··院判退开三步,收刀归鞘:“你武脉有问题,这样赢不了我·”·宁复还道:“我没想赢你。”
院判:“那你拔剑逼我作甚”·宁复还诚实道:“拖延时间,好让你不要传讯,让我师弟跑的远点·”·楚岚川常年不变的冷漠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长眉微挑:“你有病吗”·你师弟逃出南方重围,却冒险折回,锲而不舍地来杀你·你们剑阁澹山一脉,徒弟杀师父,师弟杀师兄,爱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非要拉上外人一起折腾·“当然有,你刚才还说我武脉有问题。
你健忘吗”·“……”·院判不语,宁复还却感到丝丝冷意,从他周身溢散··是未尽的刀意··他想,楚岚川这些年,身边都是胡易知一般的正派君子,没见过无赖,怕是要气的不轻。
楚岚川想,胡易知下棋耍赖、好赌成瘾欠账不还,自己都能忍·今天居然见到了比他更无赖的人··应该让他们认识一下··他心中叹气·对手难逢,可惜此夜两人心绪杂乱,对方武脉有碍。
纵使分出高下,也是扫兴··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你走吧·”·宁复还向他抱拳,身影倏忽远逝,消失在夜色中·· · ·第29章 匪夷所思的诡谲梦境·一室幽暗, 唯有月色入户。
身边弟弟呼吸沉稳绵长, 到底是小孩子,疲累了渴睡, 一会儿就入眠·程千仞依然双眼圆睁, 毫无睡意··对方会不会是看逐流资质好, 想要骗走,听顾二说过, 世家里有把人洗去神智, 做成傀儡的禁术。
他很快否定了,如果是那样, 大可直接抢人, 越快越好·等自己回来, 已经看不到逐流,寻都无处可寻,线索全无·为什么要冒险留在南央城,为什么要给逐流下跪·只要弟弟乖巧可怜地看着他, 程千仞的判断力立刻为零。
现在仔细想想, 太多疑点了··还有这副身体的原主……是家里得罪了大人物, 不得不将他藏匿,好留下一丝血脉或是犯了大错,却罪不至死,便被封印武脉和记忆,抛在边境,让他自生自灭·自己未来到底要面对什么。
今天晚上的一切, 都像匪夷所思的诡谲梦境,令程千仞头疼欲裂··他小心翼翼地披衣起床,没有惊动熟睡的弟弟·拿起桌上旧剑,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枝丫间的月色更亮,照的院中一片空明,如水银泻地·他听到远处传来三更天的打更声··忽然轻声道:“出来吧·”·一道黑影跳进院墙,落在他面前。
程千仞记得,正是刚才给逐流回话的那位··他这次其实毫无所觉,只作试探·没想到还真的有人没走··是不是说明对方修为远胜自己,所以无法感知到·对方压低声音,似乎在顾忌房间里睡着的那位:“我想跟阁下谈谈。”
“谈什么不请自来是恶客·”·对方被噎了一下,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我们没有恶意,是来接主子回去的。”
“说接就接,当年为什么丢下他”·那么小的孩子,如果不是被他捡到,很可能早就死在东境了·程千仞劝自己冷静,好好说话,多得到一些有用信息。
但与逐流有关的事,他总是无法沉稳··“不是丢,这些年一直在找·他的重要程度,你很难想象·只是我不能说得更多·”·此事牵连甚广,家族只敢暗中探查,然而最近局势愈发危急,已至刻不容缓的地步,才决定冒着走漏消息的风声,请其他推演师来。
按理他什么都不该说,但就现在情况来看,不得不说服这个人··“首辅远行五年不归,朝局不稳,党争愈烈,家族需要……”·程千仞道:“我不在乎这些。”
他眉眼间尽是漠然,“我只在乎逐流能不能过得好·”·众生皆苦,与我何干·***·顾雪绛得了宁复还的金针,夜里挑灯将针上符文画下来,心中思虑万千,四更天才去浅眠片刻。
清早出门神思恍惚,竟然看见像程千仞的人影,站在他家门口··“真是奇了·”走上前碰了一下,人影没散,他猛然跳开:“诶呀,还真是你”·一声不吭杵在门口,让人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程千仞是通宵没睡,但以他现在的修为境界,精神强于普通人,一夜不眠也抗的住··他开门见山:“问你点事,关于朝歌家,你知道多少”·顾二掩嘴打哈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程千仞不答,他也不追问:“走吧,边走边说。
圣上少年时肃清异己,壮年时推行‘居山令’,逼的七大宗门远离朝堂权力核心,集权于一身·年岁渐老后,没有了诸事亲断的雄心·便开始放权,皇都四大贵姓,由此而兴。”
“再后来,圣上老得糊涂,我进宫时,还被他拉着手聊天,说要让我继承大统·天下多少大事,有这样的帝王,为什么还没乱起来”·“因为首辅大人在。
统管三司,权倾朝野·你知道首辅姓什么”·程千仞听了一堆与他问题无关的事,讷讷道:“不知道·”·顾雪绛终于说到了点子上:“他姓朝歌。”
“其余三家力量再强,都比不上一个首辅,只要他在,朝歌永远是四大贵姓之首·”·“他们家孩子多吗”·顾雪绛聊得开心,也不在意他这问题有点奇怪:“我还姓花间的时候,不算旁支,嫡庶加一起,我有二十多个兄弟姐妹,根本认不全。
其余两家,比我家只多不少·只有朝歌家,功法清心寡欲,子嗣单薄·据说首辅大人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培植了朝歌十卫·”·“朝歌十卫”·“嗯,一共十个人,跟钟十六那种剑侍不一样,都是在军部有官职的……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都不喜欢听这些啊。”
·“好奇……帮我给先生请个假,就说我病了·”·两人走到街口时,天光未明,顾雪绛起的早,只因家中不开灶,要去早点摊吃饭。
去晚了没位子,还得排队··街边摊位刚摆好,蒸笼一开,热腾腾的白雾混着香气飘散在晨风中··顾雪绛买了灌汤包和八宝粥:“你确定要请假军事理论基础课,扣分很厉害的。”
程千仞心不在焉,应道:“请吧·”·换了平时,顾雪绛肯定会多想,但现在他心思都在金针上,只以为程千仞需要一点时间,接受昨晚的变故。
“那成·你吃吗”·“不吃·我回去了·”·程千仞走在空荡的长街,晓风残月,晨鸟啼鸣···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随着各类早点摊子陆续摆出,渐渐有了人声。
清晨里逐渐苏醒的南央城,还是熟悉模样,就像逐流和他刚来时看到的··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似乎想了很多事,走了很长的路·又似什么也没想清楚,转眼就到家门口。
在脑海中响彻通宵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能给他什么就算攒够入院束脩,没有丹药,没有灵石,比得上他家中万分之一吗难道要他蹉跎天赋,跟着你受苦”·另一道声音恼羞成怒:“我不管,是我捡到他,我养大他,他跟我姓,命都是我的以后的事,我们兄弟两个一起扛”·“你能扛什么连这副身体原主的来路都不知道,若明天有人上门寻仇,要让逐流跟你一起死吗”·另一道声音蛮不讲理:“一起死就一起死他是我弟弟,凭什么不能跟我一起死”·“那些人你怎么对付你要跟世家对抗,哪里能让你们过太平日子”·“逐流是当事人,尊重他的意愿,他自己说了不愿意走那就不走,什么朝歌,什么贵姓,都见鬼去。
大不了我带他跑路·”·“他年纪小不懂事,让吃饱饭就知足,你现在带着他亡命天涯,等他长大,不会怨恨你”·昨晚程千仞自问自答,近乎崩溃,还是以拖延告终:“再等等,晚上不清醒,不能做决定。”
今天他突然明白,多拖延一刻,便是成倍爆发的逃避情绪··程千仞站在家门口,怔怔看着破旧的木门··忽而‘吱呀’一声门开了,逐流探出头:“哥哥,刚去哪里了我正要出去找你。”
逐流拉他进来:“请假了也好,昨晚都没睡好·好好休息一天·我们先吃早饭·”·程千仞坐在饭桌前·逐流从厨房端出米粥馒头、几样小菜,给他摆好碗筷,跑进跑出,忙里忙外。
他看着孩童的侧脸,眉眼灵秀,皮肤细嫩,好看的不得了··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个头一定比哥哥高,模样也更俊美·会不会还是这么乖·不会了吧,长大了就要沉稳老练,一定很招姑娘喜欢。
他该有最好的人生··比学院里那些恣意潇洒的同窗,都要好·· · ·第30章 一世人,两兄弟·程千仞端起粥盆:“有点凉了, 我去热一下, 再加点糖。”
谁知一去不回,逐流等了许久不见人影, 心里发慌, 就要起身去找, 程千仞才慢腾腾地出来··他给逐流盛满一碗:“喝·”·孩子舀一勺吹散热气,乖乖喝起来:“好喝。”
就是糖加多了, 甜得齁嗓子··程千仞慢慢嚼着馒头, 味同嚼蜡··逐流把一盘醋溜土豆丝向他推过去:“哥哥怎么不吃菜我觉得今天这道炒的最好。”
程千仞尝了一口,勃然变色, 狠狠摔筷, 掀翻碟子:“炒的什么真难吃”·粗瓷盘滚落桌边, 菜洒了一地。
逐流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哥哥以往对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更别说摔盘子··他想问‘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不等开口, 第二句晴空霹雳接着就来:“吃完这顿饭, 你就走吧, 跟你家里人回去。”
逐流彻底傻了:“你说什么”·程千仞又掀翻一张盘子:“我说让你回去,听不懂吗”·逐流脸色煞白:“今天的菜不好吃,我会做更好的。
我不走·”·“洗衣做饭,天桥底下买个丫鬟,都比你会的多我受够你了·要是没有你这个拖累,我不知道过得有多好用天天吃这些”·万般情绪涌上来, 他昏了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我挣的钱,够我天天上花楼,夜夜做新郎。
你为什么不走啊,为什么还要拖累我啊”·小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只得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我会努力读书、努力挣钱,打死我也不走,说好了我给你养老”·程千仞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冷漠。
起身一把将人推开,掏出东家给的二百两银票,哗哗作响地甩起来:“你家里人给了我二百两看到没你多少年能挣来”·逐流被推的踉跄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抑制不住:“不可能,你骗我。
一定是他们威胁你,我去找他们·”·他跑出两步,忽觉头重脚轻,一阵眩晕,扶着桌沿勉强站稳·余光看见桌上的粥碗,他喝完了,程千仞一口没动。
这药粉他知道,四年前哥哥接到镖队的生意,捞两具尸没收钱,只说想讨点防身的小玩意·后来真用到过一次,下在盗匪的热酒里,是为了救他·谁能料今天又派上用场。
小孩仰起脸,泪眼婆娑:“哥……”·程千仞退后三步,冷冷斜睨他:“别叫我哥,滚吧·”·药效彻底发作,逐流视线里一片昏暗,狠狠咬下舌尖,以剧痛维持清醒。
终于听见这些年最熟悉的声音、最亲近的人,最后一句话:“出来吧·带他走·”·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在后厨里,程千仞说:“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立道心血誓。
昨晚所言没有一句虚假,永远忠于他,不背叛不欺瞒,若别人欺辱他,要尽一切努力护他周全·否则修为全失、不得好死,敢吗”·他们发誓时,没想到事情解决的这样快、这样容易。
·程千仞看着昨晚与他谈话的人,将逐流抱上门外的马车,又过来对他行礼:“这些年少爷受您关照,多谢您·”·他面无血色,很想说“我照顾自己的弟弟,这声谢,当不得。”
,然而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说的灵石和银子,我都不要·以后再不见他,我也做不到。”
程千仞转身回屋,出来时提着旧剑·豁然拔剑出鞘,清鸣之音在院中回响··黑衣众人下意识去摸刀,硬生生忍住··“五年之后我若活着,会去皇都寻他一次。
他过得好便罢了,我只当从未见过他·否则不等你们的誓言应验,我定先取你们- xing -命·”·他忽然手腕一翻,剑尖倒转,向左臂刺去,登时鲜血喷涌·“我如违此誓,武脉爆裂而死”·修行者相信一旦入道,便与天地生感应,因果言灵。
很少有人愿意立道心血誓,就算要立,也是以真元刺破指尖,鲜血落地,则誓成··在场所有人,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立誓方法··血流汩汩,染红他半边衣袖,当啷一声长剑归鞘,程千仞神色不变。
“快走吧,在我后悔之前·他若醒来了哭闹,就说我已经离开南央城,不知去了哪里·”·***·“程三居然请假了,为什么啊去年他染了风寒都不肯请假的……诶,你别睡了,先生看你”·顾雪绛觉得自己快猝死了,实在没力气再怼徐冉:“先生看不清的,我昨晚半宿没睡,你让我清净会儿成吗。”
“你求我·”·“求你了,好姐姐”·徐冉见这人真困得要命,逗起来没趣,也不再说话··上课睡觉,果然睡眠质量高。
两个时辰后顾二睡醒,神清气爽,凑过去看她手里话本:“《风雪豪侠录》”·徐冉正看到精彩处,全神贯注,没空理他,只胡乱应一声。
“凶手是主角最好的朋友,背后策划- yin -谋的是他师父·都是老套路了·”·“……我才看到第二十回 ,怎么可能知道”·“我看到第十四回 就猜到了。”
“你能不说话吗”·“你求我·”·徐冉合上书,怒道:“求你大爷”·没人拦着,两人差点打起来。
- yin -天不见日头·春末夏初天气闷热,却还不到置冰盆的时令,窗外的空气像是凝滞了,一丝凉风也吹不进学舍,先生讲得人昏昏欲睡,莘莘学子们更觉燥热。
终于挨到下课,顾雪绛想起早晨程千仞的种种反常,对徐冉说:“程三今天不对劲,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儿·”·“那我们走快点”·顾雪绛:“我们走得快吗”·他们被人潮推着向前,两人因为身高优势,绝望地看到直到藏书楼前,都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先生放晚了,又赶上最拥堵时段··转进程千仞家巷口时,徐冉早被一路饭菜香气勾得心痒难耐··“不知道逐流做了什么菜,想吃红绕肉·好重的血腥气,家里杀鸡了吗”·她率先推开门,惊呼出声。
只见程三半边袖子染血,手中拿剑,目光失焦,怔怔坐在桌前··桌上残羹冷炙,地上血迹不多,菜却洒得到处都是·逐流不见踪影··程千仞是清醒的,他的眼睛看到两个朋友来了,就在他身边,扯他衣袖,喊他名字。
脑海里却还是逐流的影子,纷繁的记忆碎片,走马灯一般晃过··“没反应啊,现在怎么办”·顾雪绛懵:“不敢让他变成游魂症,先敲晕。”
徐冉更懵,怎么一夜之间,程千仞变成了修行者··***·程千仞做了很长一个梦··梦里是上辈子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跟一帮同学去吃饭唱K,泡网吧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
他一直是个普通人,样貌不帅不丑,成绩不好不坏,翘课打架没他,评比优秀也没他·算起来,高三发奋读书,考上不错的一本大学,竟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值得开心的事。
没有爱好特长,大学生活在上课、做题、跟舍友打游戏之间循环··芸芸众生,出类拔萃者凤毛麟角,大女干大恶之人也是少数,大多都是像他这样的人··所以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问了几百遍,为什么偏偏是他·漏风的破草房,粗蛮的村民,无法接受的工作,饥饿与寒冷令人想法疯狂:如果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回归他庸俗又幸福的人生··那段日子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不能好好活,又舍不得死··后来他在江边捡到个孩子·已经冻晕过去,脸色青紫,气若游丝。
擦掉脸上泥灰,露出白皙细嫩的皮肤·不像东川人,像他从前世界的孩子,被父母保护的很好,无忧无虑地长大··心里一丝微弱善念作祟,唤醒他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捞尸的同伴笑他:“这世道活人还不如死人值钱,你捡个崽子回去,养的活吗”·大家都以为他养了个劳作的苦力,甚至是饥荒时的口粮。
程千仞跑遍全村求来一块红糖,煮了红糖姜水喂给孩子·心想,听天由命吧,你要是能活下来,我就拿你当亲妹妹养·孩子命大,当天夜里就醒了,程千仞才发现是个五官精致的男孩。
某种意义上讲,不是他大发慈悲救了逐流,是逐流救了他··他变得很勤快,别人不接的生意他都抢着接·一整天泡在水里,多挣一点都开心·时常念叨‘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努力与客人攀谈,增长见识,被人笑话“问这么多干嘛,反正一辈子都走不出东川”也不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活的再怎么糟糕都可以自暴自弃,但现在不一样。
他当哥哥了,他有家人了·他得为他们的家去战斗,为他们的未来筹划··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逐流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精神寄托··教他开口说话。
指着自己叫了无数声哥哥,终于听到小孩开口:“哥……”·教他写字读书,先学姓名,逐流问:“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自己怎么答的来着·“我叫千仞,你叫逐流,一山一水,山水相依,是个能长久的好名字。
一世人,两兄弟·”·程千仞攒够了钱,要带逐流离开东境,路上险象环生,从山贼盗匪手下逃命,甚至远远见过吃人的魔族··也遇见人牙子,指着逐流问:“你这丫头卖不卖”·“他是我弟弟,不卖”·“男孩也可以卖的。”
程千仞那时打赤膊,带柴刀,满身伤疤,凶相毕露:“多少钱都不卖”·再多艰难都挺过来,终于到了南央城·他考入学院,找到好差事,机缘巧合认识了狐朋狗友,过上梦寐以求的安乐日子。
以为一切都从此不一样,生活会越来越好··命运的恶意扑面而来,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原来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他的错觉·以前没本事挣大钱,现在没本事带逐流跑。
他依然是贱命一条··梦里逐流擦干眼泪,冷冷地看着他··忽而刺目的明光亮起,逐流的身影被光线刺穿,直到消失无踪··他听见了徐冉的声音:“诶呀,醒了,终于醒了”·视线逐渐清晰,他躺在自己床上,床边围着徐冉和顾雪绛。
徐冉与学院医馆的几位女医师相熟,原本想请来看看·顾雪绛不答应,将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面馆老板宁复还、来寻仇的魔头宋觉非,还有程千仞被封印的武脉。
听得徐冉目瞪口呆··“你不会编故事骗我吧”·“程三都这样了,我有心情编故事”顾雪绛烦躁道:“我探了他的脉,没大碍。
现在情况不明,不能让外人探查他武脉,只能等他醒来·”·所以程千仞一睁眼,两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人扶他起来,一人给他倒水喝··顾二伸手指在他眼前晃动:“还认得我俩不这是几”·被程千仞一把挡开:“我又不是智障。”
听见久违的‘智障’,徐冉乐道:“看来真清醒了·”·“怎么回事啊,逐流呢”·“他家人来找他,我送他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今天早晨”·徐冉想起早上看到的院中狼藉,抄起刀就要走:“是不是被抢走的我给你追”·程千仞一把摁住她。
两人不信,都知道程三把弟弟看得比命重要·怎么可能说送走就送走··没等再问,程千仞又开口:“我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武脉上为什么有封印,我不知道。”
“逐流,是我让他走的·以后也别再提他,别再问我·”·三人相对无言··顾雪绛从不提武脉被废的经过,徐冉不愿说抄家灭门的旧事。
再好的朋友,也有不想示人的伤疤和秘密··顾二先笑起来:“反正也翘课了,我们去喝酒吧·”·他们虽然日日相见,却总在奔忙,饭后喝茶闲聊也要注意时间。
上次聚在一起喝醉,还是过年的时候·· · ·第31章 活在梦里不好吗·入夜, 灯火辉煌的飞凤楼··大堂有口舌伶俐的说书先生, 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二楼是雅座, 坐席宽敞, 两侧由泼墨山水屏风隔开·程千仞和顾雪绛点菜, 徐冉伏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堂中热闹, 跟着拍手叫好··他们本是要去西市小酒馆, 走到半路,程千仞突然说“去城南喝吧, 我请客”, 一行人便改道城南, 上了雕梁画栋的飞凤楼。
程千仞进门就出手打赏,被跑堂伙计引至二楼雅座··坐下先点酒:“三坛竹叶青·其他你点吧·”·顾雪绛侧身低声道:“你想吃什么价格的”·“最好的。”
顾雪绛轻咳一声:“我们只有三个人,吃不了多少,也别太铺张了……”转向姿态恭敬的伙计, “不如这样吧, 三碗白玉粳米饭, 凉拌青红丝、碧螺虾仁、芝麻里脊、酒酿清蒸鸭子,三盅鱼头豆腐汤,点心要金丝玉枣糕配木樨清露。
还有刚才点的竹叶青,要配碗粗陶梅枝碗·”·伙计一边记,心中暗道‘了不得,遇见个行家’, 这桌菜不仅荤素搭配口味丰富,更胜在雅俗共赏,上桌之后颜色也漂亮。
恰逢徐冉回来:“都点了什么有红烧肉吗”·顾雪绛:“……给我把酒酿清蒸鸭子换成红烧肉。”
上菜很快,摆盘精致,满桌金玉佳肴··现在的顾雪绛会讲究也能将就,吃什么都一样··程千仞吃了几口,食之无味,便只顾喝酒··上次到这里,是他考上南渊学院那天,带逐流来庆祝。
坐在大堂,喝到酒楼打烊,酩酊大醉··时过境迁,不知是否因为莫名其妙成为修行者的缘故,这次怎么都喝不醉··三人只有徐冉埋头狂吃:“唔唔这肉烧得太好了”·就是分量少,逐流每次都做一大盆,够我添两碗米。
又及时反应过来,后半句没说·程三不想再提逐流··不由思忖,如果事情摊在自己身上,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即使最后决定送走,也要先拖延十天半月。
不然哪里舍得然后越拖越难过,横生事端··谁知程三做事之决绝,比她的刀法更狠··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顾雪绛举酒碗邀程千仞:“以后有什么打算吗”·他很怕听见对方说,逐流都走了,我这辈子就随便过吧。
程千仞一饮而尽:“不急着挣钱了,东家给的足够花·开始修行,想办法搞懂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武脉封印被解开,若有麻烦找上门也避不过去。
总要早做防备·”·顾二笑起来:“先学会控制威压行吗不然哪天你不高兴,徐冉没事,我要先吐血·”·徐冉:“不怕,我给你挡着……不对啊,程三现在境界比我高,那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程千仞无奈:“我会好好学的·”·一月前雨夜书画摊,第一次直面修行者威压,他还是个普通人·昨晚遇到大乘圆满的宋觉非,他只有炼气境界。
总是在感受超出承受力的恐怖威胁··***·钟天瑜众星捧月般坐在主座,左右手是春波台的学生,席间陪坐还有程千仞的同窗,以张胜意为首五六人··酒过三巡,气氛正好。
钟天瑜悠悠道:“诸位今晚请我飞凤楼一聚,所为何事啊”·有人道:“秋天的双院斗法已经开始报名了·今年是我南渊做东,可不能像去年一样不济。”
其他人嫌他说得不够直白:“我们想请教,北澜那边,今年的情况怎么样”·钟天瑜是新生,没有报名资格,但他来自皇都,消息灵通,便有人提出向他打听。
最初这个想法遭到南央城本地学生的反对·比如张胜意之流:“低头去问,显得我们南人不如北人·”·与他同队的朋友劝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及早了解对手底细,比其他队伍赢面更大。”
南央与皇都,一南一北,汇聚了全天下最恃才傲物、最野心勃勃的少年们··近几年南渊在双院斗法中连连失利,说出去面上无光,大家都憋着一口气·这次报名的学生,不仅想在南渊崭露头角,更想胜过北澜,一雪前耻。
恰逢堂中响起一片喝彩之声,原是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出身剑阁的傅克己,离山游历,去年拜入北澜学院·才二十有一,便达到凝神境界·接下来,我们就讲他成名之战,四年前的‘夜战淮金湖’”·小厮捧着青花红彩碗在桌席间讨听书赏钱。
钟天瑜不屑道:“嘁,道听途说一点也敢来卖弄·”·身边众人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令他极是受用:“岂止凝神我离家时,傅克己已经到凝神六层了。
还有半年,谁知他能突破到何种程度·今年双院斗法,他必是北澜派出的最强武修·”·席间都是春波台和南山后院的学生,没人修为超出傅克己,更关心文试:“这样的人,一定跟文试最强者组队,不知是谁……”·钟天瑜:“我猜他会请邱北一起。
再加原上求的弟弟,原下索·正好两个文试者·”·有人给他倒茶:“还请细说·”·“邱北虽是修行者,但心思全在制造一道。
先后拜了两位师父,沧山炼器师玄一真人,皇宫铸造师梅老先生·他博学广识,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原下索也是修行者,尤其精通算术,亦修推演术·爱好下棋,去年下赢了‘千变万化鬼手张’,今年去拜访慈恩寺苦心大师,手谈三个时辰,只是无人观棋,不知输赢……”·钟天瑜说得开心,讲起来滔滔不绝,北澜各路人物如数家珍。
众人在心中掂量,想拼进前二十,需要怎么的训练,达到什么程度,发现对手很强,时间紧迫·又萌生出同样的念头:若不想止步二十,有志争前三甲,恐怕只有拉‘南山榜首’林渡之同队,才有一搏之力。
与他们仅两个雅间相隔的地方,有三人已酒足饭饱··程千仞几乎没有动饭菜,一人喝完两坛竹叶青,依然眼神清亮··顾雪绛听着说书先生胡诌,笑道:“吃饱了我们就走吧。”
徐冉指指堂下:“正讲到厉害处,夜战淮金湖,让我听完……”突然反应过来:“淮金湖你的湖啊湖主,你知道这事儿吗给我们讲讲呗。”
顾雪绛摸摸鼻子:“没什么好讲的·”·徐冉一脸期待看着他·就连程千仞也面露好奇之色··顾雪绛心想,今晚程三心情郁闷,刚才说让他控制威压之类,也是为了逗他。
自己说点旧事,说不定能让他开心些··“四年前,傅克己刚来皇都,这里有病·”顾二指指脑袋,“原上求也是有病,两人都用剑,互相看不顺眼,仲夏六月夜,非要效仿先贤,来淮金湖上切磋。
请我在一旁掠阵,做个见证·”·“傅克己毁去半湖荷花,原上求惊扰了画舫上的姑娘·我骂原上求,谁知他疯起来连我也打·那时我年轻气盛,心想你有种,敢在淮金湖打我,你是第一个。”
徐冉问:“然后呢”·“然后我跟傅克己联手,把他摁进湖里,让他喝点水,醒醒脑子·”·徐冉:“你们两个打一个啊”·说书先生:“两位白衣少年,点荷飞掠,剑光交织起舞,荷香满袖。”
顾雪绛:“原上求挣脱我俩,拼命爬起来,吐出一嘴淤泥,直接吐在傅克己身上·”·说书先生:“只见湖面水雾花雨,纷纷落下,映照花灯游船,似在梦里。”
顾雪绛:“原上求泥没吐完,又冲我吐,我有防备,侧身一闪……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开始互相甩泥·”·徐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雪绛:“是你要听的·”·堂中欢呼热烈,拍手称快·二楼雅间愁云惨淡··程千仞也心疼徐大,活在梦里不好吗·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 · ·第32章 雨过天晴,就是夏天了·堂中故事讲完, 喧嚣暂歇, 席间酒尽羹残,杯盘狼藉。
钟天瑜一行人醉醺醺地起身向外走, 恰好看见不远处, 另一间雅座走出三个人, 其中一人身着学院服·店里伙计正在一旁点头哈腰地送他们··南渊院服像是某种易于辨识的身份标志,经常来城南吃喝玩乐的彼此都面熟。
偶尔在酒肆花楼遇见了, 还会打招呼··“那桌什么来头啊看着眼生·”·徐冉和顾二走在前面, 程千仞结了账落后一步,忽然感知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入道之后, 各种感觉都变得敏锐·对方的打量虽然没有明显恶意, 却让他不舒服, 于是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原来是认识的人··他平静地收回目光,脚步不停,下楼去了。
张胜意惊道:“怎么是他”·程千仞是他们班过得最寒酸仔细的人,有人说他在一家面馆帮工, 还有人撞见他跟卖菜小贩讨价还价。
但自己刚才看到对方, 只觉得很眼熟, 久久不敢确认·分明衣着样貌毫无变化,偏偏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有人问:“你认识的”·张胜意还未答,钟天瑜冷哼一声:“看他们能得意到几时。”
说罢甩袖便走,一行人忙不迭追上去··演武场之战,不仅没让花间雪绛下跪道歉,自己还跌了面子, 钟天瑜心中郁气难消,选的副课也不愿去上了··对方从前耀武扬威令人羡恨,现在武脉废了,成了废人,凭什么还能过得好·不止他,许多知道顾雪绛身份的春波台学子,都有类似想法。
只是畏惧花间家声威,不敢出头,最多背后酸几句·是故钟天瑜刚来,就有人给他递消息,挑唆他去西市书画摊找人··眼看两次不成,钟天瑜正为此气闷,少不了上前凑趣的人:“愿献计献策,为钟少爷分忧解难。”
***·南渊三傻向城东走去,把车水马龙的繁华夜市抛在身后,喧嚣渐远,转入老街长巷,四下里只有呼呼风声··白日是沉闷- yin -天,入夜后起了风,吹得枝叶簌簌,烟尘迷眼。
徐冉抬头,苍穹如泼墨,浓云遮蔽月色,星星也不见一个··“不会是要下雨吧咱走快点·”·顾二想了想:“按南央的气候,春夏换季要落一场大雨。
雨过天晴,就是夏天了·”·徐冉又问:“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吃学院大灶了”·话题跳跃之快,令其他两人猝不及防··一时沉默无言。
逐流没了,程千仞东家的面馆也没了,南渊三傻面临最残酷的吃饭问题··程千仞:“不用·带你天天飞凤楼,顿顿红烧肉·”·东家给的二百两、房契地契青玉璧、家里压箱底的四十两。
现在他孤家寡人一个,还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不如给朋友买肉吃··徐冉很感动:“好兄弟”·顾二嫌弃她:“那种油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连吃半月你就腻了。”
徐冉:“没有品位,不懂生活·”·顾二觉得很荒唐:“你居然说我没有品位”·两人怼了一路,在程千仞家门口分道扬镳。
平时摆摆手转身就走,今天却认真道:“你早点睡”“明天见”··程千仞知道这是他俩担心自己:“我没事,快回去吧,等会真要下雨了。”
打开门锁,小院漆黑寂静,再没有暖黄烛光透光窗纸,再没有人出来迎他··程千仞点上灯台,打一桶井水,洒扫庭院,整理后厨·进屋又看见一堆被血污弄脏的衣服,有昨晚的,也有今天下午出门前换下的,统统洗干净晾在院里。
他像往常一样,做着最琐碎的事,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忙完坐下,想起该看看修行方面的书,于是去逐流屋子,将书卷搬到自己房间··搬家的念头终于抑制不住。
他实在不想住这里了,到处都是避不开的回忆·这太残忍了··去住客栈也好,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不需要有家··程千仞揉揉眉心:“早点习惯,别他妈瞎矫情。”
摊开书册,逼自己沉下心去读··给逐流准备的基础入门,不外乎《引气道》、《太上气感》之类··有了修为,耳聪目明,似乎脑子也比以往好使,他从经脉- xue -位图解开始看,读两遍就能背记。
看到如何冥想打坐,感知天地循环的气息,从中分辨灵气,完成踏入修行门槛的第一步,引起入体··一边试图引导真元,从紫府升起,途径每条武脉,完成一次大周天循环。
程千仞闭着眼,试了几次不成,默念书中“摒除杂念,凝神静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紫府处感到微弱的热意,随着他的心神牵引,越聚越多,像是有火焰燃烧。
就在他要忘记周遭环境,渐入佳境之际,轰鸣乍响·“轰隆隆”惊雷滚滚,震彻天际··程千仞睁眼,胸中泛起一阵难言的烦恶。
起身推门,狂风灌入,沙尘混着雨水扑面迎来··刚打扫干净的院子狼藉一片,落叶纷飞,搭在绳上的白袍满是泥灰脏污··他拿起衣服,又狠狠扔在地上:“智障傻逼明知道晚上要下雨为什么洗了晾外面活该你傻”·为了教养弟弟戒掉的脏话,都在今夜重现。
雷鸣之后,雨势骤急,寒风凄厉··雪亮的电光劈裂黑夜,映亮程千仞半边面容,狰狞如恶鬼··“你说老子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让我来这里”·他站在倾盆大雨中,仰起脸,雨点狠狠砸在身上,浑身- shi -透。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现在逐流也没了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够努力吗,不够拼命吗,不够小心翼翼吗·对命运恶意的怨恨、对自身无能的愤怒,所有压在心底的激烈情绪,在这个春夏交替的雨夜,一齐爆发。
他破口大骂,骂天骂地漫天神魔,佛祖道祖都骂了个遍·大雨洗刷天地,雷声盖过他的声音··没有人回答他··却有人能听到。
“现在的年轻人,口无遮拦,一点敬畏也没有·你为什么让我看他”·被雨幕笼罩的藏书楼,愈发显得高大巍峨,独傲天地·顶层灯火摇曳,满地莲花灯台,像是闪烁的星河。
副院长与院判站在窗边远眺,目光落在黑暗的雨夜··他们看着那个孩子骂天地,尤不解气,又拔剑出鞘,狠狠劈斩,乱砍一气·劲气纵横,剑锋割裂雨滴。
胡易知只是摇头叹息:“一生之祸,自此而始,自此而始啊·”·***·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快··程千仞在鸟雀清鸣中醒来··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愈往西去,冰蓝渐深,未褪的夜幕中缀着半牙残月。
正是昼夜交替··他站起身,活动下略有僵硬的筋骨·小院近乎全毁,地上剑痕遍布,正对巷子的院墙塌了半人高的豁口,槐树被拦腰砍断,压在井口,枝叶四散。
剑在不远处··程千仞心想,幸好没来得及学会掌握真元、发挥修为,不然邻居该报官了··不,或许已经报了,谁知道昨晚自己疯成什么样·管他呢。
他搬开槐树残枝,打水洗脸·脱下- shi -透的衣服,找出最后一身干净院服换上··院墙塌了一半,门锁形同虚设,他随身带上所有银票银锭,其他也懒得管。
朝阳大放光彩,千万缕金色光线,穿透云层··程千仞背着书篓,腰间佩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今天来的稍晚,先生虽没到,学舍里已经聚了不少学子。
最近双院斗法报名开始,大家都在聊与之相关的话题,拉人组队、复习近况、买书借书,还有各种‘独家消息’··忽而谈笑停下,有人走到他前面,扬了扬下巴,问道:“昨晚在飞凤楼的,是不是你”·程千仞刚翻开书,闻言抬头,淡淡看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让张胜意无端心悸,暗恼自己多事,为什么非要问一句·但是跟班们都在身后看着,怎么能输了气势·刚才聊天时还说起,‘昨晚遇见程千仞,好像变了,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对方素来胆小怕事,是个被人骂到眼前也能忍的懦弱- xing -子,一夜之间能有多少变化这样想着,他伸手就去打程千仞肩膀:“喂,我在跟你说话,听到……”·指尖还未碰到对方衣料,‘没有’两字还未出口,一股巨力袭在心口,顷刻眼前一黑,背后剧痛。
众人只见张胜意被高高掀飞,砸在后排桌子上·桌面书本杂物哗啦啦滚落一地··程千仞一根手指也没有动··满室学子被这变故吓傻了,空气凝固。
还是张胜意见多识广,最先反应过来,面色惨白,顾不上疼痛,惊呼道:“你怎么成了修行者”·尖利的声音响彻南山·· · ·第33章 你就自己瞎琢磨吧·程千仞站起身。
无形的威压随之升起··众人如梦初醒, 哗然生变, 争先往最远角落跑·桌椅倒塌,笔墨乱洒··程千仞周身三尺空无一人, 人们眼睁睁看着他向前走去。
学院里修行者常见, 但对方是一夜之间变成修行者的, 且现在明显具有攻击- xing -·固有认知被顷刻颠覆,尤为令人恐慌··张胜意想躲避那只伸来的手, 却动弹不得, 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谁知对方只是扶起了他··程千仞扶他坐下,低头道歉:“对不住·”我也不想这样, 可能是心情不太好··看来顾二让他先学会控制威压, 不是没道理的。
他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 兀自将几张桌椅归位,坐回原处··忽而隐含怒意的苍老声音响起:“晨钟即响,何事喧闹成何体统”·“徐老先生”·学舍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众学子行礼问好,推桌扶椅, 捡拾书本纸笔··老先生眼光毒辣, 一眼看出始作俑者:“你是怎么回事”·程千仞答不上来。
只得沉默··“说话不然我叫督查队来问”·“先生别动气·我正好路过, 不用劳烦督查队了。”
两道先后响起,后者如春风化雨,浇熄人满腔怒火·徐先生闻声回头,神色微惊,将人迎进来:“您来了·”·毕竟是自己的学生,说叫督查队只是吓唬他。
不知为何惊动副院长, 真闹大了这孩子被赶出学院怎么办·老先生轻咳一声:“你想清楚再开口·”·程千仞抬眼,竟是那位胡先生。
难道他不是藏书楼执事,也是一位教习先生他冲对方微微摇头,示意别管自己,快走吧··年轻书生不为所动,打量四周,走到张胜意身前:“是你受害,理应由你先说。”
他气质温和至极,令人镇定放松·张胜意断断续续陈述之后,其他学子也开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对上书生沉静的眼睛,不敢隐瞒谎报·事情被拼凑完整。
“这种程度的恃威行凶,按例抄十遍院规·有何难办”·众学子支支吾吾:“主要不是这件事……”··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书生笑了笑:“道途万千,缘法各不同。
古往今来,有人梦中得道、观星入道,亦有以凡人之身修习佛法,一朝顿悟,便立地成佛的·你们是学院弟子,更应该知道百万年前,我院也有读书一甲子无成,忽而一念通明的圣人。”
满室安静,气氛古怪··程千仞:这都什么跟什么·虽然说的都有史可查,但一个也按不到他身上。
真照这个道理,岂不是人人都能睡一觉,便莫名其妙地入道了··就算想办法替我解围,也不能胡诌啊,唉,肯定要挨老先生骂了··“您说的对·”徐先生像是认真思考之后,表示认同,“副院长高见。”
众人惊骇,纷纷行礼:“见过副院长·”·胡易知摆摆手,示意大家入座,对徐先生道:“不耽误先生上课了,我将他带下去查问如何”·程千仞原地傻愣。
被喊了一声,才云里雾里地跟着出去··到底是两日连遭剧变,心理承受能力飞速提升,面上不动声色,一边头脑发晕的想:原来哪个世界都一样,同样的话,常人说是胡诌,大人物说是有深意,值得揣摩,就算没有深意,也要揣摩出深意。
***·还是藏书楼四层,靠窗老地方··程千仞长揖及地:“多谢您·”·似乎自从认识对方,他总是在道谢··胡易知无奈地笑了笑:“我真的是来查问你的……你的剑哪里来的”·“故友之物,暂为保管。”
程千仞握紧了旧剑,心中一紧··他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价值,偶然相识,对方的善意大概是出于对学生后辈的关照·真是个好人··但如果要问宁复还和宋觉非的事,他恐怕要欺瞒了。
同样于他有恩,东家恩义更重一分··“不要紧,没多少人认得它,你带着也无妨·”·程千仞心道,不带也没办法啊·这把剑似乎很重要,重要往往意味着麻烦。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若东家哪天回来,自己再还给他·在此之前,剑不能丢··胡易知的下一个问题与东家无关,让他松了口气··“以后修行,想过学什么吗”·“打算学剑,剑诀还没选。”
“如果我说,可以为你写一封荐信,送你去宝华寺,拜一位半佛境界师父,代发修行学大乘佛法,你愿意吗古寺远在海外浮岛,如蓬莱仙境,有阵法遮蔽,踪迹难寻。
外面就算改朝换代,也扰不到你清净·”·程千仞怔然··突然出现的机缘,地位崇高的隐世佛门,如果是个一心追求无上修为的人,应该立刻应下··有一瞬间,他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若依此法,不管他未知身世会带来怎样的危机,全都能避过去。
·程千仞再次行礼:“……抱歉·”·胡易知认真道:“你想好了吗,仅此一次机会·以后你就算捅了天大的篓子,我也不会帮你兜。”
程千仞点头··他不打算避,不管未来是什么·他还要去皇都找逐流··胡易知沉默片刻··“罢了·二楼都是剑典,去选吧。
太柔韧的不要选,与你手上这把锋锐霸道的剑不合,太酷烈的也不要选,更激你一腔戾气……”·他就像个不厌其烦、谆谆教诲晚辈的老师··“剑典万千,浩如烟海,耐心选。
不要图快,修行之道,欲速则不达·不要贪多,找一本你选它,它亦选你的,从一而终,就足够了·”·“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程千仞感动不已。
难道对方要说不懂的地方可以来请教他这也太好了吧,副院长亲自指点,自己是不是否极泰来撞大运了·“你就自己瞎琢磨吧。”
只听副院长如是说道··程千仞:·***·南山后院,出了一位林渡之以外的修行者··不过半日功夫,这个消息以最快速度流传几十个版本。
传到青山院时,徐冉听见那位少年天才横空出世,一夜入道,直接进入炼气大圆满境界·传到春波台时,顾雪绛听到程千仞已被副院长收做亲传弟子了,说不定就是下一任副院长。
终于挨到中午吃饭··徐冉:“传得特别真,拿你与林渡之对比,要比出谁才是天生慧根,通万卷书与一夜悟道哪个更强·”·程千仞:“别说了,让我去死。”
顾雪绛:“所以副院长没有收你做弟子”·程千仞:“人家给我解围,没逼问我一身修为怎么来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吗。
收我为徒都活在梦里呢”·余生不会给我指教,让我自己瞎几把过··话都问清楚,顾雪绛才有心情点菜·一凉三热四碗米。
徐冉一人两碗··程千仞喝了口茶水,飞凤楼的待客茶,回味余甘,他却喝了一嘴苦味:“刚才路上总有人看我们,都是因为这些现在人都疯了吗”·顾雪绛:“不是看我们,是看你。”
徐冉:“你居然不知道”·程千仞:“我一上午都待在藏书楼选剑诀·”·“选出来了吗”·“没有,下午接着去。”
饭菜陆续上来,香气扑鼻,徐冉迫不及待动筷子,含混不清道:“程山,里出名惹·”·顾雪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三个原因·副院长惯来低调,非大事不现身人前,这次露面,必然引起轰动;双院斗法报名开始,文试方面人才匮乏,林渡之这个名字,每天要被提起一百八十遍,人们恨不得出一个,能与他相比的人。”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还有一个”·“正是上次徐冉与钟十六约战时,你说的那个原因:最近考试少,大家闲,年末肯定不这样。”
“……”原来没他什么事,都是别人的原因··程千仞叹气:“这不是好事·”·徐冉半碗米都吃下去了:“为什么都是夸你吹你的啊。”
顾雪绛道:“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试修为,比学识,要看你是不是名副其实的少年天才·你在南山后院,论法辩难的邀请肯定很多,可你又佩剑,约你拔剑一试锋芒的也少不了。”
程千仞接道:“但是很不幸,我的剑诀还没选出来·”· · ·第34章 凛霜知劲节 负雪见贞心·与之相比, 这才是当务之急··“你们刚入道时, 刀法剑诀怎么选的”·徐冉想了想:“没选过,都是我爹和叔伯们教的, 教什么学什么。”
顾二:“家里的几位大供奉试了我根骨, 问了些问题考校心- xing -, 选出一人开始教我·”·徐冉:“你现在这种情况,最需要良师指条明路。
副院长他真不给你指教”·程千仞无语··顾雪绛看着他腰间旧剑:“既然它来自剑阁, 你试试先找剑阁的剑诀看·可惜我不使剑, 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
徐冉:“那你使什么”·顾二:“当然是刀·不然怎么教得了你”·程千仞:“还以为你从前是个白衣轻剑少年郎,剑是我东家那种。”
瘫姿相似的人, 剑也该相似吧··徐冉:“真看不出来……”忽然她眼神一变, “我想来了花间湖主的‘春水三分’, 对不对”·程千仞眼神也变了。
原来你不仅名字和外号中二玛丽苏,刀也很苏啊·你们皇都人都这么画风浮夸吗·顾二心领神会,尴尬地轻咳一声:“‘春水三分’是做了禁卫军副统领之后,御前赐下的腰刀。
我从小练的是凝光刀诀·怎么又说到我身上, 说程三啊·”·程千仞起身去结账:“也别说我了, 吃饱喝足, 咱走吧·”·两人走出飞凤楼,面对车马辚辚的城南大道,等了片刻,才见同伴出来。
程千仞解释道:“提前买了两桌菜,你俩明后两天记得来吃,不然银子不给退·”·徐冉:“你这两天在哪儿”·“藏书楼。”
两人目送他步履匆匆, 转瞬没入人海·似是知道他们在看,也没回头,扬起右手挥了挥··徐冉突然道:“我有点想逐流了,洗碗我也认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洗过几次碗,十次有八次都是我洗……”顾雪绛话锋一转:“心里想想就行,别说出来,他受不了·”·徐冉闷闷地‘嗯’一声:“坐吃山空,我该去西街收保护费了,可不敢丧失谋生能力。”
从前最精打细算的程三现在花钱如流水,他们三个都成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实在太危险,逼得徐大也学会用‘坐吃山空’这种词··顾二:“我也该出摊去。
久不提笔,手艺就退步了·”·“走吧走吧·”·***·一场暴雨后,南央城的初夏悄然而至··午间日光明亮耀眼,穿过郁郁葱葱的枝叶,在泛黄的书页间投照下星星光斑。
钟声响过,学子们开始上课,留下空荡寂静的藏书楼··青山院的武修入学前都有了功法,平时还有教头指导,不少人整日泡在骑- she -场,却直到毕业也没进过藏书楼。
以至于这一层齐全的剑诀收藏,鲜有人问津,好似明珠蒙尘··程千仞只能听到自己翻书的声音··顾雪绛建议他从剑阁的书开始看,他本就是这样做的,毕竟天下名剑虽多,他亲眼见过的剑只有两把:从前拿在宋觉非手上,如今易主的凛霜剑,还有东家斩破夜色的映雪剑。
剑诀与剑同名,放在很显眼的位置·凛霜剑诀他看了半日,头昏脑涨,只见最后一页上写着一句五言:凌霜知劲节··下午来时去翻映雪剑诀,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句,负雪见贞心。
昔日剑阁双璧最能担的起这两句··程千仞念及东家临别之际赠言,直到这一刻,才真切感到‘人事消磨’之苦·他们的师父,教他们习剑的人,大抵是希望两位弟子凌霜傲雪,高洁志远,守望相助。
好似自己,前几日还为逐流如何考入学院筹划,谁知对未来的千种期盼,都是白做工而已··他看着那些招式要点、真元运行轨迹和简笔画,试图集中精神,想象身体应该如何动作,再按其上所示运行真元。
没人教过他怎么读剑诀,他只能如副院长所说,自己瞎琢磨··程千仞读完一本又换一本,日影西移,榉木地板上的影子悄然变化,有几位学子来了又去,借书处老执事打盹的姿势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依然捧卷站在原地··“要关门了,走吧·”·直到听闻人声,霍然抬眼,惊觉周遭一片昏暗,不知何时,每座书架边的青铜灯台早已点亮,烛火幽幽。
窗外明月当空··负责这层楼的老执事对他喊:“就是说你,明天再来·”·程千仞又抽了两本,拿腰牌去登记外借:“劳烦,敢问楼里收录的剑阁剑典有多少本”·老执事不假思索:“二百三十六。”
“各家各派的剑诀总共多少”·“这层楼有五千余本功法,其中剑诀一千七八三十四本·”·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行礼谢过,抱书下楼。
才踏出门槛,夜风扑面而来··酸涩的双目,沉重的头脑,被风一吹,顿时清醒不少··学院夏天的风,有太液池潮- shi -的水汽,荷田初发的清香,吹入怀中,又混了浅淡的油墨味与药味。
程千仞想,听说楼里有些藏书会涂一层药,使纸张更韧,也为避免虫蛀·从前未曾察觉的各种细微味道,此时盈满胸腔,修行者的世界,果然大不相同··一千七八多本剑诀,照今天的速度,要连续一百多天才能看完。
哪来这么多时间··他仿佛又回到初来南央,准备入院考的时候,走路算题,神经紧绷··家里院墙没补,还是清早的混乱模样,程千仞跨过碎砖断枝,回到屋里,点灯看书。
夏夜虫鸣不绝,精神在书中,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到了后半夜,脑海中画面愈发清晰,随着书页翻动,不时听到出鞘时的剑啸、突刺时的破风声,还有剑刃相击的清鸣。
他看完一本,头痛欲裂,自我唾弃:“以前能一口气读到半夜,今天怎么回事·真是废物·”·又逼着自己读下一本·程千仞尚不知道这是识海演剑,极耗费神识。
真元虽没有输出,也在经脉中不停歇地循环,自然浑身酸痛··第二日从桌上醒来,天不亮出门,还去昨天的地方看书··忽然被人推肩膀:“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程千仞抬头,原来是顾二,徐冉也来了,手上拎着个食盒。
他看见他们眼中的自己,红眼乱发,脸色青白,一副憔悴样··“你们不去上课”·“已经晌午了,而且今天休沐日啊”·“哦。”
怪不得路上人少··顾雪绛望了眼打盹的老执事,低声道:“快点,楼里不让带吃的·”·三人做贼一样躲在书架后,席地而坐,食盒打开,三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盅清汤。
饭香扑鼻,程千仞才觉饿急,抄起筷箸闷头扒饭·他修为远不到能辟谷的境界,昨晚开始忘记吃饭,还在大量消耗体能··徐冉叹气:“顾二说要是我们不给你送,你能活活饿死自己,我原本还不信……”·顾雪绛认真道:“何至于此,又没有人逼你。”
程千仞只吃不说话··吃饱喝足,徐冉问他:“选的怎么样”·“这里有一千多本剑诀,毫无头绪·”他想起昨天下午有副课,“先生问起我”·徐冉:“不是先生……”·顾二打断她:“没有,可能是副院长交代下去了,你就安心看书吧。”
“副院长替我请假我没那么大脸·”·顾雪绛调侃他:“你有·你现在也算名人,依然有人相信副院长收了你做亲传弟子。”
徐冉接道:“听说林渡之就经常缺席早退,可见南山后院的天才有特权啊·”·程千仞头大:“快打住·”·忽而脚步声响起,徐冉神色一变,抓过地上食盒,如离弦之箭,飞身跃出窗外。
程千仞转头,只见她稳稳落在楼外一株槐树上,几个腾跃便不见踪迹·同一时刻,顾雪绛抽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老执事从书架外走过,动动鼻子。
顾二放回书,绕到书架另一侧,悄无声息的走了··这天晚上,程千仞被催促离开时,又去登记外借两本··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看书速度略有提升·却不知是因为识海演剑和真元运行的速度比昨天快。
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放眼望去,重重高大书架在烛火夜色间沉默着,好似在等待明日的他·无数伟大人物的才思,如星河熠熠,在他面前流淌而过··每日睁开眼就看剑诀,走路、吃饭、洗漱甚至睡梦中也在演剑。
顾二和徐冉不知在忙什么,不见人影,只有食盒架在窗外槐树的枝丫间,程千仞吃完放回去··一直持续到下一个休沐日·初窥门径的欣喜淡去,脑中剑鸣令人烦躁,满腔郁气达到顶点。
·似乎每本尽是相同路数,又似每本都截然相反·他已经读完一个书架,却还有无数个书架,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程千仞想起副院长的话,差点崩溃:“我选它,它也选我,怎么可能我是活的,它们都是死物。
选我跟我说句话啊”·***·赤日炎炎,学舍里置着一地冰盆,丝丝缕缕的白气升腾萦绕··窗外蝉鸣聒噪刺耳,老先生拖长调子慢悠悠念书:“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这样的夏天,最容易让人心浮气躁。
徐冉躁得连话本都看不进去:“他这样下去不行的十天了,每天都在神识透支·我嘴笨不会说,你怎么不劝劝他你不是很会讲道理吗”·顾雪绛不急,画完最后一笔才答话:“你觉得程三会听人劝”·“怎么说”·“看似好脾气,其实他最倔。
以前是带着逐流,怕惹麻烦,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现在逐流走了,他没了顾忌,想做什么做什么,谁劝的住他”顾二吹干纸上墨迹,“别急,剑阁的该看完了,下课我去找他。”
徐冉想了想:“那你记得去,我等会还有架要打·”·“不吃饭就打昨天我跟你说的都练了吗真元输出掌握分寸,换刀之前记得蓄力……”·课没意思,一众学子接头接耳,窃窃私语,如蚊飞虫鸣。
学舍又闷热,钟声一响,徐冉就踩上窗槛纵身飞跃:“啰嗦,管他那么多,我瞎打吧!”·不等各学舍人潮涌出,她已蹿出老远,只有声音传来:“你先去吃,你没吃完我就打完了。”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顾二慢慢收拾纸笔:“啧,跳窗跳上瘾了……”·宁复还金针上的阵法极为繁复,他画了无数遍,不断修正·直到今天,才敢说彻底画成。
最近徐冉很忙,接的约战已经排到了下月·遇到境界比她高的,顾二会陪她去,同境则不用··有些是找程千仞,说这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现在躲起来不敢见人,徐冉说‘凭你也配见他,他比我修为高,有种你先打赢我’。
有些是受人所托,被许了什么好处,顾雪绛不知道,但他知道是受何人所托··他对徐冉说:“你不想接,就不要接,我有办法·”·徐冉大手一挥:“要是不接,姓钟的还会找其他麻烦,不如打架痛快。”
于是演武场几乎每天都有比斗看,有时还一天两场,赶上演武场没地方,就在骑- she -场打·因为主角之一总是同一个人,便生出打擂的意味,显得气焰嚣张。
围观者越聚越多,加之有人暗中挑唆,凡是被激起不服之心、或意欲扬名立威者,都要下封战书,去排个队·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上)(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