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 by 青篁(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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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荣 by 青篁(上)(4)
·殷玉堂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呼了口气出来··他轻声地念到:“一……”·不得带走岛上的一草一木……·“二……”·彼此之间不要再见……·“三……”·此生不可再踏足此地……·“如若有违此誓……”·必遭五离血煞侵蚀皮肉,骨血不存……·当时的翠微君让他们这些外来者立下重誓,大家都老老实实的照做了。
当时的翠微君宛若神祇,余下的人就是蝼蚁,他说的话,无人敢有分毫违背··当时的翠微君……大家都被他的雷霆手段所慑,就连月留衣和月凌寒看着他的眼神里,也总是充满畏惧。
但是到了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权之势,莫可逆之·”殷玉堂摩挲着那块正渐渐褪去鲜红之色的鳞片,喃喃地说道:“翠微君,你也不过肉体凡胎……”·晏海回到湖畔小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
这座小楼视野开阔,论观景是一流,但四周一片空旷之地,很容易就能看清楚所住之人的动向··卫恒早已说过要回白家一趟,所以这栋楼里现在只住了他还有……为什么没有点灯·为晏海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的丫鬟见他停下脚步,便也站在台阶那里等他。
“枭先生睡了”·“是啊”从门里跨出的那个有一边梨涡的丫鬟答道:“枭先生似乎真的有些不舒服,晚饭都没有动,现在应该是睡下了。”
晏海想了一想,问道:“不知姑娘能否带我去一趟厨下”· · ·第54章 ·承王府的厨房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可比, 一应食材物什都很齐全。
拒绝了厨娘的帮忙, 晏海扎起袖子, 又仔仔细细洗了次手··他先动手和面, 在醒面的时间里,细细剁好肉馅··当今的男子们皆视厨下不洁, 根本不愿踏足, 更别说动手做饭做菜了, 那带他过来的丫鬟看他如此熟练,极为惊讶。
“我也就会做些简单吃食·”晏海同她说, 手里却没有停下,将调好味的肉馅包进了擀好的包子皮里··不多时,一个个小小的包子被整整齐齐的放在笼屉里, 最后还余下了一些面团,晏海想了想,就捏了个猫儿的形状。
这只猫儿捏得活灵活现,蹲坐在那里仰着头, 一副倨傲的样子··“公子手好灵巧,这猫儿捏得真像·”那丫鬟见他和善,也就凑近了来看··“今日时间不早了, 不然用彩笔绘上颜色, 应当更有生气些。”
“那不就是花糕吗”每年重阳, 府里的厨子们倒是也会做各种栗糕花糕, 上头都会做些装饰的花样, 不过也多是做成小羊, 倒是没见过做成猫儿形状的。
晏海点头说也差不多··那厨娘过来把笼屉放上蒸锅,晏海四处看了一下,见有新鲜的枇杷便取了一些,又见到有蜜,便和沙糖一起熬了浇在酥酪上··包子不大,不多时便蒸熟了,他便将这些一同放进了食盒,提着回到了小楼。
他走到枭的门前,轻轻拍了拍门··“枭先生,你可睡下了”·屋里没有动静··“听闻你身子不适,现在可还好吗”他又拍门:“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大夫过来瞧瞧”·里头也没人搭理,他笑了一笑,转身要走。
下一刻,门便开了··“这么吵做什么”枭衣着整齐,面具也还好好的戴在脸上··“我听说你人不舒服,晚饭也没有吃,心里有些着急。”
“我没事·”·“那没事的话一定会觉得饿了,我做了些点心,不如吃上一些再休息吧”晏海把食盒提起给他看。
“你做的”他盯着晏海手里的食盒··“我早年是不会的·”晏海把食盒递到他的面前·“是这几年闲来无事便自己做些吃食,手艺粗陋的很,还请先生不要介意。”
枭在他和食盒之间看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过来··“还有事吗”他有些生硬的问··晏海突然笑了出来。
·灵异神怪枭皱起眉头··“我只是想起了慕容郡主说过的……”晏海用拳头抵住嘴唇,止住了笑意·“我就先告辞了,枭先生慢用。”
枭砰地一声关了门··晏海在门外站了一会,才回了自己屋里··他进了房里先没有点灯,而是走到了窗前,看到隔壁那扇窗户透出了光亮··此时的枭站在了桌前,桌上是打开的食盒。
袅袅婷婷的热气散发出来,一个个圆润可爱的包子围成圈摆在盘子里,最中间放着一只……他伸手把那只面团捏成的猫儿拎了起来··他看到了吗会不会也觉得我手挺灵巧·晏海想。
方才觉得光是包子放盘子里也不好看,得做个摆设装点装点,不知怎么一想到他,就捏成了猫儿··也不知道包子合不合他的胃口,不过他喜欢吃甜的,应该会喜欢那碗酥酪吧·枭取下了面具,把那只猫儿放进了嘴里,一口咬掉了头颅。
没有味道,不好吃,手艺真的很差··他一边在心中评价,一边把摆设用的猫儿吃掉了··晏海搬了张椅子放到窗前,坐下之后将一边胳膊架在窗框上,将头枕上去。
眼前那扇透着光的窗户,里面有他最喜欢的人……·他想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触自己右边的脸颊··可惜与君再相见,不复当年……·枭吃得很快,他没有动那碗酥酪和枇杷,倒是把包子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对着那只空盘有些出神··那只奇怪的猫不算,包子的味道居然不错……·他在下院里待了这些年,居然还会做饭了吗·他连灶火都不会生,被烟火一熏就要咳嗽,为什么会学做饭·张崇善亏待他了不对,张崇善几年前去世了,后来就是王涛涛,那就是王涛涛亏待了他·当初在几个人里面挑了王涛涛,就是因为他和上阁那几个老家伙没太大瓜葛,心胸也算宽广,应当不至于……所以,是下院的伙食太差·是了,他嘴巴刁得很,一定是因为饭菜难吃,所以才自己动手做的。
这个人还真是……·他起身走到窗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这一会儿之中,还是没有听到关窗的动静··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个人不能生病,若是病了岂不是要添上许多的麻烦·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窗户。
隔壁的那扇窗果然开着··那个人趴在窗户上,居然睡着了的样子··他有些恼火,一掌拍了过去··掌风推动了窗户,窗棂撞在晏海的头上,却是轻轻的一触就弹开了。
但是,晏海并没有醒过来··太轻了……·他只能按捺怒火,再次对着那扇窗出了一掌··这次用的力道大了些,感觉到了的晏海迷迷糊糊抬起头来。
枭突然想起自己没带面具,便背转身去,冷硬地说:“关窗,睡觉·”·“好·”晏海似醒非醒,声音有些绵软··然后就是关窗的声音。
以枭的耳力,在这寂静的夜里,连附近最轻微的声音都能听到··他清楚的听见晏海从壁匣里取了暖壶,然后倒水擦脸擦手,接着走到了床边,小声打了个哈欠,开始脱外衫,最后悉悉索索的钻进了被窝,过了一小会儿,呼吸声均匀起来,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他听着晏海的呼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他的眼睛看着桌子··桌上有剑、面具、食盒……·其实练到第六层上,他对于饮食已经无甚要求,纵然十数日粒米不进也无关紧要。
只是方才打开食盒,突然就觉得饿,不知不觉就把里头的东西吃了··吃了也就罢了,可又不觉饱足,胸腹之间依旧辘辘生饥··他回到桌边坐下,取过了那碗酥酪,吃了一口,却又觉得咽不下去。
入口明明很甜,舌根却又泛着苦··他推开碗,又开始对着桌上的面具发呆··所以,在进朝暮阁之前,晏海与殷玉堂相识,与卫恒相识,不但会骑马,似乎还会很多“晏海”不应该会的本领。
但是他认识的晏海,是一个几乎什么都不会,也不会骑马,没有亲人故旧,满眼满脑子只有云寂一个人的晏海··为什么呢·晏海在昭明苑的那几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要说他有所图谋,那图的又是什么·要是直接问,八成会回答什么“图的就是你”这一类的蠢话。
他撇了下嘴,一点都不想去问··不管怎样,晏海的身份和来历,都不简单··他们,是那么叫他的……·“翠……微”· · ·第55章 ·五更一过, 宫中先奏鼓, 共响八百声, 百官自宫门入朝, 而上京四市皆有鼓楼,此后承接奏响, 千声而止, 坊市启门迎客。
自今朝建立, 上京的每一个清晨,皆是自此而始··承王府距离宫城不远, 内宫中的鼓声也隐约能听得到,待到四市奏鼓,晏海已经梳洗完毕, 披着外衣坐到了窗前。
鼓声止住之时,天色已经亮了··此时尚有薄雾,烟水笼罩之中的凝霜湖景色分外优美··“其实我多年前也来过上京,只是逗留片刻就离去了, 并无缘入得城中,也没有听到朝鼓的声音。”
晏海说:“我娘从前跟我说,就算之后许多年, 她每日清晨傍晚耳边都能隐约听到鼓声, 仿佛从未离开过此地一般·”·灵异神怪·隔壁那扇窗户开了一半。
“我娘说, 她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存了点钱, 找一个老老实实的男人嫁了, 在上京有个小院, 在西市做点小生意,每天能听着鼓声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他轻声笑着:“我听得多了,就想着总有一天,要带着我娘住在上京,给她娶个漂漂亮亮的儿媳妇,做点小生意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另一半窗户也打开了··“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可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我和我娘,是特别难做到的·”晏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娘死了,我就发了誓,总有一天我要渡海而来,走遍山川大河,看遍这世间美景,最后开开心心终老上京。”
他的十指纤长,指甲圆润优美,这双手是他身上唯一最像母亲的地方··“你十句话里,有一句是真的吗”·晏海手微微一颤。
枭站在敞开的窗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晏海的耳中··“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叫做晏海·”他的声音有些冷淡,不是因为恼火,而是真的生气了。
“你说的话,我怎么敢随便相信呢”·晏海想,他曾经也用这种声音和我说过话的,是在什么时候呢·是了,那一年……·那一年殷赤琏被送到上阁来,静婵跟着一起来了,自己觉得这个姑娘神情间和母亲有些相似,便时常跑去那边找她,后来静婵会错了意,托人过来提及亲事,他就问自己愿不愿意,自己怎么可能愿意……后来,自己在他面前闹了一场,被他打发到下院自生自灭去了。
那个时候,他说了挺多令自己伤心的话,大意是说:你连做我仆人的资格都不够,你绝对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的·如果你当时只是说不喜欢我,也许我不会那么失态,因为你就算喜欢也不会承认的。
可是你说一辈子……·一辈子,很短的……·“我娘叫我小海,晏是她的姓氏·”晏海回答他:“我长大的那个地方,他们叫我月翠微,月华之‘月’,翠微便是苍峰叠翠,气如微也的‘翠微’二字。”
那边很久没有说话,此时天边云翳生金,旭日已出··“你有很多事没有告诉我·”·晏海转过身去··阳光从窗外投- she -进来,照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拿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美丽容貌来··“云寂·”晏海朝他微笑:“我们好久不曾‘见面’了·”·“你原本另有身份来历,却又假扮仆人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让我如何能不在意”他才懒得去理会这些无聊的俏皮话,直接就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又为什么瞒着我这么多年你想从朝暮阁中得到什么这些问题,你是不是应当为我解答一番”·“朝暮阁在我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不过就是……”晏海说出口,才觉得自己太过无礼的,便放软了声调解释道:“我当年被人寻仇暗算,经脉受损武功尽失,没有办法才隐瞒身份入了朝暮阁。”
“所以,你会武功”·“曾经是的·”晏海坦然地回答他:“但是当年我伤得太重,武功算是彻底废了。”
“什么人伤的你”·“勉强能算是……师妹吧”晏海靠在窗口撑着下颚,仿佛是在回忆当年:“我们都在一起长大,以月为姓,年岁也差得不多,四五岁之后便会开始练习武艺,只会留下学得最好的那几个,等到最小的那个年满二十便要逐一对决,唯有胜者,方能传得师门衣钵。”
云寂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事情,而不是他以为的“我都是为你才怎样怎样”的蠢话··他愣了一下,才继续问:“什么叫做逐一对决”·“死战。”
晏海满不在乎的说道:“不死不休·”·云寂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他开始质问的时候,以为这人又会岔开话题或者故意惹自己发火,却没想到居然有问必答。
而且他说的这些,超出了“我都是为了你”的范围太多……·“你觉得这很荒谬吧但是于我们来说,再正常不过·”晏海看出他有些犹豫,但是其实这些事,原本也是打算要和他说的:“我的武功不算是最好的那个,更不想为了这种无谓的比斗拼上- xing -命,所以想尽办法逃了出来,但我那师妹却不管不顾,一心想要将我置于死地。
后来我们就在距离上京不远的地方遇上,她出手暗算重伤了我,我一路逃到了千秋山附近,不得不隐姓埋名进了朝暮阁暂时躲避·”·他说完这些,侧过头笑了一笑,放低了声音接着说:“后来,我就见到了你,决定留在那里了。”
云寂许久没有说话··他其实不是没有话说··这些事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瞒着我你突然就说了这些事情,谁知道是真是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惯会面不改色说瞎话的·换了十多年前,这些话他肯定已经问出口了,才不会考虑太多。
但如今的他却不会··能够稳稳当当坐在朝暮阁主这个位置上,统领偌大的朝暮阁,让那些老狐狸们俯首相就,也不可能只是依靠武功就能做到的··虽然他很想一掌拍死这个让自己心浮气躁的大话精,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些话极有可能是真的,最起码,有一部分是真的。
就好比晏海刚进朝暮阁,来到昭明苑的时候,的确有很多不合常理的举动·只是当时自己情绪不稳,无心顾及身外之事,才会忽略了其中的异样··灵异神怪·所以,他说的入朝暮阁躲避追杀,倒也不无可能。
当然反之,这些话也未必都是真的··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而且,总觉得……他一定还有事瞒着我·一想到这里,云寂的面色沉了下来。
“我们回头再说·”他把面具带回了脸上··不过片刻,敲门声响了起来··“晏公子·”丫鬟在门外说道:“王爷此刻在楼下花厅,请您下楼相见。”
 · ·第56章 ·殷玉堂见他到了就迎上前来, 但看见他身后的“枭”, 倒是一下愣住了, 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还应该摆出王爷见到下人的架子。
他吃不准这个枭与翠微君之间的关系··究竟只是个人的交情, 或者翠微君与天玑楼之间有所联系,还是翠微君与谢家……·“我与枭先生相识十载有余, 乃是无话不谈的密友。”
他正惊疑不定, 就听到晏海说:“王爷尽可以放开了说话·”·殷玉堂也不是蠢人, 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既然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又何须提到十载有余·十载, 那就是在渡海西来之后,就是说,枭其实是在那之后相识之人, 但是对于岛上种种,却并不知晓。
他瞬间转过这些念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翠微君,你可把我瞒得好苦啊”他见晏海神色未变, 便知道自己这是没有说错话:“我还在想,翠微君为何与枭先生如此亲昵,却原来你俩本是旧识, 这就难怪了”·“王爷可别见怪, 这一路我与枭先生佯装不识, 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
殷玉堂表面上笑着点头, 心里却想到了手下关于昨夜的回报, 觉得这其中必然不是那么简单··他不能判断这个枭和翠微君的切实关系, 但光凭着能让翠微君亲自去厨房做点心这一条,就极不寻常。
不过,知道是天玑楼的人,那么查清楚这个枭的来历,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殷玉堂打定了主意,便先把这事放到了一边··“圣上听闻翠微君来到上京,惊喜不已。”
殷玉堂身上还穿着赤色朝服,显然是刚刚到家就过来找他:“今夜圣上于宫中设宴款待,还请翠微君与我一同赴宴·”·“好·”晏海一口答应,却又转过头去对着身边的人说:“枭先生你有没有去过皇宫,不如今夜与我一同赴宴啊”·“翠微君。”
殷玉堂咳了一声:“圣上设的是家宴……”·“那就更应该去了·”晏海接得很顺:“枭先生与我亲如一家,此去正是恰如其分。”
“枭”听到“亲如一家”四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殷玉堂的笑容变得尴尬起来··“何况……”晏海垂下眼睫,半真半假的说:“听说宫墙之内道路盘桓曲折,我怕贸然前往,若是不认得出来的路,那就不太好了。”
“为什么要让我去”·他们二人此刻正泛舟凝霜湖上··殷玉堂离开之后,晏海突然说想要到这里看看风景,他们二人便来到了湖边。
草丛中刚好有一条小船,晏海便要划船··云寂不谙水- xing -,更不曾划过船,但他看晏海的姿势,知道他一定不是第一次划··很好,还会划船……·“我不会水,只会划船。”
晏海似乎能够从他的目光中,解读出他的心思:“若是待会船翻了,你记得要救我·”·一个不会泅水的人怎么可能会划船呢·何况他说他的家乡是在海边,一个海边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识水- xing -·云寂面具之下的嘴角,抿了一抿。
晏海将船划到了远离湖岸的地方,就放下船桨,任由小船在水面漂浮··他往后靠在船舷上,看云寂端端正正的坐在船头··只不过挡住了脸,那些人怎么会认不出呢·我可是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云寂坐立行走俱是姿仪端庄,令人望着就觉赏心悦目··算起来,他也是出身皇族,应该是从小就很讲究规矩仪态,所以举手投足才会这么有模有样的··真好看·话说回来,月倾碧当年就是被殷九用装腔作势的样子给骗了。
殷九当然不好和云寂比的,他心胸狭隘面貌丑陋,哪里及得上我的云寂·真不想看到他,一看到他,就会想起月倾碧有多傻,心情就会变差……·云寂坐在那里,看他半躺半靠没规没矩,脸上还变幻着表情,一会儿开心,一会儿低落的,想起他刚才对着殷玉堂的时候,那种有恃无恐的样子。
令人觉得费解的,其实是殷玉堂的反应··殷玉堂这个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殷玉堂和当今皇帝殷玉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先皇尚且在位的时候,他们两兄弟在宫里众多的皇子之中,并不是十分显眼。
一来他们的母亲并非显赫大族出身,只因为几分姿色得了宠爱,始终也不过是普通品阶的妃嫔,身后并无倚仗之势·二来他们兄弟一个排九,一个十二,不论长幼或者嫡庶来论,都距离继承皇位太过遥远。
但是就在十余年前,出了一桩事情··那年先皇得了怪病,药石罔效··皇子们纷纷四处寻医问药,以表拳拳孝心···这些人之中,只有殷玉璋寻来了奇药,将先帝的病治好了。
之后,他便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子,摇身成为了宫中炙手可热的红人,最后甚至登上了帝位··殷玉堂的身份也是跟着水涨船高,在殷玉璋即位之后被封做了承王··灵异神怪·这两个人非但是亲兄弟,而且- xing -情也是如出一辙,都是心思深沉之人,殷玉堂在朝中更是以狠辣无情著称,尤其容不得旁人顶撞。
但是刚才,晏海对他的态度算得上无礼,殷玉堂却不以为忤,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殷玉堂习惯了被他冷嘲热讽·如果是,那么这种习惯,定然不是近来才有。
更久以前·算算时间……殷玉璋殷玉堂与晏海相识,会不会就是在那一次,他们兄弟二人离京寻药的时候·不得志的皇子和来历神秘的晏海……发生了什么·晏海被他如此专注的看着,脸有些发热,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
他索- xing -背转身,把手伸进微凉的湖里晃来晃去··“那个……”他的声音有些低·“我跟你说过,要唱曲给你听的,不如就现在啊”·他怕被拒绝,说完就坐直身子唱了起来。
游湖上,遇东风,碧水涟涟映晴空·佩兰芷,玉搔头,青春正好芳华留·酒满觞,饮琼浆,长歌一曲向穹窿·长相思,君知否,天各一方,梦魂也相同……·他唱曲之时比说话清亮许多,气息绵长音色空灵,只是清唱也婉转动听。
云寂没有想到他说唱曲,还真是立刻就唱了出来··虽然他不懂晏海唱的算不算好,却也觉得好听,一时之间有些出神··在湖的另一面停泊着一艘画舫,上一层帘幕低垂,靠湖面的地方放着一张长榻,有人正闭着眼睛躺在上头。
歌声从湖上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三爷,也不知是什么人往这边来了·”身旁伺候的人急忙过来说道:“我这就让他们去别处,别碍着您休息。”
“你别吵·”那人闭眼摇头,侍从立刻噤声退后··隔了一会,歌声渐渐消散了··他睁开闭上的眼睛,从榻上坐了起来··“长相思,君知否,我心终不悔……”他喃喃地念到:“只是来年孤坟上,此情更与谁人说。”
最后这两句,许是意头不好,并没有被唱出来··但是这首曲子……·“去问问,府里新来的什么人”他对侍从说道。
晏海唱完之后,回过头伸出手来,有些期待的看着云寂··云寂不明所以··“我唱的好吗”·云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娘说我唱的特别好·”晏海笑着对他说:“我也用不着红绡缠头,不如你随便送我一样东西,当做打赏吧”·他自说自话的唱了首曲子,又自说自话的讨赏,这种行径说得上无赖,但偏偏他情态自然,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我身上并无他物·”云寂实话实说··“那怎么办呢总不能被你平白听去了,那我岂不是很吃亏”晏海摇头叹气:“堂堂朝暮阁主,居然做出这种事来,谁能够想得到呢”·“你待如何”·“你可以说一句‘晏海,我心悦你’,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胜过千金万金,无价可抵。”
云寂闭上了嘴··就算看不到云寂的脸,晏海也能想象得出他的表情··他低低的笑了一阵··“你莫要生气·”他歪着头枕在膝盖上:“如果你不想说,那么就为我取一样东西来也是一样的。”
云寂又沉默了半晌,才低低的说了个“好”字··“时间过得太快·”把船划回岸边的时候,晏海又叹了口气,轻声地说:“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和你一起做。”
 · ·第57章 ·昔年大军入城之时, 曾将前朝皇宫全部焚烧殆尽, 如今的这座皇宫, 乃是在原址重新修造而成··那些归顺的遗老显贵们, 为了体现效忠新皇的决心,出钱出力将宫殿修建的更富丽更堂皇。
“都说世间繁华不过帝王居所, 果然是非同一般·”·他们此刻正坐在辕车之上, 经过了天极殿··这是帝王议事上朝所在, 也是整座皇宫里最为宏伟的建筑。
自殿前一眼望去,只见飞檐连绵, 斗拱层层,尤其是东方那一处高台,平地而起高约数十丈, 方圆数里,上有葱郁林木,玲珑屋宇,非举国之力不可为之··晏海忍不住发出这样的赞叹。
“据说皇城在建之时曾有白鹿出没, 后来便建了这座高台,前后共计修造了三十载方有此等规模,今夜的筵席便设在此处·”殷玉堂对他解释:“夜间自白鹿台下望, 能一览上京灯火, 景致极好。”
“那倒是要好好见识见识的·”晏海挺开心:“我在朝暮阁的时候, 一直想去最高的明月楼上看看风景, 却因为身份低微, 一直不曾如愿呢”·“朝暮阁只是乡野之地, 这上京城到了夜里,从高处俯视溢彩流光,才称得上人间胜景。”
殷玉堂不以为然··晏海跟着笑了几声··枭没有说话··“我当年一眼就看出来,你们兄弟两个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还好心提醒了月倾碧,结果也没什么用。”
晏海对着殷玉堂说道:“殷九也是好手段,把她迷得神魂颠倒,她原本也不是那么糊涂的人,可不知怎么就跟中了邪一样,我说什么她都不信·”·“翠微君识人于微,这世上也没有什么能瞒过你的眼睛。”
“人心才是最难量·”晏海笑了笑:“就算我看破了你们的身份,也看不透你们的心肝·”··灵异神怪殷玉堂尴尬的笑了几声,却又正色说道:“翠微君,有些事我是要先和你说一声的。”
“什么事”·“就是关于……倾碧君的事情·”殷玉堂一脸为难:“我皇兄因为倾碧君之死,这些年来始终心存隐痛,还望翠微君见了我九哥,尽量不要提及……”·“不提月倾碧当然可以。”
晏海一口答应了··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殷玉堂完全不能放下心来··“只不过……”·殷玉堂心道果然··“殷九也不是什么情深意重之人,怎么会这么在意月倾碧呢”晏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如今贵为天子,妃嫔成群,为了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旧人伤神不是有些奇怪吗”·“说出来就怕你不信。”
殷玉堂叹气道:“我九哥至今依然常常梦见倾碧君,一旦惊醒便彻夜难眠·”·“是啊我不信的·”晏海点点头:“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内疚而睡不着觉多半也就是心虚害怕而已。”
殷玉堂就没有办法再接话了··枭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翠微君,你就这么去见我九哥”·眼见着已经到了白鹿台下,殷玉堂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一句。
晏海低头看了一看自己,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是我多事了·”殷玉堂清了清喉咙:“也不知道我九哥见了这样的翠微君,是否会与我一样吃惊呢”·白鹿台上,殷玉璋亲自在等着。
对现今的他而言,眼巴巴的等个人就已经不可思议,何况还是站着等··而且,非但是站着在等人,心中还毫无怨怼只有期待,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心情极为奇妙。
也许必须归结为,翠微君真的是个非常独特的人··殷玉璋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那个时候,他穿着一件雪青色的衣衫,站在有着绝世之姿的月倾碧身边,丝毫也不逊色。
月倾碧转头问他,他朝自己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留下··谁能够想得到,就是这两个字,直接改变了自己的,也改变了整个天下的命运……·有人沿着白鹿台长长的阶梯走了上来,·走得很慢,殷玉璋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殷十二极好辨认,但是余下的二人却有些分辨不清··待走到近处,殷玉璋更吃惊了··殷玉堂的确已经和他说过,翠微君藏身于朝暮阁中,非但容貌平平,而且- xing -情大变,弃奢从简不复当年。
可就算人已经来到了面前,殷玉璋依然不能确信,眼前这穿着灰色长衣,面貌普通的男子,真的是那个喜好奢华,无所顾忌的翠微君··晏海也在打量他··说实话,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都已经快忘了殷玉璋长什么样子,只依稀记得是不错的样貌。
那个时候殷玉璋差不多刚好二十岁,如今过了十多年,容貌依然俊秀,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威严倨傲之气··皇帝啊……·“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殷玉堂朝殷玉璋叩首下拜。
晏海和枭站着没动··“十二你起来吧不是说好了,今日家宴,并无君臣之别,你我是兄弟,我们与翠微君是挚友,至于这位是翠微君的……”·“家眷。”
晏海顺口就接了下去··殷玉堂和殷玉璋一时间瞠目结舌··站在身后的枭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眸光闪烁不定,但终究没有出言否认··如果这个“枭”的身量再小一点,也许大家心里还能安慰自己,这是个穿男装的姑娘,毕竟如今的贵族女子们也常常会做男装打扮。
但是看这比自己还高的个头,手长脚长,毫无女子的柔美……如果硬要说这世上有这样的姑娘,定然是造化弄人……·换了别人,比如慕容瑜这样的,肯定冲口就问“你家眷是男是女”。
但殷氏兄弟又岂是这样没有眼色的人,何况说这句话的是“翠微君”,再怎么惊讶,他们也不过就变了一瞬间的脸色,眨眼就恢复如常··“没想到多年未见,翠微君的喜好依然如此与众不同,二位真是如花美眷天作之合,甚好甚好啊”殷玉璋过来拉他:“如此家宴,方能算作实至名归。”
“多年未见,你倒也没什么变化·”晏海倒是由着他拉自己的手·“不论别人说什么,你都能反过来夸上几句,我一直都最佩服你这一点。”
“我对旁人能够摆摆架子说说反话,对翠微君你却是不敢的·”殷玉璋的笑容极为真挚:“纵使今日殷玉璋富有天下,但在翠微君的面前,我永远也只是殷九而已。”
“真的”·“绝对没有半点虚假”·“好好一个殷九”晏海手腕一翻,将他的手给扣住了,将之拉到近前。
“翠微君”殷玉堂一个箭步就要冲上来··枭脚下微动,立刻挡到他的面前阻断了去路··“翠微君,你这是……”·“既然你是殷九,那么我们有很多话,就能好好说一说了。”
晏海朝他笑了一笑:“比如说,雪霰花·”·殷玉璋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起来··“没事,不急,时间尚且足够·”晏海放开了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饭,我们吃完了再说。”
晏海一踏入设宴的院子,明显愣了一下··灵异神怪·枭紧跟着他,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这座院子应当是新修的,不算太大,却修造得极其特别。
不知为何,整个院子里面都种满了高大青竹,简直遮天蔽日,地上则是形如圆环的水道,一环套着一环,少说也有四五道之多··流水潺潺竹叶潇潇……·晏海站在通往院子的台阶上,脸上的表情难以表述。
像是怀念,又像唏嘘··“这是我按照记忆中大致模样修建而成,若是有什么谬误之处,还请翠微君多多包涵·”殷玉璋在他身边说道··枭觉得,接下去晏海应该说两句刺人的话,让殷玉璋更难堪一些。
因为晏海很明显特别讨厌殷玉璋··但是没想到,晏海居然对着殷玉璋笑了一笑,还是那种挺真心的笑··“你有心了·”他声音都柔和了起来。
殷玉璋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紧绷的气氛也松动了许多··枭跟在他们两个人的后面,从跨过水道的廊桥上走过,一直走到屋子门前··他抬起头,看到了匾额上的“翠微”二字。
 · ·第58章 ·内庭之中也种满了翠竹, 汉白玉的行道下是一片碧水, 水中有鱼儿穿梭往来··若是寻常而言, 在屋内屋外这样密集的种着高大的竹子, 会使得整座庭院过于- yin -寒,显得极为不合常理。
而且这庭院与房屋, 其实是非常奇怪的, 和现今、甚至是前朝的样式, 都有极大的不同··晏海走在最前面,他似乎对这间屋子极为熟悉, 手指轻拂着栏杆上的雕刻,顺着架在水上的曲桥一直走了进去。
“还真是挺像样的·”·枭还听到他这样喃喃自语··“今时今朝夫复何求·”殷玉璋也听到了,有点带着炫耀的意思对他说:“自从得知十二见到了翠微君, 我便着人准备此处,就是想着有此刻这般光景,能在此处与君再遇是我多年未偿的心愿啊”·他那副求夸奖的样子,真不像是个皇帝会做出来的, 偏偏又毫不违和。
甚至,他在晏海面前从未自称“朕”,而是用的“我”, 宴请座次也设的圆席, 并无主客高低之分··“你要是再这么说下去, 我都要以为你当时喜欢的其实不是月倾碧而是我了。”
晏海回过头来, 嘴角带着笑意:“但是我已经有家眷了, 我只喜欢他一个人,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殷玉璋闭上了嘴··客人们落座之后,主人才发现有个极大的问题。
重要的“家眷”带着面具,似乎也没有拿下来的打算,那这吃饭该怎么个吃法……·“无妨·”晏海说道:“他只吃我做的东西。”
这话虽然听起来奇怪,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主人便命人上菜··菜一道道端上来,皆是罕有的美味··殷氏兄弟心思满腹,也就随意动了两筷子,倒是晏海吃了不少。
他俩席间想跟晏海聊聊这十多年里发生的故事,但晏海只随意点头或者简单回答是或不是,一顿饭下来,要不是两兄弟自问自答的本领特别高超,几乎完全冷场,但就算是这样,气氛也始终十分尴尬。
直到晏海放下筷子,夸奖起了厨子··“我手艺也挺不错·”他夸完厨子夸自己:“所以他只愿意吃我做的东西·”·二人的目光转到了一直坐着,不言不动,宛若人偶一般的枭身上。
“是不是”晏海问他··枭点了点头··“二位真是……”殷玉堂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赞美之词,卡在了那里。
“恩爱不疑·”殷玉璋及时接了上来··晏海的眼睛也笑弯了··殷氏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即在心里对这二人的关系有了更高的评价。
不过在他们看来,翠微君素来就是喜怒叵测的- xing -情,这个从“挚友”突然变成的“家眷”,更可能只是他一时兴起随口一说··但翠微君最恨别人扫他的兴致,就算他指着太阳说月色极好,你也只能跟着点头说对。
他们索- xing -又夸了几句,晏海笑吟吟地全盘接受了··枭冷眼旁观,只觉得皇家尊严扫地,此二人绝非天子重臣的真身,而是什么跳梁小丑假扮而成··不过由此倒是能够看出,他们兄弟二人对晏海忌惮极深,才如此小心翼翼,简直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
甚至这屋里屋外,共有不下十人隐于暗处,且无一不是当世高手,若是这些人同时出手,恐怕他应付起来都很吃力··晏海到底曾经做了什么,能让这二人畏之如虎·“那么,陛下,饭也吃完了,好话也说够了。”
晏海拿起一根筷子在手中把玩:“我们就说说正事吧”·刚刚放松一些的气氛,顿时又紧张了起来··“我方才就想问了,不知翠微君有什么误解”殷玉璋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今日里请你过来,只是与你一叙别情,并无其他目的啊”·“真的”象牙箸尾端用金玉镂空雕嵌,别致精巧,晏海好像是在认真欣赏,心不在焉的说道:“之前承王爷和我说了些事,我还以为你要问问我那张海图,再问问我别的什么呢却原来是我误会了吗”·殷玉璋和殷玉堂的眼睛都落到了那根筷子上头,又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表情都不太自然起来。
“海图海图不是当年就当着大家都烧掉了吗怎么又会提到海图呢”殷玉璋茫然地问弟弟:“十二,你私底下和翠微君说了什么怎么没跟我商量啊”·“九哥,我这不是为您着急嘛一时糊涂就对翠微君胡言乱语。”
殷玉堂一脸羞愧,站起身来对着晏海弯腰作揖:“翠微君,那只是我自作主张,我九哥并不知情,还望你千万不要见怪·”·灵异神怪·“十二,你真是混帐”殷玉璋面容一整:“翠微君与我们相识于微时,对我们二人有救命之恩,若是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殷玉璋和殷玉堂。
就算我们真有难处,也决计不能仗着今日的身份地位胁迫于他,你要是这样做了,和忘恩负义有何区别”·“是我错了”·晏海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俩一问一答,好像从中寻到了不少趣味。
“翠微君·”殷玉璋转过头来对他说:“不论十二和你说了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不会·”晏海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象牙箸,认真的告诉他:“不论你们说了什么,我都不会当真的,因为你们也没有把我说过的话当真,从你带着雪霰花踏上那艘船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屋里突然陷入了死寂之中··殷玉璋和殷玉堂的脸色都是煞白一片··“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过了良久,殷玉璋才又开口:“你知道,当年我父皇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当初在我面前立下重誓,不会将一草一木带出千莲岛”晏海猛的一拍桌子:“殷九,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样的蠢事”·他极为用力,杯盘撞击之声将殷玉璋生生吓退了一步。
“翠微君,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殷玉堂挡到自己兄长面前,对着晏海说道:“我九哥不过是救父心切,才不惜违背誓言,其情可悯其罪可恕,他这些年为此寝食难安,也是受了不少的苦,足以抵消罪过了”·“巧言令色”晏海嗤笑一声:“你不要以为在这里大义凛然说上几句漂亮话,就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告诉你,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枭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了他的身边··“你待如何”殷玉堂挺直脊背,声色俱厉:“月翠微,我劝你不要太过份了你以为,我们还是当年那些能够任你生杀予夺之人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你再也走不出这扇门去”·“你又信不信,在那之前,他就能取下你俩的头颅”晏海靠在椅背上,抚摸着自己拍痛的手掌:“要不然我们比一比,看谁更快啊”·“你……”·“十二,你这是做什么”殷玉璋一自身后拉住了弟弟:“是我做了错事在先,翠微君教训我几句也是应当的,你怎么能这么和他说话”·“但是他如此忤逆不韪……”·“够了”殷玉璋一把将他推开:“朕乃一国之君,就应当有君王气度,当年朕的确欺瞒了翠微君,将雪霰花带回宫中医治父皇,朕也并不后悔,不论翠微君今日决定如何处置此事,朕也自当一力承担”·“说得好”晏海站起身来。
“好一个殷九好一个君王气度”·殷玉堂又要挡过来,被殷玉璋用眼神制止了··“屋子不错菜好吃,谢谢陛下的款待。”
晏海整理了一下衣襟:“也不早了,我们这就回去了·”·殷玉璋和殷玉堂都愣住了··“怎么了我只是看大家太紧张,开个玩笑罢了”晏海笑了出来:“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要血溅宫城吧”·“翠微君,你真是的”殷玉璋咽了口口水,笑得有点勉强:“你真是把我吓了一跳”·“雪霰花你拿都拿了,我还能怎么办”晏海朝他摊了摊手:“如今你贵为天子,我巴结讨好都来不及,难道真会为个连渣都没了的东西,来怪罪陛下吗我也不至于那么愚蠢吧”·“话不是这么说……”·“不说了,我们大家酒足饭饱,就早早散了。”
晏海抻了抻腰,侧过头对身旁的枭说:“刚刚王爷说此处景色甚好,不如你陪我走一走吧”·晏海觉得自己吃得太多,想要走一走消消食。
他拒绝了殷玉璋相陪的提议,准备独自走下白鹿台··当然了,也不能说是“独自”,毕竟他还带着“家眷”··殷玉璋自然是很周到的,隔不到百步,便有内侍提灯照路,他们只需顺着这些灯火,一直就能走出宫去。
站在方才殷玉璋迎接自己的地方,晏海举目望去,只见白鹿台下灯火阑珊,宛若地上星河蜿蜒而去,在天地相接处与天上星斗汇作一线,煞是壮观··“真好看。”
他侧过头看着枭,也就是云寂,然后问道:“你从前看过这景象吗”·云寂点了点头··“我现在站在这里,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想当皇帝了。”
晏海毫无顾忌的说:“我说明亮便有灯火,我说不许便无光照,我乐则人安乐,我怒则人皆哀,我能让世人随我喜怒哀愁,一人之力至此登峰造极·”·“不需要。”
云寂终于说了今晚第一句话··“人心孤寂啊做了皇帝,起码时时刻刻有人会想到你,哪怕独在暗处,你也不会觉得天地之间,无人惦念。”
晏海笑了一声:“不是人人能够像你一样,一心追求武学极致,不觉得孤独是苦·”·说完,他提脚往台阶下走去··“不是·”·晏海回过头来。
天河寂寂,星空遥遥··云寂穿着黑衣,带着面具,在夜色之中恍若虚影··“纵然孤独再苦·”他这么说:“但用这些无关紧要之人来做排遣,我也并不需要。”
 · ·第59章 ·殷玉璋和殷玉堂将他们二人送到门外, 然后站在门前看他们走远··灵异神怪·“九哥”殷玉堂紧紧皱起眉头:“月翠微他……”·殷玉璋举手制止。
“留衣君·”他侧过头问道:“为何不曾出手”·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自他身后款款走来, 而在这个人的背后, 是影影绰绰的黑衣之人, 约莫有十数之多。
“陛下·”那人开口说道:“我只是觉得,若是此时此刻和他动手, 就算最后能够将他拿下, 只怕我也要元气大伤, 还不如先由你安安他的心,再慢慢想办法的好。”
“我也猜到了·”殷玉璋舒了口气:“月翠微莫测高深, 贸然动手只怕弄巧成拙·”·那人终于来到他俩身后,身上月白色的轻纱衣裳泛出淡淡光华,恍若烟雾轻笼, 那身段玲珑婀娜,月光洒落到那张脸上,只见眉色如青黛,双眸若秋水, 腮似芙蓉绛朱点唇。
月下美人,不外如是··但落在殷氏兄弟眼里,这位美人却如蛇如蝎, 叫人恨不得退避三舍··“陛下, 你这是在说什么呢”月留衣盈盈一笑, 声音如银铃脆响:“月翠微如今已是纸做的老虎, 一戳就倒了, 只不过他惯会装模作样, 你千万可别被他唬住了。”
“那方才……”·“他身边的那个人·”月留衣冷哼了一声:“那人绝不是寻常高手,只怕真打起来,我留他们不住。”
“陛下,此人曾是天玑楼里身价最高的杀手,只是近几年都未曾听闻踪迹,没料想此次突然会出现在上京·”另有一人出现在殷玉璋身旁,这个人是殷玉璋的手下,态度自然是极为恭敬的。
“他的来历颇为神秘,据说乃是昔年西蛮皇室的后裔,剑法出神入化,从未逢过敌手·”·殷玉璋回想了一下那人身材高挑,眉眼深邃,的确接近西蛮异族的长相。
“谢芝兰的天玑楼里,居然有这样的高手”·“其人神出鬼没,似乎并不受谢芝兰掌控·”·“也不稀奇,谢家的手伸得那么长,和西蛮皇室的关系一直就不清不楚的。”
殷玉璋冷笑了一声:“十二,你可知道这人和月翠微,到底是何关系”·“臣弟并不能确定,但二人应当是早就相识的,而且……”殷玉堂犹豫了一下。
“翠微君对他似乎格外亲昵,甚至亲手调制食物,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不会吧月翠微真为他下厨”月留衣瞪大眼睛:“他那个脾气,会下功夫去讨好什么人我可不信”·但是随即她又“喔”了一声,面露不屑:“那就是长得很好看了,他对长得好的人特别有耐心,简直可笑之极”·“那按照留衣君看,翠微君方才称作‘家眷’是……”·“他那点心思,我们谁不知道他不就是故意让你难堪吗”月留衣斜睨了一眼殷玉璋:“自打小时候,他就爱围着月倾碧转,我一直就怀疑他有什么奇特的癖好,却原来他真是个男子,可惜后来月倾碧喜欢上你了,还为你丢了- xing -命,所以他爱而不得,心里肯定是恨你恨得要命的。”
“留衣君说笑了,当年是他亲手杀了倾碧的·”殷玉璋苦笑着说:“这事可不能算到我的头上来啊”·“随便反正我最讨厌月倾碧了,不管你们谁杀的她谁害的她,我都很开心”月留衣勾唇一笑:“我往后还有很多事都要倚仗陛下,您怎么高兴怎么说吧”·殷玉璋到了嘴边的话都被她这一句给压回去了,感觉十分不好。
“那么留衣君,若是好好布置一番,那个枭您可有把握将他拿下”殷玉堂插话问道··“不好说·”月留衣沉下了脸:“得找机会先试一试他。”
“那就是没有把握了,不如我们另想……”·“殷十二,你小子在动什么坏脑筋吗”月留衣眯起了眼睛:“我就觉得你奇奇怪怪的,刚才你那么激动做什么,生怕他不知道有人埋伏啊你是不是跟月翠微有什么私下的交易我可告诉你,你不要自作聪明,你说一句,他就知道你后面的十句要说什么他脑子可好使了,要不然,当年光靠着你我可是出不来的。”
殷玉璋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留衣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殷玉堂急了:“我和翠微君能有什么交易,我方才是生怕他对九哥不利,你迟迟不动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临时变卦了”·“那你跟他提什么海图”月留衣踏前一步:“等他落到我的手里,灌点药下去,什么图都交出来了,还不是因为你多嘴,让他带上了那么个人,害得我没办法动手”·“这……”殷玉堂退了几步,转向殷玉璋:“九哥,可是说好了先礼后兵的,若是翠微君愿意把海图交出来,我们又何必冒险行事,万一平白为人做了嫁衣……”·“他才不会这么轻易拿出来,而且一旦他猜到我在这里,恐怕立刻会给我们画一张假的,好让我葬身海底死无全尸。”
月留衣恨恨的说道:“只可惜我当年没能杀得了他,平白错过了莫大的良机”·“要是当年你真的杀了他,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找海图”殷玉堂皮笑肉不笑:“当年留衣君你说你有十成把握,最后也还是功败垂成,不知你如今又还有多少成的把握”·“虽然我没能杀得了他,好歹也让他受了重伤,要不是他的功力全都没了,我们哪有机会站在这里说这些话。”
月留衣不无得意的说道:“何况,我还故意划花了他的脸,那么深的伤口又抹了毒,就算他本事再大也治不好了,我看他现在只敢扮作普普通通,估计那层皮下面都已经烂光了,对着镜子再没有勇气乔装美人,想想都替他觉得难受呢”·灵异神怪·说完,她掩着嘴笑了出来,殷玉璋殷玉堂只觉毛骨悚然。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没办法,我们生来就是注定了你死我活,他有机会也一样会要了我的命·”·“好了好了,我们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殷玉璋用力按着额头:“如果翠微君愿意将海图拿出来,我们和和气气同他商量,毕竟他比我们谁都更熟悉那条路……”·“你们就是在这里痴人说梦,还什么和和气气”月留衣挑起了眉毛。
“月翠微心如铁石,他决定要做或者不要做的事,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就不要白费那个力气了我还是照我自己的办法做吧”·“我们能不能去那边的大街逛逛”“心如铁石的月翠微”此刻正站在宫门前,微微仰头望着心上人,面上带着笑意。
“方才从上面看很热闹的·”·云寂站着没动··“我们往那里走一走,绕一点路应该也能回去的·”他伸手拉住了云寂的袖子。
“然后回去了我给你煮东西吃,你一直看着我吃,肯定觉得饿了吧”·云寂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我们就回去吧”晏海叹了气:“其实想想也不过就是那样,就是比我们山下镇子上的人多一些,应该没什么好看的。”
云寂甩开了他的手,然后提起脚,往他方才所指的,灯火最明亮的地方去了··上京冠盖云集,四方汇聚,也不乏奇装异服样貌奇特的异族人士行走其中,是以云寂这样黑衣遮面的造型倒也并不算特别突兀。
倒是他个头颇高身姿挺拔,背影实在好看,一路上也惹得不少妙龄女子张望议论··这些日子上京之中防备周全,再也没有发生凶案,宵禁已经被取消,夜市又热闹起来,这些姑娘们也都开始三五成群的结伴出来游玩。
如今对待女子们远比前朝宽松,不论是着男装或是学诗画,就算是会骑马拉弓的也不在少数··好比这些少女们十五六岁,正是最好的年华,不用刻意打扮便如花朵般娇艳,胆子更是大的出奇,甚至还有装作被挤到,直接往云寂身上倒过来的。
晏海初时并未察觉,只以为是街上人太多了,但四五次后也就察觉了不对··他是不知道,近几年因着一些话本的缘故,上京不知何时形成了这个风俗,但凡在街上看到中意的年轻男子,姑娘们都会假装摔倒,好让对方有机会搀扶,若是有意便能成了,若是无意……能挨着意中人站一会儿也挺好呢·云寂当然能够不着痕迹的避开,但晏海十分后悔,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糟透了。
因为太过沉浸于懊恼之中,直到有一个娇小可爱的姑娘撞到了他的身上,他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小姑娘撞到了他正心中窃喜,一脸娇羞地抬起头想要跟他搭话,下一刻眼前却没了这个斯文郎君的人影。
晏海被拉着往前行走,拉着他的那人走路速度挺快,但在这么拥挤的街上却毫无阻碍··他先是一愣,而后止不住的轻笑起来··笑声虽然十分轻微,却点滴不漏地传到了前方那人的耳中。
此时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对方似乎想要松开他的手腕了··他立刻反手握住了对方··这只手有些微凉,是因为修习大逍遥诀的缘故,也正是因此,手上一点茧子也没有,整只手骨架修长皮肤光滑,握着简直令人心驰神往。
在被他握住的时候,这只手微微挣扎了一下,却缘着他的坚持,最终还是没有甩脱他··他不敢十指紧扣,生怕会被甩开,只是松松的圈握住了··“云寂。”
他低下头,轻声的说:“我好开心啊”·云寂没有回应他,也没有挣脱他,却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踏着上京城内的煌煌灯火,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牵着手,慢慢地往前行走。
“殷九他们这些年找不到我,是因为我其实是个不太能吃苦的人,我喜欢吃好吃的,穿好看的,和漂亮的人在一起,喝喝酒唱唱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那些突然之间就变得没意思了,可是后来你对我也不好,我过的挺苦的……”·晏海声音很低,但他知道云寂能听得到。
“我很多次都想就这么算了吧但我想来想去,也舍不得……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只是……就好像你说的,这世间也许有无数人能够为我排遣孤独之苦,但是我……”·絮絮叨叨的声音突然停下了,云寂手中一空。
他心里一沉,飞快地转过头去··晏海却只是停在了他身后两三步外,怔怔地抬头观望着··那是一处装饰古意高雅的偌大门庭,高梁翘角之下挂着蓝底金字的匾额。
匾额上面写着“韶华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 ·第60章 ·前一刻正暗自欢喜, 下一刻这三个字就如同一道惊雷, 劈到了晏海的眼里。
我在说什么呢他想··我刚刚在对云寂说什么呢·为什么每次他对我稍假辞色, 我就忘乎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 他也明明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也就是看我可怜, 才让我拉他的手, 施舍些好脸色给我看吧·为了这么点小事如此雀跃, 还说那些像是求取同情的话……没到过了这么多年,在他面前我还是如此患得患失, 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子。
“你做什么”云寂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块匾额··但是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了回来··晏海站在那里的样子有些失魂落魄。
灵异神怪·这个人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开心, 莫名其妙发呆,一点也搞不明白·“走了·”他伸手拉住晏海的胳膊··“你忘了吗”晏海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娘就是韶华坊里的歌姬,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去一个地方, 为我取一样东西的吗”·“是·”·“这里面有一个院子,里面种了一棵很大的梨树,我要你取的东西, 就在那棵树下。”
“这里”云寂又看了看:“这只是一间曲坊·”·他本以为晏海的要求会更难些, 起码应该是寻常人做不到的……·“你只是听我唱了一首曲子, 难道就要为我闯刀山火海吗”晏海摇了摇头:“这样就足够了。”
“好像说, 是在西面·”说完, 他辨明了方向往一旁的小巷中走去··云寂默默地跟了上去··“你能带我上去吗”晏海站在无人的巷子里, 仰头看着高高的院墙。
“我怕看错了地方·”·“好·”云寂走到他的身边,环住他的腰··晏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云寂立刻缩回了手。
“我只是有些怕痒·”晏海连忙朝他道歉·“能换个位置吗”·云寂先是捏住了他胳膊,觉得不太趁手,又抓住了他的肩膀。
晏海看他笨拙又僵硬的动作,转眼又笑开了,眼睛里映出了远处的灯火,闪烁着微微的光亮··傻子就傻子吧他想··这世上能让我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要笑起来的,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了。
云寂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一同跃上了韶华坊的墙头··韶华坊乃是上京首屈一指的歌楼曲坊,其中许多的曲艺大家,自然和那些名为歌坊实为酒楼娼寮之地绝不相同,除却中央那一座华美戏台,一众院落皆是修建得古朴雅致。
“我娘还在的那个时候,韶华坊还是谢家的产业,也不知道现在落到了谁的手里·”晏海站在墙头上四处看了一下,然后指着西面一处没有灯火的偏僻角落说道:“就是那个院子。”
暮春时节,那株百年梨树上的花朵已经谢了大半,只余下零星白色缀在枝头··“若是花期盛时,满树梨花压枝头,也应当是好景致·”晏海站在树下,垫脚去够最低的那那枝,却也是差了两三个指节的距离。
他正要放弃,那树枝却被压了下来,足够让他能攀折得到··云寂一手按着树枝,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细碎花瓣落在了这人的发间衣上,还有几片,飘进了这人的衣襟中去。
梨花的香气似浓又淡……·“好花好月配好酒·”晏海折了那一枝到手里,放在手中把玩·“不知云阁主是否愿意屈尊,为我俩在这棵树下找一坛好酒呢”·云寂只是往地上拍了一掌,便探知到了那坛子酒的位置。
几乎毫不费力的,那青灰色的小酒坛,就已经摆到了晏海的面前··屋子的主人似乎有一阵子不在了,但东西倒还齐全,晏海转了一圈找了两只酒杯出来。
“过来坐”他在屋前的门廊上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招呼云寂··酒坛被打开的时候,一股酒香散发了出来··晏海摇晃了一下酒坛,香气愈发浓烈了起来,但听声音,似乎也只剩下了大半。
“这酒时间长了,就算埋在地下也会慢慢变少,不过也会更醇更香·”晏海问他:“你闻到了吗是不是很香”·云寂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喝酒,但今夜月色这么好,花儿这么香,酒也已经三十年……”晏海捧着酒坛,抬头看着他:“这样的机会今后不知会不会再有,你就陪我喝一杯吧”·云寂看看他又看看酒,一撩衣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晏海开开心心的给他倒上··酒液澄清微黄,在青瓷之中泛出温润光泽··云寂把面具摘了下来,接过了晏海递来的酒杯··“我听说有的地方,喝酒之前都要说些吉利话,我们不如也试一试。”
晏海拿着酒杯,略想了一下:“杯酒入欢肠,待我饮千觞,惟愿与君赴白头,此生无怖也无忧·”·“这是祝酒”又不是洞房花烛夜……·“是,我学问粗浅胡乱说话,就先罚一杯。”
晏海举起酒杯,一口喝下··他接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次举杯朝向云寂··“只恐浓情如此酒,日日渐少日日愁·”他说完,又把这杯倒进了嘴里。
这酒年头长了,看似清淡实则浓烈,一入喉间如火烧灼,直往胸腹中去·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等着那种炙热感慢慢消退下去··接着,微微的晕眩涌了上来。
“够了·”云寂按住了他再次伸向酒坛的手·“这酒未加稀释,喝得太急很容易醉·”·“掺了别的酒,就不是这种滋味了。”
晏海虽然面色未变,眼睛倒是更明亮了几分·“你为什么不喝是嫌弃我的酒吗”·云寂将酒坛放到了自己身侧,才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说实话,这酒虽然尚可,但距离真正的好酒还是差了一些的,只不过埋的时间长了,的确温醇厚重一些··等他放下酒杯,却看到晏海一脸失望··“你怎么不喝完呢”晏海问他:“不好喝吗”·云寂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自己不喜饮酒,举起酒杯一口喝完了。
灵异神怪·晏海果然立刻开心了起来,把两只空杯放在一起,推到他的面前··“再喝一杯吧”·酒坛其实很小,三五杯之后,再也倒不出来了。
晏海倒转过来,发现连一滴也没有了,便抱着酒坛对着酒杯发起了呆··云寂觉得,他可能已经喝醉了··“这坛酒,是我娘埋在这里的·”他喃喃地说:“我娘说,怀上我以后的一天夜里,她突然梦到自己生了个女儿,她觉得这是某种征兆。
第二天,她就把这坛酒,埋到了院子里的这棵树下面·”·“她在上面写了那一天的日子·”他举起手里的一张纸给云寂看··他举得有点高,差点拍到了云寂的脸上,云寂往后退了一些,才看清楚那是酒坛上的封贴。
怪不得刚才他把这张封贴撕下来的时候那么小心,只是上头的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等等什么叫梦到生了个女儿,就埋了坛酒·“我们刚刚喝掉的这坛酒。”
晏海举起手里的酒坛,笑着对他说:“其实,是我的嫁妆呢”· · ·第61章 ·原本云寂觉得, 这几天下来自己的涵养功夫已经又上了一层楼。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偏有这样的本领, 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变了脸色··“喝了想要赖账吗”若是没有喝酒, 晏海看到他变脸, 一定知道见好就收,但偏巧他不但喝了, 还有几分醉意, 居然还敢拍了一下回廊的地面:“你这个负心的人”·云寂正待发怒, 但看到他水汽盈然的眼睛以及泛红的双颊,觉得自己和一个喝醉酒的人置气实在没有意思, 一股火气也就散了。
“回去了·”他站起身来,但一转头,发现那个醉鬼居然抱着酒坛躺倒在了地上··“不回去·”人非但躺在地上, 还无赖的说:“那里又不是我家。”
云寂懒得和他废话,上前就把他拎了起来··“云寂·”晏海顺势拦腰抱住了他:“今天我牵到了你的手,然后一起喝了这些酒,是不是很厉害”·“什么”云寂没听明白。
“给你做了饭, 游了湖,唱曲子,牵了手, 喝了酒·”他靠在云寂的怀里, 跟孩子似的掰着指头·“五样·”·“你安排了许多事要和我做”这么一数, 云寂倒是有些明白过来:“还有什么”·“还有很多……”他叹了口气:“也不知来不来得及……”·云寂心中“咯噔”一响。
他正要问下去, 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往这里来了, 便一脚把酒杯踢到一旁的草丛中去, 带着晏海闪进了那间屋子里··“王五那家伙是不是眼花了,什么墙上的黑影啊我们这都转了这么久了,也没见着有人啊”有个嗓门很大的人走到了院门口。
“小心些总没错·”另一个人说:“万一要有事我们可得担着·”·“行,不过就转完这圈回去了啊”那大嗓门又说:“不过三爷不在,这屋里能进去吗”·“没人才得进去看看”另一人对他说:“就瞧瞧有人没有,你可别动三爷的东西,弄坏了我们赔不起。”
“行了行了”·脚步声愈发近了,眼看着就要进了屋里来··云寂本想带着晏海上房梁避让一下,但这间屋子不大,房梁也不够高,再四处一看,他看到了屏风后面有个巨大的箱子。
这箱子应当是放置戏服首饰的,如今主人不在,东西也被带走了许多,所以里头几乎都是空的··他先把晏海放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再反手将箱子合上。
·于此同时,房门被打开了··云寂虽然合上了箱子,但生怕晏海气闷,便用手指在箱子上戳了几个洞眼··上好又坚硬的花梨木箱子,转瞬在他的指尖化作齑粉。
那两人已经提着灯笼在屋里,就有细微的光线从洞眼中透了进来··他低下头,看到晏海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箱子再大,他们毕竟是两个成年男子,只有贴在一起才能藏下。
不知为什么,云寂突然觉得大为不妥··正当他觉得不该靠的如此之近,想要往后挪动之时,晏海的双手已经环了上来,绕住了他的脖子··酒味混杂着梨花的香气,柔软地在他的唇角停驻了一刻,然后慢慢移动。
下唇刺痛了一下,云寂下意识地分开了唇瓣,一个软滑- shi -润的东西钻进了他的嘴里,酒气和香气混杂在一起汹涌而来··云寂只觉得脑海之中轰然作响··舌尖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才将云寂的神智拉了回来。
他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一丝鲜红自眼前流淌而下,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流淌,滑入被衣襟遮挡的肩颈处去了··他抬手触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尖沾上的血迹让他蓦地惊醒了过来。
他猛然抽身后退,这才发现那两个人早就已经走了,而箱子也是早就朝天敞开着··晏海一手抓着箱子的边沿,一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正在大口的喘着气··他的头发和衣物都有些散乱,嘴唇和颈边都被咬破了,而且从左侧耳根到脖子上印痕处处,模样十分凄惨。
“云寂……”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面上也是一片茫然之色:“怎么……”·云寂站起身来··他脸色发白,神情尚且如常,但眉眼之中有些掩饰不住的惊慌。
然后抿了抿嫣红的嘴唇,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晏海一个人坐在箱子里,过了一刻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灵异神怪·他的确有些醉了,所以刚才一时忍不住亲了云寂。
但是云寂他……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尚在微微刺痛的嘴唇,确定真的是发生了一件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我亲了云寂,云寂也不是毫无反应……·那是不是……是不是云寂对我……·他的心猛烈地跳动,快到让他胸口都觉得疼痛起来了。
一片- yin -影又遮挡了微弱的光亮,将晏海全数笼罩其中··他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云寂··“刚才你……”他仰头望着云寂,心里忐忑极了。
云寂的眉头更皱紧了几分··“是我喝多了,轻薄了你……”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云寂的脸色··“时间太晚,该回去了·”云寂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赶紧撑着箱子的边沿起身,只是脚尚且有些发软,还被箱子中一条软绫缠住了,跨出箱子时被绊到,整个人往前跌倒··云寂本能的伸出了手,将他拥进了怀里。
在修习了大逍遥诀之后,云寂的呼吸与心跳皆比常人缓慢许多··相反,晏海的心跳得太快,在这寂静暗夜之中发出的声音太过响亮……·云寂觉得,完全是因为这声音太吵了,让自己的心也开始砰砰作响。
“云寂·”晏海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你让我靠一会,我头晕·”·得寸进尺……这个人惯是这样的,绝不能纵着他。
“就一会儿……”·云寂收回了手,直挺挺的让他靠着··靠在云寂的胸前,晏海心中满是甜蜜,但顷刻之间又苦涩起来··是有多么愚蠢……·说什么“何需惜朝暮,光- yin -证此心”……真是这世上最愚蠢的想法了。
都是那些过去的经历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让他以为自己总是能够得偿所愿,以为总有一天,自己会和云寂两情相悦,两心相通··不就是等一等,再等一等·那时他觉得自己不怕等,甚至不怕等不到·他就是要云寂心甘情愿,不能有半分勉强。
但是时间一年年的过去,云寂已经渐行渐远,触手难及··午夜之时无法安枕,他甚至会想,也许自己这一生的运气,已经在很久之前都挥霍殆尽了……错过了一时,也许就会错过一世。
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云寂就这样站着,直到那个说自己只是头晕靠一下的人,开始贴着自己往下滑,那双环抱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松开了··他并没有犹豫,打横把人抱了起来。
 · ·第62章 ·云寂抱着酒醉的晏海, 离开了韶华坊, 往承王府的方向走回去··此时夜已深了, 两旁的店铺都已关门, 路上也没有太多的行人。
“李兄,你看人家兄弟喝醉了, 都是抱起来走, 你怎么连背我都不肯”有人看到他们二人, 顿时发出了不平之声··“那是因为你太肥了,而且人家那是抱着自家媳妇呢你个醉鬼老眼昏花了吧”·“你才是醉鬼”·两个醉鬼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过去了。
云寂低头看了一眼晏海酡红的脸颊, 有些后悔没有拿件衣服给他披上··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凉……要是他病了,也不知要添多少麻烦··脸怎么这么红,会不会已经发烧了·他将晏海整个人如孩童一般竖着抱了起来, 想要腾出一只手试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只是刚刚调整好位置,晏海便极其自然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弯下腰将脸颊贴上了他的颈侧··云寂的呼吸停滞了一刻··这样实在靠的太近了……非但贴着自己的脸颊很热,那些的呼出的热气还直往他脖子里钻, 这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云寂半侧过头,想要把他拉开一些,却瞧见了他唇上两三个弯月状的小小伤口,·片刻之前, 在幽暗之中发生的事情, 突然的涌进了他的脑海··在那个狭小的地方, 充满了酒和花的香味, 还有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气味。
那不是梨花, 但好像是另一种花香,极清极淡,萦绕不休··平日里不曾觉得,但要是靠得非常近,比如现在,就能隐约闻到那种香气··云寂想到这里,忍不住凑近了一些,深深地吸了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不是自己的错觉……·云寂晃了晃头,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对劲··许是今夜发生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让他心绪不宁,又或者是那坛三十年前的陈酒,让他生出了几分醉意。
还有就是,晏海的目光、言语、动作……·他想到这里,又忍不住侧头去看··晏海睡得很沉··今日里他在白鹿台上和殷氏兄弟一番较劲,又走了很远的路,还喝了很稠的酒,应该是累了。
云寂原本染上了一丝烦躁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忧虑的,他想··我一定会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来自哪里,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过去,等等等等,所有的一切的事情,我都会知道的·反正他在我的手心里呢哪儿也去不了……·在面具之下,云寂笑了一笑。
晏海发间掺杂了一瓣梨花,他便伸手取了下来,顺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没了那些头发的遮盖,晏海纤细的脖子就露了出来,那上头的痕迹有些变暗,不知明日里可会化作淤痕。
灵异神怪·云寂的脸上有些发热,但还是仔细的看了一看,确定了伤口并无大碍··但是当他的目光移到了晏海唇边那处,却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伤口旁的皮肤,似乎有些奇怪,怎么感觉……·他正要再仔细的看一看,突然心生警兆,抱着晏海往左移了一步。
一道寒光几乎是擦着他的身子飞了过去,“咄”的一声完全没入了路旁的大树里··随着这一记偷袭落空,周围的墙头屋檐之上,出现了数个黑衣人影。
大街上空荡荡的,他非但手无寸铁,此刻手里还抱着一个大活人,浑身上下都是破绽,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数十枚铁蒺藜呼啸而来,色泽暗沉,一看就是淬了剧毒。
目标是他怀里的晏海··云寂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方圆十数丈之内的人,能够感觉到温度突然低了·那些铁蒺藜在距离他三丈开外,突然就像是撞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一般,纷纷坠落到了地上。
月光,突然隐没到了云层里去……·菡儿自小就跟着承王伺候,一直因为机灵乖巧颇受重用,这次被安排来照顾重要的客人,她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今日里王爷与客人一同到宫中赴宴,王爷入夜后倒是已经回府,但两位客人迟迟不回,她不敢稍有懈怠,一直坐在那里守着。
直到后半夜上,门突然从外头被推开了··菡儿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来··那位枭先生站在门前,怀里抱着一人,看衣着打扮正是晏公子··“先生。”
菡儿连忙迎上前去,同时闻到了一丝酒味,便乖觉地问:“晏公子可是喝多了,可要准备热水和醒酒汤来”·“热水即可·”枭先生声音沙哑,却将似乎是醉酒的晏公子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些,往楼上走去。
但是眼尖的菡儿,却在一瞥之间,看到了晏公子脖子上的点点红痕……·待枭先生抱着晏公子上了楼,她喊来了另一个丫鬟去厨房取热水,自己则往承王的院子里去了。
承王院子里守门的仆人见到她,立刻就把她让了进去··王爷的房里亮着灯火,隐约还有人声,她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别人在这里··“菡儿来了,有事和王爷禀告。”
她听到仆人跟王爷通传··王爷传她进去,她低着头进了屋子··王爷披着外衣坐在椅子上,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他的面前还跪着一个人··这人菡儿倒是认识的,是王爷多年的旧部,如今在京畿卫里任职。
“死了多少人”王爷在问那人:“什么时候的事情”·“总共九人,半个时辰之前,在四通街上。”
那人回道·“属下粗略看了一看,皆是一剑封喉·”·“尸首呢”·“已经被送到刑狱司去了·”·王爷挥了挥手,那人就退了出去,王爷的目光转到了她的身上。
“王爷,枭先生和晏公子已经回来了·”她走上前去,朝王爷行了个礼·“晏公子似乎喝醉了,是被枭先生抱着回来的·”·王爷问了几个细节,待听她说晏公子颈部有痕迹时愣了一下。
她虽然说得婉转,但王爷定然是听明白了··“你……”王爷正待嘱咐她什么,内室里却传来了响动··“王爷·”那声音带着些慵懒,却说不出的悦耳动人:“怎的还没说完”·菡儿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就来·”王爷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转头朝她说道:“你回去吧有什么事再过来禀告·”·菡儿退下的时候,看到王爷掀开了通往内室的门帘,瑞龙脑的香气混杂着另一种味道一起飘散了过来。
她顿时涨红了脸颊,慌忙退了出来··云寂将热水放在桌上,才解开了面具丢到一旁··他拧了热帕子,走到了床榻边··脱了外衣散开头发的晏海躺在床上,面色酡红睡得正香,·他这时看着倒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只不过……·云寂眸色变得更深了一些,他坐到床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晏海脖子上的伤口。
那伤口还挺深的,晏海睡梦之中也觉得难受,嘴里发出了不满的咕哝声,眉头也皱了起来··云寂用力轻柔地阻止了他的闪避,之后从腰间取出一个精致的银盒,用指甲从里面挑了一些粉末出来洒在晏海的伤口上。
伤口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晏海也随之舒展眉头,露出放松的表情来··然后云寂帮他擦了手,这才把被子盖上··晏海的呼吸逐渐加重,很快就睡得更沉了。
拂晓将来,是最为寂静的时刻··云寂坐在晏海的床头,他的目光,长长久久的落在了晏海的唇边··他在看着晏海唇角的伤,还有就是伤口旁的那一道,非常非常细微的裂痕。
他只是看着,没有去触摸,甚至没有生出一丝这样的念头··他神情凝重,仿佛那裂痕之后,隐藏着万丈深渊……·这个晚上,上京出了两桩大事。
一是在四通街上死了好几个人,像是江湖仇杀,但奇怪的是,附近的住家商户丁点打斗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二是那最近销声匿迹的凶手再一次出现了,这次死的可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儿,而是天河郡王慕容极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子,江东白家的女儿白乐乐。
 · ·第63章 ·这个清晨, 鼓声并没有把晏海吵醒, 他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灵异神怪他在柔软的床铺中醒来, 眼前一片昏暗··天还没亮吗那么小染……·过了一刻,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在朝暮阁下院的那间屋子里。
这里是上京, 殷十二的承王府, 昏暗并非天色未明, 只是床上厚重的帷幕遮挡了阳光··晏海重新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想自己应该是喝了酒, 才会睡得这么沉。
当然最主要的是十余年前倨傲狂妄喜怒无常的“月翠微”,让他觉得十分疲累··但是如今他能够倚仗的,也就是这样的“月翠微”了··好比昨夜白鹿台上, 他就是要让殷九觉得,一切仍然与多年前一样,没有任何人能够勉强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在提出愚蠢的要求之前必须再三思量。
不能示弱……如今宛若行于悬索, 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只是幸好,这次身边还有云寂··一想到云寂,晏海微笑起来··虽然他并不希望云寂卷进这些事情中来, 但是不能否认的是, 有云寂在身边, 很多事情都会容易许多。
而且……晏海忍不住抬起手, 碰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丝丝的疼痛依然存在, 但这根本无法影响到他愉悦的心情··但是下一刻, 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边。
晏海几乎是踉踉跄跄冲下了床,期间受被褥和床帏所累,几次差点摔倒··他光着脚一直冲到了屋里的那面铜镜前··这面镜子做工精细,能够很清晰的映出他惊恐的面容。
他颤抖着手指触摸着嘴角那道细细的裂痕··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说云寂不曾看到··云寂肯定……已经看到了·他撑着墙壁,只觉得天旋地转,根本站立不稳。
一股腥甜的味道猛地从喉间涌了上来,晏海弯下腰捂住嘴,感觉到有一些温热的液体抑制不住的涌了出来··“怎么不穿鞋”·云寂打开门走了进来,看到他赤着双足站在地上,忍不住皱起了眉。
但是随即,他闻到了血腥味,··他一步就跨到了晏海的身后,一手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头抬了起来··鲜血从晏海的下颚处,宛若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滴落下来。
“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怎么一个转身的功夫,好端端的人居然受了伤·怎么受的伤谁伤的他·被迫抬头的晏海见到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云寂目光暗沉下来··晏海看着自己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恐惧,仿佛自己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自小到大,他不知被自己的母亲,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多少次……他托着晏海下巴的手,不自觉的就收紧了。
“出什么事”他放慢放柔了声音,又问了一次··晏海浑身一颤,侧过头想要脱离他的钳制··“别动·”云寂低下头,凑到他的耳边说:“你乖乖的,不然我就要生气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晏海整个人都僵住了··“云寂……”他小心地说:“我没事,你放开我说话……”·“没事”云寂用指尖擦过他的嘴唇,染了一手艳红:“你这叫没事”·“我真的没事。”
晏海挣扎了一下·“只是方才不小心咬破了舌头,不碍事的·”·云寂从背后把他整个人搂进了怀里,用那只沾了血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脖子。
“我昨天把你咬痛了吗”他问·“你在生我的气”·晏海摇了摇头··“那你在怕什么”他想把晏海转过来,但晏海怎么都不愿意。
“我没有怕,只是……”晏海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先放开我好吗”·“你不用怕·”云寂突然笑了一声:“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晏海更僵硬了··“我以为只要我问,你什么都愿意对我说·”云寂终于松开了手,还往后退了一步:“那如果我现在问,你会不会告诉我”·晏海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晏海·”云寂刻意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让我想一下·”晏海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离他远些,生怕再被他说上几句,自己就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云寂垂下眼睫,眼中有暗芒闪过··“好·”他温和地说:“但是,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对我说·”·他态度如此平和,丝毫未见怒气,让晏海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云寂走到床边,将他的鞋和外衣拿了过来··“我去让人送热水过来,你先梳洗一下,然后我们再出去·”·“去哪里”晏海半捂着脸颊,茫然的望着他。
“你不会真以为,我相信你自己咬破了舌头”云寂把鞋子丢到他的脚边,将外衣披到他的身上,“我们去找卫恒,让他好好替你看看。”
“我没有……”·云寂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看得他再也没有办法否认或是拒绝··他只能点了点头··白家的宅子就在距离承王府不远的水曲巷上。
财大气粗的江东白家迁入上京之后,就将这整条巷子都买了下来,把相邻的几栋大宅都拆了,重新修建成了如今的白府··当时光是将府里一干女眷们的行李用度运到上京,就总共用了十艘的海船,入京的马车也有三百架之多。
灵异神怪·奢靡豪富,可见一斑··远远的看过去,除了并无品阶装饰和匾额之外,这座府邸的大门比承王府的都要气派,据说单算门房,都有三组轮换共十二人值守。
·只是这座平时门前车水马龙的气派宅邸,今日不知为何大门紧闭,而且他们方才经过巷子口时,似乎有许多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晏海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身边的云寂。
如今他的面容已经恢复如常,就连唇上颈边的痕迹印记都不见了踪影·方才云寂看到他这个样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有些诧异,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问他伤口是不是还在。
等知道只是被他设法遮挡了一下之后,云寂还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得他这一路上提心吊胆,忐忑不安……·“似乎是出了命案·”云寂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告诉了他自己方才所听到的。
“白乐乐死在自己房里,死法与之前上京多起命案极为相似,似乎是一人所为·”·“不可能的,我都已经把她烧干净了,这次活不过来了·”晏海心绪不宁,反驳的话直接就说出了口。
云寂挑了一下眉毛··晏海的眼皮跳了一下··不过云寂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直接过去敲门··立刻就有门房过来开门··“卫大夫”那门房倒也没有因为他们衣着打扮有所异样,客客气气的说:“我们宅子里昨晚出了事,刑狱司当时就过来了人,将二老爷家小姐院子里的人都带走了,今日天还未亮的时候,我家白麟运大老爷就请了卫大夫一起往刑狱司去了。”
“既然卫恒有事,我们就先回去吧”晏海对云寂说:“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晚个一时半刻也没事的。”
云寂摇了摇头··“我听说慕容极手下有个很有名的大夫,就让他和卫恒一起给你会诊一番·还有……”他说:“正好我对这凶案,也颇有兴趣。”
 · ·第64章 ·晏海跟在云寂身后刚从水曲巷里走出来, 却有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停到了他们跟前··车帘撩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了殷玉堂的脸。
“二位可是往刑狱司去”殷玉堂面色凝重:“路程有些远, 如果不嫌弃的话, 不如就与我一同前往吧”·上京刑狱司远在城北,靠步行得要大半个时辰, 二人便依言上了马车。
“王爷怎的要去刑狱司”晏海不解地问他··“二位也知道了, 白府昨晚又出了凶案·”殷玉堂按了按额头:“九哥一早就召我进宫, 让我不论怎样要督促天河郡王尽快妥善处理此事。”
“以慕容极的本领,查清凶手只是迟早的事情, 皇帝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也知道,白家二房连着死了两个,白贵妃今晨听闻噩耗就晕过去了, 九哥更是大发雷霆。”
殷玉堂叹了口气:“上京城里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只怕会生出民怨来,叫人担心的正是这一点·”·自从上得车来, 云寂又变回了沉默寡言的模样,抱着剑坐在一旁作假寐状。
“还有一事,九哥让问一下翠微君你的意思·”殷玉堂看了他一眼, 转过头和晏海说道:“你也知道我府上接着要办白事, 只怕到时候要冲撞了贵客, 九哥的意思是, 不知翠微君是否愿意搬去宫中暂住”·“宫里”晏海眯起眼睛:“白鹿台上那个地方”·“翠微居也是为翠微君特意修建, 若是你愿意去住, 我九哥定然是很开心的。”
“你们兄弟倒挺有意思·”晏海笑了一笑:“你们两个当初在岛上也没少吃苦头,怎么现今一副如此欢天喜地的样子,还特意造什么翠微居来给我住,难道不会觉得不自在吗”·“这不是为了让翠微君你感受到我九哥的心意吗”殷玉堂笑得有点苦:“何况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倒也是。”
晏海点了点头:“少年时苦不过是劳身劳力,只要不怕豁出命去,再大的风浪也就捱过来了,哪里能算得上是真正的苦楚呢”·殷玉堂一愣,踟蹰了半晌,才说了一个“对”字。
接下去许久,大家都没有再说话··车轮粼粼,车外传来了市井喧哗,风物繁茂之声··“我九哥可能并不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但是他真的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殷玉堂看着不断翕合的车帘,轻声地说:“若不是他当年入主无极殿,上京断不会有今日这般繁华风貌·”·“人立身之本,当先自正其身,方可立于天地,帝王也不外如是。”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且将眼前繁华视作四海升平,岂不是一叶障目,可笑之极”·殷玉堂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出声的人,这是他自回京途中见到此人之后,第一次听他说话。
还是这么难听的话··换了平日里,听到这种诋毁之言,殷玉堂定是要愤怒驳斥,但是一想起今日清晨在宫中种种,他不知怎的底气不足,便转过头假装没有听见。
马车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你替我谢谢皇帝的好意·”晏海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回响着:“你告诉他,我这一生住过最糟糕的地方,就是那间屋子,如今就不回去重温旧梦了。”
穿着紫色官服的慕容极一脚跨出门外,面色不是很好··原本前阵子的悬案刚有头绪,结果昨晚上又来了这么一出,将他之前查出的一些事情全盘否定了。
况且这回死的还是白贵妃的亲妹妹,他刚刚交换了庚帖的未婚妻子··虽然并无感情可言,但心里总觉得不大舒服,何况白家老二白麟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口口声声喊他“贤婿”,简直令他不耐烦到了极点。
灵异神怪·所以方才前门来报,说有承王府印信的人到了,他才借故迎接跑了出来··从刑狱司大门到处理日常事务的正厅其实并不算远,但是步行也要走上一炷香的时间,只因从前门进入只得一条窄道,两面皆是三四丈高的黑色砖墙,这条道路盘桓曲折恍若迷阵,乃是为了防止重犯逃脱及震慑之用。
慕容极看着那辆刚好能通过窄道的马车,想着殷玉堂掺和进这件事情的缘由何在,想来想去就觉得必定是宫里那位的意思··当看到从车里出来的是殷玉堂本人,他还是有些吃惊的。
殷玉堂穿了一件便服,似乎不太想惹人注目··后头跟着下车的那个,不就是自家蠢妹妹一直挂在嘴边的晏海吗·想到自己家那个跟条泥鳅一样,完全不知道跑去哪里撒欢的妹妹,慕容极面色彻底- yin -沉下来。
你看看别人家的闺秀,哪一个不是乖巧温柔,怎么偏偏轮到自己这里……·殷玉堂一看他脸色,顿时觉得他死了未婚妻心情特别差,神情愈发沉痛起来··“郡王。”
“王爷·”慕容极朝他拱了拱手:“怎么劳烦王爷亲自前来,难道是圣上有什么要紧的口谕”·今日因着白贵妃忽然晕厥的缘故,皇帝未上早朝,慕容极故而有此一问。
“圣上只是怕郡王查案之时遇到什么难阻之处,嘱咐我过来为郡王分忧解难·”·“那这二位……”慕容极的目光在晏海和云寂身上转了一圈。
“是我府上客卿,对于此等凶案颇有经验,希望能够帮得到郡王·”·“那倒是不错·”慕容极上下看了一眼晏海,说道:“朝暮阁果然卧虎藏龙,王爷居然能够招揽到如此有本事的客卿,这一趟也算没有白跑。”
在场的人人都知道,这次殷玉堂去朝暮阁是带着老婆棺材回来的·慕容极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这一句,让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可是始作俑者似乎毫未察觉,随便请了一下就先进去了。
“翠微君从前可认得这位……”·殷玉堂靠近晏海身边,正待在他耳边询问一下,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到了一旁··殷玉堂抬头看去,只见那个枭从二人中间走过,巧妙地将他们分开了。
前头的慕容极已经回过头来,殷玉堂满心莫名,也只能按下疑惑先跟进去··穿过天井就是大厅,也不知是天气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偌大的刑狱司正厅里显得格外- yin -暗。
厅里坐了两个人,站了一个··坐在最上首位置的人虽然蓄了须,但是圆眼圆脸的样子和白一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瞧着和善又有涵养,显然就是江东白家的主人白麟运。
白一诺就站在他旁边,这样看去和他父亲仿佛双生,只是一个蓄须一个没有,简直相映成趣··不过他旁边坐着的那个人,看着就不是很有趣了··这位当今贵妃的父亲,和白麟运一母同胞的白麟魁,长得跟白麟运一点也不相似。
他眉若柳叶脸似敷粉,长得极为- yin -柔,身量并不高大,也并未如兄长那样蓄须,此刻眼睛哭得一片红肿,半分也没有白麟运的自持稳重··“贤婿·”他看到慕容极走进来,连忙又站起身,想要过来和他说话。
“白二爷·”慕容极皱着眉头后退了一步:“白二爷还请节哀,”·“贤婿,我白家就指望你了,如今这接二连三的,我家自此也就绝了后,这事情……”·“麟魁”白麟运把茶杯放到案几上,终于发话了:“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你家绝了后”·“不不我是说我们二房……”白麟魁连忙解释:“是我们二房绝了后啊”·“郡王自有主张,乐乐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定然会彻查凶手,你就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说得我都心烦。”
“可是大哥,淳淳刚刚……现在连乐乐都没了,我回去怎么跟婉娘交代啊”白麟魁说着说着,眼泪又从眼睛里淌了出来。
“什么怎么交代,谁乐得见这事了”听到弟弟提起那个蛮横的弟媳,白麟运顿时怒从心起,站了起来:“都是你媳妇教的好儿女,若是安安分分在房里待着,不要一个两个的都在三更半夜四处乱跑,哪里会出这种事情她若是跟你闹,你就让她到我这里来闹”·白麟运积威甚重,白麟魁被他这么一瞪,加之心中发虚,顿时不敢再出声了。
白麟运转过身来朝慕容极赔罪,只得了嗯啊两声··这时他才看到站在门边未被介绍的殷玉堂,连忙面露讶异迎上前去··双方见过礼后,殷玉堂被让坐在最上首的位置,·晏海朝正在看他的白一诺笑了一笑,坐在了靠近门边的椅子上,云寂看了白一诺一眼,挨着他坐了下去。
“我方才听到白老爷说·”殷玉堂停了一下,一副不想问但不得不问的样子:“白家的乐小姐并非在家中遇害的”·“不是不是,王爷你误会了。”
白麟运咳了一声:“乐乐是在家里,只是在后花园……出的事·”·“喔”殷玉堂点了点头,帮他圆了一下:“想必是出阁在即,姑娘家难免有些小心思,拜拜月神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圆得合情合理,白家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殷玉堂也这边回过味来,想着怪不得慕容极这么不开心,媳妇还没过门呢就似乎被戴了绿帽,他能给白家人好脸色才奇怪了。
殷玉堂正要再问问细节,门外走进一个精干的中年人来··那人走到慕容极身边,递给了他一张纸··慕容极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一片铁青··灵异神怪·“诸位,我暂且失陪一下。”
他连声音都有些变了··不等大家回过神来,他大步走了出去··白麟魁认得那是慕容极的副手,负责盘问白府上下人等,如今过来必然是有了进展,便要跟着慕容极出去,却被那人伸手拦在了门边。
“白二老爷·”那人笑了一笑,带着一股- yin -森煞气:“还请留步·”· · ·第65章 ·“是不是审问出了什么”白麟魁焦急的问:“查出凶手了吗”·那人当然不会回答他, 只是用那张笑起来挺吓人的脸对着他, 说些敷衍的话。
“好了麟魁, 你先回来坐着·”白麟运皱着眉喊他:“你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怎么能随处乱闯”·白麟魁这才满心不甘愿的走了回来。
那人也没有离开,而是过来招呼仆役端茶倒水··“不知白老爷能否告知, 这乐小姐是怎么遇的害”殷玉堂接着问··“这事说起来也是挺蹊跷的, 我们乐乐也算是个听话的孩子。”
白麟运看了一眼白麟魁:“王爷知道, 我们白家人也多院子也大,乐乐这孩子, 不知道怎么就跑去了一个没人住的荒凉院子里去了·”·“白家财雄势大,家里奴婢成群,难道就没有一个知道乐小姐的行踪”·白麟运看向白一诺, 示意儿子回答这个问题。
“早上发现尸首的时候,大家都慌了神,当时问了一下也没有人站出来说·”白一诺上前一步回答道:“慕容郡王到的极快,已经将乐乐院子里所有的奴婢都带回刑狱司审问了。”
“有没有可能, 是在其他地方被害,尔后移动到了此处”·“当时乐乐衣着整齐,不像是入睡后被杀害的·”·“我听说……”殷玉堂喝了口茶:“乐小姐与上京前阵子那些被杀的女子, 死状挺相似的”·白麟魁再一次哭了起来。
“是·”因为是自家女眷, 长辈又都在场, 白一诺不好形容得太详细, 只能说:“刑狱司这边的人粗略看了下, 说是和上京之前那数起凶案手法挺相似的, 但究竟如何,还是要等薛知事查验过后方才能够确定。”
“那凶手愈发大胆了,之前只敢于偏僻街巷之中,现在居然敢闯进白府行凶了·”·众人正要附和感慨,突然有人闯了进来··说是闯,倒更像是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到了门里面来。
那声音还挺响,坐在厅里的众人一时间都被震慑住了,齐刷刷的转头看去··慕容瑜捂着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怎么这么热闹”她抬头看到大家都盯着自己,吓了一跳。
“小鱼”殷玉堂皱眉看着她:“你这是……”·她非但穿着男子的衣物,头发也梳成了男子的样式,乍一看过去简直就像是个清秀的少年。
不……清秀的纨绔··因为等她走得近了些,大家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还混杂着胭脂的香气……·“王爷”慕容瑜朝他行礼问好,却有些头重脚轻,一下子啪嗒跪倒在地上。
“起来吧”殷玉堂嫌弃地看着她:“你一个女孩子家喝什么酒,若是被郡王看到了又要生气·”·慕容瑜嘿嘿笑了两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姨夫表兄你们好”她又给白家的二位磕了个头··“表妹你没事吧”白一诺慌忙过来扶她。
“没事”慕容瑜把他的手推开,朝着白麟魁磕头:“贵妃娘娘千岁”·“这孩子瞎喊什么呢”白麟魁颇为无奈。
“一诺,快把她扶起来·”·“哎不是贵妃娘娘啊”慕容瑜自己爬了起来,凑近了看他:“对白二老爷你跟娘娘长得很像的可是你的眼睛怎么了,被人打肿了吗”·“好了好了”白麟魁用袖子挡着脸,另一手挥着让她走开。
“居然敢打我们贵妃娘娘的爹简直无法无天”慕容瑜锲而不舍的拉着他的袖子:“二老爷你放心,你跟我说是谁干的我一定帮你报仇打到他瞎掉”·“好了瑜表妹”白一诺过来拉她:“你先坐着休息一下。”
“行”慕容瑜大幅度点头,但是转头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晏海··她力气那么大,白一诺哪里拉的住她,被她一个转手就甩脱了。
“晏海”慕容瑜三两步就跑到晏海面前,喜笑颜开:“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是来看我的吗”·“郡主客气了。”
近了以后慕容瑜身上的酒味更浓了,简直就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的,她到底是喝了多少“郡主怎么喝这么多”·“没喝多少”慕容瑜笑着告诉他:“喝了这么一点点。”
她手指比了一点点的距离出来,但显然是在说谎··“晏海,你有没有想我啊”她站在晏海面前,摇摇晃晃:“我可是每天都想你的,这个是不是就叫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话刚说完,她整个人往前栽倒,眼看着就要倒进晏海的怀里去了。
晏海正要伸手把她撑着,身旁的人却更快的用那把黑色长剑将慕容瑜抵在了半道··“咦”慕容瑜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表妹。”
白一诺又过来拉她:“我们过去坐,先喝口茶醒醒酒·”·灵异神怪·“喝茶哪能醒酒”慕容瑜很看不起他:“再给我拿好酒来喝一点醒醒酒”·“都醉成这样了还敢喝”白一诺简直想要喊她祖宗:“表妹你声音低一些,郡王听到了……”·“我跟你说,我哥可宝贝我了。
他才不会生我的气·”慕容瑜用手指点住自己的嘴唇,做出噤声的姿势:“假装生气,假装的”·“是吗”慕容极突然出现在大门口,脸更青了:“你再说一遍试试看”·“说什么”慕容瑜一只手抓住了抵在自己肩头的长剑,用力拉开未果之后,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哟无脸怪你力气也很大的嘛我们比比啊”·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晏海真的会跟着笑出来,他想象不出,被大家奉若神明的朝暮阁主,此刻面具之下会是何种表情。
他捂住嘴咳了一声,挡住了唇边的笑意··云寂正望过来,却见他眉眼微弯唇角带笑,一副从未有过的调皮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那厢白一诺看到慕容极来了,也就退回了原处,凑到了白麟运耳边说了几句,应当是在介绍他们二人的身份。
白麟运看他们的眼神就愈发增添了深意··这厢慕容极已经走到了慕容瑜身后,看了眼自己的妹妹,然后冷笑了一声,让到一旁,露出了身后那个精干瘦小的中年男子。
大家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离开过,理应是看到慕容瑜就去向慕容极通风报信了··“郡王……”那男子端了一个木盆,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家上司。
慕容极瞪了他一眼··“郡主,属下失礼”那男子咬了咬牙,将盆里的事物兜头泼了过来··云寂早有准备,在他刚开口的时候就卸了力气,一个腾挪将晏海拉着离开了原处。
·慕容瑜突然没了支撑,往前跌进了椅子里,接着“哗啦”一声,她只觉得从头到脚整个透心清凉,还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她懵懵的想,为什么洗澡水里要放这么多冰……·其余众人惊呼起来,觉得坊间传说慕容极把妹妹视如掌珠,八成都是假的。
这么大一盆冰水,对一个姑娘家的说浇就浇,简直残忍至极··“郡王,你这是做什么”就连殷玉堂都坐不住了:“有话好好说,小鱼她不懂事你骂她就好,怎么可以这般对她”·慕容极回过头去看他,神情冰冷- yin -郁,直让殷玉堂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慕容瑜,你醒了没有”他站到自己妹妹跟前,挡住了身后一干人的视线··慕容瑜滑坐在地上,抬起头来看他··“昨夜你在什么地方”·因着冰水,慕容瑜略微清醒了过来。
“那个……”她挠了挠鼻子:“我昨晚上也没去哪里……”·“说”·慕容瑜浑身一颤,乖乖的招了:“红玉楼。”
在场的人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那是什么地方”晏海轻声地问云寂··“青楼·”云寂简单的回答了他。
红玉楼乃是上京城中最有名青楼妓馆,也是一掷万金的销金窟,在座诸人不是显贵便是豪商,自然多半都是那里的常客··“你去过吗”晏海好奇地问。
“好不好玩”·云寂看了他一眼,懒得答他··晏海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有被放开的手,心中突然就满是喜悦··相反的,慕容极虽然背对着大家,但是光看他的背影,就觉得他可能立刻就要暴起伤人。
“干了什么”·“哥,你傻了,我能干什么”慕容瑜嘿嘿嘿嘿的笑:“就是和怜怜喝喝酒聊聊天嘛”·“一晚上”·“是啊”慕容瑜点头。
花怜怜是红玉楼的头牌,也是全上京身价最高的红倌,日日夜夜有人捧着千百金但求与她喝上一杯看她跳上一曲,真要一亲芳泽,那价钱都能够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买一栋大宅子了。
那样有身价的红牌,居然陪这么个粗鲁的丫头喝一晚上的酒……大家看向那边的眼神都不对了··“贤婿,你要教训妹妹,就回家去教训嘛”白麟魁忍不住了:“这不还有正事……”·“你闭嘴。”
慕容极淡淡的说·“慕容瑜,你昨晚上一整晚都在红玉楼,没有去别处”·慕容瑜这时候又醒了几分,从自家哥哥的腿边把头探出来偷看。
“看个屁好好答我”·慕容瑜的表情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哥,你说脏话……”·“你好好答我”慕容极甚至伸出脚去踢了她的小腿。
“是啊阿嚏”慕容瑜打了个喷嚏··慕容极前脚刚踢了她,但这时还把自己的官服脱了,把她裹了起来··“哥……”慕容瑜露出了谄媚的笑容,正想跟他讨饶。
“来人”慕容极扬声喊道:“把她带到黑牢,给我关起来”· · ·第66章 ·立刻有拿着手枷脚镣的刑狱司捕役冲了进来, 可看到要抓的那个人, 大家都傻在了那里。
“看什么, 还不拖下去”慕容极指着还裹着自己官服的慕容瑜, 十分冷酷无情的说··那两个捕役面面相觑,但还是不敢违背上峰的意见, 准备上前拿人。
灵异神怪·“慢着慕容极, 你这是做什么”殷玉堂再一次站了起来:“就算小鱼昨晚上去……那个地方喝了点酒, 你这不是小题大做嘛而且黑牢可是用来关重犯的,你怎么能把小鱼关进去那里”·“也好。”
慕容极点了点头:“那就把她关到普通牢房里去·”·他如此从善如流, 好像就在等殷玉堂的这句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哥……”慕容瑜坐在地上目光涣散:“我好像喝醉了,听到你要把我关起来……”·“关的就是你这蠢货”慕容极眉间的红纹仿佛在跳动一般, 整个人煞气重的很:“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往后别说关你,掉了脑袋都是活该”·“啊”慕容瑜茫然的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当然了, 旁人也没能听明白··“王爷”慕容极转身朝承王拱手:“方才审讯之时,白乐乐的贴身侍婢供认,白乐乐昨夜与人相约偏院, 那人正是舍妹慕容瑜。”
白家众人和殷玉堂齐齐“啊”了一声··“啊”慕容瑜比他们更大声·“等等等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那侍婢说是她亲手将书信送到郡王府, 交到了你的手上。”
“你等等”慕容瑜跳了起来:“什么书信, 我根本没收到, 我昨晚……”·她说到这里, 脸突然僵住了。
“你没有收到那封书信”·“那个……昨天大约酉时刚过的时候, 我倒是收了白乐乐一封信的·”慕容瑜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当时急着出门,匆匆忙忙看了一遍,她好像是约我丑时去他们家……”·“你去了”·“当然没有”慕容瑜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你知道的,我讨厌白乐乐,白乐乐更讨厌我,她约我八成是找机会暗算我,我才不要去”·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
“怎么了”慕容瑜心里毛毛的,不知怎么有点底气不足:“有一个非常讨厌你的人,突然三更半夜约你到她家去,难道会有什么好事吗”·“白乐乐死了。”
“喔她死了跟我……什么”慕容瑜瞪大了眼睛:“死了”·“对,就在你躺在花怜怜的腿上喝着酒听着曲的时候,在约你见面的那个地方被人杀死了。”
慕容极冷冷的看着她:“死的极其凄惨,非但被人割破了咽喉,还被挖走了胎宫·”·“我没有躺在怜怜的腿上不对我跟白乐乐的死没关系,我根本没去她家”慕容瑜脑袋打结语无伦次:“哥,你是知道的,我就算再怎么讨厌白乐乐,也不可能跟弄死她这事有关系吧”·虽然厅里的人多数都是白家的人,但也没人真信慕容瑜是凶手,就连白乐乐的亲爹白麟魁,也觉得慕容瑜杀了自家女儿这事听着就不太可能。
“郡王,这事是不是有所误会·”白麟运说道:“就算乐乐约了郡主见面,郡主并未赴约,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撞到了真凶然后受害的啊”·“对啊”殷玉堂也在一旁帮腔:“你莫要吓到了小鱼,好好问问她就是了。”
“薛知事方才着人告知,说白乐乐与之前几起凶案的死者有不同之处·”慕容极不紧不慢的告诉大家:“虽然手法相同,但白乐乐之死并非因为割断咽喉,凶手是为了掩饰致命伤处,才将尸首伪装成那副摸样。”
“慢着·”晏海突然出声:“不是说上京之前的凶案,并无取走胎宫一事吗为何方才郡王又说,白小姐被杀害了之后又被取走了胎宫”·慕容极睨了他一眼,一副不怎么想和他说话的样子。
“是啊”殷玉堂也发出了疑问:“我方才就想问了,为何有胎宫一说不是都被割断咽喉而死吗”·“那是在王爷离开上京之后,最后的两起凶案之中,受害的女子都是被挖去了胎宫。”
他的话慕容极倒是不能不答:“而自那之后,凶手的踪迹也不再出现·”·殷玉堂看了一眼晏海··晏海低着头,好像刚刚根本没有说过话。
“那薛知事可有说,致命之伤究竟……”·“箭伤·”慕容极瞪了慕容瑜一眼:“一箭入腹,脊背亦被震裂,乃是强弓所致。”
“什么叫箭伤”白麟魁终于忍不住了,走到慕容极面前:“薛知事可是验出,我女儿是被慕容瑜的弓箭所杀”·慕容瑜天生神力,能够拉开数石强弓,这件事在上京也是人人皆知的。
“白二老爷”慕容极居高临下地冷冰冰地看着他:“就算慕容瑜如今确有嫌疑,但她终究是我慕容氏的郡主,在尚未定罪之前,任何人都不可污蔑她是凶手”·“但是……”白麟魁看了一眼慕容瑜,突然想起了一桩事情来:“乐乐说过,在朝暮阁的时候,慕容郡主曾经用弓箭- she -她,差点害她丢了- xing -命……”·“那又怎样”·“什么怎样”白麟魁被他满不在乎的表情激怒了:“郡王,你们家郡主素来嚣张跋扈,整个上京又是何人不知就怕她昨夜酒后闯入我白府……”·“你女儿约了慕容瑜。”
慕容极提醒他··“我女儿定然是为了约她和解,我和她娘时常让她多加忍耐,一定要和慕容郡主处得好些,毕竟再过几日便是姑嫂了·”白麟魁越说越觉得可能。
“女儿家脸皮薄,若是放低姿态自然要背着人些,就约了晚一些在偏院处见,没想到慕容郡主酒后行凶……”·灵异神怪·“白二老爷真是才思敏捷。”
慕容极冷笑了一声:“你年轻的时候若是参加了科举,必然是会金榜题名,如今囿于方寸宅邸之中,真是令得我朝痛失栋梁之才啊”·“你……好我进宫去找皇上,这案子决计不能交给你来查万一你徇私枉法,我女儿不是死也不瞑目吗”·“麟魁”白麟运走了过来,训斥弟弟:“天下人皆知慕容郡王刚正不阿,你怎可如此污他清誉。”
“大哥你刚刚也听到了……”·“若是慕容郡王想要徇私枉法,那又怎会要将郡主先行收押”白麟运打断了他:“何况,我们白家这次又死了孩子,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忍气吞声,此事定然不能潦草结案,不论凶手是何种身份,我相信慕容郡王定然会秉公办理,以慰乐乐在天之灵。”
这只老狐狸……慕容极眯起眼睛,心里头记了一笔··就连一旁原本想要打圆场的殷玉堂,也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白老爷你不用拿话激我,这事我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慕容极不甚愉快的说:“虽然慕容瑜一天到晚闯祸,但借她十个胆子也不够杀人用的,这一点我敢用我家正堂上的铁甲金剑作保这样你可放心了”·他把铁甲金剑搬出来了,谁还敢说不放心·“本王也是信郡王的。”
殷玉堂也说道:“二位还请不要妄生猜测,免得闹出更大的风波·”·白麟运知机的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带着弟弟儿子先离开了··慕容极和殷玉堂把他们送到了厅门口,看着他们出了门去。
“郡王,这事可棘手啊”他们二人并肩站着,殷玉堂颇有深意的说··“怕什么”慕容极平静的回答:“不论什么人想要动我郡王府,管叫他有来无回。”
“没错”慕容瑜又冷又气,脸都白了:“居然这样无耻,敢诬赖我杀了白乐乐,哥,你可要替我……”·“闭嘴。”
慕容极转过身来:“跪下·”·慕容瑜乖乖闭嘴,跪到了地上··“酒醒了”慕容极怒极反笑:“慕容郡主,夜夜醉卧温柔乡,你日子倒是过得挺愉快啊”· · ·第67章 ·“也没有夜夜……”慕容瑜本来还想打个哈哈, 看到他的脸色顿时闭紧了嘴巴不敢说话。
“你杀白乐乐做什么”·“别人也就算了, 你怎么可以不信我”慕容瑜叫起了撞天屈:“天地可鉴, 我慕容瑜要是杀了白乐乐, 出门就……”·这个毒誓被“啪”的一声打断了,慕容瑜捂住了被打痛的头。
“出不出得了这个门都说不定, 你就省省吧”慕容极收回手··“哥, 你信我, 我没杀白乐乐……”·“就凭你这蠢样,真有一天杀了人, 顶多也就是找个地方随便埋了,还会知道要栽赃嫁祸吗”·“那个……也还是……得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慕容瑜想反驳,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只能默默地同意了这个显得她非常愚蠢的推断。
“除了花怜怜,还有谁在红玉楼见过你”·“长乐侯家的两兄弟,木家的老幺,昌平公主家的小六……”慕容瑜掰了下手指, 数了一大堆人出来,多数都是些出名的纨绔子弟。
“他们都过来要见怜怜,怜怜说要陪我喝酒, 一个都没有搭理他们·”·“面子可真大啊慕容郡主”·慕容瑜立刻缩起了脖子。
“你实话告诉我, 你真的一直留在红玉楼, 没有去过白府”·“哥, 你知道的, 我虽然不喜欢白乐乐, 也不喜欢你娶她,不过怎么可能杀了她啊”慕容瑜跪在那里,不安分的扭来扭去,心中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倒是跟她吵了几回,也拿箭吓唬了她一次,不过就是给她个下马威……”·“白乐乐给你的那封信呢”慕容极不耐烦听她唧唧歪歪。
“在我屋里,我看完就丢桌子上了·”·“贺立,去郡王府将那封信取来,还有,派人去红玉楼把花怜怜请过来·”慕容极嘱咐身边那人。
慕容瑜趁势爬了起来··“哥,那我也回去洗个澡,冻死了……阿嚏”她用力打了个喷嚏··“做你的梦”慕容极冷着脸告诉她:“在事情了结之前,你不许踏出刑狱司半步”·“不是吧”慕容瑜哀嚎:“哥你不是信我了吗怎么还要关着我啊”·“小鱼,郡王说的有理。”
殷玉堂对着她说:“此事十分蹊跷,你还是小心为上·”·“你到处乱跑东查西问,被人认出事小,丢了- xing -命也不稀奇·”慕容极冷笑一声,戳穿了她的心思:“你反正也不会听话,还不如好好留在这里反省,为什么这事不嫁祸给别人,偏偏要嫁祸给你”·慕容瑜顿时又瘪掉了。
“我就知道喊我过来这里,就没什么好事……”她喃喃地说:“白乐乐这个扫把星……”·“你说什么”·“没有”·“你说喊你过来这里,谁喊你过来的”·“不是你差人到红玉楼喊我过来的吗”·灵异神怪·“行了,你去后头换件衣服,先穿我的”慕容极不耐烦的挥挥手。
“晏海啊你先别走,我等会出来要跟你说话的”慕容瑜依依不舍地跑了,走之前还趴在门边跟晏海说:“我很快的,你要等我啊”·余下三人的目光,又都聚集到了晏海的身上。
“郡主真是不拘小节·”晏海笑了一笑:“如此真- xing -情,男儿之中也是少见·”·“你是哪里人士家中尚有何人房舍良田几何可有功名在身”慕容极一个停顿也没有的问:“你可知道慕容瑜是我唯一的妹妹,若是想要娶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并不想娶郡主。”
慕容极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让整个厅里的气氛突然凝固了··“我已有心仪之人·”晏海低下头·“我是想要与他白头到老的。”
他们二人站在略远一些的地方,那身姿挺拔的男子虽是武者窄袖的打扮,但晏海穿了一件灰色的外衫,而且袖子颇为宽大,垂下来就遮挡住了,所以慕容极这时才看到,他们的双手是相叠紧握着的。
此时屋中光线不甚明亮,他们二人一人着灰一人着黑,本应十分黯淡,不知怎么的……看起来有些刺目··纵然自诩见多识广,也知道世上有些人的喜好与旁人不同,但慕容极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毫不避讳之人。
好似天经地义,不需半点遮瞒……·“那就最好·”他声音有些僵硬:“你少打慕容瑜的主意就是了”·晏海笑着应了一声,感觉就像是在嘲笑他。
慕容极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对这个人有好感了··知道他们是来找卫恒,慕容极差人去把卫恒请了过来··卫恒不多时就到了正厅,身后还跟着个矮小的老头。
那老头头发花白,尤其引人侧目的便是他两手一长一短,左手比右手足足多出了一掌的长度··“薛知事,卫大夫·”慕容极对二人很是恭敬,亲自到门口迎接:“二位辛苦了。”
“职责所在·”人如其名的薛长短爽朗一笑:“郡王喊我们过来可有什么事吗”·“这位是承王殿下·”慕容极对他介绍道:“薛知事尚未见过吧”·薛长短名气虽然挺大,不过刑狱司知事这个官职不过六品,自然是没什么机会见到承王这样的大人物的。
“臣刑狱司知事薛长短,见过承王”薛长短急忙一整衣冠,跪下行礼··“薛知事请起·”殷玉堂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慨,今日里他从走出自家大门开始到现在,第一次有人这么恭恭敬敬的跟他说话行礼,终于让他找回了一点身为当朝显贵的感觉。
他甚至站起来亲自去扶薛长短,说了几句夸赞的话,薛长短受宠若惊,一口一个臣惶恐··相比之下,站在旁边的卫恒从走进来就是木着脸的样子,行礼也是颇为敷衍,和薛长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卫大夫,这几日辛劳你了·”殷玉堂知道他脾气古怪,倒是也不在意··“还好,惯了·”也不知道是惯了辛劳还是惯了看尸首。
卫恒随便这么一说之后,便朝向晏海那边问道:“晏公子为何会在此处”·“今早起来身子有些不适,想着找卫大夫瞧一瞧,去了白府知道出了事,恰巧又遇到了王爷,便一同过来了。”
卫恒一听到他不舒服,便走了过来··“这位晏公子乃是我的少时好友·”殷玉堂在一旁对薛长短说道:“薛知事于医学一道有独到见解,不如也与卫大夫一起为我好友诊治一番。”
薛长短连忙称是,跟了过来··“晏公子,这边坐·”卫恒招呼他··云寂从晏海说那句话开始,便明显的很不自在,此时更是巧妙地挣脱了他的手指。
这个人又闹别扭了··晏海这么跟自己说··但是心里头,却也是隐隐的失落起来··他在袖中蜷缩起尚有余温的手指,朝着云寂笑了一笑,坐到了卫恒示意的位置。
 · ·第68章 ·“可有什么症状”卫恒帮他把完了脉, 不动声色的问他··“早上有些血气上冲, 吐了一口血, 倒也不觉得特别难受。”
晏海看了一眼身旁的云寂:“他非要让我来找你看看·”·“无妨, 因着之前的旧伤囤积淤血,吐出来反倒是好事·”卫恒说道:“我开个方子, 你按时服用就好。”
“我就说没什么事·”晏海转过头去, 对着云寂说道:“这样你也放心了吧”·“这位……”薛长短突然说道:“卫大夫, 既然王爷发了话,那不如让我也来为这位公子看一看吧”·卫恒看向晏海, 晏海半闭了一下眼睛,他便让出了位置。
薛长短眯起那双不大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下晏海的气色, 然后才伸手替他切脉··好半晌,薛长短才把手收了回去··“这位公子,你是否曾经生了一场重病,导致经脉淤塞, 血气不畅,已经有不少年头了吧”·“有十余年了,倒也不是重病, 而是受了重伤。”
晏海回答他·“不过这些年慢慢休养, 倒也好了许多·”·“虚耗仍在, 需得好好静养·”薛长短沉吟了一下:“不过方才血气行至肺经, 我觉颇有阻滞……卫大夫, 你如何看”·“之前诊脉之时, 我已经与他说过。”
灵异神怪·“重于情者薄于命·”薛长短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这位公子,人之五内脏腑,皆是脆弱之物,最不耐七情六欲煎熬,忧思伤肺,你凡事还得多往开阔处想。”
晏海笑着点了点头··“晏公子,薛知事说的极有道理·”卫恒看着晏海,极为慎重的说道:“切不可思虑过重,太过伤身·”·“我知道了。”
晏海又乖巧点头··看他的样子,卫恒就知道他并没有听进去,但也他又不好在这些不相干的人面前多说,只能将焦虑按捺下去,准备改日单独再与他谈··“薛知事的意思是,晏公子忧思过重,五内有伤”殷玉堂已经慢慢走到他们身边,还一直拉长耳朵在听,此刻突然惊讶的插嘴:“晏公子洒脱果断,绝不会有什么扭捏心事,薛知事,是不是你切脉太过仓促,有什么暗伤未曾察觉”·“那我再诊治一遍。”
薛长短被他一说,顿时冒出了冷汗··“不用了·”晏海坐在那里,却也没有再把手放上来,只是淡淡的说:“人活着总有这样那样的烦心事,无甚要紧的。”
他们终究没有等到慕容瑜换好衣服出来,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就算他们真的要等,慕容瑜也不会出来··反正慕容极是用“你们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表情,让殷玉堂都坐不住,只能起身告辞,接着慕容极继续用这个表情送他们出了门。
“天河郡王此人什么都好,相貌才智俱是一等一的,平时虽然方正但也算会做人,偏偏有那么个妹妹·”回去的马车上,殷玉堂感叹了一声·“若不是因为这个妹妹得罪了太多人,他又岂会一直在刑狱司掌事的位置上坐着,真是可惜了。”
晏海想起了慕容瑜那套“为了哥哥才要闯祸”的理论,突然觉得这个理由也许不像是听起来那么可笑荒唐··“身在高位,虽有荣耀却也艰难。”
他说出了不同的看法:“我倒觉得慕容郡王非但才貌出众,而且心思缜密,洞察于微,在刑狱司这个地方,也算是人尽其才·”·“你觉得慕容极不错”·晏海转过身来,瞧见云寂已经将门关好。
他伸手摘掉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并无太多表情的脸来··其实他这样眉目含霜,冷漠疏离的样子,远比笑容温和之时更显容光慑人··晏海突然察觉到,这些日子以来,云寂似乎不常有笑容。
不过,再往前些年去想,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其实就是这样总拉长了脸不爱笑闹的,不过成为朝暮阁主之后,脸上笑容倒是多了起来··就好比殷玉堂,半大不小的时候,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着,如今也学会了耍弄心机的人。
一个人在什么位置上,便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如今他拿下面具,就能变作这个云寂,但是不知下次一戴上,会不会变作是另一个云寂·所以我才会那样毫无顾忌的,想要与全天下的人说,这个人是我的,我要与他白头到老。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谁……若是大家都知道他是谁,我又怎么敢那么说呢·再往后想想,如果真的能在一起,兴许我们每一日都要吵架,我终会觉得他这样貌看久了也不过普普通通,他会发现我根本配不上名满天下的朝暮阁主,而那些其他的、并没有说清楚的事情,终有一日会变作利刃,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割得粉碎。
若是那样,就太叫人难受了……·所以,还是再想一想……要不要与他在一起好了……·晏海呆呆地出神,脸色一会发红一会泛白,看在云寂眼里,却像是因为自己所问的问题心绪浮动,一时之间顾不上回答。
他低下头,勾了一下唇角··慕容极长得也是不错,这人对着长得好的人,真的是格外留意,方才也是目不转睛的看了好一会的··这真是一个独特而有趣的习惯。
“就好像我和殷十二说的,慕容极这个人远比看上去细心又聪明·”晏海隔了片刻才回答他:“你方才可留意到,他多问了慕容瑜一句‘谁喊你过来的’,这里头显然别有文章。”
·云寂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怎……怎么了”晏海突然觉得有些口渴··“我平日里带着面具不方便,但摘了也有不妥,虽然上京之中见过我的人不多,但也总有万一。”
他用很长的手指,将垂落到额前的头发,慢慢地撩起夹到耳后:“你说有没有不带面具,也不怕别人认出我的办法”·“那当然……也是有的……”晏海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手在整理完头发之后,朝晏海伸了过来,最后落到了他的脸上··“既然你擅长此道,不如也试试替我改扮一番·”他收拢其他手指,只留下一根食指,从晏海的脸颊划到下颚,动作缓慢之极,就好像是在细细品味指尖下的感觉。
“怎么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摸上去就好像是真的一样”·“因为我用了一些特别也不常用的材料·”晏海呆呆地对他说。
“若不是用药物溶解,是没办法全都洗掉的,平日里也看不出异常来,除非是用利器划开·”·“那么你既然能够修补,那就应该带在身边了·”他的手指又停在了晏海的嘴角,不久前破掉的那处:“不如现在就来试试看吧”·美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轻声地对他提出了要求。
晏海如何能不答应· · ·第69章 ·晏海自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那正方的盒子不过比巴掌大些, 打开之后分作两层, 每层都有若干个格子, 有装着更小一些的瓶子, 也有直接是各色的粉末。
灵异神怪·在取出了两层之后,在玉盒的底端, 晏海用手指取出了一块轻薄的东西··那东西看似质地宛若鱼冻, 却又轻盈柔滑, 还如凝冰一般透明晶莹··“你想改扮成什么模样”晏海捏着那块东西,面上却有些为难。
“随你·”云寂坐在桌边, 闭上眼睛微仰起头,一副任君施为的模样··晏海犹豫了好一会,几次伸手想要碰云寂的脸, 却又半途缩了回来··他实在不知该将云寂改扮成什么样子。
云寂倒也没有催他,而是耐心等着,甚至眼睛都没有睁开··晏海怔怔地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人从鬓角眉梢到鼻尖下巴, 均是生得妥帖完美,无一处不合自己的心意,·看了半天, 直到云寂笑了出来, 他才回过神。
“怎么”云寂张开了眼睛, 对他说:“虽然没有人见过这面具之下的样子, 也不要把我变得太丑了·”·那双眼睛深邃明澈, 在阳光中看去, 竟然隐约带着一丝暗绿的色泽。
晏海仿佛受了蛊惑一般,伸出手去,贴合到了他的脸颊上,指尖轻轻的抚过了他的眼角··“你想好了吗”云寂问他·“好看一些”·他点了点头。
那块薄如蝉翼莹透似冰的东西,被晏海贴合到了云寂的脸上,在甫一接触到的瞬间,那东西如同融合到了皮肤之上,甚至就像是渗入了皮肤之中一般··这种感觉十分奇特,云寂虽未惊慌,却也吃了一惊。
“无妨,这并非活物,只是深海异兽的壳蜕·”晏海安抚他··“我能摸一下吗”·“可以·”·云寂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觉得触手与平日并无不同,不禁觉得十分神奇。
晏海用小勺子从玉盒里挖取了一些粉末,又取了数个小瓶,分别倒出了一些液体,一起放在碟子里调匀了,最后拿了一件形状奇特的工具,将那些调和好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涂抹到云寂的脸上。
很快,他就将这几个看似复杂的步骤给做完了··“好了”云寂察觉到他的后退,睁开了眼睛问道:“这么快”·晏海往后退了一步。
“对·”他接着就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我就随意修饰了一下·”·云寂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晏海突然手忙脚乱起来,差点就把手旁的玉盒打翻到地上去。
云寂从旁伸出手去,稳稳地托住了玉盒,将它推回了桌面上··“多谢·”晏海低着头,将玉盒拢在手里,一时间不知道先放什么进去··云寂目光所及,看到在玉盒的底部,叠放着好几块类似自己脸上的东西,但是其中有一块极为不同。
那一块应当是在最下面,只是因着都是透明的,所以能够看得很清楚,那上头有一道裂开的口子,裂口周围细碎镶嵌着一些银蓝色的……·晏海凌乱的收拾了一下,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不然我们略作修改……”他对云寂说道:“是我考虑的不周到,这样出去太过引人侧目了·”·“哦”云寂摸了下自己的脸:“侧目”·陌生的脸在镜子里清晰地显露了出来,这是一张与他原本样貌截然不同的脸。
镜子里的人看着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比起原本云寂冷峻端丽的容貌,这张脸轮廓就显得年轻也柔和了许多··眼睛的轮廓完全改变了,变得更宽且圆润了一些,眼角还微微带着一些极为自然的红晕,立刻去掉了那种冷厉的气势。
鼻梁倒还挺括,但鼻头也被修改了一些弧度,与增添了些许厚度的嘴唇放在一起,显得极为和谐··其实细细分辨,还是有几分相似的,比如说肤色苍白,眉眼深邃,但是却要比他原本的样貌精致许多,精致得几乎有些雌雄莫辩,甚至不像是这世上的真人。
“瞧着有些奇怪·”云寂对着镜子里映出的晏海说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我方才一时糊涂了·”晏海手里紧紧地抓着那件样式古怪的工具,似乎立刻想冲上来将他这张脸再做修改。
“若是太过引人注目,只怕反倒不好·”·云寂转过身来··“是吗”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晏海:“我倒觉得,这是你会喜欢的样貌呢”·晏海的神情有些不太自在。
“不,我不喜欢这个样貌·”但他依然郑重地说道:“只是你方才和我说,要好看一些,我糊里糊涂修饰太过了·”·所以,你虽然不喜欢这个样貌,但是觉得这张脸是很好看的。
·这句话,听起来不是很奇怪吗·这些话,云寂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坐回了椅子上,让晏海再做修改··晏海明显的松了口气。
他这一次仔细了很多··待到彻底完成之时,日头都已经偏西了··“这么巧·”再一次照了镜子的云寂笑了:“这个样子,和原本的‘枭’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眉眼清朗,是一个容貌俊秀的异域青年··“真有这么个人”·“自然是有的·”云寂看了一眼被放在一旁的长剑:“这是他当年比剑输给我的。”
晏海倒是听明白了,一个剑客把自己的剑都输了,显然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不过似乎和你喜欢的‘好看’还是相去甚远·”云寂又看了看镜子,问他:“是不是很一般”·“不会。”
晏海摇头:“我知道这是你,便怎么看都觉得好看·”·灵异神怪·“我倒不知道你居然这么会哄人,怪不得当年静婵要托人到我这里来提亲事。”
他最后语焉不详的感叹了一句:“可惜了……”·这个可惜也不知道是可惜静婵喜欢他,还是他不喜欢静婵,亦或者是别的什么··晏海觉得,云寂从昨夜到现在,言行举止都透着一种古怪。
他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虽然从未发现自己的血液对普通人会有影响,但……总觉得不太放心··“我们今日里连午饭也不曾用,就被慕容极赶出来了。”
云寂问他:“你饿不饿我倒是有些饿了·”·“我去叫人送来……”·“我记得你昨夜说过,要亲自下厨的。”
云寂提醒他··“我这就去,你想吃些什么”晏海连忙说··“都好·”云寂笑着对他说:“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晏海连忙点头,快步出了房间,往厨下去了··晏海离开之后,云寂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捻了捻手指,回想了一下之前触摸晏海脸颊的手感。
紧接着他反手一挥,一道气劲打在窗棂上,身后原本半掩的窗户就敞开了··“阁主·”一个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传令下去,查实‘千莲宫’乃是何地,‘月翠微’又是何人,任何关于这一地一人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说:“此外我会画一张画像,好好查一下这画像中人的身份来历,越是详细越好·”· · ·第70章 ·现在正是厨下最忙碌的时候, 但还是为王爷的贵客腾出了小半的位置。
“公子, 我们做什么”菡儿凑在他身边, 颇有兴致的问道··“我也不会什么复杂的菜式·”晏海看了一眼那边热火朝天的大厨们, 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枭先生口味清淡,我就做一道鱼汤, 炒个菜就行了。”
“今日不做猫儿了吗”菡儿掩着嘴笑道:“公子那晚做的猫儿可有趣呢我看枭先生很喜欢的·”·“是吗”菡儿不说他都忘了, 那日晚上他故意用面团捏了只小猫, 也算是暗地里调侃云寂。
“不喜欢怎么会吃掉呢”菡儿笑得更厉害了··碗碟后来是她收的,她猜那只好看的猫儿是被吃掉了··“啊”晏海愣了一下。
“我看公子手巧, 做的猫儿那么可爱·”菡儿和他说:“我那日看到了,就算知道没什么味道,也想咬上一口呢”·晏海的脸颊突然飞上了一抹红晕, 他连忙转过身去,假装寻找材料。
“既然大家都喜欢,那我就做一些吧”他一边找一边说:“我和些糖油酥进去,再蘸些蜜, 应当也是能吃的·”·鱼汤和素菜倒是不费事,面团也已经有发好的,不过捏一盘猫儿费了不少时间。
菡儿一直在旁边看着, 也跟着用面团捏, 却捏得奇形怪状的, 最后还是晏海给她捏了两只兔子一同放进了笼屉里··厨下进进出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多是些仆役打扮的, 他们都认得菡儿是王爷身边的丫鬟, 连忙相互打听了一下,等听到是王爷的客人自己下厨,都十分惊讶,也不敢像平日那样呼呼喝喝的,显得整间厨房格外安静。
“你们王爷可有子嗣”·“王妃福薄,入府三年未有所出,王爷也没有纳过侧妃,不过倒是有一位赵夫人,是在王妃入府之前就跟着王爷的,生了一对双生的小公子和小小姐,今年也都有四岁了。”
“儿女双全,好福气·”晏海点点头··很快那一盘各种姿势的猫儿都蒸熟了··“公子你是不是养过猫的”菡儿凑在一旁仔细看着,愈发觉得活灵活现:“不然怎么能捏得这么像啊”·“小时候养过的。”
晏海将那些猫儿放到盘子里,然后将余下的兔子装好递给菡儿··“我可舍不得吃,先在这儿放着,回头好拿回去给姐妹们炫耀炫耀”菡儿帮他把菜和点心都装进了食盒。
“我待会可得好好谢谢枭先生,若不是他,我哪有这样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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